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天堂?
应该不是。斯内普不相信宗教那一套。但这确实是未有过的全新体验,周身温暖,听觉朦胧,好像有人在说话。应该是死后的中转站。他将去往何方?
天使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福克斯的眼泪应该早就起作用了。想来也是这两天……你不要太着急。”
“我明白,我明白。谢谢你。”另一位天使的声音该死地耳熟,“今晚还是由我来……”
“波特先生。你也需要休息,”
睁眼是圣芒戈的吊顶。他还来不及决定作何感想,床尾突然传来动静,有人隔着被子捉住他的胳膊。斯内普缓慢移动视线,聚焦,看见那人黑发凌乱,脸上挂彩,一双绿眼睛疲惫而惊喜。
噩梦啊。
“斯内普教授!”不修边幅的救世主大呼出声,“你……你感觉还好吗?你睡了好几天,要不要喝水?或者吃饭?抱歉,我意思是……有什么需要的东西?”
斯内普镇定看着他,尝试清了清嗓子,发现自己失声了。波特又往前凑了凑,紧张地等他的下文。
有。他用嘴型说,让纳吉尼再给我来一口。
*
“好事一桩。你不认为吗,西弗勒斯?”画像里的白胡老者微笑着,“这个尾声因你的存活更圆满了一些。至少那些被你保护过的人还有亲口表达感激的机会,我相信他们有很多话想跟你说。”
“不关我事。我不需要这个。”斯内普沙哑地回答。他的声带仍未完全恢复。
“但霍格沃茨需要它的教授。”麦格柔声说,“斯莱特林也仍旧需要一位优秀院长,尤其在这个时间点。”
“这算什么,”斯内普面色铁青,“新的任务吗?”
“不是任务。”邓布利多缓缓道,“只是提供一个选择,如果你愿意考虑的话。不愿意也没关系,西弗勒斯。你自由了。”
这话听起来像是对一个家养小精灵说的。斯内普大为震撼。
“我为之前你遭受的一切感到抱歉。”邓布利多补充道。镜片后的蓝眼睛诚恳得令人火大。
我有时真不知道该烦你还是该羡慕你,邓布利多。斯内普想这么说,但咬紧了腮帮。这个狡猾的老者计划了一切,包括自己的死亡,然后潇洒地先走一步,留下一堆烂摊子,和一个必须骂骂咧咧咬牙切齿再苟到结束的下属。
他本以为等一切尘埃落定,自己的苦旅也正好到头,哪晓得命运甚至连这点仁慈都吝啬给予。巨蛇的尖牙分明就是个不错的选择,但魔药大师在失血休克前没来得及想到,纳吉尼的毒液本就可以作为某种魔药的成分之一,伏地魔在1995年的重生就是托了它的福。他从校长们嘴里得知,三个格兰芬多在船屋七手八脚给他止了血,旋即抬他去见了庞弗雷夫人。再次醒来刚过一周,没错过多少精彩剧情。
自由。从词典的上万个单词里,邓布利多偏偏挑了一个他最没法理解的。至少在生命的前四十年未曾体会过其滋味。他所熟知的唯一生活方式是把自己当作个发条拧紧的机械公仔,一刻不停在几个身份中周旋打转。但现在有人告诉他,那根用来上弦的金属钥匙被一劳永逸地卸去了。明明只差落款,画框就突然被整个拿走,面前只剩空荡的画架。
他无法涌起感恩戴德的心情,只回想几年前起质问邓布利多的那一幕:那我的灵魂怎么办?时过境迁,竟然同当时一样孤立无援。
滴水嘴石兽转动的声音自身后传来。来人脚步匆匆,充满活力,带点冒失,昭然若揭。
“二位校长好。”年轻的格兰芬多冲老人们致意,转向斯内普时语气变得谨慎,“斯内普教授。”
“希望你在陋居的这两天充分休息过了,哈利。”
“是的,麦格教授。我赶上了弗雷德的葬礼,呃……”
波特似乎也意识到自己挑了个不怎么好进行下去的话题。在气氛变得更沉重之前,邓布利多冲他挤挤眼,“我喜欢你的毛衣。”
“啊,这个。谢谢。”他扯了扯衣角,胸前红色的H被拉得变形,“去年圣诞节韦斯莱夫人的礼物。”
五月的苏格兰高地依旧有些冷。夏天还未到来。
“原谅我打断各位温馨的问候,”斯内普忍无可忍,“波特先生出现在这里是?”
