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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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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02-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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嗅闻罪孽

Summary:

MsM时期,原著向。沙威拥有异于常人的嗅觉,但他永远分辨不出马德兰市长身上的气味。

Work Text:

蒙特勒伊市内议论纷纷,说新到任的侦查员受过魔鬼的指点。据说,经他手的案子就没有不真相大白的,原因都在于他带的那只狗,具体来说,是狗的嗅觉。传言说,当那只从土伦监狱里带出来的狗颤动鼻翼时,它甚至能嗅出1796年和1802年铸造的铜币的差异,那就更别提识别这世界千奇百怪的人们了。

马德兰市长对此不以为然。在新侦查员到来之前他就听说了这些风言风语,并每一夜都在祈祷不要再受命运捉弄。然而,当新侦查员走进他的办公室时,他还没抬起头就听到了一声近乎于无礼的沉重鼻息。他抬起了头,屋里只有他和沙威两个人。

 

沙威在土伦监狱呆了近二十年,只有一件事让他心神难安,那就是他无法识别犯人冉阿让的气味。在此之前,他的嗅觉未尝败绩,一些事迹已然在苦役犯中形成了 “魔鬼的寓言”。起初,他只是展现出强大的训狗天赋,跟随嗅觉灵敏的狗抓捕犯人,这没什么可称奇的。然而,人们逐渐惊恐地发现,当沙威跟随着那狗来到罪人面前时,他竟然也能同狗一般嗅闻周边的气味,然后判那人的罪。如果这种能力带来的不是那犯人因受罚或延长刑期发出的哭嚎,几乎能称得上神迹。开始,连沙威自己都说不上来这是种什么能力,后来,他逐渐意识到,这是种将人的体味和现实中场景气味联系起来的能力。如果说狗能够在晨间稀薄的空气里闻到好几里外藏匿在田野里犯人的气味,并把沙威带到那里,那沙威能做到的就是感知他身上气味的类型——新鲜恐惧的酸味、生铁的腥甜、还有几缕清冽的小麦香,然后得出结论:“新来的、在监狱里负责捶打铁器、越狱后偷了谷仓存放的面包、杖责四十下、增刑三年”。

然而,这种气味构建起的秩序遭遇过一次史无前例的危机。1796年,土伦监狱迎来了一批苦役犯。监狱长丢给沙威的狗一个袋子,并告诫沙威,这里面有个人很危险,他曾是砍树工人、身形威猛,犯下入室偷盗的罪、却拒不伏法。这人凶狠成性,在和警察打斗时手臂上还嵌着玻璃。对于这样的人一定要好好“招待招待”。沙威带着狗去了。在一众黑压压的不成人形的生物里,狗几乎一下就嗅闻到了那“最危险的味道”,吠叫着把沙威拉倒院子的北角上、第四根链子的末尾。可是,当沙威靠近那汉子时,他怔住了。他的鼻腔里感受到了一阵轻轻的刺痛,好像是洗脸时不小心将水灌进鼻孔,又遭了一阵轻风吹拂的感觉。他又闻了闻那袋子,却只有浓稠的血腥味,袋子里装的正是曾嵌进那汉子手臂里的玻璃片。那人便是24601号,冉阿让。他和周围其他苦役犯没什么不同,一张乱糟糟的的脸像经受了一场莫名其妙的暴揍,泪痕在他面颊上打成了结,他气塞、喉咙哑、流着鼻涕,引起沙威的一阵恶心。他快步离开了,并向长官汇报,此人除了穷途末路并无特殊之处。但那一股前所未有的奇怪的味道却一直留在他记忆里。当他经过苦役场,并确信24601号就在那里时,却再也无法感受那种鼻腔轻轻的刺痛。

直到他几个月后出外勤,经过一片春季的原野,几个伐木工人在砍树。一棵刚要长成的树被齐根锯断,一撮嫩叶恰好落在沙威脸旁。他几乎惊叫了一声。这正是那苦役犯身上的味道。他沾沾自喜,情不自禁地吸了一大口气。内心的秩序仿佛在这棵树倒地的瞬间又建立起来了。
之后的几年,他就忘记了这个人。

 

