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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天】
死亡来临的时候,人都会不可避免地产生一股强大的恐惧,在心脏叫嚣着冲破胸膛以后,才是尘埃落定的平静。
高启强很早以前就知道自己会有这一天,在此以前,他给自己做了很多次心理建设。譬如,枪毙只是一瞬间;还有小龙与他黄泉路上作伴;死了就不用战战兢兢维持祥和的假象……像这些很没用,却能安慰到自己的想法。
子弹真正穿过高启强头颅的那一刻,他根本来不及思考太多事情。片段零零碎碎,最后定格在二十一年前的除夕夜,他泪流满面。疼痛一闪而过,下一秒,高启强就看见,开花的脑袋,带着身子朝前坠去。
高启强成为了一名旁观者,一名看着其他执行死刑的犯人,以同样的方式死去的旁观者。
那一刻他还在期待,能够有人穿过无数颗擦着火星的子弹,走到他身边,和他聊会儿天。但这幻想扑了空,直到他看见小龙死去,逐渐在自己视线里变成一个点,才意识到,魂身分离的,似乎只有他一人。
——高启强变成了鬼。
高启兰此时应该已经离开京海了。高启强不知道她最后去了哪里,总之哪里都好——只要不是继续待在京海——这里充满太多是非,有他们爱的、恨的,却没有爱他们的,他情愿妹妹这一辈子都不要再回来。高家的兄弟,一生作孽太多,索性还有人性,没叫唯一的妹妹也沾手那些龌龊。
火葬场的工人说,没人领走的尸体火化后就随便处理掉。高启强眼见着自己被焚烧,闻不出气味,这火离他不远,但不知是心理作用亦或是其他,他感到自己在发烫。
他活着的一生中太过曲折,遇见良人、化敌为友、知时识务——只是一步错便步步错,走到今天这一步,回不去头,再如何忏悔,都已尘埃落定。
大概也是不配有人为他立碑的。他如是想,看见自己骨灰拢起来,以为是草草倒进袋子里,扔掉垃圾场或是撒进海里,他也不确定。心中还是有些失落,但这情绪稍纵即逝,他对自己认知清晰一些——死后便是黄土白骨,再不能复生,强盛集团会变成什么样,有没有人会记挂他,死了就是死了,什么事也轮不到他操心。
高启强知道自己是个罪人,打自狐假虎威那一天起,欲望像恶臭的蛆虫腐蚀他的内心,走到这一步,心脏被啃噬得只剩空壳,到了如今也全被焚烧。他心甘情愿被唾骂,遗臭万年——其实他也就是一无名小卒,出了京海不见得有人认识,只好说夸张点,解解看他死去的、曾被强盛集团逼迫的,人们的憎恨罢了。
不过他没想到的是,那骨灰拢进了盒子里,有人转过头对旁边的人唏嘘:“头一次见呢,公安局处长点名要这高启强的骨灰,你说从来警匪两立,他这打得什么算盘?”
“你管人家,外头等着急,赶紧给人送去得了。”
高启强还寻思着处长是哪位,京海公安局里,他认识、也唯一在乎的,只是那个干了二十多年警察、还是一个小小科长的安欣。他觉得自己的心脏此刻该疯狂跳动,但变成鬼没有那些毛病,只是浑身持续发热起来,脚步虚浮,跟着人在走。穿过阡陌小路,大约五六分钟,看见隔了一道自动铁栏,满头白发下,一双疲惫的眼睛。
升处长了啊,安欣。高启强咧着嘴,抬手去和他打招呼,又想到自己是一死人,只剩下灵魂飘着。收回手,有些落寞地垂下手,张开双唇,无声无息念了他的名字。铁栏缓缓移动,高启强终于瞧见,安欣迟钝地伸出手,颤抖着接过他的骨灰。
安欣他到底是有情,高启强微微挪动脚步,似乎想离安欣近点,好看清他眼底的情绪。两人认识二十多年,从两个愣头青,逐步在岁月的长河中。安欣的肩上自始至终扛着背包,高启强不知道那里究竟都有什么,但他自己一路添砖加瓦,又扔掉太多东西。到最后他两手空空,望着安欣终于不再沉甸的包,手中一方盒子,他竟也从中窥见几分痛苦来。
两人之间隔了大约三步,高启强挪挪蹭蹭地,试探着向安欣靠近,后者忽然转头,他呼吸一滞,就僵在原地不敢乱动。直到安欣的目光穿过他的身体,放在了身后的刑场——大概也只是随意一瞥,随后将目光收回。高启强叹了口气,最终跟着安欣,一步两步上了车。
高启强连身体都没有了,在世间剩下一堆尘土,不跟着它、不跟着安欣,也不知道该往哪走。也算是给自己跟安欣走找的一个理由,他跟安欣满打满算认识二十一个年头,有多对立就有多亲近,他就是跟安欣走了,住进安欣家里都不为过。
这大中午阳光太烈,安欣穿了一层又一层,像是感知不到炎热一样,落下遮阳板,衣领遮住脖颈,高启强望见他皮肤上起了细细密密的汗珠,可人的神色依然是冷酷的,倒是愈发变得不爱笑。
他看着看着,就想起来,安欣还是会对自己笑的。最开始是那样真心而又毫无防备的,到后来,与他周旋,笑意便变得冰冷而又不达眼底。
“安欣,你说你拿我的骨灰做什么?你是恨得要把我扬了啊,还是说,其实你心里也是有小兰的,她托你过来,把我骨灰带走啊?”
高启强知道安欣听不到自己讲话,他在监狱里自己一人间牢房又憋闷,实在没有人聊。这会儿好不容易遇上了老朋友,自言自语也聊以自慰,只是对于安欣的做法百思不得其解,以至于跟着安欣回到家,看到他将自己的骨灰就放在橱柜顶上后,震惊得说不出话。
他缓了好一会儿,觉得自己的情绪平静下来了,才对安欣放骨灰盒的背影喃喃自语:“我就知道,你不会忍心抛下我不管的。”
“老高,下辈子勤勤恳恳的,做个好人吧。”
安欣擦了擦骨灰盒上不存在的灰,小声道:“小兰过得很好,前两天问我,你行刑的日子是不是要到了。我说对,我会把骨灰带回来的。她一听就道谢,讲什么‘麻烦我了’,‘辛苦我了’——还想给我介绍对象,我说我都快五十岁的人了,还以为是二十年前呢,谈个什么劲,自己能照顾好自己就得了。
“还有前些天,小五要我去她家吃饭,我寻思着,那就去呗。她也还是一个人,这么多年,小姑娘熬成老姑娘,执拗得很。”
高启强静静听着,时不时点头附和。伸手去够茶几上的杯子,扑了空,杯子里的水却晃动着,不久后才平息。
“安欣,我平时也没见你这么爱说话。”高启强叫他两声,后者还站在橱柜边上,手里一张泛黄的相片,色彩斑斓的。高启强记得那张照片,那是好多年前,刚兴起手机那会儿,高启盛偷拍的自己。别墅里一大帮人,酒喝得太尽兴,脸红脖子粗,望着镜头的眼也朦胧,高启盛喊他一声,他回过头,画面就此定格。
高启强愣了一会儿,忽地站起来走去安欣旁边,看他的表情。安欣其实很难会有太大的情绪波动,高启强望过去,他总是微皱眉,抿着嘴,过多情绪不会外露。但高启强总能从中一眼看穿,在那万年不变的表情下,都掀起过怎样的波澜。
譬如此刻,高启强只打眼一看,见安欣微红的眼眶,抽搐着的嘴角,和攥着相片发白的指尖,他就知道,安欣在哭自己。
可是哭他什么呢?
