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一、
龙卷风饮茶归来,在城寨门口捡了个人。
他是经常往回捡人,但是年龄大多不超过十八周岁,都是一些可怜的小崽——眼下世道不好,他不捡,就有黑白无常来捡,实在造孽。
可是眼前这个人明显不是位少年儿童。他身量挺高,看起来比龙卷风小不了几岁,躺倒在城寨门口,穿得破衣烂衫,头发结团打卷,看不大清脸,只能看出身材倒是不错。
但就算他身材好过古天乐,貌比郭富城,龙卷风也没有什么非分之想——这人样子实在落魄,龙卷风作为城寨龙头,不能私德有亏,欺负流浪汉。
他费劲地把人背回屋,放在床上,没着急去拿药,先搜了一遍身,搜出一把血迹斑斑的蝴蝶刀并一盒香烟,放在一边,开始仔细打量这个人。
他心是好,但是二十多年拼杀过来,他死了挚爱亲朋,杀过手足兄弟,刀山火海一条命活下来,绝不能和流浪汉上演农夫与蛇的戏码,把命交代在这。
阿占说过,叫他带着他的份活下去,要安富尊荣,要长命百岁。
床上这个人身上伤痕斑驳,还在发高烧。他肌肉线条流利,双手指节、虎口都有硬茧,一看就知道是练武的;眼下没有青黑,手臂没有针孔,不沾毒,还算安全。
龙卷风把他从头看到了尾,看到右手,突然目光一凝——这人右手少了三根手指,创口还很新鲜,血迹都没干,伤口边缘泛着触目惊心的灰紫色。
玩刀的人,手是命门。这也是个可怜人。
龙卷风并没有完全放下戒备,可也没有把他扔出门去,叹了口气,就拿过消炎药,喂了他两粒。年轻男人牙关紧咬,好像有什么事情搁在心里,始终执拗地不愿松口。
龙卷风无法,改拿了贵的消炎针给他打,又好不容易往他嘴里喂了两口水,男人始终没有清醒的迹象。
他只好拿了条冰毛巾,给男人擦脸。
这一擦不要紧,越擦龙卷风越惊——他一语成谶,这“流浪汉”还真英俊!圆眼、高鼻、厚唇,脸型硬朗,剑眉如墨,双眼皮的褶皱深刻而优美,就算不和郭富城比,也确实神似大牌明星。
他盯着这人看了一会儿,发现他比自己想象的还要再年轻一些,大约只有二十出头……
而且,龙卷风总觉得,他莫名地让他眼熟,却又说不出到底像谁。
他那毛巾太冰,一接触到对方的脸,他的眼皮就轻轻颤动,干裂的嘴唇也发抖,喃喃地说了句话。龙卷风带着防备,凑近去听,就听他说:“龙哥,对不起。”
龙卷风皱起眉。
他认识我?
不可能,龙卷风很擅长识人,无论是生死场还是生意场,打过照面的人都会留有印象,他对这个靓仔完全没有记忆,兴许是重名,毕竟龙字并不小众。
他刚这么一想,就见这男人悠悠睁开了眼。他盯着发廊的天花板看了足有一分钟,眼睛忽然睁大了,然后扭动僵硬的脖颈,看向了床边——
龙卷风坦然与他对视,但很快发现不对,这靓仔盯着他看了又有一分钟,没有说话,表情一片空白。
龙卷风犹豫了一下,指他的喉咙,试探着问道:“你系哑佬呀?”
还是烧坏了脑子,失忆了?
下一秒,哑佬猝不及防地坐起身,朝他扑了过来——龙卷风吓了一大跳,刀从衣袖滑出,差一点就要捅进男人咽喉——
男人伸出手臂,抱住了他,声音嘶哑得吓人:“龙哥!”
这次轮到龙卷风表情空白,他试图推开男人,但是对方死活不愿松手,龙卷风只好任他抱着。此时正值酷暑,龙卷风穿得单薄,过了几秒,他感觉自己肩膀处的衣料湿了。
他哭了。
一个漂亮男人搂着他流眼泪,这件事不算稀奇,龙卷风眼看三十,情场已经穿梭过多少回,虽然不算浪子,但也付出过真情。关键是这男人他素不相识啊!
