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利威尔认得这条路。
他在梦中曾无数次回到过这里。这里的街道依旧空荡荡的,曾经的房屋和店铺如今只有在此地被巨人吞噬的灵魂游荡着。城市的陷落已是多年之前的事了,如今连遗骸都随着时间的流逝变得柔和,连同他们夺还战时的惨烈痕迹一起。尘埃落定后,遍地野花和金色草木接管了城市,留下的白骨早已被雨水洗净,或者没入尘土。但所有这一切都不是利威尔在意的东西,他并不为此而来。
落日的余晖撒在他的皮肤上,当他和Pepper(马的名字,下同)穿过街道时,内心的不安和期待同时在滋长,这是一次漫长的旅途,她显得有些疲累,以往在大多数长途跋涉后她都会显得有些不耐烦,但这次她并没有抱怨,好像知道了些什么。
他很快就找到了目的地。他把Pepper拴在曾是花园的地方,然后自己推开了那间屋子的门。
他看着脚下的楼梯,走上了阁楼,踏过的木地板上到处是干涸了的血迹,有一处血泊里有一个靴印,小小的,是他的,就像记忆中一样。
是的,他当然记得这条路。
阁楼的门在他意识到自己触碰之前就打开了,他穿过门廊,有种不真实的晕眩感,无法确信自己是否真的在这里。但是的,他深吸一口气,意识到自己仿佛奇迹般地重回了此地。那些花,韩吉当时摘下的百合已经枯萎,在窗台前的花瓶里只留下了干枯的枝条,散落的花瓣在四周撒了一圈。血迹浸透了床垫,在床边和周围的地板上汇聚,又沿着地板的纹理和缝隙流淌,渗透到楼下,在下面的天花板上留下了斑斑痕迹。
利威尔早就预见到了这样的画面,而这里什么都没有被移动过,没有任何脚印或动物的足迹,让他有些欣慰,这是他微小的期望。
窗户仍然紧闭着,利威尔曾用心打扫布置的安息之地与他离开时毫无变化,只留下了缓慢时光里优雅腐朽的痕迹。他松了口气,也许这是一种解脱,是一些他熟悉的事物:他人生最早的记忆之一,就是看着母亲的身体在几天内衰败,但某种程度上他或许应该庆幸,至少她没有像地下街许多别人一样,被那些绝望的野狗、老鼠,甚至更糟的东西撕成碎片。
而如今这里的情况也差不多,他应该感激。
过去这段时间里房间内唯一的居住者留下的东西寥寥无几,他的身体被斜射进屋里的阳光温柔地照亮,曾经强壮的双腿笔直伸展,脚上是一双几乎完好的靴子,身上的披风几乎已经全变黑了,部分磨损破坏,只在最边缘处还留有一抹绿色。随着他肉体的消逝,这件披风更温柔地包住了他,直到再无缝隙。这就好像他们之间最后一次的拥抱,更宽松的披风在利威尔肩头,而那件更小的现在弯曲着,紧紧地包裹着那曾经坚实的躯体。
利威尔轻轻抚平披风的皱褶,他记得手中织物的触感,在关上门离开之前,他曾颤抖着将披风的兜帽慢慢盖在那个人的脸上,那美丽的,曾经如此美丽的,现在冰冷苍白而僵硬的脸庞,已经没有了他曾发誓要守护的生命的气息。
即便是现在,他也想不起那之后几周发生的事情,甚至那一天更多的细节也模糊不清:想不起在当埃尔文受伤的身体被背回屋顶时,他看到的、听到的、和说了什么。只有回到他身边。回到这个本该是安全的地方的念头。
他什么都不记得了,除了自己皮肤上的炙热,除了血液模糊了他的视线,除了他本来已经准备好了,是真的准备好了,将他带回这个他们共同生存的地狱里。
但他想起了他最后的微笑,他告别时的轻盈,他眼中那利威尔已经多年未见的平静,还有他许下承诺时温柔声音。
“没有什么能阻止我回到你的身边。”
“你从未真的离开。”利威尔对床上的人说着,走向前去。他坐到了他的身边,毫不介意陷入床垫上的那摊暗红色之中。当手停在披风边缘的一角时,有那么一瞬间他感到有些害怕,但他在这里,我们一起在这里。然后他轻轻地掀开了披风,释然涌遍了全身,在这一刻,他重新感到完整。
披风下的那个人完好地躺在那,干净的,体面的,甚至还残留着那个早上利威尔看着——事实上是亲手帮他穿上——的衣服碎片,利威尔感到有笑意涌上心头,他感觉平静,甚至有些喜悦。