哭他,千不该万不该走到今天这步田地;还是哭他,最后一次探监时,在空中举起虚无碰杯。
或许是后者。高启强不甚在意地想,目光变得涣散。于是没能注意,安欣最后一句低声呢喃。
【第二天】
安欣的生活无趣得很,天不亮就醒了,睡衣外面披上一层外套,也不套进去,搭在肩上,慢吞吞移到坐在椅子上写日记。高启强不用睡觉,看安欣睡一夜,再守着他起来。然后走到他身边,没什么道德心的看着安欣写下一个又一个字。
[梦见跟老高刚遇见的那天,崔姨给我送饭,有饺子有菜,还碰上高启盛和小兰给他送饺子。我们这里有规定,在审讯的犯人不让探视也不让送饭,但我还是放他们进来了。那饺子都碎得不成样子了,哪里能给老高吃?我就把崔姨给我的那份替换成给老高的。但规定难为,我只好讲,那些都是我的饭,分给他吃,于情于理才合规矩。]
[老高一开始还不吃,但后来他看见他那饭盒了——也是我想的招。我就怕他死犟,不肯吃,所以把他那个饭盒拿进来让他知道,哦,那是弟弟妹妹来看他了。]
[这梦啊,忽悠一下就过去了。我又梦见带着饺子去见他最后一面,和他讲是小兰亲手包的。我还是骗他了。那是我包的,但我包得不好,没有崔姨包得漂亮,坑坑洼洼,给他掀开时还有些忐忑。他像二十一年前那样,塞了几个饺子,腮帮子鼓得装不下,眼泪就决堤而出,水龙头似的。他望着我,手指并在一起,掌心握空,虚虚掩掩的,像拿着纸杯。]
[这次在我的梦里,我没有不理睬他,泪水掉落以前,我终于对他绽放了一个笑容。]
安欣盖上笔帽,窗外的景色缓缓见白,他一起身,日记本哗啦啦翻了几页,似是一阵风过。他倾着身子,将窗户一点点合上,腰便开始痛了起来。
他扶着腰站了一会儿,那股坏疼的劲过去了才好受点。这是中年落下的病。平时也不注意坐姿,歪斜瘫靠,醒过来后腰就开始发疼。自己扭两下听见骨头喀嚓的声了,以为掰过来了,就不怎么注意。
这两年越发严重了起来,站太久或者坐太久,腰椎酸疼,站起来走两步好一点了,晃晃悠悠的,屁股也黏不上椅子。晚上睡觉的时候更是,侧着躺,腰是悬空的,安欣还瘦,悬着一块儿下坠,怎么躺也不舒服。最后平躺,依然是悬起来的腰,但他也不打算再变换姿势了,疼着疼着,说睡着了就好。
之前高启兰在的时候,还逼他疼的时候去医院按一按。那大夫的手掌宽大又有力,掌心生热,搁了薄薄一层衬衣,他能感受到传递到皮肤上的炙热,腰肌放松下来,按得舒服了,起来以后浑身清爽。
按摩好是好,就是贵。按摩完以后针灸,这病也没法根治,偶尔按按缓解下疲劳,也就得了。高启兰离开京海后,没人催他去医院看病,他疼的时候忍忍就过去了,也就没再把这事儿放在心上过。
安欣家里常年不开火,自己对付两口也是吃点速冻食品,又或者下楼吃肠粉。他没有非吃什么不可的习惯,一样东西能吃一年也不倦。安欣挪着脚步去了卫生间。高启强靠在桌边,盯着日记发了好久的呆。
等安欣再出来,洗了把脸,看起来精神多了。慢吞吞脱了睡衣,里头罩着一大背心,紧贴着显出腰线,一弯腰再直起来。高启强干咳着偏过头,下一秒却又将视线挪回来——他要脸干什么?这辈子都做过那么多不要脸的事,现在谁也看不到他,谁也管不了他,装什么纯情?
高启强边唾弃着自己,边光明正大地看着安欣换衣服。
安欣上身骨瘦嶙峋,皮包骨看着就叫他心堵,手臂上疤痕道道交错。高启强忍不住皱眉。安欣不穿短袖或许也是这个原因,一年四季长袖加外衣,谁见了都说热,他却因执拗的自尊,不肯叫旁人瞧觉凄惨,对自己狠心不说,对他更狠。
两条笔直细长的腿,常年不见光的原因,呈现着一种病态的白。高启强看他提上裤子,系好腰带,衬衫一丝不苟掖进裤子里,腰总是细得明显。高启强不禁想,安欣快五十岁的人,怎么身材管理的这么好,肚子松弛下来也没有肚腩,而他五十岁时却早就拱起一堆来,站着坐着都分外显眼。
“安欣啊,你换衣服怎么不拉窗帘的?”高启强笑着问——虽然转过头看见了窗外繁枝叶茂的大树,但他嘴上衔了话把,就铁定是要讲出来。
安欣置若罔闻,整理好了衣领,不知是在对谁说话:“今天不吃肠粉。”拿了手机往外面走,“想吃面了。”
高启强还没近距离观察过安欣的生活。
昨天下午跟着安欣回家,一待就是一天。安欣从回来就没吃饭,一直到天黑下来,高启强都觉得有些饿了,安欣却只是翻看着以前叫高启强读的那些书。
《孙子兵法》被高启强翻得破破烂烂,安欣就着卷边的书页读起来,桌上一盏昏黄的台灯暖了他的视线。窗外,是一轮明亮的圆月。
安欣等面的时候低头摆弄着手机。高启强和他面对面坐着,不清楚他在忙什么。他陪着安欣等,无不无聊都得这样等着,于是发问:“安欣,你玩什么呢。”
安欣是不会理他的。高启强幽幽叹了口气,手指在眉间摁了两下,忽然怀念起以前和安欣一起吃饭的日子。那时候,吃一顿饭下来,安欣总要呛他几句,他却稳坐如山地吃完,笑呵呵回着安欣,问他吃得怎么样,要不要再来点。
然后他想起来,遇见陈书婷那天,他和安欣在一条空旷而幽静的街道上,分道扬镳。背道而驰的路上还在期待安欣会不会回头,他又准备在什么时候回头。在转角拐了弯,他猛地顿住脚步望回去,发现安欣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了。站在原地,回头的只他一人。
“面来喽!”老板吆喝一声,端上来一碗冒着热气的面。安欣把手机往桌上一放,拿筷子挑几下热面,低头吹着气。高启强借着他未熄灭的、正对着自己的手机屏幕,看见微信上有人给他发了一长串的语音。
语音内容是什么高启强不知道,但他看见安欣回复了一句:早上起得太早,一会儿去要回去赶个午觉。紧接着对面又发来语音,高启强忍不住伸手去点,正巧安欣抽出一只手来,两根手指虚无相碰,高启强怔了怔,眼见安欣的手指穿过自己,在语音条上一点,声音就放了出来。
是问安欣睡完午觉,下午有没有时间一起去公园散步。
高启强抬起头去看安欣,安欣这口面刚吃进嘴里,嚼了一会儿还没咽下,含糊不清地问:“小五约我去公园,我到底要不要去。”
高启强没等反应过来,就看见安欣将筷子放下来,拿起手机好一通打字。过了半晌,手机再一往桌上摔,高启强凑过去想看清——息屏了。
安欣吃面很怪,高启强以前也特意留意过,两人面对面,大碗隔了一些距离,几乎要碰在一起。他一抬眼,就能看见安欣的头顶。然后顺着往下看,腮帮子鼓着,喉结滚动。
高启强发现安欣吃面不嚼,所以安欣吃得快。他一碗猪脚面刚刚吃到一半,安欣已经快吃完了,剩余的时间,就盯着他。高启强怎么被盯怎么别扭,虽然还是不露声色地吃着面,可牙关紧咬着,还是会紧张。
福禄茶馆的食物他吃了十几年,嘴也刁了,那混着嘈杂辱骂声的市集里,四面八方是摇摇欲坠的楼房,说一句话吐沫星子纷飞,高启强也不屑于再吃那里的食物。后来旧厂街翻新,市侩摊集也少了,他再没吃过一次猪脚面。
可是现在,望着眼前这努力改掉毛病,正认真咀嚼着面条的人,高启强忽然好想再吃一碗猪脚面。
高启强总算是看出来安欣这人的真面目了。说他刚正不阿也对,说他犟得跟头驴也对,说他这么大岁数了明明懂却装不懂是个骗子更对。
那小五摆了明是喜欢安欣,高启强看见那一通消息都明白个大概齐,安欣却也开始学会撒谎,告诉小五自己要睡午觉,结果吃了早饭在楼底下散步消食,过一会儿上楼又去读书了。
但“撒谎”这个词有点重了。高启强琢磨了一会儿,觉得这么形容安欣不好,顶多算是“善意的谎言”。再一个,安欣看起来是不喜欢小五的,所以即便知晓小五对他的感情,两个人同在一起工作,挑明了讲容易影响情绪,还不如装傻充愣了。
盯着面前坐在椅子上板正读书的人,高启强不由得轻轻唾了一口:“安欣呀,你就别惦记着孟钰了,人家孩子都那么大了,杨健被放出来以后一家还能团圆,你呢。孤零零一个人,小兰喜欢你二十多年不愿意带她远走高飞,多出来这个女警察也不向人家表示表示,你真要孤独终老啊?”
