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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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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02-14
Words:
13,6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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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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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8

【柯罗柯】Dream land

Summary:

算不上CP吧,没逃走的右腕罗设定,但也不是只听从唐的那种(本来就不是看中唐只想追随唐才加入的,思考以罗的本性即使在唐身边长大也应该是会有自己的想法的,希望他能为自己多活一点!
文中的彗星借用了《彗星来的那一夜》中的那颗

Work Text:

“所以,你见到他了?”趴着享受SPA按摩的多弗朗明哥抬起头,墨镜阻挡了他的眼神,将表情藏在暗红的镜片之后,不过他身边两个立即收手低头站到一边的侍女明确显示出气氛不妙,似乎是一种掩饰,他平静的询问罗,“他对你说了什么?”

罗已经嗅到了问句中的焦灼,他意识到这个问题不好回答,舔了下嘴唇,缓缓开口,“他说,有一只蝙蝠飞进来,在房间里扑腾一阵不知掉到哪儿去了,让我帮忙找找……”

多弗朗明哥一言不发的看着罗,这个由他一手培养起来的干部红心,他想要相信这次的’Corazon‘不会欺骗他,然而罗所说的事情实在是荒唐透顶,匪夷所思到了恐怖的地步,许久他才笑起来,“呋呋呋,他怎么样?我弟弟还好吗?”

“他……”罗在心里斟酌这个问题,他现在非常后悔无意中提到自己去找过那个人了——那个曾经绑架自己离开家族,失败后叛逃的海军卧底,从消失的那天开始,他的名字就成为了家族中的禁语,没人会主动说起他,说起来也不会用上一代的红心,或是少主的弟弟来称呼他,他们只简单的叫他,那个叛徒。作为继任者的罗认为自己多少有点权利去了解他,但是从多弗朗明哥的反应来看,他明显是给自己找了个大麻烦,现在他必须回答,因为面前的这个男人是他的国王,他的引导者以及给予他第二次生命的救命恩人,于是罗回忆当时的情景,照实回答,“和过去差不多,我是说和六年前我最后一次见他的样子相差无几,他的头发长了,驼背厉害了一点,除此之外,没什么变化,他看起来还算健康,依旧……”

“等一下,Corazon。”说着,多弗朗明哥示意两个侍女离开,又把门口的侍卫叫进来嘱咐了几句,然后才重新开始刚才的话题,“说真的,你对他记得多少?”

尽管接任红心已有两年,罗依旧不习惯多弗朗明哥改口用一个代号称呼他,在他的记忆里,这是另一个人的名字,其他家族成员不会这么叫罗,因为他们都曾用同一个代号称呼那个叛徒,为了区分他们还是叫罗原来的名字。只有多弗朗明哥这么叫他,反正他是国王,是他们的老大,什么都是他说了算,想来也只有他可以毫无顾忌的谈及叛徒罗西南迪。罗不知道这种特殊待遇意味着什么,只是每一次多弗朗明哥这么叫他,他总觉得是在叫别人,一个随着时间流逝,在他记忆中越来越模糊的男人。

仔细算来,自十岁加入家族,罗和上任红心柯拉松相处也就三年不到的时间,他对他的了解很浅薄,印象里柯拉松是个沉默凶恶的男人,不说话,只用纸条和人交流,喜欢抽烟,为人马虎,经常摔跤,喝水都会烫伤,对包括baby5这样的小女生在内的几个孩子都很粗鲁,总要揍他们。他把这些对多弗朗明哥说了,觉得没什么意义,所有人都知道他是那样一个人,多弗朗明哥支起上半身,叼着装饰过于花哨的饮料里的吸管喝东西,等侍卫送来一只电话虫,他让罗说得再详细点,只是外貌方面的。罗只好把自己能想起来的通通说出来,“他的,他的个子很高,头发是金色的,有点卷,他穿一件黑色的羽毛大衣,粉色的衬衫,戴红色的帽子,他会在嘴上画笑脸,他的眼睛……”

“你肯定你现在说的,就是你在飞燕岛见到的那个人?”多弗朗明哥打断罗,看起来他并不想聊一个消失的叛徒,他要的是确定罗没有认错人,旁边的电话虫发出噜噜噜的声音,罗看着粘在电话虫上的一块水果,大概知道他在打给谁,向着多弗朗明哥点点头。

“先说结论,Corazon,你的上一任,也就是堂吉诃德·罗西南迪绝对死了,百分之百的。证据是他当年有我计划夺取德雷斯罗萨的情报,他本可以,他也应该把它交给海军来阻止我,但我顺利的成为了这个国家的国王,为什么呢?原因只可能是,他死了,没能把情报送出去。”多弗朗明哥刚说完,电话就接通了,电话虫开口用一个熟悉的声音打招呼,罗不由自主挺直了背脊,他还没有忘记在对方的剑术训练中被竹子棍子抽打的痛楚。

“维尔戈!”多弗朗明哥愉快的招呼电话那头的男人,家族的第一代红心,开门见山的将情况告知对方,“我们的小红心对当年飞燕岛上的事情心存疑惑,他声称自己看到了我弟弟。呋呋呋,我们当时都在场,对吧?维尔戈,你来告诉他当时发生了什么。”

“罗?”维尔戈问了一声,但不等罗回答,就继续说下去了——作为多弗朗明哥最忠诚的干部,无论何时,他的第一要务都是完成少主的命令,“我想你知道,罗,第二代红心是海军的卧底,他曾以看病为名由,企图将你从家族带走,我们怀疑他其实是想将你交给海军,让堂吉诃德家族和弗雷凡斯扯上关系,成为海军和海贼共同的众矢之的。这件事失败后他的身份暴露,但他没有听从指挥归队,在通过养父战国得知手术果实的交易后,他潜入交易现场把那个恶魔果实偷走了。”

