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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从车上下来的时候,担心自己找错了地方——虽然他手上拿着那封信,上面的地址也是对的,司机还在疯狂给他安利这个小茶馆:“只要你来试过几次,我保证,这就会成为你最爱的地方。”
它会是的,让想着,眼前是一座称得上迷人的小楼,在城市中心的边缘处,它两边各有一个小花园,一个开放给顾客们休息,另一个则被铁门围绕着,上面挂着一块显眼的“闲人莫入”招牌。
小店的窗户宽敞又迷人,前面的花箱里栽满精心照料的花朵,沿着门廊自由生长着。
店招名字【Kuchel’s】是明亮的手写体,一看就不是利威尔·阿克曼兵长的手笔。
让笑着摇了摇头,调整了一下肩上背包的位置,向前推开了门。
一进门是一个相当舒适而忙碌的前厅,比他想象中的更温馨,明黄色墙面和干净的木地板,柜台上点缀着鲜花,摆放着低调而优雅的瓷器茶具迎接着客人。
“欢迎光临”,柜台后的女子一边用愉快的声音说着,一边手上擦拭拜访着茶杯,“需要我……”,她抬眼看到了让,眯起眼睛努力试图辨认他。
“贾碧,你长大了。”他仔细打量着她。距离上一次见面已经有十多年了,足以让她从一个青春期的小屁孩长大成如今的样子,棕色的长发随意扎着披在肩上,是一个既苗条但又强健的成年女性了——能徒手杀掉你的那种,毕竟那可是她的专业领域,她来信中也常常会提到,战后利威尔也一直鼓励着她继续训练,哪怕已经不再需要战士的身份。
她今天穿着一条漂亮的碎花裙,搭配着乳白色的衬衫,袖子卷起认真工作着,好像完全没有怀孕带来的不便,大概已经有7个月了吧,利威尔在最近来信里提到过,而当她终于认出了让的时候,她睁大了眼睛笑了起来。
“基尔希斯坦先生!”她差不多是尖叫着冲出柜台一把抱住了他,“你来了!利威尔先生完全不相信你会来!我的意思是,你知道他这个人的,从来不认为会有什么好事发生在他身上,天知道——但你真的来了!”让从她的怀抱里勉勉强强抽出一只手来试着回抱她。
“我该说很高兴你把我来当成一件好事吗”,让回应着。贾碧终于松开了他,但仍紧紧抓着他的肩膀,“你……”她顿了下,摇了摇头梳理思绪,“旅途还顺利吗?没人找你麻烦吧?”
“没,有你和希斯特利亚的推荐信,一路都很顺利。之后我们应该也能在这和帕岛间自由来回了,多亏了阿尔敏团长。”让深吸了一口气,挤出一个勉强的笑容,“代莱纳向你问好,我们所有人也都想恭喜你和法尔科。大家准备了点东西送你们,晚点我会把给你们三个的信和礼物拿给你。”贾碧的笑容更加灿烂了,没注意到让对他堂兄的复杂情绪。
“我想听你的……哦,不对,你会在这待一周呢,真是抱歉啦,而且你也不是为了我来的!”贾碧摇着头松开了他,半开玩笑地假装自责,“利威尔!”她冲着柜台后的门大喊,有些粗鲁的声音还吓到了些客人,“让来啦!”