滨海蒙特勒伊市是一个万象更新的城市,在马德兰先生的推动下,一切劳动井然有序地进行,人们的生活欣欣向荣,这尤其在马德兰先生的工厂里体现得淋漓尽致,正如他本人所要求的那样,男工有毅力,女工有好作风,最重要的是,每个人都诚实!市集里面包香味扑鼻,教堂里则有淡淡的草药味。充足的病床让穷人心安、捐赠箱里的钱币令富人理得,整个城市似乎都氤氲在一片圣洁的芬芳中。除了工厂永无止境地吐出的刺鼻的黑烟……但你可要想想,正是这黑烟养活了一城男女,还把不少人养得面色红润、心宽体肥,更重要的是,正是这黑烟把马德兰伯伯变成了马德兰先生,又变成了马德兰市长,想到这里,车间里被呛得干咳不止的工人也想要为他肺病的罪魁祸首授予十字勋章。

没有人质疑过马德兰市长的功绩和人品,直到新来的侦查员沙威开始在大街上,旁若无人地以市民们无法忽视的质疑的、别有用意的丑态面对市长,人们才意识到,这个世界上竟真有不待见马德兰市长之人。起初,人们对此事抱有极大的好奇,觉得沙威定然与马德兰市长有过一段不愉快的往事。后来,人们发现,沙威侦查员似乎对小城的一切都抱有深深的恶意。“或许,他是闻不惯市长先生身上的味道!”多管闲事之人如是说。可是,市长先生是什么味道呢?蒙特勒伊市到底有什么气味让他频频面露难色呢?事实上,除了沙威自己,没人清楚他嗅觉运作的原理,也便无从揣测侦查员不悦的由来。慢慢地,沙威侦查员看不惯马德兰市长也逐渐在时光的流逝中变成了一件情理之中的事。至于他对整个城市的不满,也逐渐消解在了他对犯罪残酷但精准的扼杀行动中。关于沙威侦查员近乎恐怖的严厉,有一件事情在小城中传播甚广。那是马德兰工厂的女车间发生的一件事。

那天,沙威侦查员少见地和马德兰市长一起出现在了人们视野里,他在调查一起重大失窃案件,并将矛头指向了马德兰市长工厂负责焊接手镯的女车间。沙威声称,那案发现场不仅有手镯焊接处铜绿的酸味(“底层女人身上的汗味便和这种气味类似。”),还有劣质香水发霉的气息(“想必,也只有在市长大人手下做事的女工才有闲钱买这种东西。”沙威说这话时着重强调了“市长大人”几个字)。然而,在沙威呵止了厂房内一切劳动,并下令手下的兵士对女工们挨个搜身时,马德兰市长出现了。“如果你要搜她们的身,那便先来搜我的身吧。”他如同传播上帝福音般嗓音洪亮地宣布。当沙威沉着脸跟市长解释女车间工人嫌疑最大时,马德兰笑了。

“沙威,如果您仅以气味来判人的罪,那便太荒唐了。假使那犯人身上当真有铜绿酸味和香水味,那我整个车间的女工都有罪。你可是要判她们所有人的罪?”

“市长,可是……”

“还有,我欣赏您将人的气息和场景联系起来的能力。可我想提醒您的是,富裕人家的镜框、壁炉、钟表,长久不清洗也会生铜绿的。而且,这些体面的姑娘们可是十分珍惜拿自己辛苦钱换来的香水呐!哪会滥用到随处留香呢?”

马德兰说这番话时,现场所有人都到吸一口冷气。市长先生这是在暗示侦查员调查富裕阶层吗?他还要选票不要了?然而马德兰却气定神闲挥手遣走了那几个兵士,只留沙威一人。沙威此时仍像块巨石般岿然不动,面孔却一阵一阵地发青。

“市长,按照经验来说,底层人犯罪几率要远大于富裕之人,不……富裕的人不可能犯罪!他们住着公寓、手握选票,怎么可能干出破坏社会秩序的事?只有这些薪资微薄的工人,尤其是这些,本来一无所有的穷途末路的人,有了工作、得了一点好、便想着要更多!您不知道,在您的工厂和医院向所有无家可归者开放后,蒙特勒伊市的犯罪率提高了多少吗?”