“他找到我,要求用手术果实和我做交易。”多弗朗明哥在旁边补充,“呋呋,我是真没想到这个又蠢又无能的弟弟还敢回头来找我,他开出条件,愿意把手术果实给我,同时保证海军不会收到他所掌握的情报,包括我对德雷斯罗萨的计划,只要我让你吃下手术果实。”说到这里,多弗朗明哥像是想起了什么,暂停回忆,看向罗,轻描淡写的告诉他,“你可能不知道这部分细节,那个时候你病得很重。”

罗什么都没说,那时候他确实病得很重,严重到整天都昏昏沉沉的,难得有点精神也只能躺着连坐起来的力气都没有,还不如睡觉,所以他总是在睡觉,几乎不记得那段时间里发生了什么,连柯拉松怎么带他去的港口都想不起来。直到有一天他醒来,觉得前所未有的清醒和轻松,乔拉人告诉他,是他们把他从一个箱子里找回来的,而且他已经吃下了手术果实,他不会死了,恶魔的力量会帮助他治愈铂铅病。也就是从那时起,罗再也没有见过柯拉松,从那时起所有人都避免提起这个消失了的男人,现在他们重新说起这件事,他才发现事情并非自己看到的那么简单,多弗朗明哥像是在解释一件不可能发生的事,实际上他比罗更在意它的真实性,不然他不可能如此直接的联系在海军基地卧底的维尔戈。可能是因为,他们正在说他应该死了六年却突然冒出来的兄弟,或是多弗朗明哥介意罗知道手术果实其实是柯拉松带来的,破坏了他救他一命的光辉形象。罗不会这么想,就多弗朗明哥的行事风格看,只要柯拉松带着东西进入他的攻击范围,他完全可以用欺骗的手段,或者干脆用暴力抢过来,他不是非得履行约定,用宝贵的手术果实来拯救自己这样一个还派不上用处的孤儿的,精于算计的多弗朗明哥确实做出了巨大的牺牲。但这不是他们现在讨论的话题,眼下罗更在意柯拉松,所以他才会去找他,试图了解记忆中那个一言不发的男人,于是,年轻的红心一脸平静的坐着,听多弗朗明哥说下去。

“我不知道他想做什么,但对我来说,这是个包赚不赔的买卖,我们把交易地点定在飞燕岛,交易没什么问题,问题是他又跑了。Corazon,你想象得到,那家伙手上有很多关系到家族命运的重要情报,我怎么知道他不会转身就出卖我,所以我给了他两个选择,要么变成一个不会说话的死人,要么被我关起来,隔绝与外界的一切联系,直到我把德雷斯罗萨弄到手。这是依照交易内容,公平合理的处置方法,说实话,我没想杀死他,就算他之前泄露了不少情报给海军,害我损失许多财物,但一个手术果实也弥足珍贵,更何况他是我的亲弟弟。我把这场交易看做是我们和好的信号,我想我可以给他一点惩罚然后就完全原谅他,反正他是不可能回海军了,我觉得他不是选择堂吉诃德家族作为庇护待在我身边,就只能像老鼠一样东躲西藏的过一辈子,但我想得太好了,等我发现不对劲,他已经不在船上了。”

话说得多了口渴,多弗朗明哥又去嘬吸管喝饮料,维尔戈恰到好处的接着说下去,“那天我所在的队伍奉命去追捕偷走手术果实的原海军中佐堂吉诃德·罗西南迪。受到天文大潮和恶劣气候的双重影响,风大浪大,海面就像是沸腾起来了一样,那家伙藏身的灯塔附近满是暗礁,吃水深的大船无法接近,小船又容易翻覆,队伍从另一个地方登陆上岛之后,考虑到可怕的天气,追捕对象无法乘船逃走,又是果实能力者,不可能用游泳的方式离开那座灯塔,士兵们接到指令在附近待命,等风浪小些了再行动。我提前通知了少主,他把船停在安全的距离,足以躲避海军同时监视灯塔,接下来的一整个晚上,直到天亮海面恢复平静,双方都盯着堂吉诃德·罗西南迪的藏身点,他不可能在海盗和海军这么多人的眼皮下逃走的。”

“我还记得,”多弗朗明哥插话进来,“我用望远镜看到他站在那个废弃灯塔的最高处,黑色的大衣在狂风中飞舞,好像向我升起一面黑旗,我想他要在甲板上倾倒鱼血了,就是海盗开战前的那一套。我感觉他在向我挑战,那真的太蠢了,他其实是可以活下来的,如果他跟我走乖乖认错的话,但是如果他留在那里被海军抓住,那么很遗憾,我只能让维尔戈来处理后续的问题了。”

“然而我们没有找到他。”维尔戈说,“海军十几个人在灯塔里搜查了好几遍,没有任何踪影。当晚的天气和所处的地理环境都不可能驾船出海,当然,也不可能从陆地上逃走,灯塔通往陆地的路只有一条,始终有人看守。我们找了好几天,怎么都找不到人,最后只好在报告上写,怀疑目标坠海溺亡。”

“我弟弟笨手笨脚的,Corazon,你也记得的,可能他从塔顶爬下来的时候滑了一跤,可能风太大把他刮到海里去了,我并不清楚那个晚上发生了什么,但我想他是死了,如果他当时活下来了,他完全可以阻止我入住这里,”多弗朗明哥食指向下指了指,“德雷斯罗萨的皇宫。”

