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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这条旧公路还不错吧?”售货员一面将收银台上的东西收进纸口袋、一面喋喋不休地讲着。“依我看,这儿倒是用不着交路费,这就比宾夕法尼亚公路强得多……也不像30号公路那样到处都在交通堵塞……当然,也没什么游客。好事情啦、坏事情啦,总之什么都没有……你真该感谢我跟我的电视机老伙计还肯守着这破烂镇子里……”
“是啊。我想这真是棒极了?”中年人委婉地打断他。“总共多少钱?”
“马上就好,先生!”售货员把收银机掉了漆的按键按得喀啪喀啪响。叮的一声,钱箱弹了出来。“7元80美分,先生,加上刚才的十加仑汽油,统共是11元70美分…开了这么久的车,来包万宝路提提神吧?昨天新到的货!还有这款薄荷口味好彩,畅销款,几分钟前才有人买走了一包……“
“不了,唉,我用不着…”中年人掰开钱夹,试探性地问:“你们这儿……呃,能用信用卡结算吗?”
“哈、哈!先生,你比我还会讲笑话。”售货员干巴巴地笑起来,朝着门外努了努嘴。“要让这张小卡片吐出钱来,先生,您就得从这儿掉头回费城,到约翰·万纳梅克百货去才行!”
这个结果是可以预见的。他不缺钱,可是手头没多少现金。中年人紧紧抿着嘴巴,从钱夹里抽出一张百元钞票递给售货员。后者夸张地吸了一口气,将钱箱里的所有钱都翻出来、摆在桌面上,苦着一张脸开始找零。
中年人侧过头去。那台黑白显像管电视没打开声音,正沉默地播放着一则花里胡哨的汽水广告。紧接着,地方午间新闻开始。随着两位主持人结束千篇一律的开场白,中年人那张方方正正的面孔就不由分说地、清晰地出现在了屏幕上。这照片是他前些日子才花了大价钱拍摄的正面胸像。干净、漂亮,穿着高定条纹西服,头发一丝不乱,一副合众国上层精英白人男性的蠢相,现在正得意洋洋地瞧着屏幕外头。按计划,这张新照片本来会用在《纽约客》杂志的专题文章中,而不是通缉令上——就像现在这样。
真的操。
售货员仍在专心致志地对付那一小堆50美分的硬币,这很好。可只消一扭头,“他的电视机老伙计”就能够向他抛出那个爆炸性新闻了。中年人尽量让自己看起来若无其事,拿起收银台上摆在显眼位置的一次性相机摆弄起来。售货员立刻殷勤地开始推销。等他决定了买下这个三美元的小东西,售货员已经忘了他刚才数到第几枚硬币。对此,中年人表现出了极大的耐心与宽容。这会儿,通缉令总算给撤了下去,荧幕上开始播报棒球比赛的战况。费城人险胜纽约大都会。
现在,事情已经开始明晰了。我们的主角:也即这位精神不振的中年男人正在被通缉。五个小时之前,纽约警方封锁了肯尼迪国际机场。在那里,他们找到了他的妻子。这位可怜的女人看起来吓坏了,她的手里还攥着两张三小时后飞往法兰克福机场的机票,可她的丈夫却迟迟没有到场。等警察们发现自己被这样一个简单的把戏耍了的时候,中年人已驾车离开了纽约城。诸如此类的小把戏仍有不少。接下来,警方将依据他留下的其他假线索,断定他计划从缅因州向北越境。他们注定将在那里白忙一场。
中年人的福特野马停在路的另一头,正午的太阳光打在车窗子上,刺得他眼睛痛。附近一个人都没有,他想他得赶快走了。到目前为止,幸运女神一直眷顾着他。如果足够顺利,他将沿着不设收费站的老公路网一路向西。等到了俄亥俄州,他就可以从存折里弄点钱出来——当然,驾照和存折上都印着一个毫无特色的假名字。中年人从裤口袋里掏出汽车钥匙,插进钥匙孔。然后再从伊利诺伊州往南,得想办法越过边境。他拉开车门,坐上驾驶位, 随手把纸袋子搁在一边。 不,在那之前还有件事要……中年人吸了吸鼻子。他不记得自己在车里喷洒过什么香水或者——
“天啊,您可真够慢的。”一个声音说。“您让我等得太久了……这真不应该!”
