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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出完任务回来,觉得基地里的氛围颇为怪异。很多人跟他打招呼时都露出欲言又止的表情,他想追问,又冲过来个面生的小孩说上头催他去复命。他推开门的时候还在抱怨,说不就是个普通的清剿吗,有什么好汇报的?上级告诉他,寒叛变了,现在在切城。
龙愣了一会,莫名其妙地笑了笑:是吗?上级递过来一张照片。他熟悉的乌萨斯用兜帽遮住半张脸,和其他几个乌萨斯拎着枪站在一起,背景是切城的发电站,已经变成了一片废墟。他对着这张照片愣神良久。上级说,别告诉我你认不出这身衣服。
龙把信封慢慢放回桌上,几乎算是无措地攥紧了口袋里的糖。他出完任务,在路上遇到个乌萨斯女人,操着很浓的口音兜售糖果。他随手拿了一把,又问她:这糖叫什么?他学会了那个拗口的乌萨斯语单词,决定回来问问寒讲得对不对。
他披着一身的血就这样走出办公室,没理会任何人。不过,他在基地里本来人缘也不怎么样。回到那间自己的公寓,他洗净脸上和发上的污血,对着蒙了一层薄灰的镜子梳湿漉漉的头发,从发根梳到发尾。梳下来一缕粉发后,他发现自己忘记吹风机放在哪里了。瓦伊凡天生体质良好,他喜欢垂着湿漉漉的头发慢悠悠地走动,某次寒实在看不过刚拖的地受此荼毒,忍不住提议替他吹干。此后这项工作大多由寒代劳,于是,龙发现,他真的已经完全忘记吹风机放在哪里了。
他给寒的钥匙出现在茶几上,与此同时,家中唯一被动过的东西只有茶几上的相框,里面是他和已经死去的爱人的合照。那个木质相框被擦得仔细而干净,是他出行一月后家中唯一光鲜到一尘不染的东西。龙隔着玻璃若有所思地用指腹摸了摸被封存的年轻的斐迪亚的脸,问他,你觉得是真的吗?
第二天,瓦伊凡戴着口罩出现在基地。他得了人生中最为严重的一次重感冒。一位瓦伊凡得重感冒几乎是天方夜谭,难怪路过的人都避开他有如避开瘟疫。他走到办公室,张口便说,我要去乌萨斯。上级说,你以为照片怎么来的?我们早就派人去探查了…龙再说了一遍,重音落在“我”上:我要去乌萨斯。
于是他坐在火车上。瓦伊凡一人占了两个座位,用来搁尾巴和斜倚着长刀。上级再三劝,或者说是威胁他行事小心些,不要和切城军政府起冲突,也不要和反抗军有什么瓜葛,他心不在焉地一一应下,但基地已经没法以任何形式对他下令了。龙戴着遮住半张脸的面罩,露出眼下青黑但仍难掩艳丽的半张脸来。红龙疲倦而冷漠的瞳孔让他一路很清净。
到达切城,他去了基地在当地的安全屋,和先前抵达的年轻雇佣兵交接。对方大致讲了一遍来龙去脉:龙出发执行任务一周之后,寒就叛逃了。准确地来说,一开始他消失的时候根本没人意识到那是叛逃。寒是被龙带到基地的,但他从来没松口答应加入。他也同样有编外人员的自觉,从来不参与基地内的会议,但奈何他是龙亲自带的人,参加的每个任务都是高难。
离开称不上叛逃,但带着几箱精密枪械和炸弹跑了当然算。军械库的安保被悄无声息地入侵得很彻底,看守人双臂骨折,被扔在仓库里,躺在病床上招供。这处安全屋未能幸免,里面的补给已经被全都摸走了。说到最后他好像相当愤慨,龙漠不关心,只是问他:人呢?
