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她听见亚当对天鸣枪。像渔民的孩子听着船板下涌动的水声,农舍里长大的孩子听着鸡鸣狗叫那样,枪声(与性倒错、谋杀、吸毒过量、食人行为和网络暴力等)柔柔地唤起她对家园的回忆。夏利·晨星还想到,在她还小的时候,她的父亲为她制作了一本奇妙的立体画册,介绍地狱各环的风土人情。当她翻开愤怒环的那页后,她看到两只小恶魔站在一片农场前——那是地狱的本土居民。他们的背带裤上沾着泥土,背上各背着一把猎枪,其中一只牵着一头双头牛,正憨态可掬地对夏利挥手……亚当的声音自农场门前的对讲机传来。自上一次安吉尔、赫斯克与妮芙蒂的到访之后,他将农场的大门封闭,天使们在他的门前安装了对讲机。夏利对此非常高兴:在她看来,这是一个友善的信号。但很多人对此持不同观点。
“你想要什么,恶魔?”亚当问。
“亚当,我们需要谈谈。”夏利说,“我有个重要的消息。非常重要。拜托。”
“你有我的号码。”亚当不耐烦地说。
“我还给你带了点儿东西。”夏利诱哄,“我拜托艾米莉给你制作了一些蜜蜂哦。”
“女士们,女士们,你们考虑过傲慢环的生态平衡吗?现在把蜂箱放在门口,然后快点走人吧。”
“我有很重要的消息。”夏利再一次强调,“我要和你当面谈谈。”
“你不会走人的,是吧?”亚当反问。
女孩以沉默表示坚持。对讲机里的男子终于败下阵来,骂骂咧咧地打开了遥控门。
“把蜂箱留在菜园边上,我会处理的。”亚当说,“然后在那里等着。”
夏利走进了亚当的农场。生机勃勃的菜园在她的体内唤起了与罪人们截然不同的惊奇。在她感受这种异域风情时,一只双头牛正努力地想将脖子越过栅栏,啃食菜园里的菜,脖子上的两个铃铛叮叮作响。
“这边,小妞。”亚当说。
农场主从他的房子里出来。他穿着背心,一条沾了土的烂牛仔背带裤,一把大手枪插在他的皮带上,手上还端着一杯冰茶。他没费心给夏利倒一杯,看上去也不打算请她进门;不过,这多少也算是一个进步了。他们在门廊边的一张桌子旁落座。
“嗨,亚当。”她谨慎地打招呼,“我喜欢你的……”
“有话快说。”亚当无礼地说。
“我听说那天的事了。”夏利说,“安吉尔对我讲了你的农场,还有你没对妮芙蒂开枪的事。”
“如果这就是你所说的重要消息,”亚当诚恳地说,“我现在、马上,就可以对你开枪。”
“这不是我想说的。”夏利坚持,面对亚当的威胁,她不为所动,“但我想知道。为什么你没对妮芙蒂开枪?”
“我该开枪吗?”亚当反问,“也许我真的应该开枪。我有一千个理由杀了她。但这不值当。我和一个疯子生什么气?”
他喝了口冰茶,舒舒服服地靠在椅子上。
“还有,我不想她的血溅在我的白菜上。那是好白菜。如果她站在菜地边上,而不是在菜地里,我就开枪了。好了。现在,你想要什么?”
“大灭绝不会继续了。”夏利说,“我想告诉你这点。”
亚当耸了耸肩。
“这是你的幻想,还是天堂最终的决定?”
“我们正在推进这件事。”夏利说,“就在今天,我们就能得到结果。”
“现在你只是在浪费我的时间。”亚当说,“你知道吗?我今天心情还算不错。现在,比起开枪打你,再处理后续的麻烦事,我宁愿动手做个蜂箱。所以如果你现在能离开我家,那就再好不过了。”
“我很高兴,比起伤害我,你更愿意从事园艺工作。”夏利说。
“和你多待的每一秒都让前者变得更加具有诱惑力。”亚当评论,“你在绕圈子。如果你不确定要不要把你想说的东西说出口,那就别说。”
“我想和你做个交易。”
“我们已经有个交易了。”
“不是那种契约类型的交易。只是……彼此帮个忙。”
“这就是你拎着蜜蜂来的原因?”
“不。”夏利说,“无论如何,我都会把蜜蜂留给你的。只是……我想让你和潘修斯见个面。”
“谁?”
“我的朋友。他为了我们,牺牲了自己,被你的圣光杀死,然后……他升上了天堂。现在他的灵魂属于天堂了。我们需要了解更多的情况,这样一来,我们也许能够明白救赎是如何运作的。”夏利承认,“我们觉得这也许是因为他们是被你的圣光杀死的,而不是被天使钢杀死的。”
亚当喝了口冰茶。
“我们没什么好聊的。”他简明扼要地说,“你知道,我用圣光屠了上千个罪人了。也没见这些人出现在天堂里,是吧?就这样。我就快没耐心了,公主。”
夏利深吸了一口气。
“亚当,听着……鲁特是你的朋友,对吧?”