一个事实像颗烂番茄一样猛地砸在了中年人的脸上——也许是后脑勺上。他车后座有人:一个说起英语来有西班牙语口音的男人。这事实在怪不得别人。中年人刚才只顾着观察四周,而没往车里看哪怕一眼——也许遮阳帘真的不是一个好主意。中年人在心里恶狠狠地问候着殷勤地推荐他安装遮阳帘的售后服务人员,回过头去:那张挂着蜜糖似的笑容的、漂亮的拉丁裔面孔就撞进了他的眼睛里。这男人毫不吝啬地使用了气味热烈的香水,个子很高,脑袋结结实实地顶在车顶棚下,显得有点滑稽。他金色头发的半边蓄长了,一条辫子垂在肩上。另一半则推平了、只留下些短发茬:即使对于那些嬉皮士来说,这也算不上是一个寻常的造型。至于穿着:穿着则更惊人。那件开了胸窗的黑色女式无袖裙完美地包裹在他的身上,而下半身——上帝啊。他是穿着渔网袜吗?……然而,这些征兆现在倒都成了天大的好消息:至少这男人身上没半点地方看起来像个条子。
“嗨?如何?看得够清楚了?”高男人抬起手,提示性地在中年人的眼前晃了晃。然后,朝着方向盘的位置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我们走吧!时间正在滴答滴答地追赶我们呢。”
“我认识你?”中年人挑起了眉毛。
“用不着认识我,亲爱的……”高男人的声音很轻快,他说话时,音节模糊地粘连在一块。中年人推测那或许是波多黎各口音:他曾接触过一些波多黎各民权组织的成员。他和他们显然也不是一路人。
“不过,我但愿你能认识它!”一支枪顶在了中年人的脑袋上。光凭子弹上膛的声音,他就能认出那是M1911A1。换句话说:和高男人叫人眼花缭乱的穿着打扮比起来,一把柯尔特简直经典得有点缺乏想象力。
高男人伸出胳膊,贴心又礼貌地把鼓囊囊的购物袋挪到后排去。 紧接着,他直起身子,那双仿佛整个车厢都容不下的长腿伴着富有侵略性的香水气味一起朝前排跨过来。等他平安着陆,他又把副驾驶座椅往后头调整了一大截,这才舒服地靠在椅背上,懒洋洋地问:“现在我们可以走了吗?”
“好吧。看来我没理由拒绝你了,不是吗?”中年人揉了揉发痒的鼻子,拧下了油门钥匙。车子震动起来。“您要去哪?”
高男人歪着头,圆溜溜的浅褐色眼睛同时流露出惊奇和失望:也许中年人在面对枪口时给出的反应平淡过头了,不够有趣,而且整个进程也推进得太顺利。中年人看得出来,高男人是个享受过程多过享受结果的人,在迫使他屈服这件事上也一样。而他破坏了这家伙的娱乐。中年人是不会为了这事道歉的。事实上,他甚至为自己的表现而自豪。他想放声大笑。
“我们去哪?”中年人又问了一遍。
“哦,亲爱的,我们要远走高飞!”高男人随口胡说起来,就好像他们多么亲密似的。“远远地离开东海岸,直到地球的另一端…”
“我猜现在不是您诗兴大发的绝佳时机。”中年人冷着脸踩下离合器,开始挂档。“你座位前边的杂物格里有地图。”
“就朝前开吧,老头。有人说过你很擅长扫兴吗?”高男人的笑脸立刻垮下去。所说的地图是一本兰德·麦克纳利的高速公路地图册,最新的1972版。高男人把眼睛眯成一条缝,尝试在画着细密网线的地图上找出一个看着顺眼的落脚点。三分钟以后,他就失去了全部耐心,猛地将地图册抛在后座上。
“忘了它吧!”高男人烦躁地揉着眼睛。“为什么不谈谈你原本打算到哪里去呢?”
“……俄亥俄。如果你感兴趣,请把地图册翻到第八页。”
高男人不得不伸手将那小册子捞回来。
“你完全没准备任何事?”中年人忍不住问。
“什么?”高男人恼火地抬起头来。他正把册子翻得哗啦哗啦响。
“准备。计划。事先安排……我是说,你不应该在这之前就选好自己的目的地吗?”