立体机动装置的皮带还留在他的身上,勾勒出利威尔所熟知的轮廓,他甚至还记得那气息,在那些最深的夜里,那些足够幸运的晚上,他肌肉的起伏还有粗糙手掌的温柔。银白的月色流淌,和他身体的潮红交融,光线点亮他喉咙的凹陷和脸庞,将皮肤染上银色。
他用手顺着骨骼滑向胸膛,回忆起埃尔文睡着和大笑时胸口起伏的样子,虽然他的笑在最后的日子里越来越少见,继续沿着他破碎的左侧骨骼边缘移动,他的每根肋骨依次倒伏,脊椎的每节骨骼也都排列整齐,在还带着温度的铁锈色和金色的骨骼中,利威尔找到了他的目标。
当他在黑色床单中那肋骨交错的地方,感受到指关节的松动时,利威尔意识到他握住了埃尔文的手,他笑了,低下头,俯身亲吻他无名指间已经泛黑掉落的银色戒指。然后他用拇指轻抚他颧骨所在的位置,又亲了亲他的额头,那触感和味道没有让他感到丝毫厌恶,现在只剩下微弱而甜美如泥土本身的味道。就算在暗色的腐朽之上,他剩下的几缕头发仍像阳光般金黄,上帝啊,他在身边沉睡的样子仍然美好,利威尔不会对任何状态的他感到厌恶。
“我在这里,亲爱的。”他温暖的声音回荡在安静的房间里,这一刻阁楼里他们被温柔和安全包围着,“我回来了,为你。”
然后利威尔站了起来,他还有些事情要做。
他脱下外套,卷起袖子。小心翼翼地拿起披风,将它带到楼下。Pepper看着他出来,手臂上搭着一半腐坏了的披风,他走到一旁的水井边——这是救了韩吉的那口井——他想着,然后打起水,极尽温柔地洗起了披风,虽然并不惊讶布料上很多暗淡的血色已经融为一体,但他仍然很高兴大部分黑色和厚重污渍能被洗去,而披风的结构依然完好。他把它晾在餐厅的椅子上。
然后利威尔抬头看了看渐沉的天色,叹了口气。已经太晚了,现在没法再做更多的事情了。
他为Pepper打了壶水,解下了他的马鞍,把她带进了屋子的客厅里过夜,这样会更安全,她也不会太闹腾。他抚摸了她的脸,然后道了晚安,他自己则去阁楼的桌子前试着吃点带来的干粮,他希望自己能更有食欲,但却吃不下什么。他看了眼埃尔文,有点不好意思地道歉——他也不确定为什么,“以前总是我命令你吃点什么,现在我自己却忘了。”
太阳已经落山了,利威尔终于感到了疲惫,他脱下靴子,解开立体机动装置的带子,把它们挂在椅背上,他不再需要它们了,这里很安全,我们在一起很安全。
于是利威尔躺下,在埃尔文身边的床垫上,他听到骨骼互相碰撞发出安静的声音——就好像他的爱人再一次拥抱了他——然后在温暖的余光中,他睡着了。
他在黎明的第一缕阳光中醒来,深深呼吸了一下那如同泥土般的香味,然后睁开眼睛看着身边的人,他整夜都没怎么移动过。他微笑着伸出手,亲吻他肩膀的位置,手指滑过他的锁骨和下颌。
然后他坐了起来,今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Pepper昨晚似乎睡得不错,利威尔很高兴披风看起来已经干了,他把小母马牵到门外喂草,同时收拾他带来的东西,他为Pepper和他找到的洗脸盆打了水,拿出了带来的肥皂和抹布,自己提着篮子走上了楼。这个篮子曾经是娜拿巴的,他漫无边际地想着,不过后来在他们之间传来传去被大家自由使用着,那里面装过从王都带来的纸张、蜂蜜和茶叶,装过韩吉的实验用品和记录本,还有他们尚且年轻和自由时偶尔去野餐的食物和毯子,它曾为莫布里特装过许多鲜花和音乐,也曾装满绷带,装备还有伤亡报告。还有……它曾经装满了他们婚礼上的红酒。
然后他回到阁楼上,开始收拾埃尔文的骸骨。
他连骨骼也是美丽的,就算中间大部分都被黑色和胭脂色的薄膜覆盖,利威尔仍觉得手中每一块骨头都是光滑和有着令人安心的重量的。他小心翼翼地取下他身上的每一部分,每一寸都被他浸泡、擦洗、冲洗。一天在不知不觉中过去了,夜晚悄然而至。他终于停下来吃了点东西。
