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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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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10-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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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ototora】标准距离

Work Text:

中泽元纪×小林虎之介

 

一万年没写过RPS了,我先叠个厚厚厚厚厚甲……

只是个人妄想只是个人妄想只是个人妄想,和真人无关和真人无关和真人无关,不要发散不要揣测不要当真,不要发散不要揣测不要当真,不要发散不要揣测不要当真。

第一人称注意壁垒。

======================================

 

“那对手方呢?”

我实在忍不住问新树。

下克上球儿已经开机一个星期了,按照剧本,日冲壮磨得等到剧情中段才会加入我们,在此之前,日冲兄弟的戏份大多在击球馆单独拍摄,我和那位即将要一起组成投捕搭档的小林君,除了教室里零星的对手戏外,在片场并没有什么交集。

配合练习当然是有的,毕竟要做搭档,冢原导演布置过投捕磨合的作业,所以我们没有拍摄的时候就会去牛棚练习。但投捕练习总归只是投捕练习,我的身份是投手,虎的身份是捕手,我没见过虎演戏,他也没见过我演戏,我们作为演员聚集在这个地方,反而一直在以棒球部队友的身份相处,我总觉得哪里很别扭。

虎不怎么爱说话,虽然我们为了培养默契每天都呆在牛棚里,一起泡上好几个小时,我却还是对他知之甚少,不像俊平,简单聊上几句就让我认定自己可以和他做朋友。

好奇心因此愈演愈烈:试镜时演技审查,所有人都试过日冲壮磨的台词,导演为什么在几十个人的演绎里单单挑中他?日冲壮磨的故事线明明白白写在人手一本的剧本上,如此鲜明的个性,要怎么让一个我在甄选期几乎毫无印象的人来演呢?

SNS上关于已经二十五岁的小林虎之介先生的物料寥寥无几,很难对他的演技作出评价——不过我也清楚,即使搜到了什么,未必就能对我认识虎有什么帮助,换作其他人搜索“中泽元纪”,看到《埼玉的牛郎》,难道就能得出“这家伙演技真厉害”的结论吗?

今天我们要拍第一集和业余成人队比赛的场景,没有日冲壮磨的戏份,但是虎来了,顶着一头张扬的红发呆在镜头外,在绿色的球场中尤为显眼。休息的时候,他和俊平坐在一起,两个人笑嘻嘻的,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我和俊平已经很熟了,路过他们时顺手拍了拍俊平的胳膊,又对旁边的虎点了下头,算是打过招呼。

“今天怎么来了?”我问。

“我来追星。”他乐呵呵地把腿勾在一起前后晃,脸和头发都红扑扑的。

“星是指我。”俊平立刻接话。

虎配合地点头:“是是是,当然指生田先生,不然还有谁呢?”

他们两个从前就认识,所以很相熟,说话也十分随意。俊平之前和我说,当初在便利店第一次和我遇见的时候,走在他旁边的就是虎。我对此毫无印象,努力回忆也只记得肩宽好似太平洋的魁梧俊平手里端着一杯型号迷你的拿铁,旁边隐约大概也许可能站着一个个子不高,留着半长卷发的男生。

不只是我,其他人对虎的印象都不算深。捕手们总戴着厚重护具,看不清脸,而整个甄选期我的注意力都紧紧绷着,光是应付投手间的竞争就已经焦头烂额,也算情有可原。仔细想来,第一次真正对虎留下深刻的印象还是在宣布甄选结果的那天,十二个人里,主持人第一个喊了他的名字,当时前途未明的我看着他发表中选感言的圆圆后脑勺,除了羡慕还是羡慕。

这之后再见面已经是合宿了,虎为日冲壮磨染了红头发,想不注意都难。剧组把我们安排在牛棚训练,有摄像机跟着,他穿着一件蓝色的衣服,个子小却很稳定,每次用手套捕获我的投球都能发出好听的脆响,对比仍在接受投球指导的我,显得格外游刃有余。

“Nice Ball——”他跟着教练夸我,流畅地挥动胳膊,把球传回来。

我抿抿嘴,不打算把他的夸奖当真。嘴上说我球速变快了,结果还不是轻轻松松就接到了吗。十二年的棒球经验和一个月速成的棒球,果然还是不一样。

我们在牛棚练习了整整一个下午,摄像只跟拍了其中的一个小时,虎的“来吧”“好球”却断断续续的一直没有停过。傍晚走在和大家汇合的路上,我用冰袋捂住甩得酸痛的胳膊,犹豫再三,还是忍不住问:“是真的很好吗?”

“啊?”虎茫然地转头看我。

“投球。”我说,“如果只是捕手习惯性的鼓励,不用说也可以的,不好你就直说不好,比较有利于我改正。”

虎更茫然了,他停下来,看着我:“就是很好啊,和甄选会的时候比。”

我一愣。

“……真的?”

“真的。”他点头,“你不是辛辛苦苦练习了一个月吗,干嘛那么没自信。”

跟拍投捕训练的工作人员都在忙别的,摄像头并没有对准我们,我听到虎说这句话,不知怎么就安心下来。过去一个月痛苦的集训时光仿佛知道此时此刻才真正告一段落,我在心里长舒一口气,终于有了自己已经为开拍做好准备的实感。

“那和你高中球队的Ace比呢?”我继续问,这回是奔着开玩笑去的。

虎听出来了。“多少还是差点意思。”他挤了个鬼脸,配合地调侃我,“喂,你小子,可别小看高中生啊!”

我嘿嘿笑。可以成为朋友的绿灯就在那刻亮起。

九月了,太阳还是很毒,一点儿没有秋天的迹象。新树的重要戏份大多在前几集,昨晚刚在球场拍完日冲兄弟的部分,今天又要早早集合和我们拍比赛的场景,赶来赶去很是辛苦。工作人员正在调试设备,给我们留出了珍贵的得以喘息的间隙,新树满头大汗地坐在阴影里仰头灌水,我在他身边坐下,举起小风扇推到最大档,胡乱塞进自己的领口。

“昨晚拍得怎么样?”我找了个话题。

“还不错。”新树笑起来,“我有点紧张,把台词说得太黏糊了,本来以为要重来,结果冢原导演觉得那样反而比较像兄弟。”

我想象了一下他说的“黏糊”,不自觉也跟着他笑。他们这对年龄倒转,长相也八竿子打不到一块儿的荧幕兄弟早已成了大家调侃的重点话题之一。虎明明是我们之中最年长的,真的能演好弟弟吗?这个疑问已经在我心里酝酿了许久,所以即使违背了平日的作风,我也忍不住对新树发问。

“那对手方呢?”