马德兰一言不发,整个车间都沉默了。只有头顶的烟囱不断地吞吐着滚滚浓烟,发出隆隆的声响。

良久,马德兰市长发话了。

“好吧。但是为了公平,你把狗带进来。”

大门吱呀开启,在那一刻,所有人才意识到那只狗是多么大,身形是多么挺拔。它像猎犬进入森林般开始对工厂的每一处角落进行搜寻。所有人都屏气凝神。突然,狗发出一声吠叫,狠狠地咬住了一个女工的裙摆,引得她和周围的人一阵尖叫。“不是我!”她哭了起来。沙威笑了,马德兰面色阴沉。

然而,这一番混乱似乎惊扰到了狗,它松开那女工的裙摆,人们因恐惧远离它,形成一个圈。狗在这圈内,左边闻一闻,右边嗅一嗅,一会儿走向前用头顶一顶前面人颤抖的脚,一会儿又用牙齿咬在车间的板凳上。所有人紧张得大气都不敢出,在这样的氛围里,人们眼见着狗的尾巴慢慢地垂了下来,耳朵也耷拉了。最后,它放弃了搜索,夹着尾巴回到了沙威身边。

“沙威,连狗都无法分辨每个人身上的气息,更别提您这个人了。现在如何,您是要定我全工厂女工的罪吗?”

“不,市长。”沙威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的这几个字。他用冷得像铁一样的目光扫视了现场所有的人,包括马德兰,然后牵着狗离开了。

所有人沉默着目视沙威和狗消失在车间的另一侧,终于,马德兰那令人安心的声音打破了寂静。

“姑娘们,开工吧。”

 

现在,当我们回顾这个案件,可以说沙威侦查员当时下的判语半对半错。犯罪的不是底层的女工,却也不是所谓“富裕阶级”,而是那高不成低不就的工头。一个星期后,沙威和狗在一个隐蔽的小巷里找到了他和犯罪团伙的交易。他因一时的私心和地下团伙勾结,造成了这次失窃。据说,市长亲自表彰了沙威,沙威却对市长说:“若是真能一个人一个人地挨个搜查,当天就能把犯人找出来。”这件事很长一段时间都是蒙特勒伊市的一则趣谈。当年,四位绅士经过此地,得知了这件事情。发表了以下一段谈话。

“不错,就该按侦查员说的做。谁不知道那些工头整天不仅对女工动手动脚,还不时克扣她们工资,早该好好整治整治了。”

“你可是不知道,警局里的卫兵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他们说是搜身,谁知道会不会偷偷摸摸揩一把油呢。还是市长心思缜密。”

“你说得对,可我说当今这世道啊,也就马德兰市长和沙威侦查员两个人算是真真正正的正派人了。尤其是那沙威侦查员,你说,他嗅觉那么灵敏,还能闻到女人身上的香水味,诶呦,要是我可把持不住。他还能分辨出每个人身上气味的不同,你说,他是从哪里收集到这么多不同的味道呢?”

“可见,沙威侦查员也不是什么体面人!”

绅士们朗声大笑了起来。

“先生们,让我们举杯,敬唯一的正派人马德兰先生!”

“敬沙威侦查员的鼻子!”

“还有他的狗!”

“还有车间里美丽的女工!”

在市民眼中,这件事就这么结束了。车间换了新的工头,烟囱仍然冒着黑烟,手镯组装时发出的轻微咔哒声、女工们窸窣的谈话声、脚步声,组成了这个滨海小城最深沉的脉搏。尽管,大多数人、包括那些女工、甚至马德兰市长都不一定意识得到这一点。有识之人却说,马德兰市长那天的出面并不仅仅是为了保护女工们的颜面。是她们将亲手制成的手镯送出去,再把那源源不断的财富接回来,然后那财富便被马德兰市长分配到学校、医院、教堂、警局。他必然不愿意让一桩丑闻毁掉这个小城真正的命脉。诗人,你若是要歌颂工厂的女工,不要仅望向她含情脉脉的眼眸,还要歌颂她那双被风雅情人嘲笑的粗糙的手。

 