要谨慎行动,他这样的叛徒,处理起来很敏感。龙说,在哪里。年轻的雇佣兵似乎还有更多的大道理要讲,边喋喋不休边用怀疑的眼光瞥他,龙终于失去耐心,尾巴重重地抽了一下地面。他忍住发怒的欲望,尽量平稳地说:也许你忘了,但我暂时还是你的长官。同时,既然基地派我来,那么事情就交由我管辖。你现在首先应当汇报切城的情况,其次是反抗军的方位,最后才轮到如何处置叛徒。这件事情,既轮不到你,也轮不到基地来指导我。这是我带回来的人,希望你们弄清楚。
听到方位时,他晃了神。打发走新人后,他倚在安全屋的椅子上,疲惫地揉了揉眉心。那是他把寒捡回来的地方。
几年前,他来切城执行任务。临到要走时,他在城址的废墟上看见寒。不会超过二十岁太多的乌萨斯有一双过于张扬的蓝眼睛,乱糟糟的棕发间有一蔟鲜红色的乱发跳出来。他记得刚刚的任务里,这个乌萨斯的枪法与其他喝酒喝到烂醉的乌萨斯人大相径庭,很准。
清剿任务已经完成,他拎着自己的长刀闲庭信步地走过去,主动打招呼:你好。乌萨斯很干脆地把那柄老式步枪丢到一旁:你好,我投降。他忍不住笑起来:不用挣扎?乌萨斯用那双澄蓝到格格不入的眼睛盯着他,手倒是试图悄无声息地背到了身后:混口饭吃。我很惜命的。
他把尾巴甩过去缠住乌萨斯的腿,自己一个箭步上前,将他按倒的同时卸掉了乌萨斯从袖子里弹开的军刀。他抓住的是刀锋部分,在手掌上留下一道不深不浅的伤口,往外淅淅沥沥地淌血。年轻人被他按在地上,褪去了刚刚伪装的乖顺,嘴里骂骂咧咧。他仔细检视年轻的乌萨斯的眼睑和齿列,最后不轻不重地拍拍他的脸,在他的脸侧抹开一道血痕:近身格斗有点烂啊。乌萨斯闻言挣扎两下:呵呵,也没人教我啊。他又被逗笑了,于是问,你叫什么名字。乌萨斯闭口不言,他倒也不很意外,告诉他:我叫龙。
他施施然走开,乌萨斯没再跟上来。回头时乌萨斯正在看他,旁边是丢下的枪与军刀。他对着那个废墟上逐渐模糊的身影说,下次见啦…有机会的话。
大概一月之后,他又来到切城。任务中他听到流弹划过身侧的声音,迅速侧身躲开,然而高地的狙击手丝毫未乱,立刻补上一颗子弹,在他闪躲不及时击中右肩。龙有种莫名的预感,任务一结束,他就把收尾工作交给同行者,自己往大致的方位摸过去,正巧撞见上次的乌萨斯神色匆匆地撤离,看到他后脸色大变,当机立断地逃跑。龙故技重施,卡住脖颈把他按死在了地上。龙又将他很仔细地打量一遍,告诉他,你合格了。乌萨斯说不了话,于是举起右手比中指,龙笑眯眯地按下去:第一条,不许说脏话。
瓦伊凡在剥夺他呼吸与说话资格的情况下完成简单的自我介绍。他在乌萨斯快要窒息时终于善心大发地松手,站起来拂掉衣襟上的灰尘,向回程的方向走去。乌萨斯站起来,沉默地跟在他身后半步。
站在安全屋等接应的时候,龙终于察觉出不对劲,问乌萨斯怎么不说话。乌萨斯的脸上一瞬间浮现出生动的怒意,他愤愤地大着舌头用奇怪的口音说:说不了啊。龙卡住他的下颌骨很仔细地查看口腔,虽然除了尖利的肉食动物的牙齿什么都没看出来,但也向他诚恳地致歉:不好意思,下手太重了…你好像舌骨脱落了。乌萨斯用口型骂人,被警告性质地捏了捏熊耳朵。捡回来个徒弟算是彻底的心血来潮,他从来没做过类似的事情。