“这可不是他妈的观光旅游,老兄!”高男人讽刺地瞧着他。“你是不是觉得我应该在日程表上标好这些东西?——1972年8月22日,晴。适合遭受背叛与逃跑——井井有条,是吧?”
“这倒是没错。”中年人朝副驾驶瞥了一眼。“我的日程表上也没写着今天要惨遭劫持!真是个惊喜。”
高男人被逗笑了。他满意地打量着中年人,仿佛重新找见了一台不错的娱乐节目。“你知道吗?”高男人拨弄着自己的头发。“我想我对你的脸有印象。或许我们从前真的碰过面呢!”
“你不是第一个这样说的人。”中年人的心跳变快了。即使对方同样是名身上背着案子的在逃嫌疑犯,他也丝毫不希望自己被认出来。“……我说,这不算是个好现象,对不对?也许这意味着我有一张非常大众化的脸。”
“不不不,我是说,也许您光顾过我那儿呢,假正经先生!”高男人伸出手,攀上了驾驶员的腿。后者的肌肉立刻立刻像一尊石像似的绷紧了。“你觉得安东尼怎么样?”
“安东尼?……哪个安东尼?”
“那个漂亮多汁的可爱男孩!老头,好好想想。”
中年人感觉到一只修长的手指在自己的腿上打转:这简直叫他毛骨悚然。他可以保证自己绝没有这种癖好。他花了一段时间才撬开自己干巴巴的、麻痹的喉咙:“我倒是认识一名叫做安东尼的律师。如果他是你说的人……事实上,他已经四十九岁了。既不漂亮,也不,呃,多汁。”
真该死。那句“多汁”让他差点儿咬着舌头。高男人玩味地审视着他。有那么一分钟,车里静得吓人。
“好吧!”高男人缩回了手,无所谓地耸了耸肩。“我猜你没撒谎。我还以为你是那个——那个上个月睡了安东尼没给钱的老东西呢……”
中年人的眼睑立刻抽搐起来。高男人正一副看好戏的表情盼着他继续问下去呢。然而他既不想知道安东尼是谁、也不好奇高男人那儿到底在做什么生意。(尽管他显然已经得出了一个模糊的结论。)娱乐节目以特邀嘉宾的消极沉默而被迫告终。高男人失望地撇了撇嘴,靠回座椅上,尝试创造一个新话题:”所以…你从纽约来的?“
中年人点了点头。车牌号上明晃晃地写着“纽约”和”帝国之城“,没必要在这件事上说谎。
“那你去俄亥俄做什么?”
“就…谈笔生意。”
“这么说,你是一个阔气的老板了?”
“也许算吧。”
“那么我应该留一张你的名片呀!爹地。”高男人重新打开杂物格,不客气地翻找起来。“你把它们也放在这里了吗?”
“那地方没有。”中年人的眉毛皱了起来。“相信我。”
“嗯哼,我来看看……”高男人没有理会他,自顾自地把东西一件件拿在腿上:一副皮制的驾驶手套;一柄看起来就没怎么被使用过的螺丝刀;两支圆珠笔;一盒Tic Tac薄荷糖(高男人往嘴里丢了一颗,然后咔哒咔哒地玩了好一会儿包装盖子。);一管牙膏(“哦,我知道这个品牌!那个挺有名的NBC主持人给他们做过代言来着……”高男人说完,随口唱起那段节奏明快的广告词。中年人则有些心虚地干咳了两声)。格子的最底下有几枚硬币。没能找见任何名片。
“看来您得亲口向我介绍你自己了,我的好先生!“高男人并不气馁。他胡乱地把这堆小物件往杂物格里一塞,重新将目光挪回中年人身上。“别害羞呀,说说看!”
现在,不幸的沉默又一次降临了。……在直播节目里,冷场绝对是一桩位列榜首的重罪,该上传媒法庭。然而在戏剧和影视作品中,运用得当的沉默则成了重要的叙事工具,用来吊足观众的胃口……停下吧,先生。现在不是卖弄那些传播学基础知识的时候。你的手头就有一位急切等待着后续剧情的、高个子的观众朋友呢——他显然已经开始不耐烦了。
“……沃克斯。”仿佛下了什么决心似的,中年人总算开口了。“你就叫我沃克斯吧。”
“沃克斯?嗯——”高男人做作地拖长了声调。“够新潮的!这真不像是你这种人会取的名字。”
“我这种人?”中年人——现在是“沃克斯”——不自在地挪了挪身子。
“是呀,‘你这种’中年白人男性经典初始款。”高男人开心地笑了。“说真的,这不是你真正的名字对不对?这算外号还是什么?笔名?艺名?哦,也许你是披头士的狂热粉丝呢!你是吗?”
