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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开始,漩涡鸣人左手拿着右手跑到医院来的时候大家都很惊慌。
现在回想起来那个场面着实搞笑,他像在服装店闯祸,拿走了人家的塑料人偶手臂一样,一边举着自己的右手臂一边大叫道,小樱!小樱!
那时春野樱听见外面吵闹的声音,还以为又是什么医闹,正打算踹开门出去,却见自己曾经那个同窗大呼小叫地举着一只手臂冲自己跑过来。
好像并不是什么叙旧的好时候,但漩涡鸣人在小樱面前止住脚步,歪歪头笑道,天哪小樱,我好久没见到你了!直到春野樱拧了一下他的手臂,他才恍然大悟、磕磕绊绊地捧着自己的断手说,好痛,小樱快帮帮我。
大概是兴奋劲儿一过,他终于靠在小樱身上昏倒过去了。春野樱表情一软,随即又恢复平常的神色,指挥护士把漩涡鸣人抬去手术室。那只断手被她拿在手里,她仔细看了看,看见漩涡鸣人右手上薄薄的茧子,指甲意外剪得整齐。
噢,她想,谁给他剪的?然后抬手让护士把这只手保存在冷冻库里。亲爱的主治医生春野樱站在手术室门口,静静地回想了十几秒的漩涡鸣人,然后才徐徐走进去。
这个麻烦的东西,春野樱想。她想起那时候还是小学,漩涡鸣人也是冒冒失失地打架,被她捡走的时候满脸青紫,眼神却还是那么倔,偏头看着脚下说,他们说我是有娘生没娘养,放屁!小小的春野樱呼他巴掌,你是不是傻,那你也不能一个打他们五个人啊。然后她领着他回自己家吃饭,假装没看见他悄悄地在碗里面掉眼泪,只是冷着脸抽一张纸往他脸上抹。把你嘴擦擦,她记得当时的自己这么说道。
此刻的春野樱低头看手术台上似乎还是没变的鸣人,轻轻微笑了一下,好吧,确实是很久没见了。开始吧,她收回表情,对左右的人说。
漩涡鸣人醒来的时候看见病房天花板的一片白,自己仿佛降落在一片软软的白云上;他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里他和小樱在小学旁边那个公园里滑滑梯,他穿着黄色的小靴子,在树底下对树上的小樱说,你跳下来,我接住你!年幼的春野樱递给他一个漩涡鸣人看不懂的眼神,然后笑吟吟地说道,好啊。她从树上向他跳过来,漩涡鸣人努力接住她却还是失败了,两个人往后一起仰进背后的落叶堆里,一些小小的落叶如同水花一般飞起来。
漩涡鸣人听到头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你醒了?她说。他抬头看去,春野樱正坐在旁边削苹果,她的手指白皙又纤细,红色的果皮从指缝里掉下来。漩涡鸣人嘴巴动了动,静静地看了几秒,过了一会儿才笑着喊她的名字。
等等!他突然转过去看自己的右臂,我的手呢!一时间漩涡鸣人表情变得非常惊恐,我手呢!
春野樱从善如流地答道,接不上了。她咔咔把苹果切成几瓣,自然而然地塞进漩涡鸣人嘴里,谁让你来晚了,要接也变不成原来那样了。她板起脸说道,你又干嘛了?
其实漩涡鸣人也忘了,他只记得在和人打架,一转眼手就掉了。他心知肚明告诉小樱下场如何,于是满脸堆笑地凑过去,小樱,那怎么办啊。春野樱正在擦水果刀,银白的刀刃在窗外漏进来的阳光下闪光;闻言她抬起头,笑眯眯地说道,能怎么办,大不了装个机械手呗。
漩涡鸣人立马点头,好酷,我要我要。春野樱又不紧不慢地看了他两眼,鸣人赶紧把脸上喜悦的神色一收,什么时候能装啊?他叹了口气,看向自己空空的袖管,好不方便。春野樱捏住他的脸颊,冷笑道,流这么多血还又蹦又跳地跑过来,算你命大,还念叨什么方便?