维尔戈补充,“之后的两三年里,我也派人去当地看过,岛上的居民没有见过那样一个人。灯塔上根本不能住人,即使有人藏在那里,也总要吃喝,如果间隔一段时间去岛上补给,那么至少会给一两个人留下印象,毕竟他的个头很显眼。”

“没有尸体吗?”罗叹着气问,显然,这个问题让他很头痛。

“可能卡在盘根错杂的暗礁里腐烂成白骨,然后被海浪冲走了。”维尔戈耐心的向他解释,“这种情况我见得多了,多数在海上风暴里失踪的人都不会被找到。”

罗靠在椅背上,他面对着两个人,多弗朗明哥和维尔戈,他们都教导过他,但从来没有这样两人同时要他明白一件事,犯错后的训话也是一个人足矣,就像是,他们在等他的一句‘我认错了’或者是‘我开玩笑的’来结束这场闹剧。可是罗怎么想,也不相信自己见到的是一场幻觉,找到灯塔时他也很疑惑,认为这个千疮百孔的建筑里不可能住着人,但他一走进去就听到上面传来声响,像是有人摔到了,上去后,他看到一个男人坐在地上,一张椅子倒在他身上,明显是被椅子绊倒了,甚至可以说是被卡在了这张椅子里,男人尴尬的解释这是因为他试图抓住飞进来的那只蝙蝠,罗还在迟疑,奇怪大白天的怎么会有蝙蝠,水壶发出沸腾的尖叫,男人好像知道他要来,算好了泡茶的时间,爬起来掸掸身上的灰尘,问他要不要喝点什么……

罗不出声,但多弗朗明哥知道该怎么做,“维尔戈!”他又朝着电话虫拉高声音,仅仅被叫到名字,电话里的男人就清楚了自己接下来的任务,“我会立即派人去查清楚的。”维尔戈严肃认真的回复,“不会遗漏一个疑点。”

“和你谈话很愉快,维尔戈。”多弗朗明哥若有所指的这么说,电话以维尔戈的一句‘国王万岁’结束,四周安静下来的瞬间罗感觉气氛变了,他看着多弗朗明哥起身,重新围了一下腰上的浴巾,朝自己走过来,略带笑意的说,“好吧,现在来说说你为什么要去找他,Corazon?”

应该庆幸自己的心脏并不在胸膛里,否则多弗朗明哥一定会察觉到它狂跳的声音,罗想自己需要一个安全又合理的解释,反正绝不能把心里的想法全部说出来,和多弗朗明哥打交道永远必须有所保留,这是他从亲眼所见的诸多不幸中学到的,不然一定落得连骨头渣都不剩的下场,还会牵连到醉酒后说出真相的巴法罗——那天巴法罗醉得厉害,承认自己实在嫉妒罗,明明比自己晚加入,却年纪轻轻就当上了干部,他说要不是当年柯拉松指定要罗吃下手术果实,他不会如此受到少主的重视。那是罗第一次得知当时的情况,他本以为手术果实是多弗朗明哥抢来的,但不提那东西是怎么来的,他从来不觉得多弗朗明哥会白白救他一命,在未来的某个时刻,只要条件合适,这个男人肯定会拿这条命去换点别的什么,困惑他的是柯拉松为什么要这么做?

也不是第一次了,罗回忆柯拉松,最开始自己想杀他的,也确实在他背后刺了一刀,柯拉松本应带着伤口要求执行血之家规,但他没有,并且始终保守着这个秘密。即使把第一次看做是柯拉松心胸宽广大人不记小人过,把他当成一个不懂事的小鬼放过了他,但是罗不明白,为什么又要救他一次。谋杀失败后,罗确实收敛了一些,但和柯拉松的关系依旧算不上好,多数时间,他都因为捅他的那一刀躲着他,而手术果实对多弗朗明哥的重要性,身为干部的柯拉松是很了解的,他本可以要求更多,总之,什么都比一个快死的,又要杀他的小鬼来得有价值……

一旦认真思考,罗才发现自己完全不知道柯拉松在想什么,不知道他究竟是个怎样的人,以他敢于装哑潜伏在多弗朗明哥身边收集证据,准备把自己的哥哥送进监狱来看,他不像是个简单的人物,然而又是为了什么,已经脱身理应将情报交出去的他却回头来拯救一个非亲非故的小孩?虽然晚了很久,但罗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他想要了解柯拉松,理所当然的,趁巴法罗醉着,罗想办法套他的话,遗憾的是当时巴法罗也是个小孩,并没有参与交易,柯拉松提出的条件只是他偷听来的。最后罗只打探出多弗朗明哥是坐着哪艘船去拿手术果实的,他找到那艘船当年的航海日志,通过时间以及不同以往的航线,最终筛选出来的地方是飞燕岛。

说实话,罗只是去那个岛上寻找线索的,他怎么都想不到柯拉松就在那里,可能正如他所看到的,柯拉松分毫不差的准备了茶水等候着,两代红心在冥冥中存在某种联系,就像他还没考虑怎么找起,但站在甲板上远远眺望灯塔的那一刻,他就知道自己要去那里看看。第一眼看到柯拉松,罗还有点迟疑,那场病让他的记忆变得模糊又闪烁,想真是他的话怎么会大喇喇的住在这里,但对方一会儿摔倒一会儿喝东西呛到的举动马上唤醒了过去的记忆,他确定自己找对了人。也许柯拉松认为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于是选择藏在这里,也许事情没有想象中那么严重,毕竟没有人确凿的告诉过他柯拉松已经死了,他们大概是考虑到多弗朗明哥面子上挂不住才不提他,罗觉得怎么说他也是多弗朗明哥的亲弟弟,说不定是多弗朗明哥限制他只能在此地生活,作为背叛的惩罚,他不想和弟弟见面,仅此而已。