“威森加摩的听证会将在下周举行。”麦格召来一个信封,浮在斯内普面前。“介时阿不思和我,”
“得麻烦你们把我塞进口袋里。”邓布利多说,收获麦格无奈的一瞥。“……会一同出席。”她继续道,“当然,还有哈利。”
“是的。”波特向斯内普投以视线。自他到来,斯内普就一直视而不见,此时避无可避,再度对上那双湖绿色的眼睛。波特擅自把他绷着的脸理解为了紧张,大言不惭安慰道:“没事的,教授。我四年级的暑假就跟他们打过交道——我会如实向所有人说明。交给我。”
余光里邓布利多笑得欣慰,斯内普快喘不过气来。他比醒来的那天更怨恨失手……失嘴的纳吉尼。
*
听证会十分顺利。起初有几个高级官员对斯内普间谍期间的作为紧咬不放,但救世主比他们更咄咄逼人。当他说出“如果诸位要对斯内普教授下达有罪判决,我将在今天下午的媒体发布会上退还梅林一级勋章,作为抗议的第一步”时,除了前任首席魔法师、画框中的邓布利多依旧波澜不惊以外,在场所有穿紫红色长袍的都倒吸一口气。最后是刚走马上任的部长金斯莱·沙克尔示意投票表决,书记官那根滞在空中的羽毛笔才重新挥动。
判决下达的瞬间,审判椅上斯内普直接幻影移形离开了。他一秒也不想久待,更别提一直在庭中奔走控诉的救世主第一反应是转过身来,向他展露一个大获全胜的笑容。次日早上的《预言家日报》,封面照片里救世主把判决书朝人群挥舞,如同在魁地奇球场上高举金色飞贼。那模样让斯内普幻视在一切都未发生的那些年,某届学院杯,终场哨声响起后,骄傲的找球手决定骑着扫帚绕场巡航,向看台的观众一一致意。
斯内普把报纸丢进蜘蛛尾巷的壁炉里,再次确认这位学生死性难改。莽撞、冲动、得意忘形,在博弈中也太早亮了底牌。但诡异的是,这种胡乱打法竟然真的凑效。他不知道是该感慨救世主的光环甚至连威森加摩的发霉角落都能照彻,还是命运唯独对这一位常亮绿灯。不管哪一种都让他烦躁无比。
壁炉里的报纸烧成白灰,落在木柴上噼啪作响。斯内普以为自己会发出冷笑,嘴角却扯不起来。他怀疑是蛇毒不为人知的副作用,让胸中恒存的厌恶或屈怒都遍寻不见,好像也被一把火燃尽了。说来,事到如今他似乎也失去了记恨波特的必要——虽活下来的结局并非出于本意,但彼此已经两清。故人往事和陈年烂帐恍如隔世,旧友的儿子料想也会就此退场,不再出现在余下章节中。
三天后的傍晚,门铃突兀地响起来。斯内普刚喝了药,正躺在床上歇息,以为是上门推销——想到这片就算在麻瓜世界里也被称作贫民区,旋即打消了念头。多年来邻居鲜有来往,哪怕小偷也不屑光顾,执着地响了一遍遍的门铃着实是头一遭。
“晚上好,教授。”门外站着的年轻人面色如常,“希望我没有打搅。”
斯内普阴郁地盯着他:“有何贵干?”
波特左右看了看:“我带了些你可能会用到的魔药材料。方便请我进去说话吗?”
又是一件没想过的事。本应退场的难缠学生不知怎的就进到他客厅里,小心翼翼在那张磨损严重的沙发上落座。屋内只有几盏浮着的蜡烛,照亮这个逼仄空间绰绰有余。波特好奇又克制地四处张望,遇上斯内普的目光,连忙解释道:“我只是觉得你家很像个图书馆。都是有关魔药的书籍吗?”
