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干燥的热风从街道上吹来,在破败的墙角边卷起几个涡旋。风里能闻到粉尘和铁锈的味道,夏天停下脚步,抬枪指向巷口,脊背微微弓起,像是一只伏击猎物的大型猫科动物。
铁锈的味道渐浓,甚至有一丝腥臭,他侧了一下头,稍微调高了一下枪口。
枪口刚定,巷口就窜出几道深色的影子,夏天下意识追着它们的轨迹连续扣动扳机,欢愉V-32型半自动手枪先后射出三枚子弹。先跃出的两个身影猛然倒飞出去,似乎在空中遭受了什么冲击,重重摔在地上,砸出两滩浑浊的液体。
他一边点射,一边后撤,其余身影无视同类的遭遇和火力的压制,四散开来,挥动着翅膀试图从上空逼近。
飞行中的目标难以捕捉,弹匣里的13发子弹没有支撑多久,一轮点射下来只有四只被击落,还有一只被两枪射中躯干,嘶叫着朝远离夏天的方向飞行。墨绿浑浊的体液随着挣扎的动作飞洒,夏天抬起胳膊避了一下,但发梢还是溅上了一点,“滋滋”地散发着蛋白质烧焦和腐臭的味道。
他面无表情地丢掉发烫的欢愉V-32,换了一把全自动的,拇指拂过磨砂质感的坚硬握把,深吸了一口气,听见通过骨骼传导的急促心跳渐渐缓和下来。
他按下扳机,枪口被反冲着抬高一点,但立刻被稳定回原位,喷薄出一串火光。
扫射之下,不断有破碎的翼膜和肢干掉落在地,腥臭的体液四溅,弹落的弹壳激起一层薄薄的扬尘。
夏天看着最后几具看不出原形的尸体落地,把打空的弹匣随意往脚边一丢,迈步向前。
走到巷口,他停下脚步,一颗包装简陋的水果糖躺在那里,透过皱巴巴的塑料纸可以看出桔子味的橙色。他熟悉这种糖果,在下城,它大量的代甜味剂和廉价香精带给人最直观的刺激和甜蜜,是最为流通的安慰剂之一——最受欢迎的是酒精,有时妈妈的客人会留下一些,他们把糖果碾碎,几个人分着吃。
即使在上城生活了那么久,那种廉价的甘甜味道回忆起来仍然令人印象深刻。
夏天捡起糖果,撕开包装纸丢进嘴里。
他没有尝到那种曾回味过无数次的甘甜,糖果入口的那一瞬间就消失不见。四周的墙壁和巷道开始流动,化作流光般的数据光点。同时,满地的残肢、弹壳、扬尘和体液消散在空气中,夏天摸了摸自己的头发,被腐蚀掉的发梢也已经恢复,不再散发出腐臭。
他一边重新绑好自己的头发,一边抬头看着模拟平台给出的评分——全歼敌人、拾取了所有糖果让他获得了所有应得的分数,但射击精度评分有些低。
“我不该扫射的,但那些怪物飞行的轨迹实在是太难定位了。”他看了一阵,转身走出拟真训练平台,对着小白抱怨,“而且丑得看不出心脏的位置,一梭子干掉算了,反正我还有很多弹药……”
迪迪把得分点的设定换成了捡拾各种糖果,还要吃进嘴里才算生效——为此给他在战斗中添了不少麻烦,但没有一颗模拟出了味道。堤兰是教了她些真东西,但显然还不够。
不过味觉模拟的确是很复杂的功能,她们并不着急,教学循序渐进地进行着,还要好久才会学到呢。
没有任何事物在身后追赶,资本、革命、摄像头和粉丝,迪迪有足够的时间学习她感兴趣和需要的所有技能。而他们会一点点全部教给她,直到她长成一个大姑娘。
夏天之前从没有想象过迪迪长大成年后会怎么样。现在他开始期待,不停畅想她会有多么广阔的未来——新秩序迟迟没有建立,所以这世界仍足够自由——直到他枕着小白的胸口入睡。
白林刚才一直待在训练室里,透过作为显示器的整墙镜面观察夏天的射击训练。
自从夏天从那场漫长的术后沉眠中苏醒,他年轻的躯体很快开始恢复。等到他恢复了足够进行训练的力量和体能时,白林已经和医疗团队做好了针对不同部位和阶段的复健训练计划。
夏天在平台上训练时,他一直靠在训练室的器械上,看着屏幕,一边在终端上记录,一旁的悬浮屏上显示着夏天的各项实时身体数据——在他还是个战术规划的时候,这类功能属于杀戮秀的会员专享服务。