“嗯?”新树转头看我,“啊,你说虎吗。”

我点头。

“虎的话,意外的很稳诶,冢原导演有指导也会调整得很快,和他对戏很舒服。”新树回答,“怎么了,你很在意吗?”

“呃,也不是……”我干笑了两声,给自己找到一个借口,“毕竟试镜的时候大家都说过壮磨的台词,想知道被冢原导演认可的人选最后能演成什么样,也很正常吧。”

新树眨了眨眼,挑起眉毛上下打量我,笑容逐渐带上调侃的意味。

“诶呀,别人大概也是这么看你的吧,翔君。”

 

虎的红发没能维持很久。新树染回黑发后没过几天,他突然消失了一个上午,溜回片场时鬼鬼祟祟地戴着顶黑帽子,跑到大家面前憋着笑把帽子潇洒一摘,帽子下一颗脑袋圆不溜秋,头发比俊平的头发还短,显得眼睛更大了。

虎问,怎么样,合适吗,话说到一半头上就多出好几只手,贴着他的脑袋恶狠狠地搓搓搓。

阿功搓得最起劲。“天啊,好怀念的手感……”他感动地把双手都放在虎的脑袋上,几乎把虎抱在自己怀里。

我的想法从“这样是不是不太好”转变成“给我也摸一下”,只花了短短的0.5秒。反正大家都在摸,我趁乱挤进去,也匆匆揉了一把虎的脑袋。高中我不是棒球部的,所以这还是我第一次摸别人的和尚头。虎刺刺的短发抚过我的掌心,手感像搓一把超大号的高密度牙刷,我左右蹭了几下,诡异地有点上瘾。

没一会儿虎就被搓恼了,偏着脑袋到处躲,嘴里一个劲儿弹舌。大家笑嘻嘻地说谁让你演日冲壮磨,剃和尚头的意义不就是被摸吗,我在人群边缘跟着起哄,很可惜刚才没能摸上第二次。

跟卤蛋头配套到来的是日冲壮磨加入棒球队的剧情,虎终于结束了在外景地四处流浪的日子,跟着大部队一起晒秋天的毒太阳,每天灰头土脸地在棒球场里打滚,就着汗吃空气里四处乱飞的土。

我也终于得以见到真正穿上全套捕手护具的虎,被漆黑的金属和皮具包裹着,听到开拍的指示后蹲在地上稳稳张开手套,引导我们花费了无数个小时磨合出来的投捕默契在镜头前发挥作用。

越山的捕手一共有三位,最早是新树饰演的日冲诚,后来是凛饰演的富岛雄也,最后才换成日冲壮磨。剧情设定的是日冲诚和富岛雄也都无法接住犬塚翔的投球,为了表演尽可能真实,冢原导演特地叮嘱过我不要和新树或者凛练习投球。进组后,我唯一搭档练习过的捕手就是虎,所以当虎作为日冲壮磨出现在本垒的时候,我的心情和犬塚翔的心情,几乎能称得上完全同步。

为了保持这份默契,没有拍摄任务的间隙,我们依然会去牛棚练习。工作人员随时可能喊我们返回球场,因此我们图方便都没脱戏服,身上贴着大大的角色名字。投过几个球后,我盯着虎身上显眼的“日冲”二字,总觉得恍惚,于是默默就把投球练习改成普通的接抛球练习,有一搭没一搭地和虎聊起天来。

“剧本里好像没有翔和壮磨磨合的桥段。”我说,为了让虎听清,几乎用了喊的音量。

所谓的“好像”,其实只是想虎接话,剧本早被我翻过百八十遍,我百分之一万肯定没有这段情节。

“啊,是的。”虎说,“咋了?”

“没咋。”我说,“我只是在想,就我们现在这样,架个摄像机拍下来,其实直接就能用吧。”

虎听完立马开始乐。“那你去把冢原导演喊过来。”他也不反驳。

接着我们天马行空地讨论了一会儿犬塚翔和日冲壮磨刚开始搭档会不会吵架,想到什么说什么,没个正形。虎是十分笃定地“不会吵架”派,理由是日冲壮磨很强,犬塚翔没理由挑剔他。我哼了一声,说那可说不准,根室当打手那幕,壮磨先生可是连滚带爬在接翔君的球呢,您亲自演的,忘记了?

虎大声嚷嚷起来:“那是捕手的问题吗,那明明是防守不到位!”

“嗯嗯嗯好的。”

“欸,不过谁知道呢——”虎话锋一转,表情突然变得微妙。每次打算说点什么俏皮话,他就这副表情。“翔君表面上不和壮磨吵架,背地里说不定一直在暴言,大少爷是这样的,心高气傲,很难伺候,第一集翔的部分我可是刷了好几遍哦。”

他似乎想调侃我,刚说完就忍不住用藏在护具下的眼睛打量这边,眼神很期待。我挑了挑眉,觉得他这副“生气了吗”的模样很好玩。为什么要生气啊,剧本上写的犬塚翔和我琢磨过八百遍人物性格后想要演出来的犬塚翔本来就是这样的,是真的少爷,也是真的爱憋在心里暴言,他这么说,我得意还来不及。

几天前,下克上的第一集在电视台顺利播出,不光虎看了,我也看了。我是和同房间的阿功、明日阳一起看的,我们三个高个子艰难地挤在一张床上盯着那块小小的平板,入队体验和比赛的部分每看一分钟就要叽叽喳喳地回忆五分钟当时拍摄的趣事。

日冲兄弟的部分倒是和初次看成片时一样看得安静又认真,因为那段很有趣,而且我们仨谁都不在拍摄现场。我托着下巴,仔细看新树和虎之间流畅的对手戏,虽然是第二遍,还是和第一遍看一样,不由自主就联想到新树之前说的“黏糊的语气反而比较像兄弟”。

“嗯,我也看了。”我故意给话题换了个方向,“山住老师去找壮磨的部分原来是要演成那样啊,完全没想到。”

虎一愣,接住我的球后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才慢悠悠地扔回来。

“你那段独白也是,”他认真地说,“怪不得冢原导演选你演翔。”

……这回应也太礼貌,太官方了,比偶尔被推到镜头前发言的我还老气横秋。我猛然从越山棒球部和“日冲”“犬塚”的名牌中醒过来,记起新树说的“别人大概也是这么看你的吧”,记起大家其实只是仅限今时今刻的临时同事。

“什么鬼,”我收起情绪,皱起眉笑话他,“有人在采访吗?”

“你先的吧。”虎不乐意了,“再说了,我这可是真心话!”