“还有食死徒人手一本的黑魔法禁书,你觉得呢?”斯内普很平静,“本人抱病在身,没法提供招待,还请波特先生海涵。”
“别放在心上。”年轻人马上说,“其实……你可以叫我哈利。”
斯内普不为所动。
“好吧。”格兰芬多并未表现出多少气馁,开始从编织袋里往外掏玻璃罐,“这里有些银鳞树皮,水晶粉尘……他们说如果有睡眠问题,也用得上这个,呃……”
“月亮牛奶蘑菇。”前魔药教授失望地接话,“五年级上学期的课上我大概重复了三十次,显然你当时正忙于邓布利多军的课外活动,无心学术。”
“我确定没有三十次,不过你说得对。”波特窘迫地笑笑,“然后……”他把整条胳膊伸了进去,在施了无痕伸展咒的编织袋中像缺了只手似的。一阵瓶瓶罐罐的碰撞声后,他又拿出一个细长容器,其中内容物发出电光般的流动晕彩。
“雷鸟羽毛。”斯内普眯起眼睛,“主羽。光一根的价格就抵得上霍格沃兹教授一个半月的工资,如果我依然在那里任教的话。”
“请不必在意。”年轻人坐直了身体,“只要能帮上一点忙。”
有什么东西正从那堆死灰里复燃。斯内普尝试压抑住它,“……拿走。全部。我不需要。”
“斯内普教授,”
“我早不是你的教授了,波特。”他尽量让自己疾言厉色,“如果你对现状存有哪怕一点正确的认知能力,就该戴着你的梅林一级勋章去接受采访,参加葬礼,或者婚礼,如果有的话,”波特的脸色凝滞了,但斯内普不打算停嘴,“像以前一样去找你的格兰芬多朋友们,而不是绕路来这边搞临终关怀——我理解救世主一逮着机会就想跳出来对自己的慈悲大肆宣扬,但这次实在找错对象了。”
一阵沉默。他的讽刺没有收获想象中的恼怒,或反唇相讥。那张年轻的脸在烛光下表情复杂。或许是光线太暗了,斯内普不敢确定,但他好像从上面看到了悲伤。
“……为什么?”
“伟大的波特有哪一点没听懂?是在最终决战里不幸伤到了耳朵或脑子吗?”
那种悲伤更明显了。
“你分明知道我没法再像以前一样恨你了,我也不觉得你还有恨我的理由,为什么还要说这种话?”
不愧是救世主,光拿自信就能噎死人。斯内普调整呼吸,感到脖颈处的伤口隐隐作痛:“我是没理由恨你,但我也没必要喜欢你,波特。这么多年了,你知道我说的是真话。我之前对你的保护,如果你非要这么理解,是在履行和前任校长的契约,和你本人没有关系。我也没有拜托过你把我这条命捡回来,这是你自发的、未经我许可的行为。因此我们中间不存在任何人情方面的来往,也无需维持格兰芬多式感人至深的报恩礼节。我说清楚没有?”
“……非常清楚。”年轻人纹丝不动,“也请允许我申明一点:我并不是为了索取感激之情才来的。”
斯内普差点脱口而出,那是为了什么无聊理由?但他只是说,“不论为了什么,我恐怕你都要一无所获。”
波特耸耸肩。他站起来,“此次多有叨扰。你该好好休息了,”
“不送。”斯内普仍坐在原地,“请务必不要再来了。”
“这个做不到。”波特不无遗憾地说,“威森加摩的决定:你现在处于证人保护计划之内。为提防食死徒余党袭击,你必须在回霍格沃茨和搬去格里莫广场12号之间选择。我和邓布利多教授一致同意你大概不会愿意如此,就额外为你争取了依旧住在这里的选项,前提是这处住宅已经与我关联了赤胆忠心咒。在养伤期间他们不建议你外出,我还必须每周至少拜访你一次,顺便传递外界消息。”
斯内普五雷轰顶:“什么时候的事?”
“听证会当天。你在无罪两字刚念出来时就跑了。下次请等待下课铃响完再离堂,教授。”
救世主听起来公事公办。斯内普希望那点转瞬即逝的幸灾乐祸是他的错觉。
“哦还有……那些材料我建议你好好使用。早一日养好伤,你也能早一日申请结束这个保护计划,不是吗?”