他下楼解开Pepper的缰绳,再次把她领进屋内。
然后他把埃尔文的骨骼小心地放在厨房里的桌子上,盯着他的脸看了一会,对里面仍然残留着的薄膜皱了皱眉,然后他又打了一桶肥皂水,准备把它们浸泡在里面过夜。
在从阁楼上收拾最后一些骨骼碎片时,利威尔轻轻道了歉,他把枕头上那些金色碎发小心地收集了起来,把每一缕都放进了他胸口贴身的肖像盒里,承诺晚些时候再清理。
他知道还有很多事情要做,但他也知道自己已经精疲力尽,他不想伤害到他,“让我们明天早上再完成吧,亲爱的。”然后他在厨房为自己铺开睡袋,睡在了他的身边。
第二天早晨,利威尔醒来,再次看着他,挑出任何需要再次快速清洗的部分。
他很高兴颅骨的部分在一夜浸泡之后变得干净了很多,但对必须小心冲洗内部感到有些沮丧,还好他带来了比平时更小的刷子,能深入到最细小的空隙中。
他做得小心翼翼,同时一直在跟他说话,讲着他们分开的时间里发生的事情。
终于,他意识到,这就是最后了,他已经无事可做了。
他叹了口气。那么,这就是时候了。尽管他并不希望这就是时候了。
他小心翼翼地把埃尔文的立体机动装置摆好,铺上干净的披风,然后再把他的身体安置其中。
他整齐地叠好肋骨,把腿骨和手臂并排放好,每一块脊椎骨都放在旁边,骨盆放在锁骨和肩膀间。
在这期间,他低声地为他吟唱,和他说话,像是祷告一样轻唤着他的名字,就好像他们曾经一起呼吸,一起哭泣,一起流血那样。就好像他的名字能驱赶他如今生命里的无边寂寞,他独自一人的,失去了埃尔文以后的生活。他无法在冰冷的床上入睡,无法忍受无处不在的黑暗,无法闭上眼睛,也无法忍受从别人口中听到自己的名字,如今他的生命中只剩下沉重的死寂。
当利威尔最终用自己的领巾将埃尔文的手指、脚趾和破碎的肋骨残片包裹起来时,他感觉自己的灵魂仿佛脱离了身体,不再是完整的自己。然后他又忽然想起了什么,走上楼收集了百合的干花,撒在了里面,他想,他会告诉韩吉这些,而TA会微笑的。
他温柔地将埃尔文的下颌骨也放了进去,最后是他的颅骨,“我们回家了。”他说,然而这是第一次,他被手里空荡荡的骨骼击溃了,他已经清洗了每一颗牙齿,每一块颧骨的轮廓,每一道眉骨的曲线,但上帝啊,这怎么会是他爱人的脸庞?这里没有他们曾私下分享的每一个微笑,没有他眼中如天空大海般的颜色,下巴的角度过于严峻,优雅的鼻弧也已不复存在。它们早已腐烂。这不是他。绝对不可能是他。
但这就是了。
利威尔心中骤然升起的恐慌又渐渐褪去,他提醒自己,他的肉体会缓慢而优雅地消逝,一如他当时离开时那样。 但他会等着利威尔归来,就像他一直所做的那样,就像他永远会做的那样。这就是他。
利威尔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举起头骨,他用额头轻触着他的额头,亲吻了他的脸颊和眉骨,再亲吻了他的额头,他做梦都想还能最后一次吻他温暖的双唇。
“我们回家吧,埃尔文。”他轻声说着,把颅骨放进了盒子里,手在乳白色的骨头上再次停留了一会,然后把埃尔文的婚戒放在了旁边。他小心地把披风折好,盖在了上面,最后看了一眼埃尔文的身体,直到被掩盖,他颤抖着手扣上了锁扣。
Pepper在他们身边轻轻嘶鸣,利威尔任她用头蹭了蹭肩膀。他抚摸了她的脸颊,她明白,她总是明白的。也许多年前埃尔文带他来到马厩,介绍给他那头跟他一样倔强又如同火焰般的年轻小母马时,埃尔文就意识到了,她了解他,就像他了解自己一样。利威尔笑了:“该走了,姑娘。”
太阳升起,微风轻抚,秋天就要来了。
利威尔回过头最后看了一眼那个小房子,他曾在那里睡过,而那个阁楼的床上,还留着他爱人的轮廓。也许他仍在那里,沉入那个房屋的结构之中,沉入利威尔的身体里,沉入他身边空荡荡的每一处。他闭上了眼睛。
他们回家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