手机震动个不停,安欣放下书来叹了口气。高启强好信地凑上来一看——小五不死心地打来电话。他再去看安欣,后者的视线似乎刚刚落到来电人姓名上,手指在挂断键犹豫了半天。高启强见他半天没什么表示,都等着急了,童心未泯地去帮安欣滑开接通:“安欣,你倒是接啊。”
安欣揉了揉自己的眉头,端起一副刚睡醒的模样,电话放到耳边,还没来得及开口,高启强就听见小五的声音传了出来。
“安欣,三点公园见。我有些话一定要对你说。你不来我不走。”
说完就挂了电话,没给安欣反应的机会。气氛瞬间沉默下来,扣着的《孙子兵法》被安欣缓缓合上收起来,抬起头,目光置到窗外,对着繁茂的树又是一声叹气。
“别去。”高启强站在他身边,语气里几乎有些哀求的味道,“安欣,不要去。”
高启强觉得自己挺爱犯贱。为什么这么讲,他看安欣和孟钰分手后这么多年都没再找过,就摆出一副替安欣操心的好友形象,张罗着安欣和小兰凑成一对,能成一家人更好,这样他干起事来也方便,没准安欣还能看在这份关系上给他撑腰。结果呢,安欣不但不愿意,自己一个人风里来雨里去,腰塌了又塌,还总是一副“我自己一人好的不得了”的模样,高启强天天替他操心这那,觉得安欣这人就是犯浑。
可到现在,看见小五就要在他眼皮子底下和安欣告白,高启强却开始千百个不情愿,浑身上下都痒得很。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怎么了,知道安欣有女朋友的时候恨不得让他立刻分手,想让安欣当自己妹夫的时候觉着别扭,如今安欣犹犹豫豫要不要去公园找小五,更让高启强郁闷得气不打一处来。
他知道安欣听不见,于是耍起了无赖。手掌握成喇叭形状,贴在嘴边,弯下腰靠近安欣的耳边,像个复读机似的一遍遍重复:“不要去、不要去、不要去……”
但安欣他善良啊,高启强心里明镜,这么多年,安欣有多讨厌他,他都知道,可自始至终都没撕破那层脸皮,是因为安欣对他还剩那一点,当年扶着他一步一步发展起来的情分——或许对他还是没法彻底狠下心。因为安欣身体里有一处地方塌陷下去,装着二十年前两人纯粹的对视。除此之外,或许再没有其它感情。
高启强从没掩饰过自己以前是个沾满一身腥味的鱼贩,狭窄的过道堆满了人群,他吆喝得响亮,逢人路过便问要不要来一条鱼。人在这种地方生长得根正都难得,耍起无赖来也有一套。岁数大了觉得这种劣性该藏一藏,可到了安欣面前还是忍不住流露出来——他就爱看安欣吃瘪,拿不住自己把柄的模样。
现如今死了也好,他终于不用再对着安欣那张皮笑肉不笑的脸。他看着安欣人前脸上堆笑,回到家一个人沉默着,连多余的表情都懒得摆出来。他想也只有当自己变成了鬼,才能好好地了解一下,这个认识了二十多年亦敌亦友的警官。
所以他无论多么大声地叫安欣不要去,安欣站了起来,钥匙揣兜里,看一眼表——差二十分钟三点——他都得去赴约。
因为安欣就是这样的人。他即使懂得拒绝,在遇到第二次恳求后,就会心软。
所有人都知道,善良是他的死穴。
小五约的公园,安欣以前也去过。他沿着栏杆一路欣赏着湖面景色,余光瞥见小五坐在长椅上,穿着终于有点颜色的衣服,静静地看着他。
安欣从来不迟到,和人约好时间一般都提前个几分钟,但小五可能更早就来了,站起来喊了声安欣。安欣朝她招了招手,慢慢悠悠走过来坐下。
“欸小五,你今天衣服穿得蛮漂亮哦。”安欣仔细打量了她,指了指小五的鞋,“很年轻嘛,挺符合当代人潮流。”
小五嘿嘿笑着——她也老了,不像刚进公安局那会儿,盘个头发,每天朝气蓬勃的。如今只是浅浅地笑,皱纹也十分明显。
“不会夸就不要硬夸。你也没见过我穿除了警服外的其他衣服,咱俩周末平常也不见面嘛。”
“谁说的?”安欣眉毛微微蹙起,高启强在一旁看着,知道安欣在认真回忆——他观察安欣很细,虽然旁人看不明显,但高启强的目光一直都在追逐安欣。说他诚惶诚恐也不尽然,只是面对安欣,即便不做什么也不讲什么,他大约也总是很紧张。
好半天安欣似是想起来了,抓了抓裤子,说道:“就上个月,我们也见了的。”
“是嘛——”小五附和一句,安欣应了一声,没人再讲话,就变得有些沉默。
“安欣,我们两个也没差几岁,你这头发全白了,要不要染一下?”小五绞尽脑汁想找话题,半天只憋出这么一句,还被安欣下一句疑问给盖了过去。
“对了,你找我过来,要讲什么事?”
安欣这人,以前都是有事说事,向来单刀直入,后来警察当久了,也学会了拐弯抹角。高启强和他斗了这么多年,两个人约着吃饭就没安生的时候,一坐下安欣就对他旁敲侧击,但他始终跟安欣兜圈子,你来我往的斗嘴互不相让,赢一次输一次,高启强甚至都能在这其中找到微妙的平衡感——他多人精啊,和安欣这种生长在警察家里的人不同,高启强打小和那么多人交道,也就是当时没钱了急眼了才和唐家兄弟打起来。他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磨练出来的嘴皮子又怎么可能斗不过安欣。也就是让让他,看他心情好了,眉开眼笑了,高启强就觉着一顿饭换来一个笑脸不亏,故意落了下风,安欣下次就还约他吃饭。
小五踌躇半天,憋出来一句话:“我喜欢你,安欣。”
安欣点了点头,也没说话,“嘶”了两声,沉思良久后抬起头来说:“你认真的,啊?”
他眉眼还是带笑的,嘴角动了动,扯出这句话后,身体朝小五倾斜着,后背弯了下去,下巴搭在手心上,眼睛却是朝着湖面看去。
荷花开得真好啊。高启强顺着安欣的目光望去,一株挨着一株,浮在水面上,周末公园人多,湖边全是家长带着孩子在那里拍照。安欣虽然只说了几个字,但高启强明白他的意思,他那根一路上都紧绷着的弦也终于松了松。
“就是想让你知道,没别的意思。”小五不自然地低下头,声音小了一些,“我知道我比不上孟钰,但是,就是……一直在喜欢你。我这个人说话慢,反应也迟钝,你没注意过我,也、也是正常的。”
“不要这样讲。”安欣忽然转过头,神情瞬间严肃了下来,一字一句对小五说道,“没有比得上、比不上这样的说法。你们都很好,所有人都很好,不要去比。有人喜欢她,自然有人喜欢你。”
小五刚要松下一口气,安欣便大喘气地转折:“……但是这个人不是我。”
高启强看见小五的表情又变得低落下去。他叹了口气,在安欣身边道:“爱情这个东西,真是害人不浅。”
“你还是……放不下孟钰?”
安欣哭笑不得:“跟孟钰有什么关系,她都有孩子了。”
“那你为什么拒绝我?因为高启兰吗?”
“不是,小五……”
“我只是想得到一个答案而已。”小五的眼睛蒙上一层雾气,“安欣,你拒绝我的理由,就这么难以说出口吗?”
“……没什么理由。小五,你知道的呀,有些事情,它本来就是很无厘头嘛。我前些天听信息科的同事们聊天,就讲说有一个男的娶了老婆,这很正常呀对吧,结果有一天他报案,讲说他老婆家暴。咱们警察同志到地方一看,你猜怎么着?那个男的身上那指甲盖挠的哟,他老婆好不好下那么狠的手。旁边还有一个人缩在被子里瑟瑟发抖,他老婆破口大骂个没完。咱们警察同志派人上去拦着了,到局里一录口供,讲什么他男人外头养小三,但警察们抓回来的那也不是个女人。你说这事……”
安欣觑见小五不想再听下去的表情,适当地闭上了嘴。他的手指依然蜷缩着,在衬衣上扣来扣去。他低着头,话一下子讲太多有些累,小五也没再说话,两个人便一齐缄默。
高启强却听着来劲,换了个姿势,问安欣:“然后呢?”
安欣讲话说,这事情就是无厘头。但他既然讲出来了,即便用着调侃的语调,高启强还是从他自始至终攥得指尖泛白的拳头里,品出了几分不同。然后他弯下腰看过去,近距离观察安欣的神情。
他很早就发现,安欣不笑的时候,脸颊两边也有浅浅的酒窝。老了就更明显了,眉眼舒展,眼角已经不能再停留在青年时代一飞冲天了,被眼边上的老肉坠着,一笑起来两边耷拉下去,眼角尾纹随着酒窝印成几道来。年龄说具体点是四十六岁,朦胧一点,看着五十岁都不止。
“安处啊,”高启强喊道,“你不喜欢孟钰了?你也不喜欢小兰,那你喜欢谁。李响?”
声音是戏谑的,落在安欣耳边,高启强又说出几个人名来——他知道公安局的警察还不少,只不过这些年死的死、拘的拘,高启强实在想不明白,到底是谁这么让他牵肠挂肚。
两人都没有话讲了,再坐下去也徒增尴尬。安欣转头瞅了小五一眼,试探着开口:“那没什么事,我就先回去?”
小五也没什么理由再留他,无奈地笑着说好,安欣的眼神飘来飘去,最终撑着膝盖站了起来。经过小五时,手抬上去拍了拍她的肩,轻轻叹道:“人一生过得多快呀,将就将就,也就过去了。”
说完迈着步子要离开,小五忽然在身后问他:“那你为什么不肯将就?”