沃克斯沉默地盯着前头的道路,没有回答他。
“好吧,好吧。那就‘沃克斯’,如你所愿!”高男人把手托在下巴上,笑眯眯地瞧着沃克斯。“也许这会是一个提示——关于你真正名字的提示?你喜欢玩这样的文字游戏吗?让我来猜猜你的心……哦,沃克斯!我亲爱的,既然你有一个假名字,那么我也得有一个,对不对?你觉得‘瓦伦蒂诺’怎么样?”
那倒确实是一个很合适的名字,简直合适到有点可悲了。高男人兴冲冲地指着他自己,沃克斯这才注意到“瓦伦蒂诺”还涂着亮红色的指甲油。像火在烧。比起黑色,也许那种足够明亮、足够鲜艳的红更加适合这个人。
“我没意见。”沃克斯让自己看起来像是慎重考虑过,而不是随口糊弄。“赞成票。”
“我们全票通过?值得庆祝。”瓦伦蒂诺满意地清了清嗓子。“音乐时间!”
瓦伦蒂诺伸手拧动了车载广播的旋钮。随即,一个亢奋的女声猛地刺进他们的耳朵里:原来是一则巧克力棒广告。瓦伦蒂诺愤怒地骂了一声,接连换了三个调频,才摆脱商业广告的猛烈围攻、成功找见一个音乐节目。这会儿正在播放Al Green的Let's Stay Together。瓦伦蒂诺心情转好,跟着轻声哼唱起来,沃克斯则感觉够晦气的,他现在真心不想跟任何人“呆在一起”。
曲子结束,一个年轻的声音向两百万费城居民问好。这是个青涩的毛头小子。沃克斯忍不住在心里刻薄地评判起来。声音漂亮,情绪充沛——充沛得有点过头了。这不是当下流行的中西部口音的标准用法,而显露出大西洋口音的微妙端倪。二十年以前,更加平易近人的中西部口音在一切面向普罗大众发声的领域向“优雅而人造的”大西洋口音发起挑战,并成功占领市场。在心底里,沃克斯实际更喜欢后者。这种喜欢类似于欣赏一件历史悠久的工艺品:一只古董碟子不可能被收藏家拿来盛奶油蔬菜汤,正像沃克斯认为大西洋口音确实应该退出流行、到国立口音博物馆的磁带录音机里老实呆着。他保证自己会常去看它的。
“午间好,费城的朋友们!这里是调频AM560WFIL,很高兴和大家共同消磨这个阳光灿烂的午后……”
“前边还要再经过一个镇子,出了镇子再走六英里是条岔路。”沃克斯及时叫停了无益处的思维蔓延。“如果你决定好了的话:去俄亥俄的话我们就继续直走,左边可以下到40号公路,但我不建议我们途径收费站……“
“但是现在,请允许我打断大家的休憩时光,插播这条联邦政府紧急通告……”
“嘘!安静。”瓦伦蒂诺重新把枪握在手里。“听听他说什么。”
“以下是联邦调查局发布的一则通缉……”
“哦,也许我要上镜了!”瓦伦蒂诺得意洋洋地甩了甩头发。“听着点吧,老头。对你有好处……”
沃克斯原样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瓦伦蒂诺愣了一下,然后翻了翻眼睛。
一个毫无特色的、典型的白人名字被念了出来。和M1911A1同样经典,也同样无趣。在从前,它登上过无数次电视节目、访谈专栏以及慈善晚宴的嘉宾名单,每一个字母都镀着一层黄金。在那时,这个平平无奇的名字拥有一切。
“嘿!这又是谁?”瓦伦蒂诺泄气了。听语气,他真的为那不是在说自己而感到遗憾。“什么没劲名字……真没意思。”
“这得感谢他那对无聊的父母。”广播台不可能向听众展示照片,这使沃克斯感觉轻松得多。他有了调侃的心思。“而他们又恰好拥有一个无聊的姓氏。”
瓦伦蒂诺奇怪地瞧他了一眼。沃克斯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了。