天色将晚时他们到达基地。路上他们用写字简单交谈,龙知道他的名字是寒。带到高层的办公室时,依照惯例让新人填写信息,寒退后半步,抗拒地摆了摆手。龙拍拍他的棕色卷发:不愿意?寒指指他,比了个ok;又指向上级,比了个叉。龙笑得呛咳了一声,对脸色发青的上级说:没关系,我来负责。
回程路上,龙熟门熟路地先拐进菜市场,寒在他挑鱼时在旁边很激烈地把脸皱作一团。龙看都不看他:第二条,不要挑食啊。摊主代为处理内脏与鳞片,切片后装在鲜红色的防水塑料袋里。寒很识相地往前迈一步,拎到手中;龙又去其他摊位买了佐菜与白胡椒粉,告诉寒今晚的菜单是鱼片粥。
他在门口换鞋,找出备用的一次性拖鞋给寒。等到脱下外套挂好,换上一条浅蓝色格子围裙后,他才发现寒还站在门口,一步都不敢多迈。龙招了手,他才很谨慎地提着菜走进来,步履小心翼翼,像龙看过的童话里那只笨拙地踮着脚跳舞的小熊。他帮龙把菜提到厨房,粉色长发的瓦伊凡熟练地挽起袖子,让他在客厅找个地方坐着。
他从厨房端着盘甜瓜出来时,寒正在打量茶几上的相框。照片上过于年轻的瓦伊凡拎着自己那把标志性的长刀,揽着一个斐迪亚。他们好像根本没注意到镜头,正在对彼此毫无挂碍地笑着,衣角翩跹,瓦伊凡燃着耀眼火光的粉色尾巴和那人的浅棕色斑点蛇尾亲密地缠在一起。龙平淡地解释:那是我之前的搭档和爱人,不过因为出任务去世了,很多年了。
寒好像一下手足无措起来,坐在有些磨损的布艺沙发上左支右绌,连熊耳朵都不安地摆了摆。他张开嘴好像想说什么,又挫败地哑着;龙甩掉手上的水珠,把盘子推到他的面前:没关系,这都是…十多年前的事了。
喝了三天粥后,寒的舌骨终于复归原位。瓦伊凡带他出第一趟任务,去萨尔贡追踪某个军火贩子。任务时限宽松,龙带他步行潜入,用路上偶而前来寻死的仇家给寒练手。寒的远程单兵作战能力很出色,但近身格斗不太够看,战术规划更是几乎没有。龙走之前给他顺了点好装备,替掉了那把大概二十年前的老式乌萨斯猎枪。龙不厌其烦地给寒讲最简单好用的战术,寒一开始不肯尽信,插科打诨地想办法逃避。他故意射偏,但又立刻转过脸观察龙的表情。龙对他考量的眼睛只是宽宏而不在乎地微笑,给他耐心地再讲一遍。他越来越觉得寒有趣,因此也乐意纵容这些奇怪的性格。
然而反复大概几天,寒就开始变得愧疚。一个星期之后,他已经习惯用眼神不假思索地等待指令。龙安置他在某个高处狙击。他通过对讲机低声讲话:喂喂喂?让我想一想啊,别急。寒的声音不算清晰地从对讲机里传过来,清了清嗓子煞有介事地说,指挥官,请下达指令!龙在战场上忍不住轻笑出声。他不得不承认,他很喜欢这个称呼。但他还是咳了两声示意寒专心,给他报敌人的方位和行动撤退的顺序。但他注意到,寒的呼吸好像在一瞬乱掉了。
执行任务归来,寒有点魂不守舍。龙虽然摸不着头脑但也没有多问,只是顺手捏了捏寒覆着柔软绒毛的耳朵:出任务呢,别分心。寒很困窘地说好。晚上扎营躺下后,龙闭着眼睛假寐。瓦伊凡由于角和尾巴太占地方,只能趴着睡觉。他刚有些困意,就感受到身侧明晃晃的视线;寒好像睡不着觉,正在边发呆边光明正大地打量他压在枕头上柔软的侧脸,于是瓦伊凡闭着眼睛突然说:怎么还没睡?