沙威侦查员不是诗人,也不是哲人。若他还有一点仅存的幽默感,他会说,自己只是一个嗅觉灵敏的人。曾经,他因保护男爵夫人的女儿有功,受邀参加一场奢华无比的晚宴。然而,他从金碧辉煌的别墅中逃走时无可遏制地吐了。那天晚宴上,仆从揭开盖子,主人殷勤地请救人有功的沙威侦查员切下晚宴的第一刀。这是一只烤火鸡,装在印着东方纹样的精致银盘中,握在沙威手中的小刀泛着寒光。看着沙威犹豫的样子,主人爽朗地笑着说侦查员大人实在太客气了!说着,握着沙威的手猛地向火鸡的肚皮戳去。一刀,鲜血喷溅,铁锈味伴以银质餐刀清洗后的药水味铺面而来;第二刀,腐臭的器官沉甸甸地从豁口滚落,豪宅的墙壁开始裂缝,像沙威面前火鸡的创口,流出黑色的粘稠物;男爵握着沙威的手挑出一块污浊不堪的物质,得意地晃了晃,向众宾客大喊:“瞧啊,女士们先生们,沙威侦查员大人获了大奖!”一时间,掌声如雷霆般席卷而来,墙纸开始脱落,黑色的物质如雨点般掉落,汇聚成一条河。沙威的世界天旋地转,整个天地都在如墙壁般溃烂下坠。在那墙壁背后,生长出了骨架般的构造,土伦……土伦的监狱便有这样的围栏,但是,这不是蒙特勒伊市的男爵府邸吗?不,我准是在火鸡的肚子里,怎么,沙威侦查员怎么会做这般荒诞不经的梦?可是,火鸡为什么会有这种松软的皮毛,这是我的狗的味道,可是,它不应该今晚被房东太太照顾吗?狗的内脏,为什么会有松脂的味道,松脂,教堂的涂料,但我有多久没去过教堂了?那天被我抓住的卖艺人,他身上有这种味道,他的手指上有这种味道,他的纸牌上有这种味道。

他的纸牌,他算命的纸牌。

狗咬住他的手,沾着血的算命的纸牌。

我的母亲,我的妈妈也用过这种纸牌。

妈妈。

妈妈。

…………

沙威睁开眼,众人正吃惊地盯着他看。整个世界又恢复了安宁,沙威的嗅觉正常了。火鸡做的非常好,香味扑鼻,点缀以鲜红的莓果和番茄。主人别出心裁,在火鸡塞满精心烹调的动物内脏的肚子里埋藏了一个小小的清洗过的锡纸包。

“沙威侦查员,你可能缺乏休息了。”男爵厉声说道,他正生气沙威在这场上流社会的晚宴上失礼,也没对他特意准备的好意表示感谢。

“但是,这礼物你仍然可以收着。”

男爵命仆从替沙威解开那锡纸袋,里面是五枚亮闪闪的金币,纤尘不染。

“这是你辛勤工作的奖赏,拿了去吧。”

 

“从那时起,我才意识到了,我嗅闻的天赋是什么时候体现出来的。曾经,我从来没意识到过,我曾把监狱里的一只大狗当成自己的母亲,而当那狗死的时候,我竟然闻到了母亲所用纸牌松脂的味道。只是小时候,我没有意识。那日却在男爵先生家发现了这一点,我想是他火鸡的调料味道吊起的回忆吧。”
月色下,马德兰市长半边面孔对着沙威。他们正在市长居所的阳台上,时间却已接近午夜。一切似乎凝滞注了,只有月光将树木的流动的阴影投射在两人惨白的面孔上。

“所以,您告诉我的这些便是您的秘密报告?”

“我要说的不止这些。”

“请您接着讲。只是,我不愿看您为了公事向我暴露您的……隐私。”最脆弱的部分,马德兰本想说。但话到嘴边,他又咽了下去。

“市长,您有权知道我的隐私。”沙威说,“而且,诚实的人不怕真相,即使真相残酷,甚至伤人。我今天在这里,就是想做一个诚实的人。”

“即使这伤害你自己?”