“……该男子为白人男性,年龄五十二岁。身高约5英尺10英寸,体重约130磅。深色短发,蓝色眼睛。此前曾就职于全国广播公司。最后被目击于其位于纽约上东区的住宅附近,身穿蓝黑色条纹西服……”
“全国广播公司?”瓦伦蒂诺嘀咕着。“NBC……”
然后,他猛地把目光转向驾驶座:“我说,牙膏……”
牙膏广告。那管搁在杂物盒里头、全新未用过的牙膏的电视广告。瓦伦蒂诺止住了话头。他的眼睛瞪大了:就像刚才他无法理解沃克斯在面对威胁时为什么可以保持冷静一样。这表明他在思考。绝对的坏兆头。
“其名下的学会组织目前已被宣布为非法。根据联邦法律,该男子面临组织非法活动、教唆谋杀、教唆自杀、非法拘禁及严重欺诈等多项指控。该男子可能持有武器,请不要试图接近。如有任何线索,请立即拨打电话……”
瓦伦蒂诺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现在,车厢里只剩广播在喋喋不休,提醒东北部居民保持警惕、注意安全,并承诺提供有价值线索者将得到现金奖励。随后节目继续。在Baba O'Riley叮叮当当的前奏里,沃克斯感觉到瓦伦蒂诺的目光紧紧黏在自己身上,像一块叫人讨厌的、咀嚼过的口香糖。他不再继续说那些轻浮的俏皮话了:这并不是一个好现象。用不着问,这张知名的笑脸大概正从瓦伦蒂诺的记忆里努力朝外钻呢:以一个知名牙膏品牌代言人的形象,还有那段愚蠢的广告小调……这简直是他已经终结的职业生涯里最滑稽的一个玩笑:这个他妈的劫车犯是凭借一则牙膏广告认出他的。牙膏广告!那么他的访谈节目、他的晚间黄金时段脱口秀、还有他的在几小时前还完全合法的学会——这些算什么?
沃克斯感到十足的愤怒,却又忍不住想笑。这感觉坏透了,就如同画家最糟糕的一幅涂鸦反而被奉为圭臬,流传于世一样:再没有比这更恶心人、更荒诞的事了……不,也许还有,沃克斯还算清醒的头脑向他出示了这种更加糟糕的未来:这个他妈的瓦伦蒂诺会拿着那把柯尔特勒令他开进最近的一座警局后院,以换取足够划算的辩诉交易——只要他犯的事比自己轻。他绝对确信那一长串指控让自己看起来具有非凡的吸引力。现在,他倒是宁愿扮演那个“睡了安东尼没给钱”的嫖客了,这样他就可以简单地掏钱了事。也许还要被揍一顿,切掉一到两根手指,但是不至于会彻底完蛋……
得说服他。沃克斯飞快地想。也许他并没有这样的念头呢?这当然最好……不,没准他会认为和我这样值得枪毙十几回的“大人物”呆在一起反而给他自己增加了没必要的风险,想杀我。没必要在逃避追捕的路上再增加一桩命案——但如果对方是瓦伦蒂诺,这也说不准。此外应当挖出他到底干了什么……这会是个敏感的问题,优先级靠后。那么,首先要让他相信自己不会反过来告发他,也不能让他下了车以后到处乱说……但愿他能听得进去“可能携带武器”一句,尽管那把鲁格左轮现在正在后备箱里头、跟备胎塞在一起呢……也许……
也许瓦伦蒂诺太安静了。按理来说,沃克斯不应当得到这样宽裕的时间来思考谈判策略。现在,他总算察觉到异常,不安地朝副驾驶位瞥了一眼。瓦伦蒂诺坐在那儿,看起来有点愣神,情绪正在他的脸上翻涌。从余光里,沃克斯谨慎地判读着对方的情绪。愤怒越来越浓郁,失望则牢牢挂在嘴角。也许在责怪这事为什么没有一开始就告诉他、从而毁了瓦伦蒂诺导演的一出好戏——是因为我在这个90立方英尺大小的双人舞台上抢了你的风头吧!接下来请发泄情绪吧、请质问吧。沃克斯不无得意地想。这样我就能——
“——你们为什么停播了《我亲爱的斯嘉丽》?!”盛怒之下,瓦伦蒂诺那张漂亮脸蛋看起来都不像他自己的了。“在斯嘉丽要和亚斯理坦白自己婚外情的前一集?”