“不信。”

“你也很难伺候。”虎翻了个白眼,“行,下次轮到我直播的时候,我要当着大家的面再夸一遍,你可别错过了。”

不正经的态度再度在我们的谈话中流动,令我情不自禁微笑。我追着棒球飞出的弧线,看向虎的位置,想起明天他依然会贴上日冲的名牌,作为我的搭档守在本垒,随即感到莫大的安慰。

 

投手丘到本垒的距离是18.44米。

很尴尬的距离长度,看清捕手的手势很容易,想要把球准确投进好球带却很困难。

有点像我和虎各自搞笑。他对亮平前辈说“请让我见识见识奥斯卡的演技”,我满脑子想的都是这种话是可以对大大大大大前辈说的吗,不会挨骂吗,我在他拍完触杀镜头后兴致勃勃地冲去模仿他的动作,也从背后“触杀”他,他被我碰到后只是愣愣地扭头看我。

“你又没拿着球,怎么触杀。”他说。

哎,总之鸡同鸭讲。

投手丘到本垒的距离是18.44米,打手举起球棒死死盯着我,他身后蹲着虎,虎身后站着裁判,裁判身后是黑黢黢的摄像机,还有套了三四五六层防晒的一票工作人员。

整个剧组都在等我投出一个完美的内角曲球,我的胳膊和手却不听使唤,怎么都没法控制好球的路线。虎把投坏的球传还给我,我深呼吸吹走球上沾的沙土,在毒辣的太阳下冷汗直流。

拍投球场景的机位很固定,总是一个从虎背后拍我,一个从我背后拍虎和打手,我投多久,虎就要在我对面蹲多久。助理导演重新喊了Action,虎调整过双腿的姿势,依然一丝不苟地蹲在那,全身上下都散发着我在GXA见识过的专业捕手的安定感。

我们已经为这个镜头僵持了二十分钟,今天的室外气温一如既往超过三十度,越山队服已经被我的汗浸透,我不敢想象在队服外又多套了一层厚重护具的虎究竟会有多热。

越是紧张,思绪就越不受控制地溢出。虎,参助,俊平,他们都很少失误,真羡慕。不过那是因为他们不是投手吧……上次阿功不也因为投不出导演想要的曲线,急得脸色都变了吗。

虎在本垒安静地等我,举起的手套一动不动,像个小小的黑洞,在我的视野里不断扩大。我挥动胳膊,自暴自弃地想,为什么它不能像个磁铁一样,把我的球精准地吸进去呢。

预料之中的,这一球也没能成功,连好球带都没进,虎扑出去半个身子才勉强接住。冢原导演喊了暂停,让我先去长凳上休息一会儿。

大家都是好人,没对我抱怨什么,阿功和明日阳还拍我的胳膊鼓励了我几句。倒也不用他们抱怨什么,光是我的愧疚心就足以让我自己沮丧好一阵。我躲进候场区坐下,低头给自己擦汗,虎跟着我从亮堂堂的阳光下走进来,头盔抱在手里,毛茸茸的脑袋上到处都挂着亮晶晶的汗珠。

我在长凳上挪了个位置给他,把场务姐姐递来的皱巴巴的纸巾分给他一半,他踩着臃肿的护具挤过来落座,含糊地回给我一句“谢了”。

热量在虎周遭滚烫地蒸腾着,我紧紧挨着他,几乎要被愧疚感压垮。我深吸了一口气,用只有我们俩能听到的音量小心翼翼地开口:“抱歉……”

结果虎说:“啊?”

“啊”得太过理所当然了,我扭头看虎,确认他没生气,自己反而有点生气。

“你倒是抱怨点啥啊。”我拧起眉毛,“不累吗?不热吗?不生气吗?‘啊’是什么东西,打算让我内疚到死吗?”

“啧,麻烦死了你——”虎眯起眼睛,软绵绵地歪倒,把自己在长凳上铺开,“怎么会有投手不爱被哄的?那好吧,‘不好好投就杀了你’,如何?”

又是这些不正经的话,我抿嘴照着他胸前日冲壮磨的名牌拍了一掌,他弹性极佳地动了动腿,装出吃痛的哀鸣。

候场区里,其他人都刻意和我们保持了距离没有靠近,估计是不想打扰我。刚才给我递纸的场务姐姐也是其中一员,她停在不远处欲言又止地探头,几次想把虎抓走好让我一个人呆着集中注意力,虎却始终在我身边惬意又舒展地躺着,一次也没发觉。

于是我也心安理得地装作没看见。

“如果打高野的时候也能这样一遍遍重来就好了……”虎闭着眼睛感叹。

我侧过头,在他拖长的语调中静静地注视着他挂满汗珠的短发和颤动的睫毛,突然非常想认识还在念高中的小林虎之介。

 

那是本周最后一场棒球戏,明天计划表里要拍的全都是南云家的部分,相当于给我们放了一个集体假期。傍晚的时候,阿功顶着洗完澡没吹干的头发挨个房间敲门问大家要不要去吃饭,他和明日阳前几天出门物色到一家风味绝佳的餐厅,无论如何都要推荐给我们。

我原本累得不想动弹,但阿功像只要出门散步的大狗,坚持不懈地冲来怂恿了几次,我也情不自禁被感染,咬咬牙从床上爬起来。

最后出门乌泱泱一堆人,估计大半都是这样被阿功薅起来的。我留了个心眼,拖拖拉拉地跟在大部队的尾巴后,和壮、优辉他们并排走,远远果然看见阿功拉着倒霉蛋小林虎之介走在最前面嘚啵嘚啵地说话,全然不顾虎一副累得快要升天的表情。

不过阿功和明日阳的品味还是值得信赖,他们推荐的餐厅紧挨着大海,透过落地窗能望见很美的夕阳,照得木头桌子和我们晒伤的脸都金灿灿的。拍摄的疲惫被轻松地治愈了,我靠在俊平的肩上和他一起研究菜单,两个人对着手臂那么长的虾和脸那么大的螃蟹瞠目结舌,每翻一页都要哇哇哇喊个半天。

“还有果酒诶。”凛突然说。

虎的眼睛一瞬间被点亮。

短短的半小时后,事情就发展成虎懵懵地坐在那,从手指到耳朵都被酒熏得通红,像颗被剥了一半的红心猕猴桃。他站起来,大着舌头说你们让一下,我要去厕所,大家一瞬间笑得七倒八歪,趁他路过时故意绊他的腿,再狠狠搓一把他的卤蛋脑袋。

我没摸着。我坐在桌子的另一边,离得有点儿远,虎从我面前拐了个弯一溜烟跑了,没给我可乘之机。

……没事,不是还得从厕所回来吗,到时候还有一次机会。我安慰自己,耐心地等着,可是一分钟过去,五分钟过去,餐厅古董钟的分钟都不动声色地走过两大格了,虎还是没回来。

聪一开始担心:“不会真醉倒了吧……”

“真的假的,才喝了几杯啊。”壮挑眉,忽然看向我,“元纪,要不你去看看?”