而且他浑身是伤,还断了手指,龙卷风心里不落忍,总不好打他一顿,只能艰难地伸出手,把他从自己身上撕下来。
“好了。”龙卷风抹了把脸,和他面对面——没想到,这一眼把龙卷风看愣了。
眼泪接连不断地从男人那双圆而大的眼里流下来,沾湿了他整张脸,落在他沾血的衣襟上。
这个人长得很英俊,皮相好的人,伤心落泪时往往就更加动人。龙卷风从他的眼泪中看到了很多东西,生离死别,无可奈何,此恨绵绵。
就在这瞬间,他感到了一种无法言喻的痛苦,就好像他已经认识了这个人很多年。
龙卷风生出一种被一箭穿心的错觉。他愣住了,一时也没有说话,而男人很快再次抱住了他,他哭得哽咽,反复地叫:“龙哥。”
龙卷风只好任他抱着,同时努力平复着自己内心那股悲伤。过了几分钟,男人终于哭够了,他放开龙卷风,道:“龙哥,我要吓死了,还好你没事。”
“不……不是,”龙卷风得了空,终于问出了他的问题:“你到底是谁?”
男人的表情凝固了一瞬间,难以置信道:“龙哥,是我啊!你是不是失忆了,我是信……”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余光看见了龙卷风身后的日历,看见年份的时候,他的话音突然就戛然而止。
龙卷风问:“信什么?”
信字也不算小众,倒是正好跟他家信一重了名。十万汉字,香港人也真是没创意,取名只取其中一瓢。
叫“信”的男人不说话了,他睁大了眼睛,问:“龙哥,你没事买十多年前的日历做什么,怀旧啊?”
龙卷风开始疑心,他不是怀疑这人居心不良,而是怀疑他脑子确实坏了。
“这就是今年的日历,”龙卷风对这个好看的男人算是有耐心,“你是哪里来的?”
男人转回头。不知道是不是龙卷风的错觉,他看起来更僵硬了,整个人都“吱嘎吱嘎”的。
他盯住龙卷风的脸,像是要从他脸上看出花来,神情慢慢变化,难掩惊异之色,半晌,嘴里低声骂了句:“扑街啊,好年轻。”
龙卷风露出一个疑问的表情。男人沉默了一会儿,表情恢复了正常,他低声道:“我是……偷渡来的。”
“没关系,来了城寨,总有你一口饭吃。”龙卷风捡人的业务很熟练,道:“你叫信什么?”
男人低着头,好像不打算再抬起来一样,看不清表情,他的声音有点发抖,道:“我……我没有姓,你叫我阿信就是。”
龙卷风还是心有疑问,他说:“你怎么认识我?”
“我不认识。”阿信低声说,“我脑子不清楚,认错人了。你和我已故的……爱人,长得……很……像。”
这句话很暧昧,但是阿信的语气和肢体动作却一点都不暧昧。说到最后,他声音都几乎听不见了,格外晦涩。
“好巧,”龙卷风不动声色地说,“我名字里也有个龙字。”
龙卷风在外闯荡多年,本能地多疑,还是没有太相信他的说法。但是阿信刚才流泪时的悲伤太真切,这要是演的,他也不用偷渡了,可以直接进入影坛,一定一炮而红。
“是吗,”阿信抬起头,眼睛还红红的,他笑了一下,重复道:“好巧。”
龙卷风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没看出什么异色,只能暂时把疑问搁下,点点头,道:“好了,不要哭了。我去给你弄东西吃。”
阿信霍地抬起头来,他的眼神很可怜,道:“我有个不情之请,你能不能抱我一下……求你了。”
龙卷风讶异地回过头。他不是个扭捏的人,想到也许是自己的长相让阿信触景生情,他也就没有犹豫,走过去,伸出手臂,抱住了阿信。
阿信伸手回抱,一闭眼,又是两行热泪。
就在这么个当口,他身后的门响了。龙卷风艰难地回头去看,发现是狄秋和tiger进了他的发廊。
这两人刚一进门,只看见床上有个人,还和龙卷风抱着,习以为常,道:“又拍拖了你。”
还没等龙卷风说话,狄秋两人脚步向前一错,那年轻人的漂亮的脸和狼狈的形容就落在他们眼帘当中。
狄秋当即愣了,他看看那人,又看看龙卷风,惊悚道:“黑衣仔你也屌,真系唔挑嘴!”
tiger也很震撼,他仔细打量那人,纠正道:“不像黑衣仔,倒像偷渡客……龙哥,你也不嫌脏。”
穿得破一点,也总不好直接把人当乞丐说。结果龙卷风还没等说话,阿信就冷冷地对着狄秋说:“痴线,你全家都是黑衣仔。”
狄秋比龙卷风和tiger都长几岁,比阿信大更多,脸上直接就挂不住了。
龙卷风哈哈大笑,而狄秋则勃然变色,当场就要给阿信好看,被tiger好说歹说拦住了,道:“不要和他一般见识嘛!”
龙卷风笑够了,回头问阿信:“tiger也讲你了,你怎么只骂狄秋一个人?”
阿信翻了个白眼,这个表情让他看起来很生动:“我看他不顺眼!”
