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那么就麻烦你了,志摩君。”
微笑着从班主任那里接过文件夹、听着塑料外壳敲在指甲上发出的一点小到落在地上就消失不见的声响,志摩一未轻轻点头,把不怎么乐意完成的任务接了下来。
尽管只不过是种被大人们自得地到处宣扬的论调——所谓“学校便是小型社会”一类的话,但赘余繁琐的各式报告表总是无论在哪都逃不掉的。志摩一未挑起眼,自下方轻飘飘瞥了一眼无知无觉的、班主任几乎算得上愚蠢的笑容,最后点过一次头,离开了办公室。
“毕竟是班长啊。”连用小拇指思考都太过抬举,一眼就能看出来的、对方的想法。这方面而言倒是反而又有点符合那番“学校社会论”的说法了,所谓上司的职责,就是把自己要做的事情分给下属去做。接下来要填写的表格也不过寥寥几份,但——
“…倒是自己干啊。”
轻声呼出一口气,志摩一未略显粗暴地拔开笔盖。倒不是对于额外增加了学业以外的负担而感到恼怒的意思。不,他完全没有那个意思——当然,尽管对他而言学业恐怕也算不上什么负担——只不过,这份表格的最终归属地让人恼怒地落在了某个他最近不怎么想踏足的地方。
隔过一条走廊、从这头到那头,从教室门外投过目光,能勉强看见那间办公室顶上标识的门牌。哪怕磨磨蹭蹭地走过去、体感已经蔓延至宇宙毁灭,三分钟也终于到了拖延的极限。不情不愿地叹过气,以最快的速度仔细——但颇显得敷衍——地填完所有必须填写的内容,翻到依常理而言不会有人在意、也不会有人特地去看的最后一页空白页,志摩一未愣了一秒钟,提起笔,墨迹在白纸上画出一个潦草的简笔画乌龟。
平清志是乌龟。
忘记了契机为何、但在课堂上突然被提起的古希腊贤人,提出过如是论调:“兔子永远追不上乌龟。”
大抵是作为引入二分法的前言所讲述的故事吧。兔子每一次只能追赶二分之一的距离,直到最终、哪怕距离被缩减至无限小,也永远无法追及面前的乌龟。
平清志便是那个他穷尽直到时间尽头也无法追及的存在。笔尖向下戳时用了些力度,乌龟的壳被潦草地泄愤式涂作漆黑,在纸张背面留下无法愈合的痕迹。永远露出那副无法让人理解、难以看清的微笑,站在不远处凝视这一切——要靠近时却隔过一段距离,再怎么伸出手也无法触碰。哪怕只差一厘米、一毫米,最后指尖接触的也只余下带着余温的空气。
既然如此,一开始就别发起这场赛跑啊?潮湿过头、仿佛要在心脏上也覆盖满苔藓的梅雨季,于并未掩着门的卧室之中细碎泄出的喘息声,未开着灯的室内所一言不发噤默着于上方贴近的那具身体、交握的手——假设一开始就不打算靠近的话,为什么还要触碰?身躯如同雨中的爬山虎般颤抖摇晃,攀附上树干的菟丝子被就此扯断——雨水的气息蔓延至鼻尖,喉中泛起腥甜的锈味。……又想吐了。
志摩一未一把合上文件夹。为了使自己从回忆之中脱身而狠狠眨过眼,干燥的眼球都因此感到疼痛的力度——他站起身。将一天的三分之一千四百四十花费在了“走到教导主任办公室门口”这项任务之上,完成后蹦出的不是提示任务完成的提示音,而是打开门从里钻出的体育老师。
差点就撞上了。志摩一未不由得再次眨眨眼,向后退过一步。对方似乎吓了一跳,挠挠头小声地道歉。姓氏大概是伊吹、又或者是别的什么的家伙蹙起眉,有点可怜地露出一个表示歉意的微笑,就又风风火火地离开了。
志摩盯着那个背影许久,直到对方的身影彻底消失于目所能及的地方。反应过来时,才发现自己几乎在用尽全力地维持面无表情的状态。他低下头,望向自己的足尖。
“居然被那种恶劣的男人缠上了啊。该说是幸运…还是不幸呢。”
从鼻间缓慢吐出揉碎般的吐息声,志摩一未自嘲般哂谑着笑。明明想要放弃,距离却只剩下几乎可视作为无的一小段。明明已经不再剩下什么距离,追赶到筋疲力尽也无法实际上缩减。可恨的、无法触碰的乌龟,露出毫不知情的平稳微笑,从未向他人的方向迈出哪怕一步。
真是该死的家伙。志摩一未把笑容收整成平和无害的模样,第一百零一次在心里把自己画出来的简笔画撕成粉末,敲过门走进办公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