“诶?”我一愣,对自己被点名毫无准备,“为什么?诶?我吗?”

“说不定是上午拍投球的时候蹲太久,现在累垮了站不起来,所以当然应该你去。”

“而且这里就数你最高最壮了吧,虎要是昏过去了,只有你能把他扛回来。”

大家七嘴八舌地挤兑我,我急眼了,忍不住从座位上站起来:“参助明明也行吧!”

“哦哦哦!”这下连俊平都冲我挤眉弄眼的,“元现在了不起呀,都敢使唤年上了!”

“你们……”

我自知嘴笨,说不过他们,只得认命地往卫生间走。卫生间里静悄悄的,一点儿动静也没有,我轻轻推开门,迎面瞧见虎趴在白瓷洗手台上,正往自己红彤彤的脸蛋上一遍一遍泼凉水。

他闭着眼睛,压根没发现我来了。我用手扶着门框,犹豫自己现在该说些什么,虎却突然抬头,震惊地感慨道:“完了,我的酒量好像变差了。”

“啊?”我完全懵了。

“啊?”虎睁开眼,和我一样懵。

对视几秒后,还是虎先反应过来。“啊!”他幸灾乐祸地指着我,“你是不是被那帮人指使来捞我了?”

亏我还真心实意地在意了一秒钟他是不是真的陪我拍投球的戏累着了。我关上门,没好气地胡说八道唬他:“才不是,我是来摸你的头的。”

“……诶?”

“不能摸吗?”

虎茫然地眯起眼睛:“呃,可以是可以……可是刚才不是——”

“刚刚我没摸到。”我理直气壮地指责。

虎更茫然了。“哦,哦……”他自言自语似的嘟囔了几声,关掉水向我迈近了一步,然后停在原地笔直站着,抬眼看向我。

当意识到他是在等我摸他的脑袋的时候,我的心脏一瞬间像被攥住耳朵的兔子,在胸腔里拼了命地砰砰乱蹬。

这算不算趁人之危?虎显然有些醉了,言行举止比平时还轻飘飘的。我咬住下唇,试探着把手放在虎的脑袋上,他乖巧地顶着我的手掌,只是眨了眨眼睛,毫无挣脱的意思。

再怎么说虎也比我大两岁,之前摸他脑袋,都是我趁人多浑水摸鱼。羞赧的热量后知后觉袭过我的整张脸,连耳根都开始隐隐发烫。站那么近,更觉得虎尺寸迷你了。我低着头,心虚地用指腹轻轻撩过虎的短发,抿紧嘴巴不敢出声,生怕一出声就让他从醉意中清醒过来。

无论摸过几次都会觉得神奇的手感,像超大号的高密度牙刷,刺刺的,但是毫无杀伤力,和本人一个样。

虎皱了皱鼻子:“好痒。”

我一愣,触电般缩回手,下意识就说抱歉。

“呃……没关系?”

虎犹豫地回应,仰起头,用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看向我,然后说。

“元纪,我又不讨厌你,你为什么老要和我道歉啊?”

 

我也不知道。

脱离了本垒和投手丘的标准距离,我和虎之间的距离总是飘忽不定——好像对象是虎,我与人相处的尺度线就会有线耳机一样缠作一团,不小心就得意忘形,只有靠道歉换回虎“没有生气”的亲口承诺才能安心。

我时常会预设,“或许虎是这样的人?”,结果试探后也得不到答案,一个疑问解开,反而得到更多疑问。明明是年上,个子却小小的,和年纪更小的弟弟相处也没有架子;明明脑子转得很快,聊天的时候却会自由地走神,慢半拍跟不上话题。我靠对话和观察收集到的虎的碎片,压根无法用我能理解的方式拼凑出一个逻辑自洽的完整形象。虎就像那种不知道楼梯究竟往哪儿走的视觉错觉图,相处着相处着突然就走到背面,逼着别人不得不重新认识他一遍。

像不配套的两块积木,窝在牛棚里聊再多的天也没能真正互相了解,总是微妙地错位。

其实哪怕只论投捕搭档,比起虎和我,也许还是虎和阿功更像。伊贺商野最后的三球,导演说把具体的配球交给我们自己决定,虎先跑来问我,我给不出意见,只说一切听他的,主打一个情感上的支持,他一副意料之中的样子,踮脚拍拍我的脑袋,又跑去问阿功,两个人站在那你一句我一句讨论得有来有往,看得我心里酸溜溜的,和被撤下首发的犬塚翔一个心情。

当然最后投球的还是我。虎用剧里的设定对我比真正意义上的暗号,我隔着标准距离对他点头,身为投手的使命感前所未有的浓烈。这次向我提出投球要求的并非剧本或者导演,而是守在本垒的我的捕手搭档,他告诉我他的计划,全心信赖我,我当然也得拼尽全力,回馈给他他想要的。

于是,神迹般的,在冬天终于冒头的时节,我只用一遍就完成了犬塚翔的最后三个投球。

有时候我会觉得人生在世说到底只是为了几个瞬间,比如甄选会上我的名字和“犬塚翔”三个字联系在一起的那一秒,比如我作为犬塚翔投完赛场最后一球的此时此刻。眼泪无需酝酿就簌簌滚落下来。虎扔下面罩从本垒冲来拥抱我,汗和尘土的味道都很浓郁,我透过模糊的泪水回望他,下意识读出他这瞬间的神情并不全在演日冲壮磨。

没关系,我不会说出去的,因为我也是。

如果现在再问“我和你高中球队的Ace比怎么样”这样的问题,虎又会给我什么样的回答呢?他那天随口说的“不讨厌”,到底是“喜欢”的意思,还是“无所谓”的意思呢?我很想知道,却不敢开口,憋在心里一拖再拖,阴差阳错的,竟然直到我们杀青都没能真的问出口。

夏天的故事至此结束,三重县终于迎来了真正的冬天。海边的冬天格外湿冷,难以忍受,我们顶着黑黢黢的脸蛋,踩在2023年的尾声匆匆打包那些没问完的问题和没得到的答案,收拾得再干净也显得风尘仆仆,逃难一样。

 

下克上这群人里,虎显而易见有个更亲近的朋友圈,里面没有我,反过来也一样。我总是好奇他把人划进密友的标准,如果是说不露马脚说话很官方,壮不也和我差不多吗?

