Chapter Text
四海茫茫，临近四川有一地，名为太平镇，镇中有一神童，唤作七安里，五岁作诗，六岁算术，十岁便能出口成章，十四岁参加科举便高中榜眼，家中有个父亲，唤七时里，这父亲喜好吟诗作赋，别的本事没有，一口打油诗作的是油嘴滑舌，他逢人便吹嘘自己有个神童儿子，刚开始还有人会附和他，只是吹嘘的次数多了，也就不耐烦了。
“你那儿子这么有出息，怎的不见他接你去朝廷享享福？”众人哄笑。
七时里笑道：“怎么不接？明天就接，明天就接。”
众人又笑作一团。
“他那儿子啊，”路人给还不明所以的人讲道，“四年前就死咯！”
“还是朝廷派下来的人亲自砍的头勒，哎呦呦，把全身的皮肉都割下来，太骇人了。”
“胡说八道！”七时里扔了个手里的碗过来，正正好砸中那人的脑袋，顿时是鲜血直冒。
“你乱发什么颠！”那人扶着满是血的头，瞪着眼伸手叫骂，“你那儿子早死了!你当时也应该一起死!”
“你儿子就是天生的灾星！四里八乡谁不知道，你儿子一出生，天雷劈下来正好砸晕了他躺在床上的婆娘，偏生这个灾星还活着。”
有人扯了扯那人的衣袖，劝他别说了，毕竟当众揭短还是不妥当的。
“哈哈哈哈！哪有人怀胎了三年，生下来一个怪胎啊！大家都来评评理啊，他七时里今日砸了我的头，明日是不是就要杀了我替他那灾星儿子报仇雪恨啊！”
“行了啊老九，”有人道，“七安里也算是为我们太平镇做了不少好事，积点口德。”
“我呸！”老九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那灾星生下来那天，我们太平镇差点被洪水淹了，再说，我们一家老小就差点死了，就是因为那灾星！”
众人没有吱声，七时里反倒是哈哈大笑，他头发蓬乱，衣服上满是补丁，状若癫狂，看不出一点年轻时意气风发之势，“灾星又如何，只要老天肯还我儿性命…”
“还我儿性命啊！”
老九被人搀扶着离开，经过七时里身边时，伸出脚狠狠踢了他一脚，七时里被踢倒在地，他不怒反笑，等到茶馆里的人都走光，他才安静下来，目光呆滞，嘴里不停的念叨着。
“还我儿性命啊。”
二十年前，在太平镇的白云村，村东头的七家算得上是祖上积德，田土富足，夫妻和睦，育有二子，名唤七一里、七二里，两个孩子大一些了就去了镇上求学，不过几月，七夫人有孕，夫妻二人只是盼星星盼月亮，怀胎三年，肚子也没有半点动静。
村头谣传说七夫人怀的是妖怪，被七时里打了一顿，谣言又变成了怀的是猪八戒转世。
七夫人是个极其安静温柔的人，她的眼睛总是笑眯眯的，听了这些谣言，只是不说话，摸着肚子道，“不管怀的是什么，我都会护着他。”
不知是肚里的孩子听见了，还是真的天意使然，当天夜里，七夫人就生了个状如肉球的胎来。
还未等稳婆反应过来尖叫，外面便传来轰隆巨响，接着，便眼见一道极亮的光闪入屋内，耳边是炸雷一般，浓烟滚滚，守在外面的七时里心道不好，推门进去，只看见床前被包裹的一坨肉球，床上的七夫人昏迷不醒，稳婆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傻了一般。
“夫人！”七时里欲哭无泪，外面还是天雷滚滚作响，屋内却安静如死寂。
良久，稳婆反应过来，她晃了晃身形，指着肉球道：“妖怪！真是个妖怪！”语罢便连滚带爬的跑出房门。
七时里气急，抓起随身携带的刀，对着肉球就刺了下去，只是没想到肉球坚硬无比，刀断成了两节，肉球还是完好无损。
“这到底是个甚么妖怪啊！”
那肉球却赫然冒出刺眼红光，片刻过后便化作一朵七色莲花，看得七时里是目瞪口呆，莲花层层绽开，只见莲心蜷缩着一个手臂大的小婴儿，软软嫩嫩，又白又小，粉雕玉琢似的，见着七时里便咿呀作语，伸出手来要抱抱。
七时里一下就心软得跟面团一样，他抱起莲心的孩子，连连摇头叹息。那莲花随着婴儿被抱起，随即化作烟消失不见。
“罢了，这都是命数，”七时里道，“我们只求你平平安安就好，唤你七安里吧。”
只是七时里话音刚落，门外便传来砸门声。
“七时里！带着那个妖怪出来！捕妖队来了。”
有盔甲在地上摩擦的声音，此时是晚上，又下大雨，七时里只能开了门迎众人进屋。
“快看，那个怀了三年的妖怪在他怀里！”有人指着七时里怀里的婴儿道。
捕妖队的人穿着厚重的盔甲，极其防备似的，围过来掀开七时里怀中的裹布，只见婴儿正闭着眼睛吮吸着手指，粉藕似的可爱。