安欣的身体在原地晃了晃,手举起来摇了两下,没回答她的问题,走得越来越远了。
小五望着他的背影,只觉得他越发佝偻,像是海鲜市场里被展览在冰冷钢板上的活虾,被抓进袋子里还挣扎着要逃。在外从来都是向往自由的,但要是被带回了家,那也就离死不远了。
安欣是自由的、不轻易妥协的、奋不顾身的飞鸟。他不会在任何一棵茂盛繁枝上降落,也不肯低下永远高仰的头颅。
【第三天】
高启强没想到自己有一天能威风堂堂地走进公安局的大门,一路畅通无阻不说,他紧跟着安欣,路过的都要点头问好。高启强这些年虽然身居高位,手底下那帮人忌惮他,点头哈腰地喊着“强哥好”,可那些和这里还是有所不同。他看见警察对着自己低头,莫名神清气爽,还模仿着安欣的语调,说“早”“早上好”“哎早早早”。
处长办公室挺大的,就是安欣一当上,多气派都变得朴素起来。高启强坐上沙发,就不自觉翘起了二郎腿,而后像是想起来了什么,又慢慢放了下去。
他在安欣面前不翘二郎腿。
其实是挺爱翘的,舒服,翘了三十多年,一进审讯室,这病硬是被安欣治好了。但他后来习惯改了,遇见安欣还偏要翘一下,就为了让安欣看见,然后皱眉头指着他的腿说放下。那时候高启强讲一句“这又不是在公安局”,把安欣憋得无话可说,他就又添上一句“但我被你调教好了,不爱翘了”。放下来后,就看见安欣含笑的眼。
安欣刚一坐下,座位还没捂热乎,门就被敲响。高启强转过头一看,是他不眼熟的,估计是新进来的——自从他们一帮人被指导组捕获落网后,警局也大换血,以前他叫唐家兄弟搞好关系的小警察,也都一个不落地被换走了。
文件放在安欣桌面上,本来是叫人签字走个流程,他可倒好,叫小警察坐在一边等着,他一页一页的翻看,生怕落下什么字。一时间办公室里安静得只能听见纸张翻动的声音,高启强嫌太静,侧了侧身,去跟身边局促坐着的警察搭话。
“哎,同志,你叫什么?家是京海哪里的,认不认识这位安处长?我跟你讲,你肯定没遇到过像安处长这样的人,正直的不得了。你拿文件给人家签字,走个过场而已嘛,是不是没想到他会读得这么仔细?用不着紧张,你要还有事你就先走,我在这里等着,一会儿叫安欣给你送过去……我俩那是,多年好友,交情可不一般哪……”
“签好了。”安欣合上文件,转过头来,高启强抬眼一看,那目光扫过自己,落到小警察身上,微微笑了笑,“耽误你时间了。”
“不耽误、不耽误。”
门被轻轻关上,安欣也没闲着,站起来走了两步,拿了茶杯去饮水机接水。
现在的饮水机高级得很,连咖啡都能做出来,安欣不好这口,当处长第一天就叫人把这个咖啡机什么的搬了出去,给他换成以前那样只有红蓝龙头的饮水机,插上一桶纯净水,天天在办公室里烧着。
安欣以前爱喝茶,高启强算是看出来了,年纪大了以后喝茶的时候少了,保温杯里都泡枸杞、红枣那些养生补血的。高启强见过他喝茶,唯一的一次大概还是以前在审讯室里喝的那口。从前买的茶叶喝完就作罢,也不为了喝这口再去买茶叶。过年过节谁来给他送礼,推不掉就收着,然后挂到网上去卖,把卖出去的钱再还给送礼的人。
安欣这人清正廉洁,保温杯还是高启强十年前硬塞给他的。高启强记得当时两个人都犟,安欣不肯收,高启强作势就要摔了,他说反正也不值几个钱,想送的人不收,他自己还留着干什么。结果安欣给拦了下来,说碎了还得有人来收拾,高启强你怎么这么浑呢。高启强笑成花,递给安欣,听见安欣问他,这保温杯值多少钱。
值多少钱可不敢和安欣说,高启强没敢说这是他买的洋货,价值恐怕比安欣几个月工资都贵。他上嘴唇碰下嘴唇报出一个数来,安欣点点头,下一秒就把钱给他转了过去。
高启强收了,他知道自己不收这钱,安欣怎么着也不能拿这保温杯了。后来不知道安欣从哪听说这杯子是洋货,价钱和高启强报给他的天差地别,一通电话打来劈头盖脸就是一顿批评,高启强顺理成章地把他约出来吃饭,说什么以后不骗他了,钱慢慢还,他不着急。
安欣是一人吃饱全家不愁,他每个月给自己留口饭钱就够,多余的工资都存进银行卡里,不搬家,也没时间去旅游,执行个任务开车去外省也就算是旅游了,很快就把钱给高启强打了过去。
“安欣,你说你当时为了和我斗,是下了多大的决心和孟钰分开啊?我后面听说你们当时都到谈婚论嫁的地步了,怎么现在,能这么坦然地说不爱她了吗?”
高启强舒舒服服靠在沙发上,盯着安欣认真的侧脸,忽然觉得那一头白发有些刺眼:“你改天把那头发染了吧。才多大就满头白发,老气。染黑吧,变回以前那个安欣,看看你现在死气沉沉的,像什么样子。”
高启强也觉得奇怪,他自己、强盛集团、还有他上头的赵立冬,他们全都倒台了,一夜风过叶子掉光,安欣这些年心底的一根刺也该拔出来了,可为什么他看着安欣,仍然是一副闷闷不乐的模样呢。
然后,他听见,安欣叹了一口很长、很长的气。高启强不知道安欣什么时候已经放下了笔,靠在椅背上,转过身去望向窗外。阳光照了进来,安欣的头发上镀了层金光。安欣拿起手机来,给蔚蓝天下的自己拍了张照,那个角度包含了高启强,后者紧张兮兮地凑了过去,对镜头比了耶——他知道镜头里照不到自己,看见安欣泛起笑意,温柔的眉眼,他不免看得有些痴了。于是缓缓地弯下了腰,在虚无里,沉醉地吻上神圣的金。
“我没有别的意思,”高启强莫名辩解说,“我只是好奇,你心里到底有谁。”
安欣把手机收了起来,沉默地望着蓝天发呆。
路过楼梯的时候,高启强还站在原地停了一会儿。安欣或许与他心意相通,一阶一阶台阶下得缓慢,手心在扶手上寸寸滑过,最后站停在高启强曾经被李响戴上手铐的地方。
“安欣啊,你说你是不是也觉得,李响那么羞辱我不好?”
高启强仰头望着他,安欣站在五个台阶上,正好也低下头,眼眸微敛,向高启强所站的位置看去。时过境迁,高启强不会再因为气愤而怒声大吼,叫安欣来帮他打开;安欣也不会因为听到他的声音而飞速奔跑下来,和李响打一架也要为护他的脸面。
一人一鬼,静静对着视。高启强总会产生安欣能够看见他的错觉,可他不敢眨眼,他只是迎着安欣的目光,生怕眨一下眼,安欣就不再看他了。
“维护任何一个人的尊严都是我们警察该做的事。”安欣轻声说。
高启强猜想这或许是说给他听的,回了句嘴:“我对你来说应该不是一样的。”
安欣听不到他讲话,他还偏要自讨没趣。
高启强不知道安欣每次路过这里是否都要回忆一遍,或许重复地告诉这里——高启强残留的鬼魂——他给自己解手铐不掺杂其他感情在里,只是尽了自己人民警察的义务。
安欣从台阶上走了下来。高启强正要再走到他身边去搭话,余光忽然瞥见从门外渐渐显出身影的女人——孟钰。
孟钰很美,高启强不得不承认,从小生活在优渥家庭里长大的女孩,骨子里生长着清高自傲。和高启兰不同,孟钰性格使然,她敢爱敢恨,有话说话,也绝不拖泥带水——最后这点高启兰也是一样的,高启强不愿意把两人相比较,他看自家妹妹是最好的,就是少了些勇敢。
不知道孟钰来公安局要做什么,穿着干练的衣服,脚底的跟不高,两阶并一阶的进了门,在安欣转身时叫住了他。
“安欣,晚上一起吃个饭吧。”
安欣回头,孟钰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笑容:“和你道个歉。”
高启强一头雾水:“道什么歉?难道是你和她提分手后,她找杨健还生孩子来报复你,现在醒悟了?”
“我晚上……有事。”
安欣的仪态,现在来讲并不是很好。刚当上警察那会儿,穿着一身板正的警服,走到哪儿都像棵青松,抬头挺胸,对前方路途迷茫却仍有干劲。老了老了,经历过多少年的风霜,摧毁他的椎骨与容貌,站立时控制不了的偻腰,那双还应该放着火光的眼,不知为何蒙上了一层死气沉沉的布。
“我知道你没事,”孟钰拢了拢头发,“我们现在难道不算朋友了吗?”