不过好在人多,即使不是密友,蛛网般的社交也能让虎的消息源源不断地传到我耳朵里。离开夏日限定的犬塚梦想球场,我和虎的私人生活就分化成两个极端,其他人约他是摩托骑行,通宵喝酒,其他人约我是喝咖啡,吃蛋糕,窝在家一边看电视一边吃我做的生姜烧。

虎的直播我也看了,和凛和俊平像视频聊天一样嘴巴没有把门,想到什么说什么,还要扯我的事。他猜我的理想型,脸红彤彤的像喝了酒,美滋滋编完一通还喊我把正确答案发在评论里。我疯了我才会把正确答案发在评论里。

这之后没几天,向阳之处必有声的剧本就递到了我的手里。经纪人姐姐说,是纯爱BL剧,你要试试看吗,我翻开本子,随口问对手方是谁,她说是小林。

我一顿:“是我认识的那个小林吗?”

经纪人姐姐捂着嘴笑:“对。”

之前倒是有问“如果以后有机会共演想演什么”,在下克上往返片场的小巴士上问的。虎没什么想法,反过来问我想演什么,我立马把自己酝酿了许久的答案抖给他,得意地说不如就让我演你的哥哥好了。

“下辈子都不可能。”虎说。

“怎么不可能。”我不服气,“你都喊过新树哥哥了,喊的还是尼酱,和我小时候喊我姐的肉麻程度有的一拼。新树和我一学年的,你可以演他弟弟,为啥换成我就不行?”

虎翻了个超级大白眼:“怎么,我喊新树哥哥,你羡慕了?想听别人叫你哥就去找真的比你小的优辉啊。真是的,之前我和阿功聊配球的时候你也这副蠢蠢欲动的表情,这也羡慕,那也羡慕,你小子怎么那么贪心呢。”

“我就贪心,不行吗?”我恶狠狠地说。

“OK。”虎回给我一个语焉不详的微笑。

距离这段对话不过刚过去三个月,我捧着手里的情侣故事,脑子里回忆着虎当时的表情,一时不知该作何感想。

“不过小林的话,说话没那么有分寸吧。”经纪人姐姐忧愁地说。

你看,是虎的话,就连我的经纪人都很熟悉,背调的工作不用开展就已经结束了。我忍不住开始笑,笑得在椅子上栽倒。

经纪人姐姐很奇怪:“突然笑什么呢?”

“没什么。”我努力摇头。

之前虎在直播说正在为了工作留长头发,原来就是为了这部剧。他晓得同样的剧本也被递到我手上了吗?我很想知道,可是左等右等,这个冷淡的家伙始终没有找我聊过天。

我还得给这个混蛋挑蛋糕……

2月12日是明日阳的发售会,我和俊平和虎打算去突袭,行程是接到向阳剧本之前约定的,正好撞上2月13日虎生日,所以我和俊平私聊还要准备给虎过生日,惊喜之上再套惊喜。

现在好了,因为向阳,原本单纯的朋友聚会微妙地变了味道,拍四人合照的时候我和虎一人站在最左,一人站在最右,我一边看镜头应付拍照,一边还要分心去琢磨虎站到离我最远是不是有别的意思。

蛋糕还是认真挑了的,虎拆掉包装,看到那枚嵌着草莓的粉色芝士小挞,第一句就说:“俊平,这个绝对不是你选的吧。”

“那么今天开始,我正式26岁了,谢谢大家。”和蛋糕合照前,虎这样说。

“没有虚报吗?”我说。

“喂!”虎拿手指我,“00后的小屁孩对年上说什么呢!”

他没提向阳的事,不知道是不知情还是不想提。气氛滑向普通的朋友聚会,大家讨论起各自的近况,俊平喜滋滋地揽住我的肩膀,说:“我和元马上要一起进组366日了,下克上最速二搭的成就已达成,请大家一定要嫉妒地收看好吗?好的。”

“好的。”我跟着嘿嘿笑,余光瞥见虎无意识紧张地咬了一下自己的嘴巴。

哦。他是知道的。

那就是不想提。

“元纪的角色是什么样的?”明日阳问。

“总而言之,是个轻浮的软饭男。”我收回注意力,尽可能简短地解释说明,“过几天就要去为他染头发了,那种一撮一撮的挑染。我还是第一次染头呢。”

虎说:“要给你推荐护发素吗?”

俊平说:“要给你情感支持吗?”

“饶了我吧!”我说。

俊平笑得栽倒,和虎靠在一起:“天啊,好难想象元纪去演活泼过头的阳光男,感觉光是调动情绪就能累死……话说虎是不是也接了个这样的角色来着?”

虎僵了半秒,下意识瞟我一眼,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升温:“嗯?”

“就是你上次说的那个很活泼的角色?”俊平说,“我记得是漫改的BL,对吧?”

“是有这么回事。”虎干巴巴地说。

“‘是有这么回事’是怎么回事啊!”俊平拍着虎的后背笑得开心,完全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原来现在和尚头在BL也有市场了啊。”我们的BL大前辈伊藤明日阳一讽刺就正中要害。

“当然要留长的!”虎不甘心地拿食指在自己眉毛上比划,“大概要留到这里。”

我在这时插话进去:“和红发的时候差不多吗?”

虎一愣,似乎没料到我也会开口。“差不多吧……”他错开视线,“你还记得啊。”

“那会亲嘴吗?”俊平穷追不舍,“和谁呢?长得帅吗?不帅可不能亲。”

“唔,烦死了,一直问问问!”虎龇牙咧嘴地用力推开俊平,耳朵已经红透了,“我不知道好吗,都还没定呢,换个话题!换个话题!”

明日阳露出怜悯的神情:“你这个样子,演BL真的没问题么?”

我躲在明日阳身后,笑眯眯地看虎,假装自己是不会把他架在火上烤的好人。

那天我们在居酒屋呆到很晚,四个人都眼皮打架才意犹未尽地准备回家。虎喝了一点酒,我坐在台阶上穿鞋,回头问他一个人回家有没有问题,他一屁股在我旁边坐下,抱着膝盖,像观察鱼缸里的热带鱼一样盯着我看。

“怎么了。”我被他盯得浑身不自在。

“你要接吗?”他小声问。

……我也不知道。

角色再合适不过,但档期很紧张,该不该和虎这么快合作也是个问题。好像叫我决定要不要买下一块甜度未知的草莓蛋糕,不真的尝到都不知道自己会不会被酸得后悔。

短暂的沉默后,我做了个深呼吸,鼓起勇气。

“你想我接吗?”我小心翼翼地反问。

 

回给过剧方确认参演的回复后,我正式坐上了和虎合作的过山车。

简直是无法预测的暴风雨。3月给亮平前辈过生日的时候,很多球儿都去了,虎坐在大人物们中间,突然就兴冲冲地宣布:“我接到主演的工作了哦,是和元纪一起的W主演。”

这是可以说的吗?我尴尬地赔笑,一时间手忙脚乱,提心吊胆。就算不是出自本意,我们二次合作饰演情侣,必定会沾到下克上投捕搭档的宣传噱头,如此草率就对在座各位初次说明,费尽心血造就下克上的大人物们,真的不会介意吗?

