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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岁的西索从石板下抽出“捡来”的破旧课本,摊开在沙地上,用木枝学习画五十音。
ヒ(hi)、ソ(so)、カ(ka)。
有模有样。他满意地欣赏自己的成品,在旁边添上特拉洛克的名字。
テラロック(Tlaloc)。
他们没有姓氏,这很不合情理。连库洛洛·鲁西鲁那种孤儿都知道自己的姓氏,他们却没有。
小时候他尝试过问特拉洛克,结果是被女人狠狠掐住脖子,警告他不要再问。他被掐得大脑缺氧,喘不过气,心说你再这么下去我确实什么都问不出来了。
事后特拉洛克抱着他道歉,颠来倒去地说“妈妈错了”,“原谅妈妈好不好”,口红蹭了他一脸。
还能怎么办,不原谅也得原谅。在流星街,小孩子被打都是一种幸福,毕竟还有大人给一口饭吃,不至于吃了上顿没下顿。
除了打他的时候,特拉洛克平时对他挺好的。她是个Alpha,在马戏团当驯兽师,挣的钱够两个人花,至少没让他饿过肚子。有时她会从外面带回来一些粉末状的小袋子,在卧室里捣鼓一阵后往往心情大好,说不定还会给他零花钱。
西索高兴又得意,拿去买泡泡糖,两三片地往嘴里塞,跑到库洛洛面前去吹给他看。
不过特拉洛克不让他去上学,说学校里有怪兽。这话骗小孩子都费劲,然而西索只能假装听不出来。
特拉洛克不想他去学校。原因他能猜出来些。
她晚上经常有应酬,喝得醉醺醺地回家。如果没有进门倒头就睡,就有概率发酒疯。
她会对着西索拳打脚踢,有一次甚至举起刀要“划烂这张让人恶心的脸”。他满房间地躲,耳朵还是被割开一个口子。最后特拉洛克被自己乱丢的衣服绊倒,倒在沙发上睡着了,他才逃过一劫。
西索对着淋浴间的镜子龇牙咧嘴地上酒精,心里狠狠地啐上一口那个未曾谋面的死鬼爹。
他随手梳理几下凌乱的红发,眯起金色的眼睛和镜中的自己对视,怎么看都跟特拉洛克七分相像。要是这样还长得像他爸,那他爹妈还真有点夫妻相。
后来他从不在晚上开灯,免得特拉洛克半梦半醒间看到他的脸发疯。
但他觉得自己还是有必要识字。他惆怅地想,总不能一辈子变魔术吧,等年纪大点,就只能加入库洛洛的街溜子天团了。当然他也不是什么三好青年,主要是库洛洛手太黑,跟着他干久了多半要遭雷劈。
他唉声叹气地写下「バンジーガム」(泡泡糖),心想上帝果然是公平的,他有特拉洛克管的代价就是十四岁了还没接受过义务教育。连芬克斯那种级别的傻瓜都有学上了,他想要课本还得靠偷。
反正他是不会好好学的,所以课本不见了也不会生气的吧,物尽其用是为善举,阿门。
“你在学写字吗?”一个听不出性别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西索身躯一震,回头用树枝挡在身前。
一个短发的男孩,不,也有可能是女孩,站在他面前,一双大得出奇的眼睛直直地盯着他。
多半是个有钱人家的孩子。一身休闲但一眼就能看出来是订制的衣服,鞋上没有粘上一点尘土,小脸白白净净。
长得挺讨人喜欢,不像有些暴发户的孩子生来一副聒噪的嘴脸,眼前这个人像个精致的日式瓷娃娃,如果不是表情过于空白寡淡,大概会是个典型的大和抚子。
有一种捉摸不透的美感,莫名让西索生出了好感。不请自来的小孩没有恶意,只是轻轻歪头,用猫一样的神态打量着他,漆黑的眼瞳如同玛瑙,透着光泽,却不倒映出什么。
“我在写我的名字。”西索松了口气,微笑着回答。
看起来比他小一点的孩子坐在他身边,指着“ヒソカ”问他:“是这个吗?”