让忍不住笑了起来,难怪兵长和她能处得来,某种程度上,她简直就跟他年轻时候一样让人头疼吧。
然后他们听到一个含糊的声音传来,“别在客人面前大呼小叫的!”贾碧咯咯地笑着,朝身后的一扇门指了指,对那些明显有些被打扰到的顾客翻了个白眼(可能不是常客)。她指着那个方向说:“你会找到他的。”然后就转身离开了。
让穿过柜台后的门来到厨房,那里现在空无一人,他继续往前走,穿过下一扇门来到一间明亮的起居室,区别与前面的店铺,从这开始就是私人住宅区域了,温暖的阳光透过半开的窗户洒在精心打理过的鲜花庭院,纱帘在微风中轻轻摇曳。这里是个十分舒适的空间,没有太多杂物,角落里的书桌旁是一个井井有条的书架。房间中央的餐桌上铺满了光影,有三把椅子和一个空位围绕着它,在让瞥到另一扇门口放着的空轮椅时,立刻意识到了这是给谁留出的。与被涂满明黄色油漆的茶馆不同,这里的墙壁是柔和而熟悉的蓝色,但击中让的,是墙上所挂着的那许多照片。
其中最大的一副是战后不久的官方合影,104 班士兵和前马莱战士的幸存者们一起,最中间坐着利威尔兵长和阿尔敏团长,兵长当时还缠着绷带,让几乎不敢相信他们当时其实这么年轻,尤其看到自己和战友脸上精疲力尽的神色时,他想着,原来当时他们甚至是比现在的贾碧和法尔科更小的年纪。
不过看到敬礼的画面还是让他心头一暖,当时他们都把自己当成新退伍的老兵,这个想法是阿尔敏发起的,他们改变了传统的敬礼方式,不再是右手握拳抵住胸口,而是反过来用左手行礼,以纪念他们已故的第 13 任调查兵团团长。
利威尔当时并没有注意到,直到照片被冲洗出来,每个人都看到了他盯着照片眼睛忽然紧绷的样子,他低声说了句“谢谢”,然后在情绪失控前离开了。
旁边是一张韩吉在实验室被抓拍到的照片(是的,就算当了团长之后,TA 还是很爱去实验室),背后是不知道什么东西搞出的烟雾,而 TA 笑容一如既往的兴奋,这张照片显然是 TA 自己拍的,因为 TA 的手臂伸向镜头,角度尴尬而且有些模糊——也许是因为 TA 正要放下相机去拯救一下这片烟雾。
另一张照片里,是萨沙猛虎下山般地大口吃着烤肉,让记得那次聚会,那是柯尼 18 岁的生日,那天韩吉团长和利威尔兵长带着他们一群新兵去萨沙家里举办了一次野餐。
其他照片是调查兵团成员们的各种抓拍,还有一些贾碧,法尔科和欧良果彭的照片,其中还有一匹马,让惊喜地认出来那是利威尔兵长的 Pepper,是他脾气暴躁但又备受宠爱的坐骑,她在 104 期生整个训练期间都陪伴着他们,甚至最后还从玛利亚城墙夺还战里幸存了下来。
而利威尔兵长本人则只有寥寥几张照片,其中一张是和韩吉的官方合影,一张是韩吉抓拍的,天知道他正在为什么事情冲着韩吉大吼的照片,还有一张是他坐在轮椅上,被兴奋的贾碧和法尔科围在中间——那是几年前他们婚礼上的照片。
其他则是战后阿尔敏和莱纳每次到马莱探望时顺便带来的信件中其他人的近照。
但让的视线忽然被书桌上两幅黄铜画框里的画吸引住了,它们很小,是那种只有掌心大小的袖珍肖像盒,一般用于放那些随身携带的家人画像,如今盒子的封面已被揭开,画框因为时间的流逝和长久的触摸变得黯淡,画作本身也有一些被损坏,左边的画像底部有一些深色污渍,而右边的则像是被水浸过,两幅画都很精美,想必是花了不少功夫绘制的,画里的两个人都一眼就能被认出来,只是让虽然认识,却从未见过他们……这样的模样。
这两幅画都是半身像,看上去都是二十几岁的两个人,穿着制服和立体机动装置。
左边的是利威尔,皱着眉头,眉骨上有一道伤痕,脖子上还有没愈合的淤伤,让轻轻笑了下,这应该是某次壁外调查归来,估计他武力威胁了作画的人要按他原本的样子来画,不要做任何修饰,他下巴紧绷,看起来却出乎意料的有些稚气,标志性的领巾那时也还没出现,可能是后来才开始习惯戴着的,让边仔细端详着画像上他剪得短短的黑发,边想,尽管从这时起就是一副凶巴巴的样子,但眼里到底还透着一股轻松甚至顽皮的眸光。
不过看到利威尔兵长年轻时的样子是一回事,另一张画像却更让他不禁倒吸了一口气。
尽管几乎每几周跟女王会面时,让都会在王都里看到埃尔文史密斯的官方画像,但这里看上去却是完全不同的一个人:让从未在埃尔文团长脸上见到过那么温柔又放松的神情,他的金发一如既往地一丝不苟,脸上却挂着暖洋洋的笑,尚且年轻的脸上有几条细纹,完全不是让加入调查兵团时见到的冷酷坚毅的摸样,眼里闪烁着明亮的光——如果不是几十年前,他碰巧目睹过一次的那样的光芒,在艾伦夺回战归来后,断臂后意识不清的团长重回他爱人身边时那种虽然痛苦但又放松的样子——他永远无法想象那会出现在埃尔文团长的脸上。
还有一个不同寻常的小细节,他的衬衫上还没有戴着翡翠色的波洛领结,所以那一定是发生在玛利亚之墙沦陷前的事了,那时候他还没有成为团长。
让忽然意识到,这个肖像画可能是埃尔文的主意,利威尔看上去就对这不感兴趣,所以难道他们俩一直随身带着彼此的画像吗?在埃尔文团长离世时,紧贴他身体的是兵长的肖像吗?所以画像上黑色的痕迹,是血迹吗?而埃尔文团长的肖像也一直在利威尔兵长的随身口袋里吗?这是为什么画像在韩吉带着兵长入水逃避耶派时被水浸湿了吗?