这是罗的疏忽,他认为像多弗朗明哥这样的人能留叛徒一命说明兄弟俩的关系还算不上最差,所以他也以为稍微提起一点柯拉松没什么关系,现在他得收拾自己闯下的祸了,“是你说的,之前有一次你提到过飞燕岛,然后这次我正巧路过,所以去看了看。”罗平静的撒谎,他们是做尽了坏事的海盗,欺骗是正常到不能再正常的日常行为,“可能是我搞错了,灯塔里的人没说他就是柯拉松,但是他在那里,模样的确很像,我就想……”

“我?我告诉你的?”多弗朗明哥弯下腰,笑意全无的看着罗,罗感觉到一股强大的压力,硬生生将他钉在了椅子上,他恐怕这是霸气但表面依旧平静,装作诚恳的继续表演,“很久之前,有次你喝得多了一点,你警告我不要像上代红心那样,然后你说你最后一次见到他是在飞燕岛……只是这样,我恰好经过那里,恰好记起了那句话,恰好又有一点空闲……你不认为我应该把叛徒的下场记得更深刻些么?”

多弗朗明哥直起身,似乎放弃了继续挖掘下去,他们都知道谎言是人际交往中的一部分,反正维尔戈已经去查了,他不需要费神去分析罗的狡辩,不管他说了什么,一切只取决于维尔戈的调查结果。多弗朗明哥一个转身,坐到罗身边,换了副轻快的语气,“好吧,不说那个讨厌鬼了,难道还嫌他给我找的麻烦不够多么?来讨论一下你,Corazon,你准备好了吗?”

“什么?”罗感觉压迫着自己的气息消失了,他闻到多弗朗明哥身上散发出按摩用的油脂和香料的味道,但那没有让他放松下来。

“成为最年轻的七武海。我告诉过你的,我不是因为喜欢才听命于海军,关系到家族利益我随时会和那些装模作样的家伙翻脸,不过如果可以的话,我还是会在那里安插人手。柯拉松死后,表面上红心的位置一直空缺,只有家族内部人员知道我把这个位置给了你,你也从未出海引起过任何一方面的注意,由你出任是最合适的。不是马上,我还需要一些时间准备,招兵买马,组个新的海盗团去外面捣点乱,打出名气然后搞个大事件,我已经有了计划,不会超过一年,正好可以用成为七武海来庆祝你的二十岁生日。”多弗朗明哥朝他微笑,似乎在问他喜不喜欢这个生日礼物。

罗听说过这件事,他对此毫无兴趣,自从他加入家族,所有的一切都是多弗朗明哥在安排,没什么喜不喜欢,他唯一要做的就是像个提线木偶,遵照指挥行动,但出于责任心,他还是要问一下,毕竟他目前负责的事情关系到几个孩子的性命,“那我现在的工作……”

“你继续待在庞克哈萨德和凯撒研究药物,我需要你把那些孩子切开观察药物对内脏和骨骼的影响,你的能力很有用,他们不会受伤,换其他人来,试验品的损耗就大了。不用担心新海盗团的事情,挑个顺耳的名字命名‘你自己’的团队,我找来的那些人会打着那个名号去海上抢劫搞破坏,你只需要在大事件发生的时候露个脸,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有成为七武海的资格就行了。记住两件事,Corazon,第一,凯多是我们的大客户,一切以和他的交易为主,第二,别让外人发现你实际上是为我工作的。”

说到这里,谈话进入了尾声,不需多弗朗明哥点明,罗知道自己该离开了,说真的他巴不得马上消失,礼貌的道别后他快步走向门口,偏偏多弗朗明哥又叫住他,用的不是代号,而是原来的名字。罗深感不妙,回头看多弗朗明哥依旧坐在椅子上,背对着他,等了好一会儿,那边才发问,“……你在灯塔里见到的那个人,他还对你说什么了?”

糟糕透顶,一个问题就让事情重新回到原点,罗知道,如果自己把他们的谈话内容说出来,等于告诉多弗朗明哥他弟弟还活着,灯塔里的男人就是柯拉松,于是刚才联络维尔戈的一系列举措根本是浪费时间,而努力解释的多弗朗明哥就是个白痴。更重要的是,罗不能说他们讨论了什么,同时他必须马上编出一些可信的,不显敷衍的内容回复多弗朗明哥,免得引起怀疑。罗的大脑飞快运转,思考怎样的交谈会让人误认为对方是失踪已久的叛徒,又不会触及到背叛这件事令多弗朗明哥不愉快,然而下一秒多弗朗明哥就站起来,撤回了刚才的问题,“算了,我不想知道了,反正那也不是他。”

离开房间后罗大大呼出一口气,他下定决心再也不会提柯拉松这个人,走下长长的楼梯,他在一扇打开的窗户前停下脚步,外面的天气和他登上灯塔时一样晴朗美好,脑中莫名冒出多弗朗明哥最后那句‘反正那也不是他’,那么是谁?多弗朗明哥和维尔戈说得头头是道,柯拉松死了,而自己确实在灯塔里见到了他,难不成那男人是一个鬼魂?罗看向自己的手,想起灯塔里的男人询问是否能帮忙剪下头发,说他自己剪总是伤到手指和耳朵,然后心甘情愿的将剪刀递出来,允许罗这样一个贸然来访者在他的脖子旁边亮出刀锋。这个男人没有危险,罗感觉到,而且是真实的,那些被剪下的干枯发丝就沿着自己的手背滑到地面上……

“汇报工作结束了?”一个女人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罗回头,看到是baby5,女孩双手插在腰上,对他堵在半路上发呆的行为露出不解的神情。同为在家族里一起长大的孩子,他和baby5的关系说不上兄妹那样亲密,也要胜过其他人许多,罗看着她好一会儿,看得这姑娘都心生疑惑往后退缩,终于是忍不住,悄悄问出了口,“你还记得柯拉松吗?”