真不明白除了暗门赌场和投资经理之外的人要这些海量而枯燥的专业数据来有什么用,但从后台数据来看这项会员服务购买率高得吓人,至少远超出了策划组预想中它的比例。他也不愿去想大部分人买来是要做什么,而且白林觉得自己的想象力在这方面过于贫瘠,至少跟上城追求刺激和享乐的漫长浩繁历史比起来是如此,想也想不出来。
夏天跨坐上白林身前的椅子,抱着皮革的椅背,下巴搁在上面,歪头看他,继续说着:“……实际战斗里才不会瞄得这么准。你知道的,大部分时候,让人丧失行动能力比一击毙命重要多了。只有杀戮秀的训练软件才这么反人类地要求精度和,‘观赏性’。”
他抬起手在耳朵旁边比了个引号的手势。白林莫名觉得这样很可爱,停了一下,才下意识地接话:“那就让他们改一下程序好了。”
夏天笑起来,凑过来亲了他一口,轻声说:“嗯。”
小明科夫在资源区给他们搭建了足够使用的训练室和拟真训练平台,包括各类器械和必需的软件,这对他,或者说他拥有的资源来说不算什么难事。最终得到的成果比他们所能预想的更好,程序代码甚至比浮金集团向杀戮秀选手公开的训练平台要先进至少两代。
有堤兰在,他们完全能根据夏天的个人需求调整拟真训练平台的功能,现在这东西已经成为迪迪的家庭作业本,有时得分点会变成需要搜集的糖果,有时目标被击中会迸出花朵和星星,射击的音效会变成滑稽的游戏配乐,以及出现一些无关紧要的小bug。
夏天让迪迪试着写个小游戏来看看,却被妹妹一脸正经地拒绝,表示你就是想玩游戏而已吧,真是幼稚,找小白去玩吧,我可不奉陪啦。
虽然这么说,但每次使用拟真平台训练,他总能发现一些跟上次不一样的地方。
有一次模拟场景中本应种着名贵植物的温室里长着夏天随手扯来编花环的小小野花,那个花环至今还被珍而重之地放在迪迪的柜子里,都快要枯黄干脆了,还没有丢掉。
对此小明科夫表示他知道一种不错的生物防腐技术,能最大限度地保存那些野花刚摘下来最鲜活的样子,如果多花点功夫还可以保持新鲜花瓣和草叶特有的柔软,以及汁液丰盈的触感。
他说这话时表情平静,面带笑意,仿佛只是在闲聊起家里一款好用的电子产品,甚至还露出一点消磨时间的无聊神情。但他双手比划着描述这技术如何研发、实践和推广,侃侃而谈,简直如数家珍。
艾利克瞪大眼睛看了他一会,小声跟韦希嘟嚷这简直是在吓唬小孩。小明科夫瞪回去,然后两个人就吵起来了。
迪迪没有搭理他们,她用手指摆弄着花环上的叶子,小声地说她才不是想让花永远开着,虽然上城屋子里摆的鲜花真的可以开很久,但最后还是会枯萎的,花就是这样。
花环枯萎的时候她也不觉得很难过,因为夏天还会给她编很多花环的。
“我留着这个,只是因为不想丢掉它。”她这么说。
夏天突然想到他们以前还住在白敬安那间房子里的时候,屋顶有个疏于打理的小花园,他只陪着迪迪在刚搬进去的时候看过一次,还说好了有空教她编花环,然后就是无休止的录制、采访,新一轮的杀戮秀……再后来,迪迪就被小明科夫接走了。
上城坠落后,资源区去到了很多地方,除了花园里自己种的花——实际上是机器人打理着,他们见到了许多不同的植物,还编了许多花环,也算兑现了他向她保证过的事。
那栋被做成纪念博物馆的老房子,它的花园应该也被防腐处理过,现在正深埋在废墟底部,深埋在白敬安沉眠的那片土地里。等迪迪长大,可能已经不记得自己在那样一栋房子生活过几个月,曾短暂地拥有过一个长满杂草和野花的花园了吧。
他转头看向白林,他坐在那儿正听着迪迪说话,神情温柔,曾是一个好哥哥,现在依旧如此。那人察觉到他的注视,递过来一个带着笑意的疑问眼神。
他就这么看着小白,直到他站起身,离开桌子和人群向他走来。
“怎么了?”他说道。
这让夏天想起他们第一次一起毁尸灭迹的那个晚上,当时小白的脸色真是比现在精彩多了。
“没什么。”他回答,然后忍不住笑了起来,又靠过去亲吻小白,听到他身后灰田“啧”了一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