还在专心看着画像的让被隔壁房间传来熟悉的声音吓了一跳,“虽然我半瞎了,但还是能从一英里外就听到你声音的,所以过来搭把手,行吗?”让条件反射般地把这当成了一个任务,把轮椅从路的中间推开,走进了最里面的房间。
那是个私人的小厨房,有着充足的物资,让知道贾碧,法尔科和他的家人们经常会帮利威尔做饭,免得他自己动手,他的士兵长正靠在水槽和炉灶中间的台面上做着些什么,
“那个破玩意儿每次都卡在门槛上。”他回头瞥了让一眼,“你来这的速度慢得跟狗屎一样。”他在让走到身边的时候嘟囔着,“去另一边,在这儿我根本看不到你。”于是让快速挪到了左边,他的前士兵长完好的那只眼睛的视线范围内,“这就好多了。”利威尔的脸上露出满意的微笑。
“我也很高兴见到你,”让干巴巴地回应前兵长的见面语,利威尔假装不耐烦地摇摇头,低声嘟囔着“嗤”,唤回些旧日氛围。他努力稳住身体,慢慢放好茶叶,有些费劲地举起沸腾的水壶泡茶,让想控制自己脸上别露出难受的神色,但看到他哪怕完好的那个手臂在倒水时都有些挣扎——因为那是他一般用以撑在台面上的支撑手——仍让他难过,只是不敢贸然前去搭把手。
直到利威尔把水壶重重放下,他才敢走上前端起茶盘,好让前兵长拿起放在台面上的拐杖,然后小心翼翼地把茶端进之前的起居室里。
他试着放慢速度,但听到利威尔明显不稳的脚步和拐杖敲击地面的声音还是让他不安,直到利威尔绕过门口的轮椅,踱到让为他拉开的椅子前,他点头致谢,然后缓缓坐下,尽量掩饰着疼痛的表情。
“你敢告诉法尔科我没用轮椅的话,我就用这个打死你。”他挥了挥拐杖,然后把它挂在桌子边缘。“那小混蛋对我比莫布里特对韩吉还夸张,考虑到他根本不用担心我有意或无意喝下实验品毒药。”
让允许自己微微笑着坐下,在等待茶泡好的时间里默契地沉默着,他知道最好别在利威尔准备好开口前打扰他,尤其他对泡茶这事向来专注,一旦开始就很难被打扰。
茶终于泡好后,利威尔示意让来倒茶,让努力提醒自己别盯着看对面仅剩的三根手指夹起茶杯,他轻啜一口,然后眼睛微闭地享受着茶的味道。
前兵长在“退休”多年后愈发消瘦,他仍保持着原来的发型,只是已经渐渐花白,脸上和脖子上的伤疤愈合得很好,但岁月也终于开始在他脸上留下了痕迹,曾经看不见的皱纹开始出现在脸上,让伤疤变得更加显眼,而尽管右眼已经浑浊失明,他瞪人的目光倒一如既往的犀利。
他看上去仍然不算“友好”,即便穿着一件自己手织的精美绿色开衫——所有前调查兵团成员在圣诞节第一次收到从马莱寄来的前兵长亲手编织的礼物时都惊呆了,而之后每年他们都会收到这样的礼物,随着孩子们的增加,包裹也越来越多,他们私下流传着一些小八卦,例如其实利威尔很喜欢家里有孩子们跑来跑去的脚步声,他只是装作不耐烦地给贾碧表弟表妹们读书,虽然没人敢提,但他们都知道他对即将出生的孩子也非常期待。
“所以,店名是Kuchel’s?”让终于打破了沉默,问道,“她是谁?”利威尔对这个问题挑起了眉,无奈摇头。“你觉得还能是谁?这是我母亲的名字。她让我能活得比地下街其他可怜虫都久。”利威尔慢慢地喝了口茶。“何况我为什么要用别人的名字来命名这个店?我不会用我自己的名字,或者——”,他突然停住,“或者其他别的什么人。”
“听起来很合理。”让点着头,利威尔哼了一声。
“所以米卡莎和你的那群小崽子们怎么样了?”