“……”
“那么,我下周同一时间再来。”
*
其实是一周两天。甚至三天。这档节目,不好说应该叫《魔法部腐败实录:税金去了哪里》还是《美德教育之有恩必报的格兰芬多》,播出频率和时长完全由波特制作人一手决定,比斯内普童年时麻瓜父亲每天蹲在黑白电视前收看的那些还要难捱。好在他不必将波特奉为座上宾,波特也无所谓他在不在身边赔笑。大多数时候他只需要下楼替波特开门,折返回房间,从木地板的嘎吱作响推测出波特在客厅里走走停停,从书架上抠出一些装帧都要散架的书籍,浅尝辄止地阅读两页(“不学无术”,斯内普感叹),再塞回去。到深夜,他又会自行离开,在桌上留下一份注定不会被翻开的《唱唱反调》。
到第四个星期时,斯内普憋不住了。
“波特。”
“是的,先生?”
“你就老实回答我一个问题。”
波特换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知无不言。”
“这个证人保护计划到底是字面意思,还是软禁?”
“如果是后者,你见到的不会是我。况且,”他笑了笑,“我不会接受针对你的处罚。你该获得英雄礼遇。”
这词让斯内普起了鸡皮疙瘩。好在格兰芬多没表露出任何撒谎的迹象。斯内普倒无所谓荣誉加身,也没指望留什么事后功名供世人评判,任职校长期间甚至画像都没准备。但既然活下来了,就至少得保证人身自由。
“计划的最短期限是多久?”
“嗯……他们没具体规定这个。”波特挠挠下巴,“因为之前没有从蛇毒中彻底康复的病例可以参考。圣芒戈那边的建议是等到暑假的最后一个月去复查,到时候再根据你的状况做定夺。如果你决定在下学年回霍格沃茨任教,也是可以的。城堡的戒备程度不亚于这里,你在那边也绝对安全。”他窥探着斯内普的表情,“你打算回去吗?”
“这也在救世主的考量之内吗?”
“有一部分。我打算毕业后进入魔法部工作。他们在N.E.W.T.的分数上有些硬性要求……如果你有意回校任教的话,我想申请课后补习。魔药课的。”
“据我所知,斯拉格霍恩教授依旧会任教魔药课。不想当他的得意门生了?”
“其实他有意退隐。再说,你分明知道我是怎么当上的。”年轻人面露羞赧之色,“那其实不算完全我自己的功劳。但请别多想,我并非在代表校长们向你发出邀请,这只是个人请求……也算不上请求,就只是……你千万不要有压力。”
那种反胃的感觉又来了。恰到好处的谦逊,无可指摘的礼节,自以为是的体贴。斯内普总算灵光一闪抓住了真相:波特那张脸愈发令他难以忍受的理由。以前的波特尽管也让人厌恶,至少还有学生的样子,不遗余力展现青春期蠢蛋该有的鲁莽、短视和自作聪明。但大战告捷后,他就从不知哪个角落里翻出副滴水不漏的面具戴在脸上,言谈举止尽是不符合年纪的稳重成熟。斯内普从没想过他还具备这种品质:恭敬油滑,小心翼翼,游刃有余。如果不是自己其实沉睡了好几年,就一定是波特被施了夺魂咒。
这是“救世主”,并非波特。他完美到陌生。
“……波特。”斯内普压抑住怒火,“就算你在一门成绩里拿了T,魔法部也会点头哈腰地欢迎你入职不论哪个你想去的办公室。别说你不知道这一点。”
波特坦然承认了:“我知道。”
“那我建议干脆放弃这些形式主义。毫无意义。还是说你对扮演好学生的游戏乐在其中?”