“要不要来一根?”几分钟后,他们挑了个安全的房间坐下来说这件事,baby5抽着一根烟,拿起酒给自己倒了一杯,然后举起酒瓶示意罗是不是也来一杯。罗烟酒不沾,他不知道为什么一个年轻女孩会喜欢这些致命的东西,他对她说,“我应该把你的肺切下来给你看看有多恶心。”

baby5笑话他,“那也比不上你在庞克哈萨德做的那些变态事情恶心。”

“我们不能在这里说这个。”罗提醒她,即使他心里清楚那确实很恶心。

“那你还问我柯拉松的事情。”baby5在他身边坐下,陪他一起陷在沙发的软垫里,他们一起沉默了一会儿,等到不得不坐起来弹掉烟灰的时候,她才说,“他是个糟糕的大人,他总是欺负我们几个小孩,就这样。”

罗没有接话,baby5的回答和他预想中的差不多,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问她,但诚实来说,除了她,他找不到其他人来和他谈论柯拉松,他自找的这些麻烦,全部都是因为太想了解这个男人,身边的人永远只会站在家族利益这边批判这个叛徒,指责他背叛了少主对他的一片好心,那没有错,只是不够,罗还需要别的方面,换个角度去理解他。

“你知道么,收拾他的东西的人是我,我遵照命令把那些东西统统扔掉了,除了一包香烟。因为他在烟盒的锡纸里写了一句话,‘我需要你帮我留着这包烟’,所以我留着它。”baby5叹了一口气,“你知道的,那段时间你快要死了,我听说有颗彗星会经过,他们告诉我那种星星也叫灾星,会带来灾祸,我总担心会发生不好的事情,然后,果不其然的,彗星来的那一夜他带着你跑了,我觉得你们再也不会回来了,我想,这就是不好的事情。再后来,他们把你带回来了,没人提他的事情,只是叫我把他的东西都扔掉,我隐约感觉到发生了什么,但我不清楚究竟是什么,我只是个小女孩,我留着那包烟,我想也许他会回来,或者将来,还会在什么地方见到他。”

“但他死了,你是知道这点的。”罗试探她,希望能她的表情能透出一些信息。

“那也是后来才知道的,没人直接宣布过这个消息,干部们只会说不要再提这个叛徒了,像我们几个小孩都是根据他们对他的态度推测出这个结论的。”baby5抽了一口烟,吐掉,平静的说下去,“但我留着烟,因为他那样写了,他需要我,我没法拒绝。我把那包烟藏起来,几个月后再翻出来,发现里面的香烟全都受潮变得破破烂烂的了,我扔掉了它,那个时候我已经知道他死了,我们再也不会见面。但是后来我又买了一包,因为那是他的请求,他要我帮他留着烟,没说他会拿回去,我说过了,我就是没法拒绝别人的请求。大海太湿润,烟总是很快就烂成一包破叶子,隔几个月我就要重新买一包,突然有一天,我想干嘛要浪费,反正原来的那包烟也不满,我抽出一根给自己点上,后来,事情就变成了这样。”她伸手弹烟灰,让罗注意她手上快要抽完的香烟,“所以我说他是个糟糕的大人,他想的是让我一直感觉到被需要,让我不要觉得孤独难过,但他根本不知道怎么做才是正确的,只会害人染上烟瘾。”

然而,即使知道这是个可笑的举动,你还是抽掉一包购买一包,永远在身上带着一包,罗想这么对baby5说,因为那确实有效,但他没有出声,他看着baby5抽完嘴上这根,又点上一根新的,听她问道,“都那么久了,你怎么突然提起他?”

罗巧妙的避开了真正泄露秘密的人,但他也没有说谎,“刚才少主提起手术果实是他指定给我吃的,我有点好奇,因为,他为什么要这么做?相处了三年,我们的关系应该没有那么好……”说着,他换了个坐姿,转身正对着baby5,认真的问她,“当时你在船上么,我是说,他们交易的时候?”

“当然没有,据我所知,柯拉松提出的条件很苛刻,他不允许其他干部跟少主一起来,所有人都说交易其实是个陷阱劝他放弃,他怎么可能带我这个小孩子去?除了你,所以为什么不问问你自己,你在船上的。”

“我在船上?”罗皱起了眉头,他一点都不记得这件事。

“你以为呢,是你说,柯拉松指定要让你吃下去,换做你,你敢把那么重要的东西交到少主手上,相信他会带回来挽救一个病得快死的小孩吗?”说起自己的想法,baby5也小心的压低了声音,他们都知道多弗朗明哥是怎样的一个人,“当时我非常不理解为什么要带着随时都会死掉的你出海,现在我算是明白了,因为已经暴露身份的柯拉松是不可能回来的,但他要亲眼看到你吃下手术果实,所以少主一定要带上你。”她吐出一口烟,脸上的笑容带着一丝苦涩,“你真的一点都不记得了吗?你可能在那时见过他最后一面……”