“他们挺好的。卡拉已经六岁了,现在看起来像她妈妈。不过不幸的是,她的性格更像我。”让叹了口气,“我们对此都不太满意。”利威尔的嘴角微微翘起。
“幸好我不在那儿看着。”他瞥了一眼让,“不过她最后和你在一起,我倒是很高兴。她以前的选择更糟。”让翻了个白眼,显然也同意这点。“皮克最后嫁给那个谁了吗?法尔科说她在上次送来的信里提到过。你知道的,就是那个家伙——”
“是的,她嫁给了他。那个宪兵。她没法离开帕岛旅行,所以在前线做了很多重要的工作,和宪兵团一起控制住了军队,自从耶格尔派失权后,她和女王是推动和平的重要声音。当然,还有阿尔敏。”让微笑着说,“至于阿尼,她总是看上去满不在乎似乎哪边都不站,但就算有时阿尔敏看起来被她牵着鼻子走,但他终究是个有着连埃尔文团长都会赞赏的骨气的人,至于莱纳……好吧,他也帮了不少忙。”让尽量避免提到莱纳,虽然明白他现在的角色很重要,也知道了他当时的不得已,试着理解了他们,但……
“你并不需要原谅他,基尔希斯坦。”利威尔平静地说着,“无论他余生做了多少好事都无所谓,我知道我就不会原谅他。”让看着利威尔,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一如既往,“也许我们大多数人没能活下来也是件好事,为了能走到这里,我们的路已经偏得离谱。”
“嗯。”让同意道,“但你能想象韩吉对飞机会有多着迷吗?或者某种奇奇怪怪的植物。”利威尔发出了一声哼笑,仅仅几年之前,让都会觉得他根本不会笑——但现在他甚至不再试图掩饰自己的笑声。
“那可真让人受不了。”利威尔应和着,但他脸上的那一丝笑意很快消失了。他转身直视着让,似乎有些欲言又止。
让知道利威尔从不会觉得这样的沉默令人尴尬,所以他也没说什么,两个人一起看着一只停在窗台上梳理羽毛的鸟。
“你觉得……他会怎么看待这一切呢?”让轻声问道,希望自己没有越界。在战后的这些年里,利威尔变得温和了很多,但这世界上总有些事情他可能永远不想提及。利威尔的目光掠过让,最后落在了自己现在公开戴在无名指上的戒指上。让意识到他只是在想要怎么说。
“有时候我也不知道。”利威尔摩挲着手上的戒指,说着,“这世界一团糟,他总会想要去解决些什么。当我们还在墙内,只有巨人一个问题的时候,让他能上床休息就很难了,你能想象指着史密斯团长解决这世界上所有该死的烂事吗?”