“什——什么?我亲爱的什么?”沃克斯彻底懵了。他准备好了的几百个应急预案一个不剩地全部作废,进了碎纸机。许许多多个迷你沃克斯在他刚刚清扫一空的大脑里忙前忙后,试图给出一个全新的紧急提案。“你在说什么?”
“你聋了吗?《我亲爱的斯嘉丽》!67年三月份开播的肥皂剧,讲女记者斯嘉丽跟她的警探丈夫……”瓦伦蒂诺看起来气坏了。现在,他几乎是在尖叫。“你该死的肯定看过,别跟我说你不知道!”
“你是有什么毛病!”沃克斯不甘示弱地提高了声音,回敬他。“停播了?那是节目总监的事儿、跟我有什么关系!要是决定权在我手里,我宁愿全天都播他妈的游戏综艺节目。”
“哦。哦……”好像给泼了一桶冰水一样,瓦伦蒂诺迅速冷却下来。沉默了一会后——也许终于消化完了这个无比悲伤的事实——他听起来有点讨好地问:“那你知道后续剧情吗?”
“呃。什么?我……也许知道一点?”沃克斯几乎被这种暴风骤雨似的态度转变给弄得晕头转向了。他顿了一会,才说。“我想一想……亚斯理实际上早就开始怀疑斯嘉丽,雇了个私家侦探跟踪她……而这个私家侦探反过来发现亚斯理竟然和他们局长的女儿有一腿……”
“哎呀,亚斯理这个伪君子……我就知道!”瓦伦蒂诺的眉毛扬了起来。“然后呢?继续说呀!”
“没有然后了。如果有的话,样片录像带也应该放在档案室里锁着呢。你觉得我们应该掉头回纽约、然后冲进NBC大楼把它们抢出来吗?”
“我觉得找出那个编剧、绑架他,逼他在一个不见天日的地下室里不停地写下去更现实一点。”瓦伦蒂诺戏剧性地唉叹了一声,好像受了天大的委屈。“他们真应该把它拍下去……“
“我们只看收视率说话!收视率——你知道,就是黄金。我们办的是电视台,不是慈善基金会。”沃克斯看起来有点幸灾乐祸。“观众的双眼是最诚实的裁判,而显然大部分人给出了低分……为你特立独行的品味感到惋惜。”
“也许艺术家注定总是孤独的……“瓦伦蒂诺看起来并不在乎他说了什么。“不过,现在我可不是独自一人啦!对不对,爹地?我们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沃克斯感觉瓦伦蒂诺的手忽然不由分说地凑近了、凑近了。两支纤长的手指像一只叫人发痒的蛾子那样落在他的脸上、然后轻轻地、亲昵地捏了捏他的右脸颊。
……让我们坦诚点吧。首先,沃克斯今年五十二岁了。前后有两任妻子,和她们每一个都做过爱,尽管没有留下孩子。其次,在他规模庞大的学会里,也有一些崇拜者试图与他们尊敬的领导者发生超越灵魂的奇妙关系。其中大部分是女性,也有少数几个男性。沃克斯全都委婉地谢绝了。以上两项人生经历让沃克斯得出以下两个结论:他是异性恋,他对性行为本身兴趣索然。相应的,他不喜欢任何人侵入他的社交距离,尤其是那些带有目的性的侵入:因为这个目的通常也是性,就像现在这样。他不吝啬把所有自己对男同性恋的刻板印象一股脑地贴在此人身上。也许瓦伦蒂诺认为可以这样对待他手下像安东尼那样的婊子、他的客人或者其他什么乱七八糟的人物,可是让我们走着瞧吧,他将不可能对沃克斯继续胡闹了,哪怕——
事实是,这儿没有什么“哪怕”。现在有枪的是瓦伦蒂诺。年龄和体格上更占优势的也是瓦伦蒂诺。他现在能做的就是假装对此十分宽容。沃克斯尝试说服自己这很容易,就像从前假装自己是个除了新闻真相别无所求的正人君子一样简单。但是他的眉毛在抖,(而且,倘若这儿是右侧驾驶的英国,瓦伦蒂诺就能发现沃克斯的左瞳孔也跟着一块儿抖。)得紧紧咬着牙齿才能把涌到嘴边的过激评价原路咽回去。瓦伦蒂诺朝他露出一个揶揄的笑,让他浑身上下都不自在。
过了半天,沃克斯才勉强挤出一句话来:“你是说,我们一起去俄亥俄?”