“这不是妖怪，”说话的正是捕妖队的一员，“妖怪不长这样。”
“不是啊大人，我刚听家里的婆娘说，他媳妇生了个浑圆的肉球啊，而且还怀胎三年，怎么可能不是？我猜这是猪八戒转世。”
“殷夫人当年怀哪吒还怀了三年呢，”有人说话了，“你怎么不说这是哪吒转世啊。”
“哪吒正在天上享福呢，还能投这偏僻的太平镇受苦不成？”
众人笑作一团，打着伞淋着雨回了自家去了。
下一瞬，一道天雷便从天而降，直直劈了下来，在七家院子里砸了个大坑，轰隆一声，将怀里的孩子吓醒，张着嘴嚎哭。七时里急忙关好门窗，正好七夫人此时也是悠悠转醒，看着怀里的孩子直哭。
“取名了吗？”七夫人问。
“姓七，名安里。”
七时里没将妻子生了个肉球，孩子是从肉球里生出来的事告诉她，虽然她未必全信，但她现在身体正虚弱，知道了恐会生出事端，这事还是暂时不说的好。
当晚暴雨便下了一整夜未得停歇，第二天就见山下的河冲垮了不少沿岸的房子庄稼，还听说村东头的河沟垮了下来，发了泥流，且道是哭的哭，闹的闹，半身的家当都随着泥流付之一炬。
此后便有传，七时里家的小儿子是天生灾祸，怀胎三年生下肉球妖怪，只要他在哪里出现，灾祸就在哪。
七安里从小就聪明伶俐，很是得村里学堂老师的喜欢，只是同学们却对他敬而远之，不但不一起玩，还时常丢些蛐蛐儿和小虫子在七安里的书桌上。七安里脾气也好，很少为这种事情吵闹，每次有人这样做，他都只当这是恶作剧，将小虫子之类的安静的从书桌里拿走，然后拿出书来翻看。
渐渐的，大家也觉得这样没乐趣，便就少了逗弄他的心思，只是这流言蜚语还是挡不住，大家见了七安里，也不免得在背后七嘴八舌讨论一些妖怪啊之类的。
只是这一天，七安里如往常一样，被人骂得难听狠了，就独自去学堂后院的桃树下安静的看书，书没看几页，便被人抽走了。
“论语？”来人一身道袍，清风明月，仙骨非凡，眉宇精致，不像是他们太平镇这种偏远地方会养出的人，他正翻来覆去的看着七安里手里的书，随后就笑开了，笑得很没有优雅感，“没想到你居然看书，哈哈哈哈哈！”
“这是论语，请问我看的书怎么了？”七安里还是对穿着道袍的人保持着尊重，据父亲说，道士未来都会成仙，见了他们要懂礼貌，说不定以后自己也会成仙。
那道士笑得花枝乱颤，好一会儿才停下来，将书扔给他，像只猴子一样呲溜一下爬上了树，坐在树枝上晃着腿，“没想到哪吒也会有看书的一天。”
七安里摇头，“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你来。”道士对着七安里勾勾手指。
七安里看着离地面有七八尺的树枝，有些犹豫，自己很小的时候确实喜欢爬树，但是年纪大一些了就很少爬了，也不知道能不能爬上去。
“不会爬树？”
七安里摇摇头，又点点头。
道士突然捏了个诀，七安里一下就腾空而起，再一睁眼，就坐在了树枝上。七安里急忙抓住旁边道士的衣服，那道士又是一阵哈哈大笑。
“没想到居然转世了，怪不得我寻这么久都没寻到。”笑够了，道士盯着七安里自言自语的说着。
“我今送你这环佩，”道士拿出一枚玉递给他，又在他的头顶、额头、左肩点了三下，“遇事可以叫我，拿着这环佩叫我的名字就行。”
“我叫，行者。”
“为什么会取这个名字？你父母取的？”七安里毕竟年纪还小，虽然看着少年老成，但还是有对什么都好奇的探究。
行者不知什么时候摘了个桃树上的桃来吃，又递给七安里一个，“自由自在，修行打怪，走在路上的行者而已。”
“你会修仙吗？”七安里问，“能不能教教我。”
“修仙嘛…自然是会的，”行者道，“你想成仙？”
七安里点点头，他抱着桃子，像是陷入了回忆，语气也很委屈，“我从小就被人叫妖怪，可我明明是人不是妖怪。”
道士也有些沉默了，他思考了很久，才说，“其实有时候，天上的神仙比人更可怕。”
“他们是不是会斩妖除魔，还能匡扶正义？”
行者没说话，始终看着天。
斩妖除魔？匡扶正义？
他并不知道斩除的是何方妖孽，匡扶的是何方正义，凡尘间的人对仙界何其向往，可是外强中干，内里已经被蛀虫啄坏了的仙，还能成为人们信仰的存在吗？
他不知道，也不想再想这个问题，于是，他摸着七安里的头，说：“混小子，别让我失望，成仙成魔，都是你自己的选择，我会一直站在你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