“即使这使我丢掉工作。”沙威重重地说道。

“市长先生,我知道你们用我,是因为我的嗅觉。可是,在蒙特勒伊近期的几场案件中,我深刻意识到我的嗅觉正在不断退化,而且对蒙特勒伊的治安稳定造成了严重的负面影响。您工厂车间工头的那次案件,实际上就是我的失误,如果放在以前,例如在土伦监狱,我能在整整一个采石场的苦役犯中寻找到那个偷藏了烟草的,即使不用狗的帮助,然而,如今我却无法在不一一搜查的情况下找到一个犯下重大偷窃案的工头。还有在男爵府邸的这次,更是说明我的精神状态已然无法支持我完成正常的探案工作,过于浓重的味道会使我的嗅觉失调甚至崩溃。我相信,这个世界上必然有比我更能胜任蒙特勒伊侦查员的人选,您应该赶紧和地方总督协商,选择新任侦查员。”

沙威说完这一番话,脸色更白了。他低垂下眼眸,像是犯错的孩子等着接收大人的惩罚。

“沙威。”马德兰终于开口了。“您是否觉得您嗅觉的退化,有什么其他原因呢?”

“不,先生。完全是我自己的问题。”

“您确信,问题是出在您的鼻子上,而不是其他人的体味上?比如,工厂里的女工,还有男爵的府邸?”

“不,先生,我曾怀疑过,只是……”

“那说出来,你的怀疑。”

“是。我曾怀疑,去工厂做工的男人女人,他们的体味都极大地变淡了。更应该说,是他们体味和某一场景的链接变淡了。每个人身上的气息都是那么相似,要么是他们所做的手艺的味道,要么是工厂的味道。在我的经验里,每个人的过往都是那么鲜明,以至于我只需要一些他们的气味便能判断,只是现在每次都事与愿违。至于男爵家,我也曾经想着……”说到这里,沙威突然住了嘴。但他遇上了马德兰坚定地眼神,还是决定说下去。

“我曾多次在上流社会居住的街道探案时闻到奇异的腐臭味,但是所有房屋和街道都井井有条,更是没有发生过任何犯罪事件。然而,这种气味却和那晚我在男爵府邸产生幻觉所闻到的几乎一模一样。我总怀疑这是纯粹的巧合,然而我的嗅觉不会欺骗我,但是……”

“没有但是,沙威,您自己都说了,您的嗅觉不会骗人。我要求您,继续担任侦查员一职。”

“但是,先生……”

“我信任您的能力。这个城市变化的太快了,我们需要您这样的人维护治安。”

“可是,我还……”

“侦查员,时候已经不早了,难道您还要拿您并无大碍的嗅觉妨碍我的睡眠吗?”

“市长先生,我还曾遇到过一个苦役犯,他的气味,我永远无法辨别。”

马德兰双手撑在天台的柱子上,防止自己摔倒。

“这个苦役犯,叫冉阿让。我最后一次见着他,不,闻着他的味道是在迪涅,我在等待他向假释官报道。可那味道像磷火一样,忽然就消失了。从此我再也没有遇到过他。”

“这与今天的问题有何相干?”

“这曾是我唯一无法辨别味道的人。然而,在蒙特勒伊,这样的人又出现了。”

“那是谁。”

“是您,市长先生。”

马德兰干笑了几声,那声音里已然没有了温度。

“所以,你想说我是那犯人,冉阿让?”

“不,先生,不可能。我只是想说,也许未来,会有更多的人,我没有办法识别他们的气味。如果真是那样,那我就没有任何存在的意义了。”

马德兰终于爆发出几声干裂的大笑,惊起树枝上的几只鸟儿。沙威的头垂得更低了。

“市长先生,您不必笑话我。如果您是冉阿让,我绝不会告诉您我的秘密。事实上,这一切我都只会告诉您一个人。”

马德兰转过头来看着沙威。在一整夜谈话的起起落落里,他们第一次面对面。在月色下,沙威已经不能说是苍白了,他几乎变得透明,变成一个幽灵。马德兰的眼神可以洞悉他、刺穿他、解剖他。