“那他们可能会跪地求饶,我相信这在几个小时内就会发生,长官。对面的将军们大概会哭着投降,而我们都能在午饭前就回家。”虽然知道利威尔现在笑得更多了,但这丝毫没减少他看见前兵长嘴角上扬时的成就感。
“那个无情的混蛋。”他温柔地说着,眼里有一些悲伤,“也许对这世界上大部分人来说不用跟他打交道是件好事,把他留给我们就足够了。”他叹了口气,再次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我想他会喜欢大海。他喜欢游泳,喜欢到甚至逼着我也要学,不管我有多讨厌,也会因为米克取笑我就把他按在水里,但一切都很好,纳拿巴全程都在笑。”
他静静地说着,“但他最喜欢的禁书是关于山脉的,那些巨大的山,超过我们任何人的想象,我总是告诉他这都是些胡说八道。我至今也没能见到山脉,也许永远不会亲眼看见了,毕竟现在我只是个残废的老头。”他叹了口气,“我们都没想过我们之间有个人能活到那么老的年纪,我们都觉得自己会死在野外,腐烂,甚至没有全尸,可能只剩下一只脚或者一只耳朵可以辨认,我曾经跟他保证过,如果有一天在战场上找到一个跟他一样大的脚的时候,我就会知道该说再见了。而他说这对他来说就没什么用,毕竟也有可能是女孩的腿,他得找到我的手或者别的什么。”
让听到这里差点被茶呛到。“你没因此而打断他的鼻子吗?”
“你在开什么玩笑?我可不会对那张脸下手。那可是他对付那些贵族猪猡们的资本。”他们两个都笑了起来,利威尔摇了摇头,“但我们都觉得,如果我们其中一个走了,那另一个也很快会追随而去。”他的声音开始颤抖,“他总有着某种信念,相信一切能迎来转机,尤其在最后的日子里,太多该死的希望。”他叹了口气,“我早就知道不应该爱上这样的人。”让低下头看着手里的茶杯。
“埃尔文团长是个好人,兵长。”利威尔哼了一声,抬头看着窗外斑驳的树影,“我那时候不理解你的选择,但现在我明白了,你是对的。”
“我知道我是。”利威尔平静地说,“他的存在是我唯一的家,我们除了彼此都一无所有了。”他叹了口气,“他曾经说过,他知道就算他死了我也能够活下去,但他却无法失去我独活。我想……我想也许他是对的,看看我现在的样子,已经到了长出白头发和皱纹的年纪。”他皱起眉来,不知有意还是无意,眼角和嘴边的皱纹更明显了,“但那个混蛋在你们认识他那会儿就已经戴上了老花镜,当然你们绝对不会看到,他才不会让部下看见他带这种老掉牙的东西”利威尔摇了摇头,“他本来能成为一个好老师的,像他父亲那样,你知道的吧,一个历史老师。”他慢慢喝了口茶,“天知道,是他教我怎么读书的,那时候我还根本是个小混混——二十多岁,他说服——或者说威胁——我加入了调查兵团,我?一个没吃过饱饭,不懂礼貌的文盲杀手?而他却……无条件相信了我,把连同自己在内的一切交给了我。”利威尔看着让摇了摇头,“就像我说的,他有太多该死的信念了。”他自嘲地笑了声,“上帝啊,我怎么跟你说了那么多废话,看来是真的老糊涂了。”
“你怎么说都行,老家伙。”让尽量波澜不惊地说,“但要说道’太多信念’这回事,你才是那个让我管理我的小队的混蛋。”利威尔朝他瞥去一眼,笑了。
“而你这不是还没死吗。我跟你说过一次,现在再说一遍,别浪费那些让你一路走来的人的努力,所以别再纠结了。”他摇了摇头,脸上浮现淡淡的笑意,“你知道的,我从没想过自己能活那么久。我曾想过自己的一百种死法,饿死,喉咙被割开,被巨人吃掉,或者被拍到树上头骨粉碎,那时每天都在发生这样的事情。”他闭上眼睛,头往后仰去,“我也从没想过会有时间这么多愁善感。”
让没有贸然评论,试图组织着语言,“我想可能除了感伤之外,我们别无选择,这早已不是我们熟悉的那个世界了。”他抿了口茶,“我们都在变老……当然,虽然你年纪更大,但你知道的,我们有了孩子,有了房子,还结婚了……米卡萨现在在皇家孤儿院养花,上帝啊,牡丹,百日草,什么都有。你能想象吗?”
