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於是丹尼爾就這樣消失了。麥克斯一開始不確定，直到他發現自己忘記把備用鑰匙還給丹尼爾。他的訊息躺在對話框幾週了還沒收到回覆，可是他不急，至少他想讓自己裝作不急。他隔天恰巧路過了公寓門口，身上剛好還帶著丹尼爾家的備用鑰匙，再重複一次，只是剛好。麥克斯在走上階梯時得努力忍住一路跑上去的衝動。他站在門前，轉開鑰匙，推開門進去。裡面空無一人，更準確的是除了家具什麼都沒有，所有屬於丹尼爾的生活痕跡完全被搬空了。
麥克斯站在那，從頭到腳瞬間發麻的詭異感受刺穿他的身體。像被雷擊，最後卻沒死，麥克斯覺得，這對他並不公平。這時對門的鄰居剛好要出門，麥克斯幾乎是反射性地就喊住了對方。
「早安。」他的聲音有些沙啞，不過，沒關係。
那人的動作頓了一下，轉過來有些困惑地看著他，但還是嘗試友善的回覆。「早安？」
「呃，住在這裡的澳洲人呢？他搬走了嗎？」
「我不記得這裡住過任何澳洲人。」那人關上門走出來的同時並說。「不過，那間房租約到這個月20號，所以不管那裡住的是誰，大概都搬走了。」
麥克斯愣住了，嘗試消化對方這句話的意思代表什麼。他退到了樓梯邊，那位鄰居緊張的看著他，像是怕他突然從樓梯最頂上跳下去。麥克斯想告訴他，別擔心，我永遠不會這麼做的。那人看起來是好人，至少他看起來是真的想幫忙。大概是麥克斯面色過於難看，那位好心的鄰居問他需不需要房東的電話，或許有他在找的人的聯絡方式。麥克斯原想搖頭拒絕，可他最後將到口的話吞了回去，緩慢點頭說好。
他租下了丹尼爾的那間公寓房間，搬了進去。維多莉亞目前待在比利時生活，麥克斯知道她過得很好，自從維多莉亞跟他坦白了大部分的事。包括她的出差其實是搬家，以及丹尼爾不久以前就不再是她男朋友，她只想要遠離這個家。這個地方自從你離開之後就不再是家，很多東西跟著你一起消失了。維多莉亞的訊息裡是這麼說的。我當時不知道你什麼時候會回來，我只能自求多福。
麥克斯知道自己不是個好的哥哥、一個好兒子，或許也不是個好的男朋友。他從頭到尾沒跟Checo提過丹尼爾。沒提過在他們交往時他依然在跟丹尼爾上床。直到他某天想通了，這件事不應該留給他自己去審判自己。所以他跟Checo提了。墨西哥人看著他的眼神變得同情，或是該說像一瞬間了解了什麼。Checo緩慢地說。你想要我告訴你這不是你的錯。
Checo總能看穿他，像光能毫不費力的直直穿過玻璃，抵達他身後所在的地方。Checo沒有跟他提分手，只是要他想清楚。報應此時回打到他自己身上，就像他對丹尼爾說的：你得做出決定，然後我們才能前進。
「你要小心你所許願的，因為，麥克斯，我永遠都不會是他。」
在那之後他有時候會看見丹尼爾。在下班的路上，他跑過去抓住某個人的肩膀，卻只獲得一幅驚嚇的陌生臉龐與他對視。不是每個穿著西裝有著亂糟捲髮的人都是丹尼爾，久而久之，他開始出現丹尼爾的幻覺。他的藥很久以前就吃完了，有時他會看見丹尼爾就坐在窗邊的沙發，抱著筆電，在他投以視線時也抬頭看他。這算是什麼？是鬼魂還是只是他的恨意單純的在作祟？
他相信他又看見丹尼爾了。佩雷茲早幾個小時前就離開，只剩他一人，坐在床邊，抽著廉價的香菸，他無法停止咳嗽，湧出的生理眼淚模糊了他的視線。他就是在這時候看見丹尼爾的。男人融在模糊的煙霧和水光裡同樣也看見了他。麥克斯不確定，直到丹尼爾出聲喊他名字：Max。
那個輪廓站在房間門口，男人走了過來，蹲到他身前捧起他的臉龐看他。熟悉的感受刺穿他左邊胸膛，他眼裡的丹尼爾
變得更模糊。那個模糊的丹尼爾說，這裡很悶，要不要去樓上？