曾经在土伦,就是在沙威已经忘记冉阿让六年后,冉阿让第二次越狱,藏身在一个未建成的船骨中。到了夜晚,他听到了警犬吠叫的声音,他的气味暴露了。那时,他想起在法维洛勒修树枝时,一个同行告诉他可以依据树枝的气味判断这是一个“好枝”还是“坏枝”,这是老修树工人随着时间积累起来的经验。然而,冉阿让还没来得及获得这样的经验,便被送进了苦役场,他的人生就被连根砍断了。透过船骨的缝隙,他发现有一个狱卒比狗先往他藏身之处走去,并在几步之外停了下来。冉阿让连忙翻身躺下,可是他几乎能感受到那人刺刀般的眼神已经穿过船体上的木板,将他的尊严彻底拆解。如今,当年凝视他的人如今成了他凝视的对象,并把解剖的手术刀亲自递上。此时,他的内心却动摇了。如果冉阿让能有幸多过几年自由的生活,他可能会职业性地问自己:这究竟是一根好枝还是一根坏枝呢?

“沙威,你了解树木吗?”马德兰轻声说道,如同梦呓。“生长百年的老木并不一定能制成木材,它里面可能是中空的、蛀烂的,有腐臭味的。可是,一棵路边的杂草,一粒游人不知何时落下的一粒草籽长成的杂草,也有可能长成大树,甚至树林。只是砍树工人总是在它未完全长成的时候就把它齐根砍断,即使生了嫩叶也不允许它成长。很快,嫩叶的芳香也会变得腐臭,烂在路旁,比老木生在树干里的恶臭还让人厌烦。”

“冉阿让身上曾经有过那样的味道。”

“冉阿让身上肯定不会有腐臭的味道。”

沙威笑了,这个笑容意义不明,但他不再提辞职的事了。马德兰把侦查员送到了楼下。寂静的街道上,只有他们两个人。
为了不引人注意,沙威决定走路回公寓。在和市长分别前,这个耿介、凶猛的人俯首,在市长的耳边说了一番话,这似乎下了他极大的决心。

沙威对市长说,注意上流社会的舆论,注意您的言谈,保护好您的声誉。

“沙威!您什么时候成这样的人了?那些舆论的制造者可是住着豪华宅子、手握投票权的公民先生啊!”市长大笑起来,紧握了一下沙威的手。

“投票权,是啊!还要保护好您的选票!”沙威正色道。说罢,他捂住了嘴,脸立刻红了。接着,他和市长一起笑了起来。沙威这时候的笑令马德兰心安。

于是,他向沙威问出了那句他一直以来都想问的问题:

“沙威,我是什么味道的?”

“市长先生,我从来没有在您的身上闻到任何味道。”

 

沙威探长(那时他已升职)离开滨海蒙特勒伊市时,这个城市已经接近荒废。起初,人们说这一切都是由一个妓女和一个苦役犯引起的。那妓女名叫芳汀,曾被一个偷人东西的工头从工厂开除;那苦役犯名叫冉阿让,他不仅偷了人家面包,还偷了马德兰这个名字。后来,有宗教人士表示,分明是那冒着滚滚浓烟的工厂毁掉了这个城市,工人劳作的方式已经完全背离了上帝的旨意,你从工厂主马德兰(应该说是冉阿让)对高尚的贵族的态度就能看出来。幸好,芳汀已死,冉阿让已被捉拿归案,后来又在一次投水救人的行为中被淹死。工厂倒闭了,那些机械、没用完的炭火,全都被无家可归的人明目张胆地拾去尽数烧毁了。若是你还有点明智,便趁早随沙威探长这般有先见之明的人开蒙特勒伊吧!他曾两次怀疑马德兰就是冉阿让,一次是凭借他的嗅觉,一次是凭借他的直觉。这受过魔鬼指点的人已经要去巴黎报道了,他的鼻子之后可便是直接效忠于国王的了!其余的人,修女、园丁、身强体壮的、患了肺病的,随车队去别处讨生活吧。蒙特勒伊的街道上很快就要燃起大火,暴民很快要起来互相攻击,国王拯救不了蒙特勒伊,正如上帝拯救不了索多玛!

 

可是,在所有哲人的喟叹、诗人的挽歌、政治家的唇枪舌剑之后,这片土地上又留下了什么呢?