高启强也望着安欣,像是在等他的一个回答。
其实不去看、不去听,高启强也在心里替他回答了一个“好”。
安欣不就是这样的人吗,好哄、好求,心软又正直得执拗,今天这顿饭就是换作杨健来请,他第一遍不松口,过一会儿也犹犹豫豫的跟人走了。
[孟钰今天找我吃饭。其实本来也没打算拒绝的,只是想着,她家里没人,她应该要去接孩子放学,晚上和我吃饭的话孩子怎么办。但看她的样子是安顿好了,我也不想再推托,最后就跟着去了。]
[一晚上她都在喝酒,知道我不喝,也没有要我喝酒的意愿。孟钰她这个人其实一直都很善良,我们毕竟也是几十年的朋友,她不会忍心真的害我——况且那包东西都已经坦白是真的奶茶粉,她心存愧疚至今,我不应该责怪她。]
[时常在想,如果当年没有和孟钰分手,现在的我们该过着什么样的生活。但我自始至终都没有得出答案,因为生活不存在如果。就像徐组长问我,重新回到千禧年,我在得知了以后会发生的一切,还会不会再给高启强送饺子吃一样,我的答案从来都不会发生改变。]
[我依然会让盛兰两个进来,给高启强一盒饺子;也依然会选择和孟钰分手,看她结婚生子。有些因是说不清的,它所带来的果,最终将会如何承担,都是必然的。]
【第四天】
安欣五点来钟从床上醒来,没再能睡着,就盯着天花板发呆。这个点连鸡都没醒,他倒好,醒得一天比一天早。空想了一会儿,让腰缓缓,再慢吞吞地挪下床,然后烧一壶水。
高启强从外头刚转完回来,一踏进门,就看见安欣把他那大背心脱了下来,胸口有一处伤,像被火燎了一下,坑坑洼洼结疤在上面,看着触目心惊。
安欣换了衣服,疤就在高启强眼前消失。高启强忽然想起来,徐江威胁自己杀死陈书婷的那天,下了大雨,他们堵的车里坐着安欣。他看见安欣头破血流时都慌了神,生怕安欣出什么意外。
“安欣,是我对不起你。”高启强坦白,“你额头上那疤,是要杀陈书婷那天,小龙整的。但我绝对没有想过要动你啊,小龙他不知道我们之间的事,看见他要杀你,我就把他拦下来了……没想到还是在你脸上留下了……”
高启强还失神着,安欣已经坐在书桌前,开了盏台灯,打开笔帽,钢笔在日记上停留两秒,落笔。
[最近是怎么了,做梦都是以前。又是和响去抓黄翠翠案的嫌疑人,闹出那种笑话——记起来响当时的表情,看到我为他挡炸药一定感动得不行,结果一点杀伤力也没有,他肯定是又觉得好笑又很想对我好,我都了解他。给我送药膏,还请我吃了几天的饭改善改善伙食,其实一点都不疼的。过去这么多年,除了留下一个永久的疤痕,什么感觉都没有了。]
[然后梦见我临时变卦,在送陈书婷回来的路上和响兵分两路。结果……我的运气总是很好呀,光荣负伤,但是没死。枪丢了的时候,我就能大致猜到是谁做的了,只是我不敢去想,那个人为什么要杀陈书婷,他和徐江之间的关系到底有多复杂。]
[就没有再去想了。因为那个人后来娶了陈书婷。陈书婷的魅力是有目共睹的,所以没有见过以前,因为利益纠葛起了杀心很正常,见过之后芳心暗许,也是难免的事。]
[除了身上和歹徒打架挨打以外七零八碎的小伤,这条右胳膊算是我的老战友了。要不然怎么说呢,习惯用哪只手,被伤害得就越多。现在写字都有些费劲,一到天冷的时候就是骨头里冒出来的疼,夏天还好点,用劲用多了就开始抖。比方现在,我写下这句话,已经抖得看不清写了什么字了。]
高启强发现安欣跟忽然开窍了似的,自从日记写完以后,下楼吃饭,开车去公安局,一路上竟然都高高兴兴的。那台破车里听歌都卡带,安欣却自顾自地哼哼着。高启强也爱听歌,平常没事唱两句,被高启盛憋着笑嘲笑,他一个眼神望过去,高启盛脸都涨红,违心地说哥唱得真好听。
安欣唱歌好听,哼哼半天,高启强听出来了,千禧年火得家喻户晓,谁听了都能跟上唱两句。高启强音痴,张着嘴跟安欣唱了一句,嫌自己唱歌难听,就闭上嘴,看着安欣在兴头上唱了。
他指安欣开窍还体现在染发上。
中午休息的时候开车出去,绕了两圈才发现一个理发店。当时高启强还以为他是要随便转转兜风,哪里知道安欣下车,奔着理发店走去,是要剪头。
安欣以前也没去过理发店,他头发长了都是自己拿剪子剪剪,小平头的时候少了,长长以后也不煲贴在额头上,像海胆的刺似的,直愣愣向外四散。高启强好几次和他见面都想伸手替他捋捋,可他哪有那资格呀,手掌顶多能去揽一下安欣的手臂,再亲近一点是腰,偶尔安欣还推开他,和他拉开几步距离。
“剪头?染头?”
安欣环顾了一圈,有些拘谨地被理发师摁住肩坐了下来:“剪短一点。”
“不染?”
理发师看着是年轻,头顶五彩斑斓像孔雀,高启强呵呵一笑,对安欣说:“你也染这个,多潮。”而后想起来安欣可不能这么放肆,再不济还是个处长,总得起带头模范作用。
“染的、染的。”安欣望着镜子里的自己,摸了摸从根长出的白发说,“黑色的,全黑。”
高启强抱着臂,忽然有些搞不懂他了。
他盯了安欣半晌,问道:“安欣啊,你知道你很反常吗?你要去见谁?”
安欣困倦地闭上眼,靠在理发的椅背上休憩着。高启强没染过发,此刻站在理发师身边,看他搅拌然发膏,然后拿像刷子一样的东西,在安欣的头发上一撮一撮涂着。他除去二十年前那时候比较操心,往后日子过得还算太平,五十岁也不长太多白发,只是毕竟也老了,头发渐渐稀疏,薄薄镜片往鼻梁上一架,从上面看人,一副大爷模样。
“同志,”安欣转过头去喊,理发师已经给他涂完染发膏了,坐到收银台前玩着手机,“我这个还要多久完事?”
“也快,不到一个钟头。您要坐累了溜达溜达也行。”
安欣点点头,眼角弯了弯,笑道:“是坐累了。”
腰间盘突出的问题,高启兰以前和高启强讲过。那时候高启兰拉着安欣去医院检查,这腰的毛病就查了出来。毕竟是积攒下来的毛病,根治不好,高启强还给他买了按摩椅,结果安欣就是不肯要,态度坚决,高启强只好无奈地收到自己家里,偶尔打电话和安欣约饭,吃完就硬拉着他回家按一会儿。
这些年也按了不少次,安欣有时候坐在上面,不一会儿就睡着了。只是觉轻,高启强一靠近他,就容易醒,然后发现按摩早就停了。高启强和他隔着几步距离,手里端着刚兑好的温水,对上安欣醒来还有些迷糊的视线,笑着递了过去。
——大概是忙里偷闲,少有的温存。
安欣站起来活动两圈,高启强就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看他。他见安欣的手从身侧滑到后腰,大拇指与其它四指用力揉腰,呼吸也卡顿。这样反复过去一分钟,安欣长长舒了口气,迈开步子,重新坐了回去。
“安欣,我和你这样无时无刻不待在一起,都过去四天了,你烦不烦我呀?”
高启强杵着下巴,手肘搭在扶手上,近距离观察安欣疲惫的神色,不待他有所回答,接着说:“应该不嫌。反正你也听不到我讲话,以前我在你眼前晃悠可能还讨你嫌,现在我都死了,你就是想见也见不到我了。”
“哎,安欣啊,”沉默了一会儿,高启强又说,“你是不是很烦我,很讨厌我,很恨我啊。”
安欣低头看了眼表:“同志,应该到点了。”
【第五天】
从昨天下午到现在,高启强有大半天没再和安欣讲话。
他不知道该讲什么,好像现在,在这里讲话的人是不需要存在的。高启强是一只鬼,没有人知道他死了以后是到阴曹地府里闯了十八层地狱,还是已经重生投胎做人,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孤零零的,成为游魂,飘荡在安欣身边。
从第一天被枪决后跑出来的魂魄,现在已经变得有些透明了。他看得出自己的变化,渐渐地开始感到恐慌。
人死之前都会有一个等待的过程,而那是十分煎熬的,眼见着日子一天一天逼近,却对此无能为力,所以死的那瞬间,对于他来讲也是解脱。
但现在情况不同。他不清楚什么时候会消失,与安欣待在一起的每一分钟都开始变得短暂,他逐渐透明的身体会被阳光穿透,然后,未知的某一天里,终将与安欣告别。
到现在为止,五天过去,安欣或许、可能、真的,不知道他的存在。高启强还猜测自己在人间逗留了这么久是否要被抓走,譬如有黑白无常把他带到地府,在第七天的时候——
会是第七天吗?高启强忽然顿住,有些不愿再想下去。
以前还没认识徐江,没扯进整件事的时候,高启盛那时还在读书,回到家给他讲说,人死后的第七天会还魂,回到人间最后见一眼亲人,再真正的从人间消亡。高启强只能记得大概意思,过去太多年他也没有怎么了解过,现在想到这些,一边怀疑着真实性,一边却感到恐慌。
“安欣。”高启强呢喃一声,安欣正闭目养神,动也不动,呼吸平稳,似乎是睡着了。他没有顾忌,也怕有些话现在不说,明天不够说,到后天……万一真的消失了呢?
