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麦克斯第一次见到丹尼尔是在夜店外头。里面大麻烟味太重,加上他的呼吸道天生就不太好,麦克斯刚从一个技术不佳的舌吻里挣脱,他开始觉得难以呼吸时就果断的扒开那隻搭在他腰上的手,没解释任何原因就跑了出来。
他感觉糟透了。他的呼吸道症状让抽根菸都能要他的命,他小时候曾经试过,为了让自己在一群朋友面前看起来更有男子气概一点,后来的下场就是咳到气喘发作送医院。还因为抽菸被学校记了警告。逊毙了。他拿着啤酒罐蹲在club外头慢慢的喝,大口吸着外头新鲜的空气,过了几分钟脑袋才渐渐变得清楚起来。他目睹一个男人从门口冲出来(以一种比他刚刚还急迫且逊炮的方式),扶着牆冲到路边弓起背嵴呕吐。麦克斯皱起鼻子,转过身走去更远的地方待着。
这时他后口袋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他摸出手机看见是妹妹发来的讯息,维多莉亚把下週家庭聚餐的时间地点发给他,简讯里附註要他有伴就带来,不管是男的还是女的,她向他保证老爸这次不会有意见。他的妹妹会带交往一年的男朋友一起来吃饭,并且似乎已经订婚了。这都是麦克斯前几天才知道的。他刚回荷兰两个礼拜,对于家里发生的一切还在试图消化,试着搞清哪些东西不在了,以及哪些东西还留着。他消失了好几年。与其说是追逐梦想更像是逃跑,一个人离开荷兰扔下家人不告而别。当他一事无成回来时,他的家人依然像是什麽都没发生过似的接纳他回来。这事实上击垮了他,比任何这几年经历的挫折都更难消化,他被打碎成一片又一片,他当初毫无犹豫抛弃的家人帮他一块块黏回来。这很难堪。也很逊。这就是他。麦克斯觉得这大概就是组成他人生的所有部分:失败与一堆失败之间的空隙。他做了个深呼吸。
当麦克斯盯着手机出神时,刚刚那个吐了一地的男人不知何时晃了过来。靠在他身旁的牆上在他面前挥了挥手试图吸引他注意。麦克斯瞪大双眼,下意识地抓紧手机防备的看着他。
男人用英文问他。「你有烟吗?」
麦克斯快速的上下打量他,然后朝他摇头。「我不抽烟。」
那个人叹了一口气,指了指他手上的啤酒罐。「能分我一点吗,我需要冲一下嘴巴。」
麦克斯耸肩,欣然把剩下半罐的啤酒给对方。他突然发现看见比自己更逊的人是少数能让他获得安慰的事。麦克斯忍住叹气的冲动。他靠在牆上看着留有胡茬的男人狼狈的漱口,那人突然对他说:「丹尼尔,我叫丹尼尔。」
「麦克斯。」他说。没打算握对方伸出来的手,上头沾满了啤酒或是某些不明液体,还是别碰为妙。
丹尼尔似乎是见他不领情,右手伸回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粉递给他。麦克斯愣住了,看他没有马上接过,丹尼尔又晃了晃。
「不要这个?你要其他的我也有。吗啡、止痛药、大麻,大部分可以免费给你, 如果海洛因我得跟你多收一点钱。」
男人浓厚的澳腔让麦克斯花了点时间辨识他在说什麽,可等他听清后他更宁愿自己听不懂。
麦克斯哑口无言。「不了谢谢,我也不吸毒。」
丹尼尔这才像是意识到自己突兀的行为,惊讶的噢了一声,他朝麦克斯说了声抱歉,然后把小袋子塞回了外套口袋。
「你是药头?」麦克斯端详了一下眼前的男人。长得还算乾淨,五官很深邃端正,除了过刚吐完,头发被汗水打湿黏在额角显得有些狼狈,其馀人模人样的。
丹尼尔看他试探的问法也只是糊弄过去。「这是副业,偶尔卖些赚点小钱。我有正当工作的。」
正当工作。麦克斯听了想笑。当然,任何工作跟这比起来都很正当。这时丹尼尔的朋友刚好出来找他,麦克斯也就识相的闭嘴不问了。他随意的朝几个跟丹尼尔一样穿着皮衣跟牛仔裤的男人点头致意,当他正准备要离开时被女人的声音叫住了。