寒吓了一跳。他在黑暗里含糊地回答,啊,是吵到你了吗龙哥,对不起,我只是睡不着。龙打了个呵欠:明天还要赶路呢…瓦伊凡的尾巴一摆,塞进他的怀里:尾巴借你。他太困了,甚至忘记了考量这样的亲昵是否该出现在彼此之间;直到寒真正犹豫地、轻轻地顺着摸了摸尾巴上的鳞片,他才僵硬地想起,上一个抱着自己尾巴入睡的是谁。他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把自己的尾巴抽出来,寒很识趣地松开手。
第二天他顶着眼下青黑给寒道歉并解释,寒似乎也没睡好,只是闷闷地嗯了一声。他们在沉默的尴尬中回到基地复命,一个月的任务报酬可观,但寒似乎也并没多快乐,两个人回到龙的公寓,吃掉还有一天过期的速食面。龙下定决心,第二天早起购入一只乌骨鸡,用蒙尘多日的砂锅花了五个小时炖出一锅汤,拢共做了六个菜。寒出完任务就在睡,到饭点下楼时大为惊诧,问,今天是什么日子?龙用围裙擦掉手心的水珠:等会有事情告诉你。
他在饭桌上尽量简略地给寒讲了一遍过去的事情。没什么新意,年少相识,搭档多年,从朋友走向爱人,不过三年后,对方就死在某个单人任务里。当地突然爆发战火,最后连他的尸骨都没找到。龙讲起这些往事时有种一潭死水的平稳。他最后终于笑了笑:再见到他一定是一件很好的事情。
寒听完之后,对着眼前给他盛的那碗汤发愣。他垂着脸,看不清表情,只问了一个问题:我睡的房间床头柜上有包烟。那是他的东西吗?龙说,不…那是客房。之前,我偶尔会去客房抽烟,他不喜欢烟味。不过,我现在已经戒掉了。寒于是不再多问。过了很久,久到他帮龙在厨房里给碗盘沥水时,他又突然说,龙哥,我还是找个地方,搬出去住吧。年轻的乌萨斯低着头,扳正过来是一张伤心过度反而显出木然的脸:对不起。
龙突然福至心灵,抚摸他的耳朵:只是告诉你,没有要赶你走。乌萨斯张开口,露出尖利的犬齿,但又抿紧了嘴,最后说了一声对不起。龙突然又生出了逗他的心思:第三条,不要总是说对不起。乌萨斯的耳朵沮丧地耷拉着:好的…师父。
龙其实不知道他突兀的伤心是什么意思。时至今日,再度来到切城,他很突然地又想起这回事。那时寒到底在为什么恐慌?又有什么好伤心?喊自己师父也是头一遭——那又是什么意思?龙对他人的情绪变化虽然敏感,却也同样迟钝:他能够迅速分辨出错综的情绪,然后困惑地想,可是为什么?