“所有人都觉得,我和你根本不是一路人,我自己也是这么想的。你知道吗安欣,如果,我是说如果有‘如果’的话,在我不知道以后会发生这些事的一开始,我大概还是会选择为了自己的生活而给小龙送电视,因为那点贫穷的悲哀;也还是会因为他们糟蹋了我的钱而冲上去和他们打架,我从来没有为此后悔。
“……是因为遇见了你。安欣,你给了我希望,否则我想,那晚审讯我的换作是其他任何一个警察,都不会像你一样放我的弟弟妹妹进来,也不会让我吃那份属于你的饺子。你知道的,安欣,你应该全部知道的,是你在无形之中推了我一把,给我撑腰,让所有人不敢低看我,你是对我好的。
“但你太好了,安欣。我常常在想,和你说话,和你吃饭,你是情愿还是不情愿。总之我是非常欢迎你来我家吃饭的,也很爱和你在随便什么街摊餐馆,只要是和你一起——
“你别怪我说话矫情啊,都这么大岁数,还不煽情一点。活着的时候没能让你知道我的想法,怕你躲我;现在死了,临了临了,终于悟出来到底为什么那么希望你有人陪,又看那些靠近你的男人女人不顺眼了。”
高启强幽幽叹了口气,目光从安欣的脸上挪开,转而开始变得忸怩,说话也吞吞吐吐——就算安欣听不见,高启强想,说出来自己听见也够尴尬的,更何况他像个愣头青一样表白算什么事。
“你培养出了我,所以我属于你。”高启强说,“我是属于你的,而你,有我一个就够了。”
“我不喜欢那个陆寒,他和你一样轴,我在他身上看到当年的你,但是说实在的,这世上有千千万万个这样性格的人,怎么就只有你这么讨我喜欢?”
话音刚落,高启强听到一声闷响,看见安欣从椅子上滑了下来,屁股一下摔到地上,整个人的背靠在椅座上,疼得呲牙咧嘴,好像是睡过头了,于是完全放松,顺着那力道就摔了下去。
安欣半天没站起来,捂着腰,眉毛紧蹙,似乎隐忍着巨大的痛苦。高启强忙地跑过来,蹲下去看安欣伤到哪里了。一时间也顾不上再表白,着急得只能干瞪眼,看安欣压抑着从唇齿里又咽下的呻吟,然后一点一点,曲着腿,扶椅子坐了回去。
腰间盘突出,高启强也有。他知道疼的时候,什么姿势坐着躺着都没用,不按摩只能自己硬挺,抻了摔了都疼。
他看见安欣掏出手机给大夫打电话,问他自己下班以后能不能去按摩,腰实在疼得受不了。大夫都说了现在疼就现在赶紧去,别捱到下班,有几条命够他受的?可安欣是谁,高启强都能替他回答大夫,不可以在上班时间开小差,更何况他是安欣。
“你能挺到下班吗?”高启强问,“你就嘴硬,就犟吧,疼死你好不好?”
安欣抚着胸口,艰难地喘了一口接一口的气。最终还是等下班以后去按的摩。那家医院高启强也是熟客了,之前为了见上京海公安局新调来的局长,派人一直盯着机会。安欣倒好,一点情面不给他留,但他习惯了,被安欣赶走,心里还有点美滋滋的,大概是觉得安欣还管着他,他也愿意听话。
这一晚上灯都是开着的。高启强不知道安欣整什么幺蛾子,回到家后就没坐过一下床,换了衣服,坐在木椅上,看架势想把《孙子兵法》通读天明。
高启强把书都翻烂了,看安欣翻到哪页,只扫一眼就知道上面的古文,底下的注释,以及典故什么的。安欣不躺上床,那他就躺着,反正也没有什么黑社会不能躺警察床的说法。
“‘围师遗阙,穷寇勿迫’啊,这个呢是讲,不要把敌人逼得没有退路了,一定要留一个缺口……”
高启强正好讲完,安欣也正好看完,翻了下一页,高启强一瞄,清了清嗓子,又开始大篇阔论起来。他都替安欣困了,房间里的钟从十二点继续顺时针走着,到一点、两点,安欣仍像根木头似的一动不动。
高启强早就讲累了,盯着安欣的侧脸发呆。安欣染黑了头发显得年轻,虽然还是有些滞愣,但也好过以前。头发剪短露出耳朵,也不刺刺着,贴在脑袋上,看着静静地乖,仿佛一瞬间,高启强回到了二十一年前的除夕夜。
安欣已经看那一页看了很久了,高启强没给他解读,他就一直停在那页,也不知道在想什么。高启强便笑话他读书不认真,怎么这么没有征兆地开始熬夜了,要不然赶紧上床躺着睡觉,等一觉醒来有精神了,能看进去了,再接着读。
他的意见进不了安欣的耳朵,认命地点点头,翻个身,寻找一个合适的姿势,慢悠悠给安欣说起了他迟迟没翻过的那一页。
等他讲完,安欣没动静,高启强叫了他两声,这人就坐着睡着了。刚按完摩的腰也不爱惜,弓着坐在坚硬的椅子上,手肘搭在桌子上,还压着一本泛黄的书。掌心托着脸颊,眼睛已经轻轻闭上了。
“……你到底在做什么呀,安欣。”
[思考了以后退休的事情。总之不会去养老院,我自己身体就挺好,有手有脚,也幸好没有孩子,自己照顾自己,就不给别人添麻烦了。]
[就是家里太闹了,以前觉得着实清静,最近说不出来,闹也好,我喜欢听人讲话,随便讲呗,什么都好,只是我不愿意讲话,都是听的时候多。]
[前几天响还到我梦里来,我现在才想起来,他说他觉得老高这个人蔫坏。我问他为什么,他也说不上来,就觉得这人有心机,很有城府。我听着好笑,就没忍住,一直在笑。笑着笑着,忽然发现,那是响还年轻的时候,有着意气风发,朝气蓬勃的劲。但当我再一开口的时候,忽然就发现他已经老了。]
[他也长了白头发,有些沧桑地看着我,还是那副说辞。我讲说:“响,你放心吧,正义永远不会缺席的,你就放心,好好投胎,来世还做好警察。”]
[可他这次没有说话,望着我,只是不停流泪。]
[我也有罪,我知道,我也是个罪人。只是这罪孽深重,我不知道该如何偿还了。]
【第六天】
安欣眯了两个小时,坐着睡还是不踏实。睁眼时,窗外透着雾蓝,望去雾蒙蒙一片,他回过头扫视一圈,不知道在看什么,腾地站起来,进了洗手间,睡衣都没顾上换,没待几秒出来后又噌噌跑出门。
楼下一大早就开张了,四五点钟,陆陆续续亮起灯来,忙活一阵,等客人来,好吃现成的。安欣只是朝前方走着,没有方向,整个人看起来无比急躁,垂在衣袖下的手都是颤抖的。
安欣走着走着,便忽地停下脚步,那双一直以来都平淡无彩的眸子里,多出几分意味不明,本来讲话平平没什么调子,现如今忽然拔高音量,有些与从前相反的味道。
他近乎颤抖地望着眼前一团空气问:“你到哪里去了?”