坐船回庞克哈萨德的途中,罗依旧无法停止思考,柯拉松究竟是死是活,他为什么要救一个与他毫无关系的小男孩,真正的目的又是什么?关键的那些问题总是藏得最深的秘密,通过家族成员去探究是一件非常危险的事,想要知道答案,只有自己去寻找真相,罗很清楚,最好的办法就是再去那座岛一趟,让漩涡中心的本人来回答,但维尔戈肯定正在调查这件事,他只得打消这个念头。大概是想得太多,到了晚上,罗开始做梦,他梦见有人把他叫醒,说他们该坐船走了,那个人站在光源前,脸逆着光,他只能看到光芒中的金发和羽毛外套的轮廓,而他们兄弟俩的身形很像,他完全分不出眼前的人是要带他逃跑的柯拉松,还是要带他去交易手术果实的多弗朗明哥。

但他起身跟上去,和柯拉松逃跑也好,跟着多弗朗明哥上船也罢,他需要了解的事情太多,他想知道柯拉松要带他去哪里,想要回忆起交易时的情景,因为baby5说他是为数不多的当事人之一,他认为那段记忆应当是存在于自己脑中的,这个梦会为他演绎。然而,每走一步他都能感受到由内到外的疼痛,并且随着脚步逐渐加重,就像是一步一步踏回到了珀铅病的深渊中。奇怪的是他明明朝着那光源前进,却离它越来越远,周围逐渐变暗,直到漆黑一片,难以忍受的痛楚让罗不得不停下来休息,再看那光,他发现那其实是灯塔的光,突然之间,脑中浮现出一个片段,他记得自己曾承受着同样的疼痛,泪眼朦胧的看着这样一片纯洁的白色,在多弗朗明哥摇晃的船上,看它悬挂于乌云翻滚的夜空和恶魔般漆黑的海浪之间,穿透狂风暴雨照耀着自己。十三岁的他知道那就是死亡,他一直知道,死亡是白色的,然后一片飘忽不定的黑影出现,挡在光芒之前,打断了他的回忆。

柯拉松!明白过来的罗迈开步子跑了起来,眼睛眨都不眨的盯着那片影子,就和多弗朗明哥形容的一样,他像是一面在暴风中狂乱飞舞的黑色旗帜,发出了一个信号,警告或是召唤,宣告着一个事件,抗争或者屈服,划下一个标记,将此地定为终点或者是起点。罗顾不得身上的疼痛,跌跌撞撞的跑起来,冲着问题的答案狂奔,但风三两下就将这面旗吹得巨大无比,膨胀到足以遮盖灯塔的光芒,现在它看起来更像是一团黑色的火焰,罗想,只有火烧得那么快。它迅速吞噬掉灯塔的光,最后一切归于黑暗,罗什么都看不到了,但他知道它依旧存在,这么多年,黑色的火焰一直都在黑暗中燃烧,他凭着感觉慢慢走过去,触摸到了一股水流般柔软灵活的力量,又像风那样轻盈洒脱,飘扬得到处都是,捉摸不定的黑暗气息沿着手一路爬上来,很快包围住他,罗意识到,火烧到了自己身上,他没有任何恐惧,反而认出这是一个似曾相识的拥抱,来自一件毛茸茸的黑色大衣。

“……不合胃口吗?”陌生的男性声音将他从梦中唤醒,罗闻到一股茶香,抬眼看到对面的金发男人正手忙脚乱的摆弄桌上的杯子茶壶,一边尴尬的解释,“我不知道你喜欢茶还是咖啡,我这里只有茶。”

柯拉松,罗在心里叫出对方的名字,而对方正从嘴里喷出过烫的茶水。他环顾四周,墙壁严重泛黄,到处都破损掉皮,地板腐朽到了几乎可以透过缝隙看到楼下的地步,但窗外的景色美丽极了,天空水洗过那样清澈,灿烂的阳光照耀在广阔的海面上,目光所及之处都是壮丽的蓝色。罗认出他们在灯塔里,他没想过自己可以如此轻易的见到柯拉松,他一直认为他死了,即使没有也应该是藏在一个难以找到的角落里,而眼前的男人除了头发长长了一点,看起来和过去一样,连冒失的举止都和记忆里分毫不差,罗的心情有些激动,他收回视线,开口就说,“你……”

“你……”偏偏柯拉松也在同一时刻叫他,他们的声音撞在一起,却合成一段沉默。

“你先说吧。”

柯拉松谦让的表示反而使得罗突然不知道该怎么继续下去了,为什么要救自己,这句话太简单,他恐怕理由没有那么简单。

“我们总不能一直互相干瞪眼吧,我和你也不是经常能见面的。”柯拉松露出一个和善的微笑,“罗,我一直在这里等你,我知道有一天,你会来的。”

“为什么……”他冒冒失失的问了半句,自己都不知道问的是为什么会知道等的人会来,还是在问那个关键的问题。

“因为我在那天看到了,在带着你离开的那个晚上,我在那颗彗星的照耀下看到了很多个今天。”柯拉松停下来,纠正自己,“我说的今天也不是特指今天,只不过是笼统的表示现在,毕竟我也只是粗略的看到了一些片段……”

罗认真聆听,努力去理解,但他一点都听不懂,彗星,他想起baby5提过,所谓带来灾祸不过是毫无根据的传说,他不知道这拖着尾巴在十万八千里的天上飞的东西和他们的事有什么关系。

“其实我应该早点带你离开堂吉诃德家族的,在你没有病得那么严重之前。我确实想过,只要去的地方够多,找的医生够多,总有一个能治好你,但是你看,我还有卧底的任务,我潜伏了好几年,不想功亏一篑,我没有选择你,直到你真的快死了。我一直都这样,粗心大意,抓不住重点,总是做不好事……”柯拉松叹了一口气,“我头脑发热,想这就带你走,但是跑到码头我意识到你这样我们哪里都去不了。我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只好看着夜空里绿色的彗星,它也让我看到了,一个我选择了先救治你的未来,我看到你痊愈了,你离开了堂吉诃德家族,有了自己的同伴,我看到你结识了志同道合的朋友,你和名字里带有’D‘的男人一起……”