於是麥克斯跟在他身後上了頂樓，稍早嗆出的眼淚還掛在臉頰，他用袖子抹了一把臉，丹尼爾這時回頭看向他，然後彎起眼睛笑了一下，澳洲男人露出笑容時似乎讓周圍的空氣都瞬間鼓譟起來。丹尼爾推開頂樓的門，晚風一股腦地灌了進來，麥克斯被風吹得重心不穩踉蹌一步，幸好丹尼爾眼明手快的拉住他。樓梯間的電燈很舊了，鎢絲燈發出鵝黃色的黯淡光芒，他們都沒說話時能聽到燈泡發出的嗡嗡聲。麥克斯在這樣的低頻裡伸出手，按住丹尼爾的後頸將他拉過來接吻。他在這時確認了這不是夢，或是和他以前那些幻覺相同的東西，嘴唇相貼的觸感很真實，很溫暖。丹尼爾也順從的回應他，緩慢又仔細的親吻他嘴唇的輪廓。丹尼爾的鬍碴刺著他臉頰，而他的睫毛貼著丹尼爾的高挺鼻樑微微顫動。待這個親吻結束後丹尼爾看著他的眼睛對他說。我愛你。
麥克斯覺得他的心臟已經融化，成為胸腔血肉的一部分，他被重力拉扯向下，和所有留戀的過去都稀里糊塗的融成一塊。
丹尼爾牽著他走到了外頭，雖然已經是春天，夜晚的溫度對只套了件帽T的他來說還是有點冷。他們在牆邊停下，丹尼爾轉過身來，帶著一種放鬆的微笑看著他。 或許是外頭缺少光源的緣故，丹尼爾的眼窩看起來更深了，臉周的鬍碴更濃密了些，那雙眼還是一樣自帶憂鬱的美感。麥克斯有預感，
不管他過去身處哪裡，他都快抵達了。他輕輕吐出那個他想問很久的問句：「你去哪了？」
丹尼爾深深吸了一口氣——他們都需要深呼吸。眼裡黏稠的蜂蜜色澤，鼻音濃厚的澳式腔調，邊說邊思考的緩慢說話方式。天啊，麥克斯發現自己正抓狂的想念他。「說來話長，我的上游威脅到了我們，你知道，那個新的市長，已經盯著我們很久了。」
「這代表你這次回來也是暫時的？」
丹尼爾緊張的笑了，牽著他的手在爬上頂樓的途中都沒放開過。澳洲人用拇指摩娑著他的手背，麥克斯在他給出的肯定回覆中感到暈眩。「對。」
「不過，我這次回來是來找你的。」丹尼爾接著說。
「Max，跟我一起走。」
麥克斯看著眼前睫毛低垂、冷靜地提出這個要求的澳洲人，冷風颳的他臉頰生疼，可被握住的手很溫暖。丹尼爾繼續說。
「我訂好票了，凌晨的班機，幾個小時後起飛。拜託了，Max，和我一起回珀斯。」
麥克斯知道有一天他會到終點。有時他想直奔著過去，去到那裡看看是不是他曾犯過的錯誤都會變成一條河。他最後朝上來的樓梯回頭看了一眼，鵝黃色的光線在沒關好的門底下滲出，流淌得滿地都是。他又轉回來望向丹尼爾，一切事情發生的原因，澳洲人拉著他的手倚靠在邊緣，麥克斯發現自己的手在微微顫抖，於是更用力的將丹尼爾握緊。他仍會顫抖，就算幻想過這個情境好幾次。他伸出雙臂抱住丹尼爾，風不再困擾他了，他的手很冰冷，可裡頭的血液是滾燙的。
「有一個要求。」他注意到丹尼爾稍微掐緊了點他的手心。
「你得讓我養貓。」麥克斯的聲音悶在對方的脖頸裡，說出口的句子很快被風帶走。「我一直想養貓，最好滿屋子都是。」
「會有的。」丹尼爾終於放鬆緊繃的肩膀，釋然的笑了幾聲。「你會有的，那裡什麼都有。」
這個距離裡麥克斯能聞到丹尼爾身上洗髮乳混雜著廉價香水的氣味，平淡的柑橘參了點麝香，再後頭的味道他分辨不出來。他想過和丹尼爾回他提過的農場，他們可以重新開始，夏天時在乾草味和沁冷溪水的夢裡醒來。或許那裡是終點，或許那裡是盡頭。有關係嗎？就算他不知道在那頭等著他的會是什麼。此時丹尼爾低聲問他。「你準備好了嗎？」
麥克斯知道他這輩子從沒這麼肯定過——那裡會陽光璀璨。他輕輕點了點頭。「是的，順帶一提，你聞起來就像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