结果冢原导演他们只是说:“别得意忘形了,要好好演。”一点怪罪的意思都没有。

我松了口气,稍稍放下心,跟着开玩笑说:“这下我和虎可不是演出来的搭档,而是真的搭档了。”

“下克上明明也是真的搭档吧!”虎不大高兴地吐槽。

后来我把这件事说给经纪人姐姐听,经纪人姐姐一边不赞同地皱眉,一边又不自觉被逗乐。放任我们俩搭档就是她工作生涯的滑铁卢,她对我和虎究竟要如何适应和展现W主演身份已经是完全放弃的状态,我们的即兴总是天马行空,她想管都管不过来。

“你自己决定接的,你自己受着吧。”她自暴自弃地说。

的确是我决定要接的。我说,和虎的话,没关系。BL剧的拍摄时间一般都只有一个多月,换成不认识的人,按我慢热的个性,还没熟起来,戏就拍完了。一起泡在牛棚枯燥度过的那么多日日夜夜,如果在对阵伊贺商业一条过的最后三振以外还能再度派上用场,怎么说都是值得高兴的事。

“而且初主演是和熟人一起,真出了什么事,我们也不会生对方的气。”我说。

经纪人姐姐挑眉看我,不予置否。

球儿朋友们得知消息后的调侃也在意料之中。阿功说,是说捕手是投手的女房役没错,但你们怎么真在一起了?聪一说,虎拍下克上的时候就喊着要让角色谈恋爱,这下得偿所愿了。壮说,亲嘴具体是哪天拍?

俊平和壮的关注点差不多。我在366日的片场抽空看向阳的原作漫画,俊平凑过来和我一起看,对着纯爱的部分发出诶哟诶哟的怪叫,拽着我一个劲儿问这里会拍出来吗,你要抱着虎哭吗,你们会亲嘴吗。说来说去还是绕不过亲嘴。

我和虎倒是很有默契地一直在这个话题上装死,对外对内都装死。我们私聊本来就不多,唯一一次提到向阳,还是我随口问起他头发留得怎么样了,他回给我一张只能看到额头的照片,说,现在大概到这里。

为了回馈他的配合,拍完366日,把轻浮的挑染染回黑色的那天,我也给我的脑袋拍了一张照片,发给他验收。

就像并排坐过山车,忐忑地爬坡到五月底,因为期待和紧张反而彼此变得冷淡,即使面对面也憋不出更多话。我为向阳做了诸多准备,摘录过漫画剧情整理成笔记,拜访过听障援助中心,也问过同公司的前辈做主演的注意事项。我没对虎谈论过这些事,也没打听过他最近在做什么。我毫无根据地盲目相信他同时也在为向阳拼命做着功课,而虎也的确没让我失望。

“元纪!”

在向阳片场碰面的第一天,虎远远冲我挥手,动作神情都与在下克上片场时微妙的不同,隐隐流淌着太一的气息。

安全感一瞬间稳稳地接住了我。我露出微笑,也冲他挥手,很可惜自己昨晚睡得太早,没能第一时间回复他那句“拜托了”的珍贵心意。

向阳的故事大部分发生在大学,去拍摄地需要乘大巴。虎比我先一步上车,挑了个前排靠窗的位置,我沿过车内道路过他身边,看着车上富裕的空位,为自己该不该在虎身边落座狠狠犯难。

即使是下克上期间,我们也从来没并排坐过,今天又是我们W主演的第一天,可能给彼此留出足够的空间会更好。我不想再被虎调侃是理我怪了,东拉西扯好不容易找出一堆理由说服自己,正要迈腿,虎却突然喊住我,拍了拍身边的座位,说:“元纪,你不坐这吗?”

“……好。”我说,抱着包挤到他身边,莫名一阵窃喜。

五月底,东京正要重新迈入夏天,虎坐在向阳的位置,托着下巴望向窗外,做过手术的眼睛因为惧光微微眯起。

就在开拍的前几天,因为拍摄杂志的缘故,我有机会去了趟东京大神宫。我的入行时间还很短,却已经听过太多主演搭档反目成仇的故事。演艺圈的工作压力就像绞肉机,我无法预测拍完向阳之后,我和虎的友谊是会在责任中加深,还是会被工作的摩擦消磨殆尽。我私心更希望是前者,于是趁拍摄结束后默默领了一张绘马,把“希望能把和身边人的缘分维持下去”这样黏糊的心愿悬在了树上。我是真心这么想的,拍照发在ins上,一部分也是希望虎能看见。

大巴引擎运作的动静在背景中轰鸣,盖过了任何低声交谈,若非大声喊,能听见的范围就只囿于邻座的位置。虎不爱听歌,因此没有戴耳机。我看着他的侧脸,心里明白,如果此时此刻憋着不问,我想了解的关于虎的事,可能又会成为另外一个永恒的未解之谜。

“虎?”我喊他。

“嗯?”虎回头看我。

“你为什么接这部戏?”我问,心跳得厉害。

“为什么接这部戏?”他茫然地重复了一遍我的问题,“呃……因为剧组把剧本递给我了?因为我要赚钱养活我自己?”

这对话似曾相识,曾经我问他为什么做捕手,他的回答是“因为捕手有护具,看起来不疼”,剑走偏锋的解释风格一脉相承,好像答了,又好像没答。

这混蛋还要反问我:“元纪你又为什么接了呢?”

“因为剧组也把剧本递给我了。”我没好气地说,故意抄他的答案。

虎旋即意识到我在赌气,嘿嘿嘿地笑起来缓和气氛:“我还以为你的经纪人不会同意呢。”

又来了。“她是我的经纪人,又不是我的监护人。”我皱起眉,对于虎老是把我看成被公司当作小婴儿严密看管这件事感到强烈的不满。

“对哦,你是大人,都能喝酒的。”虎挤眉弄眼地点头,“虽然仅限一杯,还仅限啤酒。”

他此刻顶着太一的造型,头发修得圆溜溜、毛茸茸,怎么看都是我比较成熟。我推了他一把,反击道:“所以你更想和不认识的人演情侣咯?”

“……啊?”

“不是吗?”