“D有什么特别意思么?”罗不得不打断柯拉松,因为他的名字里也有D,在意识到这或许代表着什么之前父母就去世了,他无从寻找其中的含义,离开弗雷凡斯之后他从没和任何人提起过这件事,包括多弗朗明哥,他决定永远把它藏在白色的尸体下面,而柯拉松说到那个字母时脸上闪过的神情让他对此重新产生了好奇。

“我不是很清楚,只是在玛丽乔亚的时候听说过,D是神的敌人。”柯拉松抓了抓头发,看上去他没有好好打理自己,长长的金发乱糟糟的,发尾干枯打结,手指抽出来的时候还扯到了头皮,他吃痛的嘶了一下,有些不好意思的询问罗,“能不能帮我剪一下头发?我自己来总是剪到耳朵。”

罗同样觉得非常尴尬,他没给别人剪过头发,和柯拉松的关系也没有亲密到这种程度,况且他们都六年没见面了。六年足以让一个孩子从身体到心智都转变为成年人,他们现在更像是两个陌生人,至少罗是这么觉得的,但他接过柯拉松找出来的剪刀,随便剪了起来,假装轻松的继续话题,“所以,彗星给了你指示,你着着……”

“不,”柯拉松猛的扭头回答,剪刀擦着脖子而过,差点就扎进去了,罗在心里倒吸一口冷气,好一会儿都不敢动作。而柯拉松还在说,“那个未来没有发生,我没有选择彗星向我展示的任何一个未来,我照着自己的想法,然后它变成了现在。”

“现在比其他的选项更好吗?”罗问道,同时在心里想,柯拉松的任务完全失败,失去了过去的一切,而多弗朗明哥抢夺了一整个国家,并且正在做着更可怕的事,以常人的眼光来看,这显然不是什么好的发展。

柯拉松沉默了很久,“老实说,我也不知道,罗,但是……”他低下头,坦诚的回答,“起初,我不断在那些或许会发生的将来里跳跃,像个鬼魂一样,看着不同时间线上的我自己,我想我应该挑出一个最好的,留在那里,至少得符合自己的心意。然而很快,我彻底迷失在那么多的可能性之中,疑惑自己究竟在追求什么。我看到在一个将来里,你死于珀铅病,多弗在入狱的第三年被暗杀,我在海军一直工作到七十三岁,之后又活了二十年,这不是一个很糟糕的结局,基本符合预期,但这真的是我想要的吗?”

罗挑起一缕金发,夹在手指之间,缓缓收拢虎口,头发在有些发钝的刀刃之间嚓嚓断开,他听到柯拉松在问,“你想过吗,罗,自己究竟要什么,我知道你过去的想法,但现在情况不同了,对吧?”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以为自己想要的是伸张正义,阻止多弗以及你向伤害了你们的这个世界复仇,而在许多个未来里看了那么多的自己之后,我发现我大概和你们一样,也陷在一场复仇之中,只是我无法对哥哥动手,所以我穿上那套衣服,好像借着正义的名义我就必定是正确的,那个身份会赋予我惩罚罪恶的决心,但在许多的未来里,我依旧无法朝他开枪。

即便在我成功的例子里,他进了监狱,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了代价,但有人接替他的位置继续他的恶事,海上依旧纷争不断,对我来说,失去的东西都不会回来,我甚至连唯一一个血脉相连的亲人都失去了。我是多么的天真,以为自己要的很简单,阻止多弗,拯救你,当愿望成真,我却没有为他的罪有应得感到一丝一毫的释然,我救了你,以为把你从仇恨里解放了出来,实则在你身上画下别的枷锁,将你投入了另一场复仇。这些不同的未来让我陷入混乱之中,我搞不懂自己,不知道自己究竟要什么,不知道怎么处理这一切,我觉得头顶上的那颗扫把星是来让我发疯的,它让我知道困着我的东西没有尽头,永远不会结束。”

他停下来,似乎在回忆那场令人发狂的混乱,直到罗剪完,放下手里的剪刀才接着说下去,“我坐在那里,然后天空开始变亮,夜晚结束,太阳要升起来了,我看着大海,”他指向灯塔窗外那片绚丽壮阔的蓝色,“很漂亮,是吧,我在这里的时候也总看着它。大海不是错的也不是对的,那些浪涛并非正义也不代表邪恶,它只是在那里,存在着,它不在乎世间的爱恨情仇,生老病死,它出现得比所有意识都早,等到世上所有的意识都消失,它依旧会在那里,纯粹而且唯一。当时我看着逐渐明亮起来的海面,我想,够了,我不干了,我要离开这一切,去寻找自己真正想要的东西。”

柯拉松说着,从椅子上站起来,抓抓脖子拍掉肩膀上的碎发,他谢过罗的帮忙,走到窗边,看着外面说,“现在我终于要出发了,晚了一点,但总算是准备好了。”他指着自己刚剪好的头发,回头朝着罗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因为我们说好在这里重新出发的,所以我知道你会来,我在这里等着告诉你这些事,如果你心里都是疑问,糊里糊涂的可走不了,于是,现在你也能出发了。

罗感觉脚下的地板开始倾斜,窗户在往他们的头顶移动,灯塔要倒了吗,没理由的,但他现在没时间去思考这件事,他着急问柯拉松,“出发去哪里?”