她发现亚当正盯着她看。他的脸上没有面具,但他看上去依旧足够可怕。
不到一年前,他还扼着她的脖颈。在她挣扎的时候,她的朋友和子民们正在被屠杀,就像她的朋友和子民正在屠杀亚当的下属那样。那是她此生经历过的最残酷的事:她没有被人这样伤害过。这样的痛楚不曾施加在她的身上。她从未被人殴打至流血,死亡的阴影从未笼罩在她的头上。而亚当改变了这一切。这些事情对于她来说多么陌生啊。这是身为人类的感觉吗?这就是人类的感受吗?她是地狱的公主,堕天使的子嗣;她是……
亚当的表情突然松弛下来。
“看看你的脸,小妞。”亚当评论,“就像你妈妈。”
夏利骤然自一种迷狂之中脱离,茫然不知所措。亚当伸出手去,在她的额头上戳了一下。
“好啦,冷静一下。”亚当泰然自若地说,“你的角长出来了。”
他喝完了自己的冰茶,开始津津有味地嚼冰块。夏利的心咯吱作响。她是人类的孩子。她看着亚当,他和妈妈来自同一捧尘土。就在几个月前这个男人身被重创,血流不止,紧紧地捏着她的手,用妈妈的名字称呼她。
“对……”夏利喃喃,“我有一个提议。有关鲁特的提议。如果你不知道,现在,她被关起来了。”
“继续说。”亚当说。
夏利渐渐找回了自己。
“假如她和那把剑彻底融合,这件事是我们都不想看到的。艾米莉想要解决这件事。你一定也想解决这件事。你需要我们的帮助,因为现在你不在天堂。”
她一口气说完这些,开始观察亚当的反应。不过,男人出人意料地平静。
“我看不出你们有什么能提供的。”亚当把空杯子放在桌上,漫不经心地说,“我有我的信息来源。至于艾米莉——只要她知道了这事儿,她就要管。我也知道,无论如何你们都会尽量避免那个结果,因为你们不想和那把剑为敌……这看上去像是你们的问题,而不是我的。”
“她是你的朋友。”夏利简单地说,“在你救了爸爸的那一天,我看到了。我知道你有多想帮助她。”
现在,亚当显得有点不高兴了。他并不像几分钟前那样显得令人毛骨悚然;现在,他看上去只是一个坏脾气的中年男人。他怒视着年轻女孩,而夏利在这样的过程中逐渐找回了自信。亚当粗声叹了口气。
“你想让我和那条蛇谈谈?”他问,“就是这样?”
夏利如释重负,喜形于色。
“是的——就只是这样!”她说,“你认为现在可以吗?我们从今天就可以开始计划……解决……你的朋友的问题。”
亚当翻了个白眼,不置可否地挥了挥手,看着夏利急切地拨通潘修斯的电话。它几乎在下一秒就被接通了。
“夏利!”潘修斯急切地说,“你——”
“我知道,潘修斯,”夏利同样热切地回应,“亚当同意和我们谈谈。现在他就在我旁边。”
电话那头的声音哽住了一秒。
“你知道我杀了他,对吧?”亚当对夏利说,“你不该给他点准备时间吗?”
夏利脸色大变,手脚嘴不好使,潘修斯手忙脚乱地为二人开脱——亚当则粗野地放声大笑起来。现在他看上去更像一个中年男人了:在他哈哈大笑的时候,所有人都觉得很尴尬。
“所以,嗯,亚当,”潘修斯艰难地试图打开话题,“首先,还是挺值得庆祝的,尽管经历了……那些,我们都还活着。”
“活不长了。”亚当高声说,“但你继续说吧。”
“为了表达诚意,我很愿意和你分享一些最新的信息;一场会议刚刚结束,现在,嗯,恭喜,亚当,塞拉让你的儿子接替了你的位置……”
亚当迷惑地眨着眼睛。
“哪个……”
那男子的脸色突然变得铁青。
“她们没有。”他严厉地说。
“我相信他们让亚伯……”
“不行,不行,不行!”亚当喊叫起来。夏利惊愕地发现,他的整张脸孔都变红了,“他会崩溃的。他是个软蛋。她们不清楚吗?塞拉!——她不能把他放在这个位子上,她们是怎么想的?”
“亚当,听我说——”潘修斯说。
“他会被杀的。”亚当绝望地说,“他又该被杀了!这次他会被人从角落里揪出来杀。被杀之前,他还会尿在自己身上。看在上帝的份上!”
