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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怕已经过去一周时间,志摩一未也仍旧没能搞明白,那天的平清志到底是在搞些什么鬼。
提及这件事,自然要从一周前说起。与任何一个午后都并无差异——平平无奇的夕阳之下,再普通不过的一年中三百六十五分之一的谢幕到来。往单肩包里胡乱地放进文具和试题时,志摩一未也仍未意识到这一切有什么特殊的。只应该是再普通不过的一天的——他也与往日无异地小心翼翼地行走于规则的框架之内。按理说一切都很正常,但是…
“志摩,平老师说让你去他办公室一趟喔。”
微笑着应付过在自己眼中面目模糊的同学、又目送对方离开,志摩一未开始思索起来。有什么地方不对吗——他做了什么?还是说发生了什么?
……又或者说,平清志想做什么?
他以为他们达成了某种共识。在学校里平清志永远喊他“志摩君”,还要装模作样地看过学生牌才喊出口。那副惺惺作态的模样——缓慢地往脸上挂上微笑,再伸手正一正领带——…实在是叫人头晕目眩着作呕。既然这是他的意思,那志摩一未也乐意顺着他的意思来:在学校永远恭顺地低头,见到他时与见到其他老师时亦同地微笑。平清志并非他的任课教师,也就再没有什么在学校里碰得到面的机会。姓氏不同,同样生疏地避免每一场交流,没人会多想——这不是遂了平清志的愿吗?就当做是两个毫无关系的陌生人,并非自己执教的学生和平等关注着每个学生的年级主任。
但,今天的平清志显然打破了这项“规则”。只不过一整条走廊的距离,被志摩一未走成一场万年的跋涉。室内鞋缓慢确实地踏在地板上,最后落在那扇厚重木门之前。门前挂着“年级主任办公室”的名牌,晃眼又使人愈加烦躁地亮。
志摩一未皱起眉。他花掉短暂的两分钟重新整理好自己的表情,轻敲两声便走进去。
平清志正站在桌后,望着总被拉上、今天却一反常态的百叶窗外的夕阳。最后一点灿烈的火色舍身地被割裂成条带,飘落在一成不变如丧服的黑西装上。他的侧脸被照亮作暖橙色,听见门响便不动声色转过来,向志摩一未投来看水族箱里游鱼一样的眼神。
“总之,先坐吧。我知道你不太喜欢我拐着弯说话,所以就开门见山问了,希望你不会觉得太突兀。”
他——平清志,志摩一未的大哥,却距离这个身份同样也已经跨越了难以计数的年月的他的老师,将两只手严肃地支在桌上问:
“志摩君。如果别人送礼物给你的话,你想要什么?”
是的。志摩一未想了一周也没想明白:平清志搞这一茬是在做什么?——他迅速地把日历从脑内拉出来,握着不存在的荧光笔审视一番:离得最近的是前几天的、那个和他走得很近的体育老师的生日。但这应该和自己扯不上关系……要说志摩自己的生日,也隔得太远了。“志摩一未”想要什么?平清志问这个干嘛?在这个什么重要事件都没发生、也不是谁的生日或什么纪念日的时间点?而且还是以这种方式——志摩一未深吸一口气,露出微笑来。
“没有什么特别想要的礼物呢,谢谢。为什么这样问我?”
平无奈地轻轻笑了,从他鼻尖微弱地传来呼的一声。志摩一未差点没控制住自己皱起眉:那实在是个很……“人类”的表情——以至于不怎么像“平清志”了。
“我觉得比起‘我想送什么样的礼物’来,还是‘你想收到什么样的礼物’更重要。所以,我想直接问问你的意见。”
志摩一未沉默了。虽然他很想“哈?”出声,但此情此景以及此人都实在不适合他这么干,他也只好不得已地舔舔干燥的下嘴唇。微笑还被悬在脸上,在空气因此干涸之前,他轻轻点了头。
“啊,实在非常感谢。要是能收到您的礼物的话,当然无论是什么都值得令人开心…但也的确没什么特别想要的,在这方面就不劳您特地花这么多功夫费心了。”
他隐晦地夹枪带棒着回应了最开始的问题。平清志把久久未能落下的那声叹息声呼出口中,神情带了微不可查又难以言喻的苦涩,仿佛闻不清的一点咖啡气息。
“原来如此。没有其他的事情了,回家的路上务必注意安全,志摩君。”
于是一周前的事件到这里便被画上终点。整件事都相当莫名其妙——无论是平清志那个故作疏离的、“志摩君”的称呼,还是他自己对平清志简直称得上一句“矫揉造作”的满口敬语……当然,重中之重当然是“买礼物”的说辞本身。该说些什么更为恰当呢——对着平清志说出的话,也并不全是违心的客套话。
要是平清志真的送给他些什么……只是假设、可能,他也没有理由不开心吧。人类,几乎无一例外、都是喜欢收获礼物的生物,却还要用“罗曼蒂克”一类的字眼加之修饰,把本性藏到爱或者惊喜此班名词的背后掩藏。不过…好吧——或许他的确不能否认,礼物的赠与者也同样让他难以避免地、只有一点地、他也不太想承认地、悄悄地感到一点喜悦。被欠缺过的、木质拉门外白色衬衫的温柔背影已经无声地在日冕下被碾成齑粉,只有在这时候才又从记忆深处刮出阵绻缱又寂寞的风,把欠片破碎地拼出一个勉强完整的形象。家中幼时两人一起半教半玩耍着折出的半罐纸星星,时至今日仍旧摆放在卧室书柜的第三层,蒙上尘埃也仍旧透着星星纸漂亮的、一闪一闪的光。
无论如何,志摩一未总能给自己找到一两个理由。但哪怕如此,哪怕他终于做好心理预期——也打算干脆不去试图理解自己兄长清奇的脑回路,几乎算是有些焦急地等过去一个星期,却还是无事发生的时候,志摩一未发现自己确实有点生气了。…并且,因为意识到自己因此而生了气的时候,更加生气了。
平清志在搞什么?????