“嘁。”利威尔翻了个白眼,“而我竟然有了一家茶馆,贾碧还老说我要当爷爷了什么的,哼,我有两大家子人要照看。”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我是说,反正剩下的也就那样了。好在我还能自己拉屎,这点乐趣我会尽量享受。”让忍不住笑了起来。
对话从这里开始变得轻松了起来,让聊起了 104 班其他人的现状,米卡萨的花园,他们亲生的两个孩子,还有收养的其他孩子们,阿尔敏和阿尼还有剩下的前马莱战士们,在除了为女王奔走之外的时间,都一起生活在调查兵团的老总部。
大部分时候是让在说,而利威尔静静听着,偶尔插入几句冷嘲热讽的评论,但他看起来真的为前部下们过上了比想象中更平静和充实的生活感到高兴。
终于,太阳落山了,对话也渐渐陷入温馨的沉默,他们能听到贾碧回到了家,而法尔科正在收拾店面的厨房。然后,利威尔忽然深吸了一口气,打破了沉默,他说话的声音颤抖而轻柔。
“让,我邀请你来马莱,并不是只为了闲聊。”
让愣了一下,这么多年来,利威尔从不对他直呼其名,所以到底是什么重要的事情?他和利威尔对视着,点了点头。
“我需要你为我所一件事情。而现在只有你能做到。”利威尔的声音轻颤,下巴紧绷,似乎不知道从何说起,“你是这个世界上唯一的知情人了。”让忽然意识过来他在说什么,心底涌上了难以言喻的情绪。“你知道我从不求人,这对我来说很难,但我想……”他哽咽着摇了摇头,眼里含着泪,“我会死在这里,在马莱,我们都知道这一点,也许不会很快,但看看我,在年轻的时候已经耗尽了一切。”
他把目光转向漆黑的窗外,“当年,埃尔文和我都以为我们会一起走到最后,哪怕没有死在一起,至少也会被埋在同一片土地上。但在这里……”他低头看着交叠在膝盖上的双手。“我离他太远了。我把他留在了身后,我不得不如此,也始终只能如此……但是……”利威尔抬手擦了下快要落下的眼泪,“我需要他,让,我需要他在这里。”他的声音变得微弱,颤抖着努力把话说完,“我需要你把埃尔文带回来给我,拜托了,我不能在死去时都没有他在身边。”
让点了点头。
“这将是我的荣幸,长官。”
———
在接下来的一周里,让继续在马莱跟利威尔和贾碧一家人一起度过,不难看出自从利威尔和他们生活在一起后变得温和了的原因:无论他显得有多阴沉,他们始终都很喜欢他,每天有数不清的“小兔崽子”和“小混蛋”到处奔跑着,而且天呐,贾碧的妈妈也太会做饭了吧。
除了准备要交付官方的文件还有他们的结婚证书以证明利威尔有权接收他丈夫的遗体,还有给希斯特利亚写的一封解释信件之外,利威尔没有再提及他的请求,让也没有。
而在他准备回程时,让去茶馆道别,贾碧给了他一个激动的拥抱,恳求他挨个感谢送来新生儿礼物的人(让差点被她勒死,心想这姑娘真是比他们所有人加起来还感情外露),法尔科和他握了握手,而当他转向利威尔时,前兵长什么都没表示,只是点了点头,让翻了个白眼,挥挥手表示他才不在意他的冷淡告别。
“嘁。”利威尔双手交叉胸前摇了摇头,但嘴角带着一丝笑意,前士兵长脸上的真诚令让有点措手不急,他立正站直,挺起了肩膀,行了一个旧时的军礼,左手握拳放在胸口。利威尔再次微微点头,努力压抑着涌上的情感,也缓缓抬起左臂,回礼。
“我很快会把他带回来的,长官。我保证。”
——
找到埃尔文的墓并不难,让知道他被埋在哪里——不是那个官方墓碑,这对他来说过于巨大和宏伟了,他们都确信这会让埃尔文团长气炸的(想想这能让他们买多少食物,多少装备,额外的绷带和服装,而不需要费时从死去队友破旧的制服上扒下布料)——至于军方墓地里放着的则是空空的泥土,就像调查兵团死去的战友们一样。
他死去后的一年多,有段时间利威尔兵长忽然消失了一周,回来时带着一个没有记号的木箱。
他在团长办公室找到韩吉的时候 104 班剩下的人也在,当他像捧着宝物一样抱着箱子推开门,嘴角挂着一个疲惫的微笑:这是他们很久很久以来,第一次见到他的笑容。大部分人都没反应过来,直到韩吉快速走上前去,把手放到箱盖之上,流下了眼泪。柯尼,萨沙,阿尔敏,艾伦和米卡萨不明白为什么让的眼睛里也瞬间溢满了泪水,他从未告诉他们,这是只有他知道的真相。