“唔,倒也不是……怎么说呢,如果是不认识的人,可能比较容易建立新的关系假设吧,毕竟是从零开始……”他越说越不自在,挠挠头盯着自己的膝盖,“对我来说,元纪首先已经是元纪了。”

我愣在原地,看着虎小孩子一样修剪整齐的鬓角,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

对话就此断在我这里,大巴摇摇晃晃地平稳前行,虎也换回刚才的姿势,胳膊撑在窗边望向窗外。我低下头,默默给自己塞上耳机,脑海中仍在不停回放虎方才说的那句话。

不知怎的就想起合宿时,他穿着护具大大方方地出现我面前,说我是要饰演日冲壮磨的小林虎之介,以后请多指教。

我说,嗯,未来请多指教。

那是我们第一次对话,公式般客套,谁也没仔细想过以后会是多久的以后,未来又能到多远的未来。

 

W主演的压力果不其然比我想象得更重,按下繁重的拍摄任务不提,我不是新树那种类型的性格,参演向阳又大多是艺龄比我们长得多的前辈,想要不浮夸地炒热片场的气氛,实在很艰难。

还好有虎在,他比下克上的时候话多,也更活泼,我至今都学不明白他究竟是如何在五分钟内和一个陌生人热络地聊起来的。

片场的氛围因为虎的活跃而活跃,以至于短缺的经费和尤为紧凑的拍摄进度,似乎都能咬咬牙乐观地解决。我的搭档就像他的角色一样阳光地投入了工作,我在旁边无声地观察着,眼见他眼睛里的血丝一天比一天多,黑眼圈一天比一天重,疲惫渐渐无法藏住,从健气的表象中不小心溢出来。

我只能尽可能多地承担另一半的责任,在他搞怪时配合着阴阳怪气,在他愣神时站出来转移话题。

相比之下,最让我感到轻松的,居然还是和虎对戏的时候。下克上里我们的对手戏并不多,只有一些零零散散的镜头,没想到在向阳,居然不需要太多磨合就能顺利地配合起来。即使是即兴,虎也会迅速对我抛出的台词和动作作出细致的回应,仿佛我们只是把牛棚里你来我回的抛接球训练平移到了这里,挪到了演戏上。偶尔的几个瞬间,我甚至会十分清楚地感受到他演技里曾被冢原导演修饰过的痕迹,和我身上的某些痕迹出奇相似,导演喊完“cut”,我从航平的情绪中脱出来,为我的发现对虎微笑,他也了然地对我微笑,两个人都心照不宣。

因为剧名里有“向阳”二字,抢天光也成了拍摄的大问题。撞上阳光不好的时候,场记会替导演来问我们的意见,看我们是否愿意继续等。我扭头看虎,虎懒洋洋地说你定就行,我都可以,和我当初投最后三球前对他说的话简直如出一辙。

我说:“可能会晚结束,你不用问问经纪人吗?”

虎说:“你经纪人都同意了,我经纪人肯定同意。”

然后我们就像两个游手好闲的青少年,把脑袋凑在一块,嘿嘿嘿地傻笑。

“别太依赖我了,好吧。”我得意洋洋的,终于找到机会对他说这句话。

虎翻了个白眼:“这话还是说给直播不肯主持的你自己听吧。”

我一瞬间感到心虚,枕着胳膊故意甜甜地笑,知错不改,仰头望向天空。

云飘走了。阳光重新洒下来。导演开始喊我们的名字。虎发出一声不情愿的哀嚎,我笑眯眯地起身,伸手把他也从台阶上拉起来。

 

到拍吻戏的那天,我在去片场的路上买了一只新的唇膏,草莓味的。

剧本里的这段,我已经读了几百遍来给自己脱敏,本来成功调整出了“工作模式开启我就是机器人”的淡然心态,结果昨天制片无意识说了一句“你俩是不是都是荧幕初吻”,直接击沉了我全部的心理建设。

我期待虎说不是,结果一转头,发现虎也在等我说同样的话。

这下全完蛋了。

其实导演的分镜里没有安排特写镜头,借位就可以,不必真亲,可我俩已经在各路调侃下装聋作哑逃避了这么久,现在说要借位拍,反倒比真亲更让人害羞,好像我们原本心里有鬼似的。我知道为一个借位的吻又是狂刷牙又是涂唇膏什么的很神经质,但不做点什么准备给自己分散注意力的话,我可能真的会紧张得在开拍前就死掉。

虎从看到我就开始脸红。我坐在角落温习台词,他偷偷摸摸蹭过来,咬牙切齿地问:“你干嘛啊?”

“嗯?”

他指指我的嘴唇。

我也开始脸红。“尊重你啊!”我申辩道。

“又不是真亲!”他皱着眉,“你这么说的话,我要怎么办?我可什么都没准备。”

我说:“要不我的借你涂。”

“绝对不要!”虎冲我龇牙,跺着脚气冲冲地走了。

这段剧情是太一追上航平,两人吵架,太一不知怎么说话说得掉眼泪,然后才是吻。我以为难处在吻,没想到虎居然卡在“不知怎么说话说得掉眼泪”。我站在台阶上,眼见他一边说台词一边红了眼眶,泪光含在眼睛中闪烁,却无论如何都无法落下来。

试了几次,都不行,架在我们之间的漆黑镜头冷酷地捕捉着他的每次失误,虎一遍一遍说台词,眼睛越来越干涸,终于连眼里的泪光都消失了。航平的眼泪还挂在我脸上,我按剧本吸着鼻子说:“说了你也不会明白的!”虎恍惚地怔了一下,突然直视镜头,说:“能先暂停吗?”

我们下午才开始拍的这段,时间一点点过去,不知不觉已经越过了五点,八重导演看了眼开始变暗的天色,体贴地点点头,说:“要不今天就先到这里吧,我们明天再继续。”

我搞不懂怎么了。虎垂着头,一言不发地退到角落收拾背包,我追过去,急切地问:“是我的问题吗?”

“不是。”虎低着头,不肯看我,“你递的情绪很好,是我不在状态。抱歉。”

那些属于太一的毛茸茸的柔软质感,顷刻间就都消失不见,站在我面前的人忽然从佐川太一变回了小林虎之介,那个人多就不爱说话,直到甄选会结束也没让我留下印象的57号。

“元纪的眼泪意外很多呢。”他突然没头没尾说了这么一句。

从取景地返程的大巴上,我们默契地保持了距离,一前一后坐在两排。车里弥漫着凝重的沉默,我注视着前排座椅上隐隐露出的蓬松后脑勺,努力思忖自己是否能为虎做什么。

最后能想到,也能做到的,就只有少出现在他面前。或许少记起一些中泽元纪,他就能多接受一些杉原航平吧。剧组调试拍摄器材的间隙,我单独找了个安静的角落温习台词,决心不去打扰虎,没想到虎反而找了过来,蹲在我面前。

“你生气了吗?”他抱着胳膊,认真看着我。

自从向阳开拍,他就一直在问我这句。我抿了抿嘴,诚实地回答:“没有。”

“那你为什么躲开我。”

“只是不想打扰你酝酿情绪。”我对他解释。

虎一顿,叹了口气,垂下目光:“对不起啊,还得你陪我一遍一遍重来。”

“没关系。”我说,“就当我还你的。”

“什么?”