他妈的,他说错话了。他也许应该说:“捎你到俄亥俄”,潜台词是:请你到了地方就立刻滚下我的车;而不是什么“我们一起去”。
“那真是你的目的地?”瓦伦蒂诺惊奇地说。“我还以为是你胡扯的呢。”
“然后我要南下。”沃克斯希望让瓦伦蒂诺知难而退。在此种情况下跨越整个美国:这对任何一个急于脱身的通缉犯来说都不是能够轻易接受的事。“要是你想从密歇根州往加拿大去,我们就得在那儿说再见了。”
“加拿大?不!”瓦伦蒂诺挑起一边眉毛,做出揪紧了衣服领子状——尽管那件无袖裙没什么多余的布料供他御寒。“那儿冷得要命!我才不去呢。你要狠心地在那儿抛下我吗,爹地?或者我们可以一起去阳光明媚的南边,就我跟你……”
“听着。”沃克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我不知道你到底惹了什么麻烦——但是我建议我们别来碍彼此的事。我有我的个人计划……而且两个人一起走太显眼了。”他在“个人”这词上咬了重音。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还有,加拿大现在也是夏天。你跨过的只是国境线,不是北极圈。”
“你是在担心我吗?”瓦伦蒂诺眨了眨眼睛。“您真是个好撒玛利亚人——我想更应该担心的是你自己!你的计划是去南边,那就是从墨西哥出境。你联系得上当地得偷渡帮派?你会说西班牙语吗?哈哈哈!你这样白白净净的,小心被当成线人给沉进墨西哥湾!”
这话说得不错。沃克斯精通法语,懂一些德语。而西班牙语——他确实就只是学了一点寒暄话以应付某些场合。而至于专事偷渡的边境团伙——沃克斯事先调查过了,只要资金到位,他们办事往往十分可靠。然而,调查总归和实际情况存在出入。现在瓦伦蒂诺这么一说,沃克斯突然含糊起来。他能确信这人绝对亲自经历或帮助别人偷渡过。另一套刻板印象。
“……会很好玩的!”瓦伦蒂诺继续说。“我懂你,沃克斯!你才不喜欢一个人呆着呢。不然,你从最开始就可以保持沉默,演好一个可怜的受害者……你想要舞台、想要观众,难道不是吗?我可以满足你这点肮脏的小心思……”
沃克斯想说:你他妈的根本一点也不懂。但可悲的是:瓦伦蒂诺已经决定缠着他,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了。这全部都是瓦伦蒂诺的责任,自从碰上他,就没发生过半件好事。(事实上,有一多半原因是他自己让接二连三的通缉令扰乱了心思。但是现在他不想责怪自己。)现在,他的脑袋用起来还是不大灵光。他不想再说话了,好反过来让瓦伦蒂诺找见空子。在一场语言战争里落下风:这对沃克斯来说简直不可接受。迷你沃克斯垂头丧气地耷拉着脑袋。需要给他们一点时间来重建自信。
“您不说话,我就当作默许了。祝我们旅途愉快吧!”瓦伦蒂诺满意地挥了挥手,变戏法似的掏出烟和打火机,点燃一根,舒畅地吸了一口。“来一根?”
“不抽烟。”沃克斯皱着眉,抽了抽鼻子。“……薄荷?你抽的是什么?”
这会儿,他们抵达了十一英里外的另一座镇子。交通信号灯闪烁了两下,亮了红灯。沃克斯赶紧踩下刹车。一辆农用拖拉机通过了十字路口。
“喏,你自己看吧。”瓦伦蒂诺把烟盒抛在沃克斯的腿上。“其实我也是第一次尝试这种……我的烟放在行李箱里,拿出来太麻烦了……就在……哦!我见你刚才就从那家店钻出来的。”
现在,沃克斯看清楚了:这是一包薄荷味好彩。白绿色包装,一包二十根,1972年夏季的畅销款,和上一个镇子里、那个健谈的售货员卖力向他推销的一模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