利威尔找回埃尔文团长的遗骨后,他们聚在调查兵团旧总部的一棵苹果树下举办了一个私人的葬礼——那是利威尔亲自选的地方,只有很少真正认识埃尔文的人参加了葬礼(他们很惊讶利威尔甚至还叫上了奈尔)——于是在一个秋日无云的午后,他们安葬了埃尔文。没有太多的悼念致辞,他们都知道他不需要,也知道他不希望任何人为他悲伤。韩吉从未真的和让聊起他曾目睹了什么,他们只是聊着他们共同的朋友埃尔文,思念他的利威尔,还有他们和所有老兵团人们共度的时光。
在埃尔文死后一年的某个夜晚,让原本打算去团长办公室找韩吉和利威尔协助他们处理一些文书工作,却发现那两人已经喝了好几杯劣质的威士忌,韩吉用双臂搂着利威尔,他红肿的眼眶和脸上的泪痕都显示着他可能哭了很久,韩吉含糊地告诉让给他自己倒杯酒,再锁上门,然后TA 说,这是埃尔文和利威尔的结婚纪念日……利威尔点了点头,但在韩吉试图让他重述婚礼故事的时候眼神游离。
于是韩吉自己动情地向让描述了那个小小的甜蜜婚礼,利威尔只是面无表情地听着,任韩吉一只手摸着他的头发,另一只手紧紧搂住他,让他靠在沙发上。
说到开心的时候韩吉会哈哈大笑——“然后,米克和埃尔文不停地唱着关于蛋糕的歌,天呐,他们根本不知道自己唱得有多烂,不过幸好有莫布里特在旁边用小提琴伴奏着——Sweet Rose,利威尔,你还记得吗?莫布里特……他是那么的……”
韩吉眨了眨眼,擦了擦就要掉下的眼泪,但带着悲伤的微笑继续说,“我还逼利威尔跟我跳了舞,那可真不错啊,虽然我觉得这是因为纳拿巴把他从椅子上赶了下来还不让他坐回去。那天没人想要离开,直到利威尔对米克扔了只鞋子让他闭嘴——你还记得吗利威尔?那只靴子击中了米克的脖子!你还记得那是谁的吗?
——好吧,总之我们给这对小情侣清理完了所有垃圾才离开,毕竟我们又不是什么怪物,会让他们在新婚夜洗碟子——最后是纳拿巴和莫布里特把我抗回了总部,虽然米克说他可以来抗我,但他笑得实在是太厉害了。第二天一早我们还得回去训练,替史密斯分队长编造了一个要去王都参加会议的假消息,而没人会问利威尔去哪了,因为他特么只听埃尔文的命令而无视所有其他的分队长,这也让其他分队长——除了我和米克——都烦他,而这样他们可能才有了这辈子里唯一的一天,独属两个人的时间。
夏迪斯根本没过问他们去哪了,也没有再提起过这个事情……上帝啊,让,你应该看看他们当时的样子,真是一对深陷爱河里令人恶心的小情侣,但几乎没有人注意到他们相爱,可能因为利威尔讨厌所有人,但所有人又都喜欢埃尔文,所以不愿意相信他已经有主,我也不觉得除了我们和牧师之外还有别人知道他们的事情,直到……”韩吉把目光转向让,“直到你,我猜。”让只能静静地点头,接受着韩吉长久的注视。
这时利威尔试图再次拿起杯子喝酒,却失手把它打翻在地,看着一地的碎片和流出的酒水,他叹了口气,再次倒回沙发上韩吉身边,“我累了。”他说,声音低弱,无视了那一片狼藉。
韩吉的笑容也消失了,TA 看着让,脸上写满了伤感。
“我来处理这些吧。”让说着,利威尔缓缓点了点头,闭上眼睛。韩吉松开双臂为他盖上了毯子,任他在办公室的沙发上睡去,就像多年来的漫漫长夜里所做的那样,希望在梦里能忘却悲伤。
之后的每一年——直接局面完全失控前——让都会和他们一起度过这个夜晚,利威尔没有多说什么,也从未直接表达过感谢,但韩吉和让都知道他不想在这天一个人待着。而让也希望自己的存在能让他们俩觉得没有那么孤单,至少这个世界上除了他们以外,也还剩下一个人,能记住埃尔文团长作为普通人的一面。
尽管如此,他从未对他的小队提及过这件事,甚至对柯尼,萨沙,以及米卡萨都缄口不言,这不该是由他来诉说的故事。也永远不会是。
直到现在,他也没有告诉其他人为什么要去调查兵团的旧总部,没有费心解释怎么才刚回家不久又匆匆赶往马莱,当女王读着利威尔写给她的信件时,他站在她面前,看到她了然的微笑。
