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亚当睁开双眼，只觉得昏昏沉沉，口干舌燥，太阳穴啪啪作响，胸腔中有一团燃烧的活火。
一根吸管被伸到他的嘴边。亚当努力地辨认了一会它的方位，凶狠地咬住吸管，开始吸水。他的胸口处一阵难以忍受的钝痛，但依旧无法抵御清凉的水的诱惑。
天啊，”足足用了一分钟后，他才松开那只吸管，喃喃，“我口渴得像在地狱一样。”
“你失血过多。”一个女人的声音说，“另外，你在地狱，这倒没错。”
亚当猛地抬起头，又牵动胸前的伤口，痛叫一声，望向面前的人时不免带点火气；然而，这样的怒气很快便消散了。他看着面前的女子。她一头金发，身材修长，声音如大提琴，脸孔好似大理石像。莉莉丝正倚在窗边的深蓝天鹅绒沙发上望着他，一袭丝质玫瑰长裙，像绽开的猩红伤口。几根百合枝正缠着那只带吸管的杯子，将它放在床头柜上。
“噢，只是你啊，莉莉丝。”亚当长出一口气，“我还没死，是不是？”
“我知道你的脑子一直不大灵光，亚当。”莉莉丝说，她的声音可疑地显得愉快，“告诉我，你是怎么把自己搞得这么狼狈的？”
“女人，你倒好意思张口！你明知道！这都怪你的女儿！”亚当哼哼唧唧地叫起来，“她疯了。你看！她用那么大一把叉子，捅我这里……”他抬起手，指向自己的肩膀；“还有你的姘头，他打我这里，还有这里……”
他的声音突然停住了。亚当怀疑地看着自己的胸前。此刻，他没有穿上衣，伤口被纱布包裹着，隐隐约约透出一点暗红色的痕迹。
“为什么我的伤口看上去像这样？”他问。
“真难得，你提出了一个很好的问题，亚当。”莉莉丝说，“我也没有料到这件事会发生。但是，就我得到的消息来看，你变成了一个人类。”
“我变成了啥？”亚当问。
莉莉丝窃笑起来。倘若有人见到过春风得意的亚当，又恰好于此时此刻处于这个房间里，就会注意到其中惊人的相似性。
“你不再是个天使了，亚当。”莉莉丝说，“你的天使之力似乎随着被天使武器攻击而消失了。除了多了一对翅膀外，你和人类没什么两样，我想。”
“这种事儿能发生吗？”亚当哀号，“你能从一个天使变成一个人类吗？这说不通。我以为天使死了的时候，他们就死了呢。”
“虽然我不愿意承认这点，但是你是一个很特殊的存在，亚当。”莉莉丝说，“你是那个验证了灵魂可以进入天堂的人。以及，我确实听到过一些小道消息。关于天使曾经失去力量、变得与人类一般无二的事。”
“那小道消息是我告诉你的，女人。”亚当厉声说，“你他妈的别想拿我的八卦糊弄我。我听说的版本是，上帝将他的其中一个造物驱逐出了天堂，让祂以人类的身份生活……他妈的，听起来挺耳熟的。但这不是我的故事。我也不是上帝造出来的天使。我的灵魂是个人类的灵魂……”
“而现在你失去了天使的力量。”莉莉丝说，“现在你是个如假包换的人类了。”
“所以，天堂派你来联系我？”亚当哼哼，“我就知道他们不愿意下来这儿。说老实话。我不怪他们。这地方谁也不愿意来。”
“天堂不知道你的情况。”莉莉丝说，她仔细观察着亚当，“她们以为你死了。这很有趣，你知道吗？”
“——天堂上没人知道我还活着？”亚当问，“那么你他妈的是怎么知道的？”
“目前，是的。没人知道。但这件事瞒不住的。”莉莉丝说，“以及，我有我的消息来源。”
“噢，是的，当然，你的残疾老公。”亚当翻了个白眼。
“路西法并没有联系我。”莉莉丝说，“不过我相信他早晚会把你的情况通知天堂的。”
亚当瞪大了眼睛。
“路西法不知道你在这！”亚当眉飞色舞，大叫起来，“哈哈！你在他的地盘背着他来找我。风水轮流转啊。”
乐极生悲。由于动作太大，亚当开始猛烈地咳嗽。一块半凝固的、暗红色的血块从他的嘴里滑出来，掉在被单上，呈现清晰的支气管树状。亚当盯着那有着几十条分支的血块，看上去惊恐不已。
莉莉丝显得十分愉快。
“我就知道，你终于要和矮子离婚了。”亚当喘着气说，“孩子归谁想好了吗？”
“这只是我们的关系中的一个阶段，亚当。”愉快的神情消失了，莉莉丝说，“在伊甸时，这就不关你的事。”
亚当，出人意料地，并没有反驳。
“只要这事别波及我就行。”他没好气地说，“但是，看看，你七年没有回家，你的女儿已经精神错乱了。你的前夫本来就是精神错乱的。我觉得他基因不好。女人，你不擅长相夫教子也就罢了，要是乖乖地和我生二十个小孩，哪来这么多破事。”
“噢，我没注意到。”莉莉丝冷淡地说，“你脸上那个洞还在发出声音吗？”
“——但是我能理解你不愿意回来，真的。”亚当说，“我懂你，贱人。这地方简直他妈的就是个屎坑。看看它对我做了什么。所以你究竟是来干什么的？回来找点性生活，关心一下你精神错乱的女儿，然后来看我的笑话？”