什么都没有。

工厂车间里长满了苔草,工人宿舍的漏水缝隙里冒出了蘑菇,常年不被修建的老树七折八拐钻进了曾经的市长办公室,警局里还未被处理的公文被鸟儿踩得七零八落。上流社会的客厅里,未被来得及带走的肉制品早已腐烂发臭。黑色的劣质的胶结剂从劈裂的墙壁中流出来,像腐坏的动物的内脏。

后来,一群游荡的罗姆人在这里扎营。不久,他们吃光了这里所有的野菜、野兔、野鸟。浩浩荡荡地离开了。

十几年,对蒙特勒伊来说像十几个世纪。这里工业的痕迹被彻底清除,四处都是骨架状的屋舍的残骸。只有几堵高墙还诉说着曾经的繁华兴旺。

 

当我们讲完了蒙特勒伊的故事,还有一件小事值得一谈。关于那位揭发冉阿让有功的沙威探长,我们知道,当“马德兰市长”在阿拉斯法庭声称自己是冉阿让时,几乎所有人都以为他神志不清。是沙威探长亲自出面,向法官指认了他冉阿让的身份。他向法官说,自他在土伦监狱当看守以来,就知道冉阿让身上有一股腐木的味道,后来在马德兰身上也能闻到。如今真相大白,他终于可以向公众揭露这个秘密。没有人继续向其他来自土伦监狱的陪审员或证人询问沙威证词的真实性,因为所有人都知道,沙威探长最爱说的一句话,便是“诚实的人不怕真相”。

在向法官陈述完自己的证词后,沙威向法官请求离席休息。人们看见他拿着他的鼻烟出去了。众所周知,沙威探长只有在精神极度愉悦的时候才会吸鼻烟。

“他恐怕已经看到巴黎的职位在向自己招手了。”一个他在土伦曾经的同僚说。

可是,任凭想象力多么跳脱的诗人、逻辑思维多么缜密的哲学家也不会想到,在这次离席休息时,沙威探长还带了一部手枪。

沙威在阿拉斯法庭后的原野上,大口大口地吸收着这片原始的草地上的清新空气。没有任何人的气味,只是肆意生长的树木和草,无穷无尽的树木和草。他们现在生长着,未来也将如此生长。

然后,他掏出口袋里的手枪,拿鼻烟末梢的尖嘴处挑出了手枪枪管里的硝石。他把手枪扔到一边,黑压压的粉末拢在掌心,形成一座小丘。接着,他将全部的粉末倒入鼻烟壶里。

蒙特勒伊的车间里,工人正将最后几波煤炭送入锅炉。小城仍在沉睡,锅炉房已然开始新一天的劳作。火星四溅,马德兰工厂并不在意什么旧秩序新道德,只是任由大烟囱源源不断地吞吐滚滚浓烟,将整个天空染成灰色,然后,再让失业的工人把它砸得粉碎,为了在冬天取暖而焚烧它的遗骸。

沙威将所有硝石粉末吸入鼻腔时,突然想起他曾在那次秘密报告后告诉马德兰市长,他从未闻到他的味道。可是在回家路上,他曾偷偷嗅闻马德兰紧紧握住的那只手。那正是这面前这片原始草地的气味。

可是,那究竟是马德兰的味道、冉阿让的味道、还是沙威的味道?

可是,沙威自己究竟是什么味道?

一切都来不及了,硝石与火药已经开始腐蚀他的鼻粘膜、继而碾碎他的嗅觉神经——那些曾经能辨别铜绿酸味和香水味的绒毛、那些曾宣誓效忠国王的感官、那些禁锢无数灵魂的嗅觉法典,随着新一天蒙特勒伊市市中心大烟囱喷吐出的第一缕黑烟被抹杀得一干二净。剧痛中,他感到面前的原野燃烧了起来,火光冲天,由天际蔓延到遥远的蒙特勒伊市。工厂、市政厅、贫民窟、贵族的府邸、他的公寓、马德兰的办公室,一瞬间全被大火吞噬,最后,大烟囱也从底部断裂开来,轰然倒塌。

不一会功夫,沙威探长就从外面回来了。全庭起立,向他致以无限的尊重和诚挚的敬意。此时此刻,他已彻底失去了嗅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