“你怎么知道?”西索问。
对方像看白痴一样:“你总不能叫‘泡泡糖’吧。”
西索追问:“不是还有另一个名字吗?”
“我(俺)的话会先写自己的名字,难道你不是吗?”他说。听了对方的自称,西索判断出他是位男性,不再那么拘束,坐得离他近了些。
男孩毫不客气地从西索手中抽走树枝,在沙地上唰唰唰写了三个字符:“イ(i)、ル(ru)、ミ(mi),我的名字。”
西索被他无所谓的态度惊到了:“第一次见面就告诉我名字吗?不怕我绑架你勒索家人?”
伊路米笃定地说:“你没有那个能力。”
西索有些无语:“被看不起了呢……”
“你还不错,能察觉到我近身。”伊路米转过头,两指夹着一张扑克牌递给他,“Joker.”
西索一摸衣袋里的扑克,“大王”果然不见了。
他接过来重新洗牌,有些惊喜:“你什么时候拿走的?”
伊路米挑眉:“你猜。”
“我转身的时候?”西索想了想。
伊路米撑着脑袋,一道光影从他眼中转瞬即逝:“很聪明嘛。”
西索愣了一瞬,笑嘻嘻地用学来的小技巧洗扑克,换了三种不同的手法,才把整齐的一副牌递到他面前:“小伊抽一张吧。”
伊路米从头到尾都一脸“我知道你在想什么”的样子,他直视着西索,白皙的指尖从他手腕上扫过,随手抽出一张,扫了一眼翻过来给他看:“梅花Q。”
西索点点头,重复一遍刚才的动作,递到他面前:“再抽一次。”
伊路米顺从地抽牌,还没看就说:“我才又是梅花Q。”
西索替他翻过来,是一张空白:“不对哦小伊。”
伊路米看看手中空白的牌,又抬头看他。
他这副出乎意料的样子让西索很受用。他轻轻抽走伊路米手中的牌,盖在沙地上,复又翻过来,梅花Q俨然纸上:“我看中了阿金尼王后手中的一样东西,和她商量,她不肯给我,气得离家出走,刚刚才回来。”他故作神秘地再一次扣上扑克牌,语速由快到慢,牵引着伊路米的注意力,“终于,她同意了,所以现在——”
他虚晃一下扑克牌,利用死角变出一朵玫瑰,递到伊路米面前:“我把王后的宝物送给小伊~”
伊路米下意识地后仰,定定地看着这支玫瑰,似乎不能理解其中的含义。
他僵硬地问:“什么意思?”
西索毫不避讳地说:“讨好小伊的意思。”
两个人瞪着对方坐了许久,伊路米终于没能控制住表情,眉头抽动,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他拼命压抑着,像一个程序失灵的机器人。
他接过玫瑰,故作镇静地吐槽西索:“好老土。”
沙地习字时偶然结识的新朋友开始频繁地来找西索。
西索很高兴,同时也有不解:“小伊为什么会和我搭话呢?”