高启强在楼下溜达两圈,正准备回去了,没想到能和安欣遇上,笑容可掬地想问他怎么这么早下楼来,“安欣”刚一叫出来,听见他这声质问,笑容便僵在嘴边,没了话音。高启强怔怔盯着这个眼眶泛红,身躯微微抖动的人,一时无言。
“安欣……”
高启强翕动嘴唇。他也想过一定要有这一天,安欣一定能够看见他、或者听见他说话,哪样都好,只是一定得这样。他会想好一大堆话,讲给安欣听,直到安欣听烦、听腻,到安欣开口打断为止。
可真到了这种时候,他独自对着安欣讲了五天,讲到现在,面对终于装不下去回应自己的人,高启强忽然不知道该讲什么话,做出什么动作来才好。
他将趋于平缓的笑容微微扬了起来,像从前很多次见到安欣一样,尽量隐藏多余的情感,晏然自若地笑着打起了招呼。
像是真的只是有一段时间没见,偶然遇到,然后问个早安。
高启强说:“你睡着了,我下楼随便逛逛……安欣,好久不见啊。”
安欣没能继续装下去。
他本不该这样让感情外露的,也决定过不要暴露自己,要假装不知道高启强在自己身边,忍得其实很辛苦。毕竟高启强讲一两句话,他的嘴角就会弯起来,然后想着法子说回去。只是高启强讲的叫他无法忽视,偶尔也会动些恻隐之心。
“……回去吗?”高启强问。
安欣的眸子晦暗不明,和高启强沉默地对视几秒,作出妥协,视线一移,轻轻点头:“回去吧。”
“你晚上为什么不睡觉?大夫不是说老佝背坐着不好吗?还是因为看到我在床上躺着,你不愿意上来?那也不对啊,你就是到了该睡觉的点,还没上床,我才躺上去的,那你是为什么?还有——你是不是听到我说的话,所以去把头发染黑了?你听到了为什么要装作听不到,还装作看不见我?你拿手机自拍是不是也因为有我?你看到我亲你了吧,你怎么想的?安欣,你是不是也……”
“高启强。”
安欣脚步匆匆,忽然顿住转过身,有些咬牙切齿地念着高启强的名字。他没想到因为慌乱而暴露了知道高启强存在后,高启强不仅没有怨他,反而一路问东问西,叫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早知道他就再坚定下意志,装到结束好了。
但如果有那一天,兴许他也就后悔了。此刻不知是喜是忧。没听到高启强讲那些臊话的时候,他还能狠狠心,不去妄自揣测已死之人的心思,就权当那是一段不必再回首的往事;可听到这话在自己耳边响起,尝到情意流露的滋味,却又不知该如何面对了。
于是他从盯着高启强的脚尖,一寸寸移动着,极为缓慢地,经过了高启强穿到死的囚衣,最后落在他的眼睛里,荡开了笑容,很轻。
高启强只能看到安欣的眼睛弯了一下,他便停住了嘴,下一秒,他听见安欣说:“老高,你怎么总想这么多。”
安欣头一次有了谎言被戳穿后无地自容的难堪。
坐在办公室里,高启强在他对面,不见往日笑语晏晏的模样,取而代之一副严肃的面孔,郑重其事地叫着“安处长”。
“从你嘴里讲出来,听着总不是那个味儿。”安欣不敢看他,眼帘垂着去看面前的文件,分明心思不在上面,还是皱了眉头,有些强调意味地说,他要看文件了,有事情下班回家说。
“就得现在说,安欣。”高启强拔高音调,企图勾住安欣的视线,但后者做贼心虚一般,始终都不抬头。
“你这两天写的日记我一字不落的看完了,我不知道你是真的做梦梦见了,还是写给我看的,但每篇或多或少都会提到我一嘴吧。”
“那是真的梦到你,不然我在日记里瞎编排什么?”安欣回了句嘴。
高启强可算见到安欣跟他在一起有人气儿的样子,自顾自咧开嘴,身子凑近了些,去观察安欣的表情:“你对我是什么想法,我觉得我也看得很明白了。”
“没有。”安欣终于抬起头,撞进高启强笑得灿烂的眸子里,好半天,才又愣愣答了一句,“没有。”
“好好,那就没有。”高启强也不揪着安欣不放,他是个聪明人,知道这样讲,安欣打死也不会承认的。安欣不过就是拉不下脸来,不好当面这样和他讲些话互诉衷肠,安欣很笨讷,也不会说漂亮话,不像他,好话张口就来,谁都能被他哄开心。
但安欣早早看透了他那一嘴的甜言蜜语,知道那都不能信,都是毒药,以至于高启强心里也没边儿,安欣听见他那掏心掏肺讲出来的话能信几分,又或者是当了真却不表现出来。
“安欣,你看看我,”高启强闲不住,静了一分钟后又和安欣搭话,“我是不是变得更透明了?你第一天见我的时候,我还跟活人似的,都看不透我呢是不是?”
安欣“嗯”了一声,没抬头,说:“我听见你讲说,你第七天就要走了。”
“是吧,我现在已经快要看不清自己了,你看我的样子是不是也模糊了?”高启强走到安欣身边,用手去碰安欣的肩。
安欣转过椅子,近距离看着高启强,后者像他所说的,颜色浅淡得几乎要与后面的白墙融为一体,除去那身衣服还有些色彩以外,安欣伸出手,穿过了高启强的身体。
“这么好的机会,要不要抱一下?”高启强笑着问,怀抱张开,走近安欣,在等待安欣给他回应。
安欣只是盯了他半晌,而后,轻轻叹了口气:“这辈子都没抱过,也不要抱这一次了。”
谁说这辈子没抱过的。高启强不甘愿被拒绝,在原地又坚持了一会儿,然而最后还是放下了,他边走回座位边说:“抱过啊,怎么没抱过。就是你日记里写的那个,后来娶了陈书婷的人,他在想要杀死陈书婷的那一天,从同伴手中救下了他此生挚爱,也是那时有过的,唯一一次拥抱。”
“你是人越老脸皮越厚啊,老高。”安欣的神色终于有了一丝变化,“你说这话,不嫌害臊。”
“不是有你替我吗。哎呀——你看我,安欣!你看我一下。”
高启强的表演癖发作,手中假装举了一把伞,靠近安欣,手臂向前递了递,举过安欣头顶,低下头和他对视,声音小了一些:“我到现在都在后悔,为什么当时没能为你挡雨。好像这些年被私欲熏昏了心,该关心你的时候没赶上,总是做锦上添花的事。”
安欣摇摇头,靠在椅背上,疲倦地凝视着高启强,过了一会儿才说:“人的欲望是无尽的,所以你会一步步走到今天,都是你自己作出来的。我们现在这样,就挺好。”
“所以你对我的感情,和我对你的,是一样的,对不对?”
高启强没头没尾冒出来一句,安欣当作没听见,转了椅背,低下头继续翻阅文件。
“你说话呀,安欣。”
安欣仍然沉默着。高启强气得无话可说,却也拿他没办法。他本来也知道,安欣就是死鸭子嘴硬,他就是给人上酷刑,一个字儿也不会往外蹦出来,逞强得很。
安欣又翻开他的日记本,这次在高启强明目张胆的注视下,开始洋洋洒洒写起了日记。
[我染头发这事,不是小五提了一嘴嘛,公安局那帮人也夸我染完以后精神,我也不是为谁。我对孟钰、小兰、小五,这三位女同志没有一点想法,同样,对我的好兄弟、好战友更不可能,我很想要澄清一下这件事。]
[最近看《孙子兵法》太入迷,看进去了,就忘了睡觉,这一觉醒来脖子可疼,以后的确不能坐着睡着了。]
[给晓晨献血,不是因为他是谁的孩子,换作是任何一个人,如果我也在场,是一定会这样做的。还有一层必须要这样做的原因是,他也是我从小看着长大的,他喊我一声叔,我也愿意为我侄子献血,更何况我们都是很稀有的血型。]
[我也没有讨厌或者恨任何人,只能说,每个人选择不了出生,但是家庭环境会或多或少影响我们成长的道路方向,而有一个领航人很重要。我很幸运,成为了一名警察,也有人选错了路,一错再错,没法再回头。但并不是一定要去恨,而是针对这样的行为,进行纠正,或者改变。我知道这很难,也不会有几个人会改变,但是有了这样的方式,被引回正路的机会就会多一些。]
[所以,我可能真的,只是有一点的烦你。]
[……]
今天的日记格外多,高启强看着他写了不知多久,不知听见他打了多少次哈欠。捂着嘴巴,只露出一对被泪水湿润的眼,高启强站在一旁,颇为无奈地说:“你也不用为了辩驳我扯这么些长篇大论。一天没好好睡觉了,赶紧放下笔上床去吧。”
安欣最后一个字写完,摁了摁隐隐作痛的眉头,腰背都已僵了,站起来活动活动身子,就听见骨头摩擦出响。他也习惯了这种疼痛,脸上的痛苦早已常态化隐藏,也不反驳高启强,合上日记,做完最后一点琐事,才慢吞吞上了床。
高启强终于以为他要睡觉了,身子罕见侧躺,也不知道他闭没闭眼。高启强不假思索地躺上另一边——这时候却忘了安欣听得到声响,虽然没有重量,他衣料的摩擦与床单相贴却也会发出声音。
安欣睁着眼,分明已经很疲惫了。人一到这岁数,睡觉就变得困难,他本来醒得也早,昨晚又硬是熬了大夜,只睡两三个点,一天下来,不光精神上意志消沉,身体也吃不消。可他仍是强挺着,半天眨眨眼,努力把那困意眨掉,也不愿就这样轻松睡去。
他觉得气氛太过清静,往常到了这时候,高启强还会以为他听不见自己讲话,所以啰哩巴嗦讲上一堆,现今怕打扰他休息,竟然一声不吭。以至于安欣变得很不习惯,觉得很空旷,不踏实。
身侧枕着脸的手动弹两下,安欣的喉咙发痒,很想在这时候讲些什么。
于是,安欣极为小声的,唤了一声:“老高。”
“哎。”高启强应声,“安欣啊,你睡不着吗?”
“……嗯。”安欣从喉咙深处发出响来,黏稠,带着沙沙的尾音。然后,没有动静了。
“你想和我讲话吗?”
安欣沉默半晌,又低低“嗯”了一声。
高启强在他身后偷乐,明知安欣看不见他的表情,眼睛还笑得似月牙一样弯。同样侧着身子,盯着安欣的后脑勺,看着看着,也笑累了,便问:“安欣,你们警察,讲话是不是从来不撒谎啊?”
“你觉得呢?你以为警察都会像你一样,满嘴的谎话。”
“你这么讲很伤我心呀。”高启强嘴上难过,心里不以为然——他听安欣呛自己的时候多了,于是慢慢变成了一团海绵,刀枪棍棒照单全收,也不能把他伤到一丝一毫。
安欣没搭理他,很快就又听见,高启强找点精准地问:“但你肯定撒过谎吧。安欣,这个世界上哪有人不说谎,什么都要讲真话,可是很难活的。”
“你都知道还问,我撒的谎,你不是都能看出来吗?”