寒说话时就很好懂,沉默时就显得心事很重。他在恋人的忌日四月三十日告知寒,自己要去一趟墓园。寒放下碗筷,有一瞬不易察觉的卡顿,然后问,我能不能跟着去?龙奇怪地说,虽然没关系...不过怎么想着要去那里?寒好像没想好理由,东拉西扯一阵后终于妥协,诚实地说,我就是想去看看。龙只当作他没见过公共墓园,点头应允。寒对着那块碑紧张地鞠了个躬,又嘟囔着应该带花来。龙很好笑地敲他的头:里面只有一套衣服,紧张什么?你也没见过他呀。他细长的手指搭在冰冷的石碑上,转过脸来:我跟他说几句话,你去转转吧?不要迷路。
龙在那块大理石碑前坐下来,托着脸开始讲话。他说起最近的境遇,说起最近刚打扫了一遍房子,找到了那条当时一直没找到的围巾。他平静而细密地叙讲这一年来的遭际,最后终于说,最近有一个小孩住在我们的房子里,我想你应该不会介意。讲完后他在墓园不远处找到寒,弯着腰研究某个墓碑上的刻字。下次再去时寒没提要和他一起,但墓碑前不知何故,多了一束已经枯萎的小雏菊。
年末时他带着寒和基地外的老朋友们聚会。寒把衣领拉得很高,碎发下露出一双湛蓝而上挑的眼睛。大家看见他跟在龙身后这样进来不由噤声,龙把他从衣领里剥出来:干什么呢?跟大家打招呼。于是似乎凶相毕露的乌萨斯很僵硬地和所有人问好,不出意外地变成了聚会里被灌酒灌得最狠的那一个。
喝到一半他们开始玩老土的轮盘真心话。龙在这种活动里向来有豁免权,他嫌拘束就把发圈褪下,趴在沙发上饶有兴致地看他们说胡话。大部分人都已经醉了,寒倒好像很冷静,面不改色地继续喝酒。轮盘转到他的次数不多,问的问题也无关痛痒。最后一次转动,指针停在寒面前。某个朋友大着舌头发问:你想回到过去的哪一天?寒口齿清晰而不假思索地站起来。他说,十二年前的五月一号。然后乌萨斯一头栽倒在桌上沉沉睡去,碰倒了玻璃制的酒杯。龙把他捞起来,乌萨斯的身上散发出泼洒的烈酒的味道,但除了紧闭的双眼,他还是只有耳根有轻微的染红。
龙把他背起来带回家。他对这个日期有点疑惑,但也没多关心;走在路灯下,寒的呼吸吹在他后颈上。走到半途,呼吸明显变得错乱,寒从酒精里挣扎着开口:龙哥...不好意思...我、我下来吧。龙没说话,只是又扣紧了他的腿。寒于是在他的后背上安静下来。夜晚没有声响,林立的层楼里窥见的夜空是灰色的,蒙着一层浅雾。龙抬起头说,我之前去过一次萨米,在那里见到了极光。寒小声说,我不知道极光是什么...夜晚的对话总是轻飘而悬浮,龙于是很轻易地说:没关系,以后带你去。寒在他背后笑了笑,没有说话。
龙此刻想到的仍然只是这些瞬间。切城的夜空也是灰色的,然而遮住它的是硝烟。有只鸽子在安全屋只剩他的时候送来一封信,拆开后是寒算不上好看但很工整的笔迹,写着凌晨两点半,切城城郊。龙赴约之前顿了一下,把长刀留在了安全屋。
寒穿着斗篷、戴着兜帽从远处走过来,看起来手无寸铁。他停在不远处,喊了一声龙哥。他们不约而同地沉默下来,最后是龙先开口:...为什么来见我要穿这身衣服?寒笑了笑,但没有回话。龙有很多问题想问,但最后他答非所问地从口袋里拿出一块糖,放到寒的手上。他试着念出那个拗口的单词,寒剥开糖纸,没对他蹩脚的口音发表什么意见,只是重新念了一遍,结尾是一个含糊的吞音。他告诉龙,这个词是“家乡”的意思。