伊路米晃着腿坐在小丑的梳妆台上。马戏团开幕式正在上演,此时后台只有他们。他用羽毛笔尾轻点信纸,准备给父母写信:“你一个人坐在那里,看起来很寂寞,而我正好在闲逛。”
“我当然很高兴小伊关心我啦,”西索正往脸上涂抹油彩,马戏团帐篷里沸腾的声响传入后台,让他不得不提高音量,“不过无论是我很寂寞还是小伊在闲逛,听起来都很奇怪哎。”
“我采购东西的时候见过你,没有更多的了,你爱信不信。”伊路米低头动笔,行文速度极快,三两下就换行了。
“真是不解风情。”与他的话相反,西索心情颇好,捧着化好妆的脸,面对镜子露出夸张的笑容。
伊路米拿笔尾戳他的脑袋:“你再不去候场就要挨揍了。”
西索凑过去看他的信,被捏住脸移开,只粗略瞄见齐整的、像教科书印刷一样的字迹:“小伊才更老土吧,什么年代了还在写信。”
“快去。”伊路米再一次催促他。
西索不情不愿地套上护腕,拨开帘子走向候场区,回头时伊路米已经不在原地了。
他戴上红鼻子,捡起角落里的铁圈,从侧门钻出去。
特拉洛克一甩鞭子,雄狮一连跃过好几个铁圈。西索用藏在手心的火柴擦过铁圈侧面的打火石,在手中燃起焰火。他挥起火圈,雄狮从中一跃而过,观众席上一片叫好。
他摆出营业性质的笑容,此时他还只是个连开幕式都不能出场的小丑。
“我有两个弟弟。”伊路米说。
流星街唯一商业中心的一家甜品店内,西索正给大少爷掰释迦果。他掏出果肉,放在伊路米的餐盘上,和他点的甜腻蛋糕摆在一起:“你尝尝,住在北边肯定没吃过。”
伊路米继续说:“阿奇周岁之后没多久,爸爸就叫我来流星街历练。他跟妈妈根本不懂养小孩,我很担心。”
西索推推他面前的盘子:“你叫我出门,就为了说这些?”
“不然呢?”伊路米诚心发问。
好吧。他究竟在指望什么呢。伊路米从来就是这样我行我素、天马行空的人。哪怕他一开始确实有事要和他说,他也随时能在谈及家人时不管不顾地跑题。
“……你说得没错。”西索心如止水,心说自己早该习惯了,低头继续跟果肉斗智斗勇,“你继续。”
“阿奇是全世界最可爱最聪明的孩子,会说的第一个词就是‘哥哥’。”伊路米吃了一块果肉,“好甜。”
“伊路米和家人感情很好呢。”西索半敷衍半感慨地说。
“因为是家人。”伊路米舔了舔勺子,“其实我来流星街是有任务的。委托方的关系比较复杂,爸爸那边先完成了,我的就取消了。”
西索把剩下的果皮放在一边,用湿纸巾擦手:“伊路米是13岁对吧?这么小就出来工作,很辛苦呢。”
“啊,我没有告诉西索吗?我姓揍敌客。”伊路米说。
隐约有猜到啦,西索想,他从来没见过脚步那么轻的人。但他还是配合地做出吃惊的表情:“是巴托奇亚共和国的那个揍敌客吗?”
“是的哦。”伊路米面无表情地说。
“小伊都不问我姓什么哎。”西索装作委屈地说。
伊路米端起面前海蓝色的饮品,想了想,喝了一口:“我知道啊,你妈妈是特拉洛克·莫罗。”
露天甜品店的伞下,西索抬起头,望向对面大厦上“莫罗百货”的霓虹灯牌,笑着说:“合情合理呢。”
“神父,我有罪。”西索双手合十,虔诚地对着挂帘说。
对面没有应答。
“我起了邪念。”他眼含热泪。
“你是不是有病。”库洛洛拉开挂帘,眼下一片青黑。
“说了不要捡小孩,这次甚至才两岁。”西索闪进用挂帘隔出来的临时婴儿房,简陋的小床里躺着一个刚刚睡着的孩童,顶着一头乱糟糟的粉头发。
“是派克一定要带回来的,叫玛奇。”库洛洛头疼地说,端起冲咖啡的杯子喝了一口,“小姑娘胆子小,晚上一直哭,我已经一个星期没睡好了。”
“我也睡不好,昨天后半夜梦到了小伊,早上起来发现梦遗了。”西索兴奋地说,“好害羞。”
库洛洛当即掀开挂帘出去了。
什么嘛,一点有意思的反应也没有。西索撇撇嘴。明明可以提出很多关心他的问题——你为什么睡不好呀?“小伊”是谁啊?你一周梦遗几次?
没劲透了,库洛洛真是没有朋友之间的友爱。
西索哼着歌自娱自乐,在木床下摸索一阵,掏出来几颗子弹。
“嘿,小家伙。”西索对睡梦中的玛奇说,“你可别学库洛洛。”
TB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