“那倒是,”高启强美滋滋地说,“所以你也爱我。”
安欣翻过身来,望着高启强透明的身体。或许是在夜色里的缘故,高启强在这一刻觉得,安欣的眼眸忽然变得很温柔,蕴含着莹莹水光,黑黢的瞳孔还伴随着坚韧,紧抿成线的嘴唇豁开一条小缝。高启强就是从那里听见,安欣从头至尾不肯卑躬屈膝的自尊。那让他爱得难以忘怀,又恨得割舍不开的倔劲,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他们永远没有机会,望着彼此,赤诚地说上一句爱。
“从未。”
【第七天】
安欣一晚上没睡,和高启强干瞪眼过去一宿,眼球里布满红血丝,干得连眼泪都流不出来。
高启强越来越透明,在安欣身边,只能看出来一个轮廓。五官的形还在,只是已经看不出他的神色了。
安欣只能看到,高启强那张脸的下方,一条口子出现,动了几下,从里面传出声音来,他才知道,那是高启强的嘴巴,在讲话。
“我好像真的要离开了,安欣。”
安欣慢腾腾坐了起来,一言不发只留给高启强一个消瘦的背影,走去了放他骨灰的地方:“你的骨灰,你想怎么办?”
“你拿着,挺好。”
“我不留着,”安欣摇摇头,“小兰拿着才对。”
高启强也下了床,站到安欣身旁说:“你什么时候暗恋的我,连我这张照片都有。”
“那你得问拍你的人去。”安欣掸了掸照片上蒙的一层薄灰,无所谓地说,“你要是喜欢,等你走了,我烧给你。”
“别,你留着。安欣,我还不想被你忘掉呢。”
“我怎么会忘掉你啊,老高。”安欣笑了一声,“我这辈子到死恐怕都忘不了你。”
“那就好喔。”高启强也跟着笑,“我反正是死了也没忘记你。”
“嗯,”安欣轻轻附和一句,“你仗义。”
骨灰盒在阳光下呈现浅绿色彩,安欣对着窗,左瞧瞧右看看,下一秒忽然转过身,把在身后悄悄靠近他的高启强吓一跳,连忙避开身子,问他要干什么。
“我想到怎么处理了。”安欣摇了摇盒子,拿起衣服干脆利落穿上后就往外走,边走边给局里请假,说他晚一点再过去。
安欣去的地方不普通。
高启强看着旗杆高高拔地而起,上方被风吹起的红旗,一时间陷入了沉默。安欣看起来兴致高昂,似乎为自己想到这么一个风水宝地而沾沾自喜,跑到几十米开外的土地,扒开了土,草草挖一个坑,就给高启强的骨灰埋了进去。
“安欣啊,你可真是……”
高启强无奈叹了口气,看见安欣站起来后,转头朝自己笑起来,很真挚地笑。那大概是高启强时隔多年,再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看见安欣对着自己露出一个,他再也无法奢求的笑。
于是,他也跟着微笑,脚步迈出去,一步、两步……
他忽然想起来,自己死前最后一次在监狱里见到安欣,他哭得很难看,眼睛肿得跟水泡一样,嘴巴颤抖着还努力上提的模样,惹人发笑。
可是安欣没有笑,他没有表情,却也比哭难看,眼里蓄满了泪水,始终没有掉落。高启强知道,安欣不愿意在自己面前流泪——他不愿意让自己觉得这是一种怜悯。他又在给自己体面的尊严。
安欣是一座山,他永远波澜不惊,永远沉稳不乱,开着繁盛茂密的树,承载了无数岁月的摧毁,却始终立在那里,无爱无恨,无喜无悲。
高启强蓦地看见,安欣此刻的眼神惊慌起来,正大阔步朝自己跑来。高启强没意识到自己发生了什么,还想再往前多走几步,就差几步,他就能碰到安欣,他可以张开双臂,即使没有经过安欣的允许,他也要抱一抱他。
但是时间好像来不及了。
后知后觉的,高启强感觉自己在一点点的消散,先是从脚底,他低下头,下身已经成为粉末。安欣不停地叫着他的名字,老高、老高,等安欣跑到他身前,高启强的双手也灰飞烟灭了,他努力仰着头颅,从喉咙里挤出话来,重重地,击打在安欣的心上。
安欣伸手去拥的动作尚未虚抱住高启强,后者就已经在他眼前,化作一缕青烟,他眼睁睁的,看着高启强消失了。
——安欣啊,你最会骗人。
高启强说,很无奈地叹息着,又没法对安欣说重话。
——你在日记里也撒谎。
——你分明——
——你分明也是爱我的。
到头来,还是没能在他清醒的时候,抱一抱那个人。
安欣跌坐在地上,刚刚的奔跑似乎已然用尽他的全部力气,微张着唇,空气争先恐后从鼻腔里钻进来,他嗓子发干,咳嗽两声,只是嘴唇也跟着干涩。
人都爱说反话,安欣也不例外。但他心里跟明镜似的明白,他不应该对高启强讲真话,那些话讲出来有什么用呢,人已经死了,再掏心窝的讲上一顿,只是徒增伤悲。
更何况他是个警察。他是警,高启强是匪,犯了滔天大罪,他心里纵使对高启强有别的情感,那又能如何?藏着、瞒着,不说,是因为他永远那些死去的战友亏欠着,他就注定不可能和高启强敞开了心扉的谈爱。这么俗的一个字,他这一生却都无法坦坦荡荡讲出来。
只是高启强一定会看出来的。但安欣不怕他看出来,他只怕,高启强看出来后,硬是要逼他讲出个所以然来,想听他服软,想要一个拥抱。
安欣倔,十头驴都拉不回来。高启强怎么提醒他,给他机会,他都避而不答,视而不见,于是次次错失良机,换来高启强一次又一次沮丧的神色。直至高启强彻底死亡,安欣都没能让他听见一句他最想听的话。
安欣明白自己有多遗憾。
他记得高启强还和自己说,他也爱陈书婷。当时高启强觑着他的脸色,见他面上反应平平,就要继续讲下去,可安欣心里憋着一股气,上来后把手里的书向高启强撇了过去,砸到一团空气,冷冰冰地说,他不想听。
高启强最后还是讲了。他讲他对陈书婷的爱,是因为那时太想出人头地,是陈书婷帮了他一把,在他失意潦倒的时候将他拯救,带他发家,所以他爱陈书婷。爱她有情有义,爱她有头脑有想法,长得也漂亮。
高启强说,谁不喜欢长得好看的人啊。可是他爱安欣,跟爱其他人也不一样。他说安欣你呀,是我跌入深渊里,照进来的一束光,我跟着光找到了方向,你指引着我,走呀走,你是我的太阳啊。
安欣叫他滚,他听不得土话,浑身鸡皮疙瘩掉一地,讲这话时眼角却眯眯着,硬是要板着自己的脸。高启强就笑,说真的,不开玩笑,现在这世上,只有你看得见我,我也只能跟着你,这不是我的归宿是什么,这是上天的旨意,要我待在你的身边,怕我走以后你孤单,所以让我多留几天,好好看看你。
安欣拥有一颗柔软的心,但听多了高启强的好赖话,在他面前早已练就了一颗软硬不吃的心肠。
然而那也只是他的想法。他俩一路暗斗过来,早就在不经意间被高启强所影响情绪,也了解他的一举一动。只是知道归知道,他听了这正儿八经的告白,也难得的讲不出话来。
安欣才不像高启强厚脸皮,讲这些话都面不改色。他只能付诸于笔尖,拐弯抹角、百转千回,最后落在字面上,正话反说,在哪都要披上一层又一层伪装。
可高启强人精,他那双眼睛看透了太多东西,轻飘飘一瞥,就把安欣那点心思搜刮干净,也不说破。
高启强想让他染黑,他就尝试去染,好看也是高启强夸的。高启强问他心里有谁,把他身边那群人都猜了个遍,就是没说自己,安欣也不傻,点到为止,让高启强乐一乐,少逼问他答不出来的话。高启强问,他是不是烦自己、恨自己,安欣写,当然烦,但哪里来的恨。他也不敢闭眼,怕一觉睡醒,高启强就不见了,他怕这鬼魂一点一点透明,终有一天会离开。他太害怕了,所以要熬夜,要听见高启强的声音,要看见他的轮廓,心里才能踏实。
只是世上安得两全法,安欣不愿负死去的战友们,只能为了他所谓的深明大义,为了他一生所求的正直无私,去负了那死去的人。
可惜他最后也没能抱一抱那个人,为他流一滴不舍的眼泪。
将死之年,安欣经常发梦,梦见很多死去的人。最多梦见的还当属高启强。他记得梦见高启强的时候,那人总是反复问他一个问题。
那人问,安欣,你逞什么强,说一句爱我,就有那么难?
分不清是梦境还是现实,他的唇角微微抽动,无声地念了一句,眼泪就顺着眼角,流进了枕头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