漩涡鸣人用剩下的左手捂住被捏得发烫的脸颊,反倒嘿嘿傻笑起来。春野樱见他这傻样不禁笑起来,咦了一声,捏傻了吗?鸣人躺回枕头上,笑道,才没有,我真的好久没见到你了嘛。春野樱表情没动,眼神却闪了闪;她摆出医生架子,替漩涡鸣人把被子一拉,病人多休息,我等会儿再来看你。她转头走了。
漩涡鸣人刚从梦中醒来,一时半会儿也睡不着,转头盯着蓝色的窗帘想起初中的时候。那个时候他也打架,和春野樱坐在学校后门的台阶上。她一边指着他鼻子骂,一边小心翼翼地给他脸上贴创口贴,然后狠狠地掐他的手臂。那打架的痕迹没多久就消了,反倒是小樱在手上掐出的痕迹在身上停留了好几天。他脑中的春野樱无比清晰,粉色的发丝就像真正的樱花一样。他又想起来去年的春天,他路过河边看见樱花飘在水面上,与他擦肩而过片刻便消失在河流的尽头了。
就这么迷迷糊糊地想着,他又睡着了。大概是麻醉的药效几乎要过了,针扎般的疼痛开始从右边的肩膀蔓延出来,似乎在茫然地找寻昔日的肉体。他沉沉地掉到梦境里,却又感觉有人轻轻地碰了碰自己的右肩。
或许是疼痛的原因,漩涡鸣人又做梦了。梦里他半真半假地回到了昨日,回到了高中毕业的那天。那是个晴朗的好天气,天空蔚蓝无比,但他却和小樱在吵架。他们站在学校花园的长凳两端互相看着对方,他看见小樱皱着眉,脸上又浮现他看不懂的神色。但彼时笨拙、倔强的漩涡鸣人却还是硬着头皮说道,为什么我不能一直和你待在一块儿呢?梦中注视着他们的漩涡鸣人细细看着小樱脸上的表情,那时的自己来不及分辨,此时的他却看见春野樱在片刻之间小小地张了张嘴。小樱想要说什么?
梦的后半段却和回忆里不一样。那天明明是他在校门口等了许久,最后独自骑自行车回到了家里。然而梦境中他并没有走回忆里的那条路,他骑着自行车在山坡上飞驰,又像是似有感应般,他骑去了常去的河边。黄昏时刻,宽阔的河面波光粼粼,缓慢地流动着,而春野樱就站在河岸的栏杆旁边,静静地凝视着河面;微风拂起她脖颈边的碎发。鸣人屏住呼吸,把自行车轻轻停在旁边,再慢慢地走过去。
小樱,他轻轻地喊道。春野樱回过头来,朝他微笑了一下,噢?我还以为你会直接回家。鸣人顿了片刻,摇摇头,又什么也没说,站在她身旁和她一起看河面倒影里的太阳。它黯淡下来,与此同时他们二人一同看见一条黑色的大鱼缓缓贴着河面游过。
漩涡鸣人醒过来,竟然一时间分不清梦境和现实。他躺在病床上,轻轻用力,感受到右边的空洞,然后愣愣地想到,我是不是错过了什么?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他又在医院待了好久。最后拆线那天,春野樱还替他带来了小时候他们常吃的那家糕点。漩涡鸣人捏着那块糕点,不可思议地说道,竟然还开着?春野樱正在拿剪刀,挑眉说道,谁让你现在吃的?他只能讪讪笑着把黄豆糕塞了回去。
春野樱替他拆线,漩涡鸣人便放心大胆地盯着春野樱的脸庞。他先是回想着前几天的梦,然后单纯盯着春野樱的眉眼发呆。春野樱向来有一双漂亮的眼睛,绿色的、像透明水晶一样的瞳孔。下一秒那双眼睛扫过来,瞪了他一眼,看什么?
她最后拆开的那一秒,脸上一闪而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愉悦,仿佛拆开了一件礼物一样。春野樱笑眯眯地用指腹摸了摸那个几乎是光滑的断口,呀,我手艺越来越好了。而漩涡鸣人感受着她指尖的触碰,脸却慢慢红起来,好痒啊,鸣人心里悄悄想;他假装无事发生地捏了捏鼻子。
出院那天他们在门口照相。鸣人悄悄问她,每个病人都会和你照吗?春野樱笑而不语,你是照还是不照?他连忙点头,先于春野樱之前比起一个耶的手势。她却看着他空空的袖管说道,等等啊,摄影师闻言也停下来。她站在鸣人身侧拿起衣袖利落地替他打了一个蝴蝶结,好啦,她笑了。
漩涡鸣人突然问道,小樱,高中毕业那天,我们吵架的时候,你是不是要和我说什么?春野樱表情一顿,挑眉说道,没有啊。漩涡鸣人追问道,那你放学以后有去河边等我吗?春野樱眯眯眼睛,又笑了,也没有啊。
好吧,漩涡鸣人站正,春野樱双手举起那个她替鸣人系好的蝴蝶结,两个人齐齐对着镜头笑起来。
闪光灯咔嚓一声,鸣人继续想道,原来只是我的一个梦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