“问你自己,这是由你决定的。”柯拉松一边回答,一边抬头去看移动中的窗户,那东西已经到了他们的斜上方,好像天与海突然之间发生了倒转,混在着海藻和漂流物的海水从窗户里灌进来。罗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他站到一张椅子上,椅子立即就因为房间的倾倒摔到墙上去了,水涨得非常快,他们宛如置身于一艘迅速沉没的船里,转眼间,整个房间就被海水淹没。意外的是罗并不觉得自己要被淹死了,他屏住呼吸,甚至觉得可以上浮游动起来,他看向头顶上的窗户,它现在更像是上到甲板去的出口,一群鱼从那里游过,再往上是一大片明晃晃的浅蓝色光芒,他想他确实在海里。

然后柯拉松的声音传过来,和在空气中一样,“你现在已经不恨这个世界了吗?”柯拉松伸出一只手攀住窗框,作势要从这个房间游出去,“你不需要憎恨任何人任何事的,罗,你也不亏欠谁,包括我。我知道你想问,为什么要救你,我希望你活下来,希望你可以依照自己的想法生活,不单单是为了你,也是为了我自己,我不想再被什么困着了,我想在你身上看到有着不幸过去的我们真的能挣脱束缚,得到真正的自由。”

罗想要说些什么,可一开口海水就往他嘴里灌,他看到柯拉松抓着窗框的手一拉,冲出房间往海面上游,正如他说的,他要从这里重新出发。罗试图跟上去,水流夹杂着大量气泡向他卷来,再睁眼梦就醒了,他坐起来,望着窗外的白雪皑皑,记起自己已经回到了庞克哈萨德。隔着窗户也能听到外面呼啸的风声,罗定定的想了一会儿,开始疑惑那段对话是否真的发生过,自己是否在灯塔里见过了柯拉松,还是说,全部都是梦?

完全无迹可寻,罗无法从一个梦里找到任何证据,多弗朗明哥不再说这件事,家族里没有任何人员调动,想必重新调查毫无发现,不然就算当哥哥的不亲自出面,也得派干部级别的人去处理。倒是维尔戈私下联络过他一次,也只是告诉他那个叛徒绝对是死了,不管他在灯塔里看到了什么,都不要再在少主面前提这件事了,维尔戈说得轻松自然,似乎只是随口的一句提醒,罗却觉察出其中清晰无比的警告。实际上在那个梦之后,他零星回忆起了一些交易手术果实过程中的事,柯拉松和多弗朗明哥之间混乱的争吵,不知谁说出的誓言,叹息,以及拥抱在一起的模糊轮廓……不过那都过去了,他现在只想弄明白一件事,自己有没有见过柯拉松,听他说出那番话。

得再去飞燕岛一次,被柯拉松是否存在这一谜题困扰了半个月之后,罗做出了决定,他知道这么做是要冒一定风险的,但他别无选择。借口潜心研究不允许别人打搅,罗偷乘补给船离开了庞克哈萨德,随着离目的地越来越近,他突然担忧起那座灯塔已经被毁了,就站在客船船舷边,直到那个灰白的影子出现在蓝天下,他和柯拉松见面的灯塔依旧在原地。小心检查完附近,爬上去的时候已是黄昏,灯塔内部充满了灿烂的暖金色,里面明显被翻了个遍,然而从残留下来的那些破烂也很难相信这里可以住人。转了一圈,依旧一无所获,罗走到窗边,遥望夕阳照耀下化为大片黄金的海面,毫无疑问,柯拉松是个骗子,他隐瞒真实身份在堂吉诃德家族卧底,之后又再次违背誓言从多弗朗明哥的船上逃走,那么,他对自己说的那些话呢?窗外的风景和柯拉松指给他看的一样,只是色彩不同,日夜交替之际的海景更浓重,更狂野,金与蓝,橙黄与浅紫,热烈的落日与尖锐的启明星,海洋与天空肆无忌惮,毫无章法的混淆在一起,又万般的和谐美丽。

咸腥的海风吹来,罗感到一阵心潮澎湃,好像他交出去表达忠诚的心脏回到了自己的胸膛里,他想起柯拉松最后说希望通过他看到他们可以得到真正的自由,然后这个男人便从这扇窗出去了,如果他是真实存在的,那么他去了哪里,正在海上自由的航行吗?罗开始思考柯拉松在这里述说一切,关于那颗匪夷所思的彗星,关于他们真正想要的东西,关于自由,确实,是自己选择跟随多弗朗明哥的,但现在情况不一样了,自己获得了新生,从孩子成长为青年,虽然多弗朗明哥一再表示只要够强,想做什么都可以,但一些想法已经改变,罗不再认为自己需要杀死他人来发泄仇恨,他自然也知道,在多弗朗明哥手下永远不可能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他不想要那些东西了,此时此刻,他面对着波澜壮阔的大海,强烈感受到的是,如果心脏不为自己跳动,活着又有什么意义。

角落里传出轻微的声响,罗走过去,从一堆杂物中找到一只被碎布缠住的蝙蝠,他又想起他们在这里见面时,柯拉松对自己说的第一句话:屋子里飞进来一只蝙蝠。但这生物不可能在这里存活一个多月的,罗把它放在窗口上,看它迅速张开薄薄的翅膀一头飞进夜色之中,再回到刚才找到这位不速之客的角落,将手指伸进墙缝,从里面抽出一把剪刀。抓蝙蝠时他注意到了缝隙里的金属闪光,他打开这把有些眼熟的工具,看到刀刃上残留的那些金色碎发,是的,没错了,他想有一天自己会从这里出发,然后,可能有一天,他们会在海上重逢。

 

end

人是死是活就见仁见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