“什么时候你准备好了要去马莱,只要说一声就好。”
如果他记忆没有说谎,那当他驾驶小卡车来到树下时,天气与团长葬礼那天没什么不同,他把车停在了不易被人察觉的地方,然后开始挖掘。埃尔文团长的遗骨被埋在足够深到不被会打扰的地方,但地面的泥土并不坚硬,不久他就小心翼翼地把骨盒从安息之地取了出来。不得不说,令他感到欣慰的是,多年过后,它仍然完好无损,甚至从地上抬起时能感觉到轻盈,知道没有多余的泥土混了进去。他把它放在车上的座位旁,能听到那里面骨骼轻轻碰撞的声音。
然后他开车回家,并告诉女王他希望能尽早出发,越快越好,当让站在米卡萨的花园里,小心地擦去箱子表面上最后一丝灰尘时,他意识到自己在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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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卡萨,阿尔敏,阿尼,柯尼还有皮克(以及一群孩子们)来给他送行,当让再次跟大家道别时,还是没有解释他要去做什么,所有人只是很惊讶女王也来亲自送行了。让对她点了点头,但没有行礼,希斯特利亚的目光落在他将要带上飞机的行李上,露出了一个令人意外的,含泪的微笑。她怀里抱着一卷深绿色的布,忽然深吸一口气,把视线转回到她旧时战友的身上。
“我必须向他告别。我从来没有这个机会。”她摇了摇头,“我也从没亲口向他道谢。”
让回以她微笑,“而你不必如此,因为他始终都相信你。”然后他转身准备亲手把箱子装上飞机的时候,希斯特利亚往前迈了一步,展开她带来的那块旧调查兵团披风,让看着她把披风披在上面,自由之翼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然后抱起它。
阿尔敏是第一个倒吸了一口气,意识到那是什么的人,然后其他人也都一个个反应了过来。女王整理了一下她的夹克,重新挺直了肩膀,用左臂向埃尔文团长做了最后的行礼,甚至连 6 岁的Carla也尽力模仿她的父母,让每个人的脸上都露出了笑容。
机长喊道,“全员登机!”米卡萨给了让一个小小的吻之后,他出发了,埃尔文团长在他身边一起飞向了天空。他望向窗外,又低头看看他被交付的职责。把手放在了箱子上方。
“你知道吗,我打赌你从未想过你还能再次飞起来。”他轻声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对着一个箱子说话。我的意思是,我也没打开检查或者怎么样。但我希望你还在那。或者至少有足够的你还在那。毕竟最后一个见到你什么都没穿的人可能还是利威尔兵长。”他被自己糟糕的笑话逗乐了,希望如果埃尔文的灵魂也与他同在的话,至少别对此生气——但估计利威尔是会笑一下的。
“我们都希望你能看到这一切,利威尔兵长一定这么希望着。他活了下来——勉勉强强算是挺过来了吧,他有人照顾,也被他在意的人围绕着,我的意思是,他绝对不会承认,但你懂他的。”他叹了口气,“但他无时无刻不在思念你。从未爱过你之外的任何人。我们其他人——包括我在内,你知道——我们继续前进,重新开始生活,但利威尔他从未真的放下。而我们不再生气了。也不再责怪你,没有一个人会责怪你,连阿尼和莱纳都不会。”
让低下了头,显然也没有期待任何回应,但说完这些话让他感受好了一些。
沉默在空气中蔓延,他安静地和埃尔文的遗骨坐在一起,看着大海从脚下流过,他们即将越过海峡去往马莱:那个埃尔文从未踏足,甚至无法想象的世界,但他将要回到的是那个陪伴度过那么多年黑暗岁月的怀抱里。
让微笑着。
你要回家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