“下克上。”我提醒他,“我投球投不出来的时候,你不也一遍一遍陪我重来吗?”

“啊,那个。”虎眨了眨眼睛,终于露出点不好意思的微笑,“那还是不太一样吧。”

我其实还想说点什么,比如“明明是你说下克上我们就是真的搭档”,比如“更多地依赖我也可以,别再像哥哥对弟弟那样对待我了”,但是工作人员却在这时来喊我们:“两位,差不多可以开始了。”

“走吧。”虎爽快地站起来,拍拍裤子先往前走,没有等我。

我也沉默地跟过去,作为杉原航平,和佐川太一站上不同级的台阶。摄像机的位置从我们之间挪到了我的身后,八重导演笑了笑,解释说:“稍微调整了一下。”

出乎意料的,才第一遍,虎的眼泪就顺利地滚落了下来。他站在台阶的下方,小小的,脸颊挂着眼泪,看着迷茫又可怜。“为什么太一要哭呢?”我念出昨天总没能说完的台词,毫不费力就代入航平的情绪。

然后我攥住虎的胳膊,将他拉近我。

我们所体验的一切都是现实,而非成片,嘈杂的白噪音依然在,没有bgm烘托,也没有细致的慢镜头。我低头,小心翼翼地凑近虎。

没有人告诉过我能骗过摄像机的距离是多远,我和虎从未练习过,导演也没要求过彩排。我唇上的绒毛十分清楚地触到了虎局促的气息,呼吸也能嗅到他脸上咸咸的眼泪的味道。我们的距离靠默契脆弱地悬系着,任何一个人的晃动,突然的噪音惊吓,甚至一阵微风,都可能让它变成一个真正的吻。

我的心脏在胸腔中剧烈地弹动着。

镜头里的航平和太一的确亲吻了,此刻留下最后一公分距离的,分明是在躯壳里不敬业残留着的,已经认识了一年的我和虎。

我忽然很庆幸此时航平是探究的,所以我才能躲在航平的壳子里明目张胆地注视虎,观察他的反应。他的眼睛仍然含着泪水,这部分是佐川太一,他的耳朵红得快要滴血,这部分是佐川太一里掺着一点点的小林虎之介。

漫长的几秒钟后,八重导演喊了“cut”,虎挣开我的手趔趄着后退,用手背胡乱擦掉自己的眼泪。

之后补充拍的几个机位都很顺利,剧组兴高采烈地宣布收工,收拾东西挪向下个取景点,路上颇有默契的谁都没走在我和虎旁边。

“可算过了。”虎仍陷在情绪的余韵中,一边吸鼻子止住没掉完的眼泪,一边傻乎乎地微笑,“明明前天还在拍太一没心没肺做笔记的情节来着,想要速通别人的人生也太困难了。”

可是演员的工作不就是这样吗,在短暂的一两个月里,把另个人的人生打碎重组,再身临其境地速通一遍。我听着他重新拾回活力的语调,忍不住揶揄:“演壮磨也要哭,演太一也要哭,真是辛苦您了。”

虎恼羞成怒,推了我一把,突然又想到什么,转头问:“你有闻到烟味吗?”

“什么烟味?”我茫然地看着他,“没有啊。”

“没有就好。”虎舒了口气,“最近接到了新的工作,正在为它学习抽烟。虽然还只是电子烟的水平,但果然还是很担心会不会有味道。”

“……原来是这样。”我点点头,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什么。

“呃,不好意思,一没注意就告诉你了。”他挠挠头,后知后觉刚才的话有些不妥,“很出戏吧,太一抽烟什么的……你就当没听见好了。”

“没关系。”我说,“对我来说,在演太一之前,你首先已经是小林虎之介了。”

虎的脚步短暂地停住了半拍。

“喂,别拿我自己的话堵我的嘴啊。”他小声埋怨我,脸上却傻傻地微笑,小动物似的轻轻靠过来,把胳膊和我挨在一起。

 

七月初,最夏日炎炎的时候,向阳剧组杀青了。

剧组给虎塞了一满捧盛开的向日葵,拍完杀青照后,穿着木屐的虎打横抱着它艰难地追上我,语气认真地说:“辛苦了,谢谢你。”

以他那句“拜托了”开始的做搭档的日子,最后终于也由他说的“谢谢你”结束,我们挥挥手告别,很快便投入各自新的工作中,很少再见面。

时至今日,我还是很想知道我们到底是亲密到什么程度的关系。朋友吗?估计是的,于我是的,于他也是的,但是不会是密友,我约人去喝咖啡不会第一个想到他,他组织摩托骑行,大概也不会想到邀请我。

我们讨论过那么多次要一起去做的事,阴差阳错的,最后大部分都没能按计划做成,不管是烟火大会还是迪士尼。

可是世界上那么多人,只有我和虎知道,我们曾经真心地依赖过对方,在三重的棒球场上,在教学楼的台阶上,在镜头前,又不算镜头前。

我在东京大神宫挂的祈福绘马大抵是灵验了,我们的友谊未被冲突磨灭,却也没有更进一步,只是温和地,安定地延续着。

最近的新闻说,虎在新工作开始前去采风了,一如既往过山车一样,闹出让人哭笑不得的事。而我近期的大新闻则是主演电影的情报解禁,其中的演员介绍栏,我的职业生涯概述里分明写着“小林虎之介”这个名字。

我不禁想,我新认识的,对“小林虎之介”到底何许人也毫无头绪的人们,或许会在某个瞬间,从我的身上窥到鼓的痕迹,而虎新认识的于我而言彻底陌生的人们,或许也会在他的身上听到弦乐的声音。彼此搭档的日子已经成为针线,交错缝合出如今的我们。可能到我四五十岁,开始演别人的老师,别人的父母的时候,还会有人不经意间提到,当初您第一部W主演,是和那个叫小林虎之介的演员一起吧。

的确心动过的,在他满身尘土冲来拥抱我的时候,在导演捉弄我们保持对视的十三秒,在穿着浴衣一起想象天空有烟花的夏日的夜晚,在两个人都睁着眼睛,将吻未吻的那个漫长的瞬间。

我说不清原因,却很长一段时间都不敢直视他的眼睛。

只是庆幸,庆幸我们的初见不是发生在试镜的会议室,而是发生在一家再平常不过的便利店,23岁的我临时起意想买一瓶水,竟然就因此悄然发生那样不起眼的,神迹般的相遇。

做好朋友,不错吧?我重看向阳的第八集,总在偷偷问自己。

不错的。18.44米。正是投手丘到本垒的标准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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