龙很想问他为什么要走。更准确地来说,他来赴约没有任何别的理由,只是想听寒亲口告诉他,为什么要走。他对叛逃、偷窃军火、反抗军全不关心,但他不能够理解,寒为什么好端端地要从他身边离开。寒站定在原地,给他看一封信。信上写着龙读不懂的乌萨斯字母,寒告诉他,这是自己童年时的旧相识机缘巧合找到他而写的信,邀请他加入切城的反抗军。龙那时正巧在外出任务,他考量后决定加入。龙在寒甫一闭嘴后立刻开口:为什么不联系我?寒笑了笑:难道你会答应吗,龙哥?龙换了个不那么咄咄逼人的问题:为什么非要回来?寒几乎算得上怜悯地对他说话:因为我是乌萨斯人。这里是我的家呀。
龙不懂。他是瓦伊凡,一出生就在流浪。他们对亲族没有什么感情,也对狭小的家乡没有什么留恋。因此他只是皱了皱眉,感到一阵难以言表的烦躁:我还是不懂你在想什么。寒抬起脸看他,眸色很暗,说的话也答非所问:龙哥。我能不能抱你一下?尽管交涉不尽人意,但龙仍然毫无防备地张开了双臂。
意识模糊的前一秒,他感到针扎在了自己的后颈上。
醒来的时候他被蒙着眼,嘴里也被塞进了布条。似乎是为了顾及瓦伊凡超乎常人的身体素质,他的手、脚被拷在一起,龙绕着墙壁挪过一圈,猜测他的所在地是一个加固过的审讯室。龙在麻醉剂的余韵里头晕目眩,用力眨了眨眼睛。这里应该是反抗军的窝点,那么问题就在于,寒为什么要把他关起来。作为人质?他和寒把基地得罪了个遍,没有这么无用的要挟。作为俘虏?他根本就没有任何于他们有用的情报。归根结底,寒根本没办法彻底关住他。那么,为什么?
龙不太喜欢思考过于复杂的事情。他开始寻找脱困的办法。寒唯一的失着,也可能是故意为之,就是没铐住他的尾巴。瓦伊凡的尾巴平日里除了逗猫别无他用,倒是让人忽略了它能点起多大的火。并没有人看守他。他用尾巴点着了眼罩,燎掉一片刘海。睁开眼睛后,他大致摸清楚状况:这里没有窗户,只有门最上面开了一道缝隙。龙刚刚已经试图制造过声响,没有人过来。这间屋子甚至只有一个摄像头,被瓦伊凡顺带烧断了电线。他开始试着对付脚镣和手铐,意外的是,这两样东西的质量似乎都没有他想象得那么坚固,在他的努力下已经有松脱的迹象。
龙最后一用力,折断了自己的左手腕,让它从手铐里滑脱出来。他用空出的那只右手扯断脚镣间连缀的铁链。虽然还有诸多不便,但至少他可以自由行动了。有人在敲门,说是来给他送饭,不过多半是来查看损毁的监控吧?这样也好——龙在门打开的一瞬间将来人干脆利落地敲晕,然后动作迅速地跟他交换了衣物。他用兜帽和长袍遮住自己过于昳丽的粉色长发,幸好来人身形高大,能让他遮全乎太显眼的尾巴。等了一段时间后,他端着倒干净的餐盘走出禁闭室。
这栋楼的构造不算复杂,但层数繁多,他所在的楼层是二十。龙从无人看守的楼梯间悄无声息地往下走,暗自吐槽这个地方的安全保障做得简直是不堪入目。走到第五层的时候,他动了动鼻子。他闻到了很熟悉的烟味。
寒在一楼的楼梯间抽烟,抽的正是落在客房的那种烟,姿势非常熟稔。他望着空空的天花板,白色的烟在空气里上升,弥散,烟灰落在脏兮兮的地面上。龙大踏步地走过去。他把烟从寒的手指间夺走,然后用力地把它摁在了寒的手背上。寒盯着自己的手,除了一开始有轻微的颤抖,一次都没有躲开。龙在他的手背上烫出一个暗红色的烟疤。他在寒身边坐下,叼着烟冲寒仰起脸:给我点火。
他抽的第一口就开始呛。在咳嗽声里他把折断的左手递到寒的面前,搭在他亲手烫出的烟疤上。他低落地,轻轻地说,能不能不要对我说谎?