“我只是不想让自己成为规则漏洞的受益者,尽管他们是出于好意。”
多新鲜。这话该讲给刚拿到《高级魔药制作》的六年级波特听听,那甚至才是一年前。但斯内普不想对他发泄自己的感慨,也没兴趣跟这个疑似被施了夺魂咒的前学生、现救世主继续上演以前的针锋相对。他只觉得客厅的空气好像不够呼吸了,蜘蛛尾巷的建设也太过破败,容不下这样一尊纯金打造的英雄雕塑。
“我这周之内不想再见到你。”他最后说。
波特愣了下,然后迅速眨了眨眼。“没问题,”他说,不多追问。这让斯内普不知怎的火上添油。好在波特马上起身离开了,关门时并未带响那个锈迹斑斑的黄铜门铃。
由此,斯内普获得了这周内剩下的几天清静。波特人虽未到,斯内普却被迫知晓了他的动向——从《预言家日报》上。他们就差给波特单独开个专栏,每日详尽描述他的医院慰问之行、少年魁地奇球队的训练指导,和魔法部针对部分前食死徒的第二次处置会议。在威森加摩的圆形会议厅里,他为马尔福一家奔走游说,力求宽大处理。
直到第五个星期的末尾,斯内普在深夜醒来。他本想去厨房随便弄点东西吃,看到一楼亮着蜡烛。
波特趴在他的书桌前,像是睡着了。斯内普确定自己在走下楼梯时没弄出什么动静,波特却突然梦中惊醒一般,猛地坐起来。
“抱歉,先生。”他慌乱地扶正眼镜,“我敲了门,你大概是在睡觉,我就……”
斯内普注意到他面色苍白。那蓬黑发比平时凌乱,跟实时反应个人精神状态似的。他眼睑发红,眼下乌青浓重,脸颊上似乎还有干涸的水渍。
斯内普皱起眉。
“你的气色比之前好多了,我很高兴。”波特掩饰般抹了把脸,挤出个尴尬的微笑。“我这就走,”
斯内普指着他,“坐下。”
波特维持一头雾水的表情,扶着椅子的动作却松懈下去,双手放回腿上,颇有学生时代被告知留堂时的反应,像是一种长久规训的肉体本能。斯内普心头的快意一闪而过,他很高兴得知那副态度在波特身上依然凑效。
“出了什么事吗,先生?”波特谨慎地问。
斯内普不再给他眼神。他点燃坩埚,注水,熟练地往里面添加材料。在倒入黑藜芦糖浆时,他犹豫半秒,多添了几滴。
一只茶杯飞到波特面前。施了魔法的汤匙在蓝色液体中顺时针搅拌,留下微小的漩涡,然后从中抽出,在杯子边缘叮叮敲了两下。
“喝了它。”
波特看看那杯魔药,又看看斯内普。他大概也琢磨出了这位前魔药教授对此吝啬给出更多解释,言听计从地端起杯子,一饮而尽。
“平静药剂,是吗?”波特舔舔嘴唇,“我记得某次上课你让我们现场调配……操作很复杂。”
“再简单的操作对波特先生来说都——所以是的,没错。”
波特轻叹了口气。再抬起头时,他的表情放松不少。“谢谢你,先生。”
斯内普移开视线。他知道这已经是自己能承受的最多的感激。他走到客厅的另一头,“说。”
“说什么?”
“你这幅凄惨的鬼样子,不应该有个解释吗?”
波特心虚地摸摸鼻子,“我不是有意的。大脑封闭术的训练那时你就说过,我好像总有这个问题,呃,容易什么事都写在脸上……”
“你的问题,”斯内普不耐烦地打断他,“就是讲话永远讲不到重点。”
波特陷入沉默。他垂下肩膀,好像快要缩进扶手椅里。
“今天去看了卢平教授,和唐克斯……他们葬在戈德里克山谷的公共墓园里。他早以前跟我说,在我父母还活着的时候,他和他们有过口头约定,过两年也搬到那里做邻居。我找不到他的家族墓地,只能擅自替他做了决定。”
“我们敬爱的狼人教授想必没有怨言。”斯内普说,“这人从年少时期就不对自己的生活品质有过什么要求。”
波特苦笑。“是吗。这好像也是我唯一能为他们做的事了……我原本希望不止这些。”
斯内普哼了一声,“你觉得自己还能做什么?”
“远比现在能做的多吧。至少让一直关照我的人活下来……他们都该有后半生可以享受。但我失败了,没那个力挽狂澜的本事,所以现在只能在力所能及之内做点补偿。除了他们之外,还有那些在大战里受了苦难的人……”
一片寂静。波特抬眼看向斯内普的背影,“……我是不是不该说这些。你不骂我天真吗,先生?”
“天真的是我。”斯内普转过身,再也无法忍受,“我以为一个波特的傲慢怎么说都总该有尽头。”
波特的嘴角绷紧了。
“没人在期待你。”斯内普恶狠狠道,“快门总要被按下,闪光灯总要亮起,不是你,他们也能在半分钟之内想出一个别人。你即便死在第二次阿瓦达索命的绿光里,现在长枪短炮也会架在韦斯莱家那座令人发笑的房子门前,或者格兰杰麻瓜父母家的窗口——大多数人需要的是可以顶礼膜拜的英雄塑像,上面雕着谁的脸根本无所谓。而你走进这个圈套,沉沦在救世主的美梦中,把发生的每一件事划到自己责任范围之内,在每一个公开场合微笑,挥手,扮演完美的天选者——邓布利多都做不到这种程度。你以为自己是谁?”