“你可以作为地狱与天堂交易的筹码。”她承认，“还有，没错，看你的笑话。你栽了这样的跟头，我必须亲眼一见。这可不是什么每天都能看到的好戏。”
亚当没好气地哼哼着。
“你满意了？”
“目前而言，是的。”莉莉丝说，“你的副官对我出言不逊。我要在你的身上讨回来，亚当。”
“天啊，鲁特！”亚当怪叫起来，“她去找你——当然她会去找你！”
他把脸埋在那只没受伤的手里，深深地叹了口气。
“她的状况不好，是不是？”
“你是在关心她吗，亚当？”莉莉丝饶有兴趣地问。
“呃，是的？”亚当破罐子破摔地说。
“好吧，她的状况很不好。”莉莉丝说，可疑地咳嗽起来，“你肯定感觉糗死了（That must be suck for you.）。”
亚当捂着脸哀号起来。
“听听，亚当，”莉莉丝说，“你现在就像只小猪。”
“我现在没心情，贱人。”亚当叫，“我只希望艾米莉别去烦她。”
“这和那个六个翅膀的尖嗓子小蛋糕有什么关系？”莉莉丝问。
“她们以为我死了，所以塞拉能容忍她做几乎任何事情。”亚当说，“但是如果艾米莉去烦她，她会把那个长羽毛的小果冻豆活吃了；这是塞拉唯一忍不了的。”
莉莉丝眨了眨眼睛，思考了两秒钟。
“你说得有理。”莉莉丝说，“但看着那副场景会很有趣的。”
“我疼死了。”亚当的脸依旧埋在手里，“我没法考虑这些事情了。所以，我不能回到天堂了，是吧？”
“理论上来说，没错。我们都知道拥有血肉之躯的人类可以短暂地在天堂停留，但无法长期生活在天堂。”莉莉丝耸了耸肩，“但我不觉得你还能回到人间了。你是个长着翅膀的巨型人类，你知道这点，对吧？你认为你能被社会化吗？”
亚当长长地叹了口气，靠在枕头上，显得十分沮丧。
“真他妈见鬼，”他说，“我被困在这了。”
人类又一次开始咳嗽，一层细密的汗水在他的额头上闪光，痛苦清晰地浮现在他的脸上。
“操。”亚当说，“我要死了。”
“你不会死的，亚当。”莉莉丝说，“只是肋骨断了和内出血。但我想你会经历生不如死的疼痛。”
“我要死了。如果再这样疼下去，我马上自杀。答应我，别阴鲁特。尽管她找了你的麻烦——”
一个小盒子被扔到了亚当的面前。
“试试这个油膏。”莉莉丝建议。
亚当立即认出了那是什么。他瞪大了眼睛，喜悦浮现在他的面孔上；随即，像潮水淹没沙滩上的石头那样，喜悦的神情消失了。
“你从哪儿搞来的？”亚当怀疑地说。
“偷来的。”莉莉丝说，“当然，如果你不想要——”
“我要，我要，”亚当叫，“来自天堂的、缓解痛苦的油膏——我等这东西等了他妈的几千年了。”
他拿起那个小罐子，准备打开时，五官又皱在一起。
“你不是真的把这东西偷来了吧？”他又说。
“放松，亚当。”莉莉丝懒洋洋地说，“这不是我的，但也不是偷来的。我知道你的规矩……”
突然，莉莉丝停住了。
有什么东西在门口沙沙作响。最初的两个人类灵魂屏息凝神，试图分辨门口的声音。不像人的脚步声。
“听上去倒像猫挠门的声音。”亚当低声说。
莉莉丝睁大了眼睛。
“操。”她说，我得走了。
“啊？你就这么走啦？不看看你的小孩吗？”亚当茫然地说，“不是说我有意见。我举双手支持。我有四十多个，非常理解他们是害虫。但你只有一个，虽然她是个可恶的……”
“琪琪？”一个熟悉的、年轻的声音自走廊中响起，“为什么你在这儿？嘘，亚当还在睡觉……”
莉莉丝毫不犹豫地掏出一个控制器，按了一下。一道闪光的传送门出现在房间里。
亚当以一种混合着难以置信、幸灾乐祸和敬畏的眼神看他来自泥土的手足。
“我了个圣蛋啊，感谢上帝，幸亏我有没娶你做老婆。”亚当说。
“夏利？”另一个他们无比熟悉的男声响起来，“等一下……”
莉莉丝以一种前所未见的敏捷速度跨进了传送门。
“莉莉丝！”亚当大叫起来，“等一下——”
门外突然变得一片死寂。莉莉丝看上去想把亚当撕成四块。猫依旧在挠门。
亚当慢慢地咧嘴笑起来。
莉莉丝敏锐地捕捉到了亚当的表情变化。
“亚当，别——”莉莉丝说。
“是的，我当然愿意再和你搞一次，莉莉丝！”就在下一秒，亚当大喊。
……
夏利·晨星与路西法·晨星破门而入，冲进房间，环顾四周，唯一的活物只有亚当，此刻正在床上捂着胸口，大口咳血，看上去已经半只脚踏入死门，活物的身份马上不保；夏利惊慌地尖叫起来。
“坚持住，亚当！”她说，“你会没事的，你——”
“莉莉丝来过吗？”路西法问，装作浑不在意，然而脸上已经开始冒汗，五官没法待在原本的位置，好像靠近火堆的蜡像。
亚当虚弱地举起手，咳嗽着，喘着气。两个晨星停了下来。他们的红眼睛睁得大大的，如出一辙地盯着亚当，等待着他的发言。
“所以，话说回来，”在他能够说话的时候，亚当高声宣布，“我们搞了。搞得爽爽的。”
然后，他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