「Max?」
他抬头,看见一副熟悉的脸,顿时错愕的停下脚步。「Vicki?」
他目瞪口呆的看着维多莉亚从那群人后头走了过来,丹尼尔自然地伸手把维多莉亚搂在怀里,两人接了一个吻。他的妹妹正靠在丹尼尔的胸前看着他。应该说是丹尼尔的朋友全都看着他。麦克斯再次感到难以呼吸。
「真巧,没想到会遇到你。」维多莉亚笑着。「一切都还好吗?你的脸色看起来不太好。」
丹尼尔看了看维多莉亚,又看了看麦克斯。「你们认识?」
麦克斯这次找回主动权先开口。「她是我妹。」
这下轮到丹尼尔露出那副被人掐住喉咙的表情了。
「你们已经认识了?那太好了。」维多莉亚整个人贴进了丹尼尔怀里,露出了灿烂的笑容。「反正你们下週就会见面,看来到时候有话聊了。」
「等等……等等!」麦克斯在震惊之馀不忘从英文切回荷兰文。「你说这傢伙就是你的未婚夫?」他的视线在维多莉亚和丹尼尔之间扫视。丹尼尔抱着手臂低下头,就算麦克斯说的不是英语,从语气还是很简单能猜得出他讲了什麽。维多莉亚对他的反应不悦的皱起眉,同样用荷兰文回答他。「是的,就是他,有什麽问题吗?」
他要讲的话全都堵在喉口。因为维多莉亚的眼神变得很陌生,像在警告他,若他敢在他们的朋友前乱说话就会当场撕了他。维多莉亚继续愤怒的对他说:「丹尼尔是个很好的人。不管你对他有什麽意见,自己收好。你不能这样消失了几年又突然冒出来对我跟我的未婚夫指手画脚。」他看着她,突然间丧失了所有语言的能力,脚下像有个深不见底的大洞让他不停的下坠。维多莉亚的语气一转,变得很无助像在恳求。「我现在过得很好,麦克斯,别毁了这一切。」
麦克斯头顶的路灯闪了闪,炽白灯泡暗了又亮。麦克斯觉得自己,至少他曾经以为他找到了。他以为以前的生活能够照旧。可是从来并不是这样的。
所以,他猜现在他能做的只有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好的,好的,Vicki,对不起。」
-
麦克斯手上的叉子无意识的轻敲着面前的瓷盘。
丹尼尔不停的在说话。他是一个有办法卸下所有人心房的人。他们把他的家庭全都聊了一遍,从他父母的工作,他妹妹初恋叫什麽名字,连他到十二岁还在尿床这件事都一清二楚。
丹尼尔握住身旁维多莉亚的手,微笑着转头望着她,维多莉亚也报以微笑。如果她知道手上的戒指或许是丹尼尔用他所谓副业的钱买的,她应该会再也笑不出来。麦克斯喝着玻璃杯里的红酒一边盯着丹尼尔的脸。他很虚伪,不敢让别人知道他真实的样子。麦克斯往椅背一躺,舒适的像在看一齣好戏上演。丹尼尔注意到了他的视线,不经意的转头跟他对上眼。他的表情似乎有些明显的幸灾乐祸,丹尼尔的笑容此刻不再那麽完美了。他一定很想知道我到底在打什麽主意。麦克斯一想到这,愉悦的拿起酒杯朝维多莉亚和丹尼尔致意。
他的父母先回去了。他们相信两个大男人可以处理一个维多莉亚。维多莉亚喝的很醉。从一出餐厅就开始就不停的唱歌跟绊倒自己。丹尼尔扶住她的右边,麦克斯抓住了左臂,到停车场的路上只有50公尺,他们硬是走了10分钟。在维多莉亚第三次停下来去路边的草丛呕吐时,麦克斯不耐烦的翻了个白眼。
「Come on,认真的吗?」
他站在一旁叹了口气。将维多莉亚扔给了丹尼尔,从裤口袋掏出一包菸朝丹尼尔晃了晃。「我去抽根菸,老兄,交给你了。」
你根本不抽菸!他无视丹尼尔在他身后无情的揭穿他。他回到车上摸出打火机,点燃后靠在车子后头吸了一口,他没有咳嗽。12 月的 Maastricht 不会下雪,可是天气还是冷的要命,他垂着眼将菸夹在食指和无名指之间,盯着菸屁股正在燃烧的火光突然感觉一切很不真实。他回到了荷兰,搬回去跟家人一起住,找到了工作,然后日子就这样继续转动。他每天早上闻到烤土司的香味时总有这种感觉,他母亲一见到他下楼便催促他来吃早餐,马尔济斯在他脚边打转,他拉开餐桌旁的椅子,接过一盘烤得有点太焦的吐司。很自然的加入了维多莉亚正滔滔说个不停的话题,对于隔壁邻居的女儿莎莉要结婚的消息他装作惊讶的应了几声。好像这五年的日子他一点都没落下。