现在轮到亚当手脚嘴不好使了。假如他们不是处在这样一个紧迫的情境下,夏利甚至会觉得这件事情有点好玩。亚当自桌子边猛地站了起来,险些将那张桌子掀翻。
“我要联系塞拉。”他宣布,“她已经失去理智了。那小子没法带兵打仗。”
“听着,亚当!”潘修斯终于得到喘息的机会,自电话那头大喊:“不会再有战争了!”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亚当怀疑地问。
“天堂已经作出决定了。”潘修斯气喘吁吁地说,“大灭绝将被无限期推迟。鉴于现在的情况,对罪人的屠杀不会再继续了。”
这本是个值得庆贺的消息——这是一个夏利一直在等待的消息。夏利应该为此欢呼,但此刻她只觉得忐忑不安:方才亚当还面红耳赤,可现在他的脸色看上去就像一具尸体。
“你们不知道你们在做什么。”他说,“这不能结束。不能。你们他妈的要怎么遏制地狱的力量?”
他声音的变化太过明显,以至于电话那边的潘修斯迟疑了。
“我不敢相信我在说这句话。”天使最终缓慢地说,“但我觉得你也许担忧太过了,亚当。就算对罪人们的屠杀停止,上帝也不会让地狱的力量胜过天堂的。”
“这就是为什么我的军队存在。”亚当阴郁地说。
“而现在你的力量不复存在,不是吗?一定还有其他的办法。现在你知道了,不是所有被杀死的灵魂都是罪有应得。将他们全部杀死——这不是上帝的愿望。”潘修斯劝慰。
“诺亚的邻居就是这么说的。看看他的下场吧。你的上帝也许是公元397年后的罢(注:《新约》成形时期);但我的上帝可不是。你得明白。上帝不在乎。你认为一个偶尔小偷小摸的青少年真的有那样大的罪过?一个懵懵懂懂的痴子需要对自己的过失负责?刚生下来的婴儿又有什么错?上帝当然可以,也有能力,将这些人加以区分;祂的伟力能让所有无辜的人,或者,没那么可恶到非死不可的人,都安然无恙地漂在水上。但上帝这么做了吗?没有。洪水把他们全部杀死了!
“让我告诉你,上帝不在乎。洪水只是在那个时间、那个地点出现了。诺亚的儿媳未必比一个天真无邪的婴孩道德高尚,她只是在正确的时间站在了正确的人身边。我不在乎我的女孩们杀死的人是否“并不是个坏人”、“值得第二次机会”。他们在错误的时间,出现在错误的地方,选择了一条错误的路。这对上帝来说就足够了。这他妈的大概就是发生在你身上的事吧。难道你不清楚这件事吗?我,好吧,和莉莉丝,我们是上帝一比一的复制品。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我做的事正是祂会做的事。该死,我做得更好。比起淹了整个地球,我只将洪水放到地狱。
“你听说过吗?近一百年被发现、利用、再生产出来的好东西——我告诉过你人类在做上帝的工作——抗生素。人生了病,要吃抗生素。这东西是杀死细菌的。抗生素不管你是好细菌还是坏细菌,明白吗?人吃了抗生素,把菌一股脑地杀了。需要益生菌,人便再吃点新的益生菌补上。你,你这个被救赎的罪人,就是那个小益生菌。问题是,你活在抗生素前面,还是活在抗生素后面。”
“现在看来,”他低声说,“整个世界都他妈的活在抗生素到来之前。”
亚当看着夏利。有那么一个瞬间,他的表情甚至称得上温和。这让他的脸显得年轻了些——可夏利突然觉得他很老很老。他的脸孔像一代又一代的死亡累积起来的东西。像他的来处。像一层一层沉积的泥土。
“孩子,你觉得,当罪人的力量胜过人类的力量时,对这个世界来说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人类,又一次,完蛋了。洪水就是前车之鉴。那时候该担心的就不止是罪人了。你明白吗?现在你知道我们为什么要尽可能地削减罪人的数量、却放任那些原住民做他们的事儿了吗?我们,见鬼,和你妈妈,在这儿他妈的费尽了心思,只是为了这个世界能——”
“我妈妈?”夏利喃喃。
她发现亚当正在端详她的脸孔。突然,他对她微笑了一下。
“算了。我又有什么好说的呢?路西法的小崽子。我想你会没事的。”
亚当坐回椅子上,长叹了一口气。
“我不干了。真够操蛋的:这一切都没有意义。祂真的要这样惩罚我吗?但我不能让我的老婆孤零零地一个人啊。算了。算了。上帝造了大海之后,有多少浪头升起,又有多少浪头跌落?小妞,蛇伙计,想问什么就问吧。我与你们合作的唯一原因,是我要让我的人在剩下的这些日子里过得快活,我不能让鲁特被那东西吞掉。现在,再加上一条——尽管那个软蛋儿子让我丢尽了脸,但假如我放任他再死一次,那就是我的问题了。我能做的就这么多——我也够对得起他们了。至于其他的事——我退出了!该睡不安稳的另有其人,轮不到我。我有我的土地,我身上有的是力气。我能吃、能喝,再过几十年,这一切都和我没有关系了。我的杯子是满的。哪管我身后洪水滔天!(After me, the flood!)*”
注:After me, the flood(我身故去,哪管身后洪水滔天)亦可译作“我死后,将是洪水滔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