寒终于慌乱了。他动作很快地帮龙处理好骨折的左手,然后说,对不起。龙疲惫地把烟丢到地上:连这个都忘记了?他的喉咙被劣质的烟草剐蹭到哑了,听起来像是一声喟叹:抽烟又是什么时候学会的?他不知道的事情太多了。他们几乎朝夕共处过过去的所有时间,但寒到底瞒着他做了多少事情?难道在很多年前,站在厨房里的那个瞬间之后,他就一直在想逃离吗?
龙从此刻开始真正地伤心与挫败起来。他自己都不晓得自己还有这样的情绪:眼泪在他都没有发现的时候自顾自地从眼眶里流出来,刚刚根本没在意的左手姗姗来迟地阵痛起来。他感到自己在爱人去世后多年以来构筑好的壳又被残忍地撬碎了一遍。死亡和背叛,他根本不想比较哪个更好受。
寒要给他擦眼泪,被他甩开。他好像根本不知道如何是好。龙听到打火机的声音。他在龙身边点起一支烟,又心烦意乱地掐断。他开始又急又快地跟龙说话,讲自己回来之后做了些什么,就跟他每次做完任务乱七八糟的汇报一样。龙在那些碎片的叙述间慢慢找回冷静。听起来,寒似乎也有隐瞒的动机。他讨厌受人束缚,因此时常与同伴争吵,他不喜欢杀戮,所以拒绝参与很多行动,但比起反抗军,他与所有切城的乌萨斯人一样,更无法忍受军政府。今天之后,切城就会重新变成他记忆里栽满白桦林的村庄环伺的故乡。
那唯一的问题是:为什么“我”是必要的?龙茫然地想,为什么我需要出现在这里?这不是他的故乡吗?我离开不就好了吗?反正我又不是乌萨斯人,我不懂他在说什么啊...他往旁边匆匆瞥去,怔愣间看见寒在看他。那双眼睛他太过熟悉了。那是害怕被丢掉的眼睛。
龙倏地站起身来。他摘下兜帽,像初见时那样扳近寒的脸,打量他的瞳孔。寒一动不动。他的手又下移,握住了寒的脖颈,寒还是没有动。那双手慢慢收紧,寒无意识地从喉咙里发出渴求呼吸的喘声,但他还是没有动。他就这样用自己湛蓝的眼睛看着龙。龙恍然大悟:哦,原来是这个意思。
他松开手。寒往后跌坐,靠在墙壁上大口呼吸。龙问他:你们今晚要干什么?寒指指自己的喉咙示意他再度发不出声响,又领龙走出楼梯间,走到军械库。长角粉发的瓦伊凡望着他们搜罗来的枪械与炸药,又看了看寒递给他的地图;最后他说,你们需要纵火犯吗?
当夜反抗军的行动进展顺畅。有个扎着焰粉色马尾的瓦伊凡替他们点燃不灭的赤焰,让他们轻易地褫夺了军政府的驻地;然而后半夜同样的火焰在他们基地的军械库开始燃起,烧了一天一夜,直到那栋楼变成了一栋废墟。棕发的乌萨斯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边,在他纵火时用子弹射进敌人的胸膛。
整个切城烧成了一片狼藉的火海,教徒跪在一片赤红的残垣前,以为这是天罚。除了城郊的村落,这座城市的一切都被烧了个干干净净;附带源石技艺的火焰似乎还附带了些别的什么,让它烧起来的样子像血海又像花海。瓦伊凡的画像贴满废墟,人们已经知晓他的名字。然而没有人再能找到他,连同那个乌萨斯一起。
龙睁眼的时候,寒正背着他走路。四处放火耗尽了他的全部精力,让他最后昏死了过去。寒用火炬替他点了最后一把火,然后踏在火焰里走进荒野去。他在寒的耳朵旁边讲悄悄话:这下我回不去了。你也回不去了。寒说,是啊,龙哥,你放的火太过头了。瓦伊凡回到了荒野,而乌萨斯失去了故乡。但龙的心中有种前所未有的凝定。他说,我们再去一起看一次他的墓碑吧。然后,我们要去看极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