这不公平。麦克斯忍不住想。他并不是第一天知道自己是个混蛋,可是有时这个事实体现在某些方面时会让他像被掐着脖子一样难以呼吸。他消失的这几年里世界照常运转,似乎没有他所有人会过的更好。若说他的出走证明了什麽,或许只有这件事。
麦克斯低头,此时发现他拿着的是一条巧克力。
过了一会丹尼尔扶着维多莉亚回到了车子旁,把睡着的她塞进后座。麦克斯听见丹尼尔甩上车门时脱力的长吁出了一口气,澳洲人走过来脱下手套,从他手里拿走烟吸了一口,低头吐出成串的烟雾的同时,将手套塞到他的手心里。麦克斯低头看着那隻毛线手套,才发现自己的右手指节处已经被冻得发红。他顺从的套上。
丹尼尔无名指上的那颗银色戒指反射着微弱的光芒,戒指挨着小指上的纹身数字 3。麦克斯问。
「这有什麽意义吗?」
丹尼尔听见他问起,于是在眼前伸展了一下骨节分明的手指。澳洲人有双漂亮的手,夹烟的食指跟中指微微屈起的角度让麦克斯无意识的吞嚥着。而丹尼尔看向他的清澈视线瞬间清除了他脑袋里所有不乾淨的念头。
「我给我自己的最后通牒,能搞砸人生的次数。」
麦克斯觉得有趣。「你目前剩几次机会?」
「全被我用光了。」丹尼尔耸肩。
「我也一样。」麦克斯看着说话时吐出的雾气,感觉自己对这个世界的认知正随着白烟缓慢消散。
「我们会一直给自己机会,不断的不断的给,然后再一次让自己和身边的人失望。」
丹尼尔抽着菸,麦克斯感觉头上停车场的灯光又开始在闪烁,他得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握成拳又张开,感受指甲掐进掌心的力道,他才能分辨哪些是真的,哪些是没发生过的。他开始清点。下雪是真的。车子是真的。闪烁是假的。麦克斯舔了一圈口腔没嚐到半点菸味。所以菸也是假的。丹尼尔手上拿着被咬了一截的巧克力。巧克力或许也是假的。可他很确定丹尼尔是真的。
麦克斯有些乾涩的问。「你还要骗她骗多久?」
「别说的这麽难听。」
丹尼尔瞥了他一眼,咬了一口巧克力后还给麦克斯。麦克斯摇头,丹尼尔朝他挑起眉。澳洲人这个表情很性感,不知道丹尼尔是否有意识到。麦克斯看着他的嘴唇轻包裹住菸嘴,从双唇的细缝中缓缓吐出白雾。他发现巧克力又变成菸了。
他回过神来时发现丹尼尔也在看他。他马上低头看着鞋尖,朝脚边的石头踢了一脚才接着说。
「她是我妹,我不会乖乖的坐在这看着她嫁给一个骗子。」
「你在威胁我吗?」
「我只是希望由你来告诉她事实,而不是我。」
他听见丹尼尔的叹气声从身旁传来。「我会告诉她这一切的,在对的时机。」
风越来越大,夜晚的温度降的很快,麦克斯沉默的看着那颗被他踢远的石头。他觉得冷。所以他把菸从丹尼尔手上拎走并扔在地上踩灭,并将手套摘下拍回丹尼尔的胸口迳自走往驾驶座。
「上车,我送你回家。」
他打开驾驶座的门,丹尼尔还靠在车屁股双手扠在口袋里看着他。
他催促的挑起眉。「你不来吗?」
丹尼尔盯着他,眉头微微皱起像在思考。像那种准备要讲出过分的话,可是得假装在斟酌字句或是感到愧疚所以摆出的为难表情。麦克斯此时想打他一拳。
「认真的。你不用装作你是为了她好,你根本就不在乎。」
他说完之后就鑽进副驾的座位里,关上了门。麦克斯瞪着停车场上头那盏惨白的大灯,灯很完好,没有频闪发生,雪片无声的堆积在他的肩膀上。
天气很冷,他们该回家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