憔悴的救世主张了张嘴,又放弃了。“好吧。好吧……对不起。”
他看起来终于又像斯内普熟悉的那个时常挨训的学生了。
“再说了,”斯内普缓下声音,“能选择自己的死法,已经比大多数人幸运了。”
波特警觉地坐直身体。“请告诉我你不是那个意思。”
“哪个意思?”
“你在圣芒戈醒来的时候……对我说的那句话。”
斯内普没有否认。
“我吓到了,当时。”波特把眼镜取下,揉着太阳穴,“我一直担惊受怕,想着你会伺机找颗柱子撞死。”
“那样太狼狈了,波特。”斯内普不悦地说,“你该知道我从不享受大张旗鼓的活动。魔药是很好的选择,还免于痛苦。”
“是啊,有道理。”波特机械地回答。“……答应我,你不会这么做的。你活着这件事对我很重要。”
“为什么?你把我当什么,波特?从黑魔王手中抢回来的一枚胜利奖章?”
“不是。不是奖章……但大概真有一部分,是像证明一样的东西吧。”
斯内普示意他继续。
“你能先保证听完以后不对我用恶咒吗?也尽量不要下毒。”
“保证不了。”
“好吧。”波特再一次服从了,“就是……我也很难形容。三年级时我很高兴得知自己还有个教父……他邀请我尘埃落定后搬到格里莫广场,和他住在一起。但后来的事你也知道。然后是卢平教授,父亲最后一个挚友。他让我当泰迪的教父。我忘了答应他多少次,我太激动了。直到……嗯。”
他深吸一口气,“我人生好像被霍格沃茨大战分成了上下两个章节。和我父母有联系的人,都在上章里全部死去了。你是唯一一个剩下的。同样在跟伏地魔战斗,但我完全理解你不愿被同他们相提并论的心情,我也没有拿你当任何人的替代品……请允许我这么说,你比他们勇敢得多。”
斯内普颇有微词。但那双绿眼睛太诚恳,他不想打断。
“虽然对父亲知之甚少,但换他到你的立场,我不觉得他能顺利完成这份工作。我意思是,他确实在某些方面如你所说,是个冲动又倨傲的波特……”波特挠挠头,又认真地衔上视线,“所以你活下来这件事对我很重要,尤其得知了你长久以来为我做了这么多。庞弗雷夫人说你生命体征稳定的那句话是我当晚听见最好的消息,简直像馈赠。我没法形容当时有多高兴。”
波特挤出个没什么说服力的笑,眼眶在烛火下闪闪发亮。天啊,斯内普想。千万别来这个。但他确实说不出话来了。那点充其量零点零五盎司的眼泪,比同一剂量的凤凰眼泪还要威力显著,将他设想中或许会爆发的怒火统统浇熄了,心头甚至也跟着憋闷起来。
“抱歉,我知道这是相当一厢情愿的想法……”年轻人沮丧地说,“现在你能答应我了吗?关于……”他吞咽了下,“那种念头。”
斯内普做了件自己也没想明白的事。他万般不想看见波特在情绪的催化下最终流出泪来,为避免这种状况,他疾步上前,把手掌覆在那双绿眼睛上。
很好。这下即便波特真要哭哭啼啼,他也看不见了。办法虽然原始,且有自欺欺人的嫌疑,但立竿见影。波特显然被他吓了一跳,但没有移动或抵抗。他困惑地眨眨眼,濡湿的睫毛掠过斯内普掌心,微微发痒。
“我看不得学生搞这出。前学生也不行。”斯内普敷衍道,“让我心烦。”
“……我不在乎你是否要继续厌恶我,说真的。就只是,别,”不顾忌直呼黑魔王大名的人第二次尝试那个词,失败了。“……这是我对你唯一的要求。”
这肯定是某种新研发的咒语,让人意识恍惚。斯内普听见自己说,好,声音干涩。他得出结论:嗓子尚未完全痊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