眼看场面不对,就要打起来,tiger赶紧把狄秋拖走,留下龙卷风和阿信大眼瞪小眼。
阿信狼吞虎咽地吃了一碗叉烧饭,龙卷风看着他,总怀疑他好像根本没嚼就下肚了。他没问阿信这一身的伤哪里来的,也没问他手指怎么断了,只是说:“你有没有一技之长,我给你找活计。”
阿信吃完了,很讲究地抽出龙卷风的毛巾擦了嘴——龙卷风总觉得他有点自来熟得过分了——认真地想了想,说:“我会唱k,算吗?”
龙卷风瞪着他,他无辜地回视。
就在龙卷风耐心即将耗尽之前,他扑哧笑了起来,摆摆手,道:“我开玩笑啦。”
“我算数蛮好,会盘账算钱,麻将打得很好。”阿信说,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环顾了发廊一周,“你要是不放心我算账,苦力我也干得。我还会打拳,刀玩得也不错……”
他话音突兀地断了,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一时间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苦笑了一声,才接着说:“这一条划掉,等我练练左手刀先。”
他这句话话音还没落地,就感到身后拳风袭来。他心惊,本能地一躲,龙卷风垫步上前,避开他的伤,伸手去抓他肩膀;阿信眼疾手快拧身错开,躲开他的手臂,弯腰滑向他身后。
阿信的腰简直软得不可思议,他身体弯折的角度远远超过了常人,身手也十分凌厉。他刚才说“会打拳”看来是谦虚的,这完全是一个武行高手的水平。
但还是不敌龙卷风,身上又有伤,他们就在发廊里过了几招,最后龙卷风一记横踢,把他撂倒在地。
龙卷风手上有数,阿信仰躺在地,抬着脸看他,这个角度显得他格外漂亮,他笑了一下,道:“龙哥,试我?”
龙卷风神色阴沉下来:“你到底是做什么的?”
龙卷风生得很英俊,是一种冷峻的英俊,眉眼深沉,棱角分明,一旦沉下脸,着实怕人。但阿信却不怕,躺在地上耍无赖,道:“我是黑社会。”
龙卷风霍然弯腰,拎起他的领子,喝道:“别他妈胡扯!”
阿信被他拎得仰起身来,浑不吝地说:“你打死我啊。好精彩,我还没被龙哥打过,我好怕啊。”
龙卷风直对着他那双漂亮的眼睛,冷脸不言。过了一会儿,阿信终于败下阵来,小声说:“你这样,我真有点怕。哎……”
“我是广东人,早年父母都没了,为了吃饭,就替黑龙会做事。”阿信说,“后来别的帮派的大嫂看中我,对方龙头要我的脑袋,我只能跑咯。”
他这张脸倒也有说服力。龙卷风凝视着阿信的脸,他的手抓着阿信的领口,年轻男人瘦削的锁骨和脖颈一览无余,柔软漂亮的胸膛紧贴着他的手背。
他们对视了一会儿,阿信刚才还耍无赖,眼下呼吸却急起来,他偏开脸不看龙卷风,用一种几乎是请求的语气道:“放开我吧。”
他说这句话声音不大,语调抻得很长,不像是求饶,倒像在撒娇。龙卷风不动,他还是抓着阿信,他们的姿势很暧昧,阿信被他压着,张开腿,柔软的大腿内侧蹭着他的腰。
半晌,龙卷风问:“我和你爱人,真的长得很像?”
“他其实……不是我的爱人。”阿信看着地面,轻轻地说,“他是我老大。我单恋好多年,可没等我表明心意,他为了救人,就被人砍死了。”
“就在我眼前,”阿信的身体颤抖起来,回忆起那画面,让他浑身发冷,他艰难地喘了一口气,说,“……就在我眼前。”
龙卷风叹了口气。他伸出手,把阿信从地上拉起来,安抚道:“好了,别想了。”
阿信就着他的手站起来,刚才的旖旎气氛还没散尽。他看着龙卷风,欲言又止。
就在这时,发廊的门又开了,一个少年跑了进来,嚷嚷:“龙哥!我好饿!”
阿信和龙卷风一起转过身去,和少年正好面对面。这也不能算是个少年,看脸其实还是个孩子,十二三岁的模样,只是身高抽条太快,又瘦又高,长出了个少年的模子。
阿信盯着这少年看,脸色精彩异常,变化多端;少年也盯着阿信看,语气不善地说:“龙哥,他是谁?”
而龙卷风看看少年,又看看年轻的男人,终于明白他看阿信为什么眼熟了。
“信一,过来。”龙卷风向少年招手,“给你介绍个人认识。”
—————————To be continu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