仍然平平无奇。仍然没什么特别的。落下的太阳不比昨天的更圆,光线也不比昨天更加刺眼…非要说的话,有所变化的也不过越发燥热的气温——倒正像志摩一未此时此刻窝火的心情了。就连把笔纸收进包内的动作都粗暴起来,一个星期整过去之后的这一天与那天相似地再普通不过。
说不定的确是真的较上真的自己的问题。又不是小孩子了,因为这种无聊透顶的、甚至不算约定的一句空话便擅自多想又擅自期待,本来平清志也没说过是什么时候要送又或者是否打定了主意要送——于情于理,他都不应该至少因这件事埋怨起来。
…但是。从志摩一未心脏底端拉出张清单来,平清志姓名的下头早就已经列满了罄竹难书的百桩罪状。哪怕把这桩放进去,轻重程度也算得上无关紧要的那类了。可哪怕只不过是导火索,被贸然点燃后也不可能自行就此熄灭。把鞋柜几乎算是摔上,连再在学校玄关敲敲鞋跟的余裕都不剩下,志摩一未就这么风风火火赶回家中。志摩的金属名牌晃眼又使人愈加烦躁地在围栏前亮,差点叫他没看见信箱里塞着的东西。
心脏不受控制且叫人羞耻地在那一刻狂跳起来,紊乱两拍一秒的恒定节奏,在心电图上画起表示雀跃的图样。只一眼,志摩一未就知道那是什么了,却还要装作矜持、不甚在意也毫不知情地缓步走过去,把那个盒子从信箱里拿出来。盒子没什么特殊的包装、颜色也并不引人注目,符合平清志的一贯作风——假如不用心注意,恐怕甚至发觉不了它的存在。
他缓慢地平复一下呼吸,忍不住眨眨眼。记忆里扬起的灰霾从眼前迟缓地飘过。没什么大不了的,也不是第一次收到礼物了。志摩一未如此对自己说:当然了,没什么值得高兴的,倒不如该说正好相反…被擅自送了东西,反而很困扰才对。是啊,这样才对——于是他再次变得游刃有余、充满自信,伸手打开面前的盒子。
——被小心翼翼放置在盒子里的、塞在了铺过一层的拉菲草中央的,是一个玻璃罐。晶莹剔透仿佛糖纸般闪过碎片样光芒的,摇一摇能听见闷闷的、窸窣的碰撞声,仿佛雨中的叠着几层的树叶。志摩一未将它举起来,彻底看清了罐中的内容物。
里面有半罐星星。折得不很完美,是人类能犯出的错误——草草看一眼也能看见几颗折得实在称得上一句“歪瓜裂枣”。玻璃罐下藏着一叠纸,因失去遮蔽出现在眼前。不展开也能看见,用力的墨迹微微洇透一点纸张的痕迹,在背面留下无害的标识。
“一未:最近学校的事务有点多,我没来得及把整罐都折满。我记得家里还有半罐我们以前一起折的纸星星,不知道你是否还留着。如果还在的话,就能正好凑满一整罐了。6.1快乐。”
志摩一未把那叠纸放下,捧着玻璃罐子慢慢蹲下。眉毛很快便因为读到的内容皱起来,仿佛发作的前兆——不出十秒却又抬起左手挡住口鼻,发出闷闷的、不易察觉的笑声,像雨水击打地面、溶进土石间。有大约两分钟的时间里,志摩一未便持续着这个姿势一语不发,蹙着眉盯着怀里的玻璃罐。
假如是快递员送来了这份礼物,它就不会出现在信箱里。没有货单、没有签名、没有印章,也就是说,只有一个可能性。星星被重力捕获,在罐子底部一滚一滚,叠沓成不甚明显的浪波。
导火索在燃到炸药库之前就此熄灭了。因为这半罐星星,一百桩罪名也能将功抵消一两条。但是——志摩一未抱着罐子站了起来。
“开什么玩笑,”他把脚下的小石子带几分积怨地踢飞,“居然是儿童节礼物!儿童节,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