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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几天,为了使安理会成员们提交一份‘协商一致’的决议,我们等待了二十四小时。”
联合国大厦的走廊上能隐约闻见会议室内的各种尖锐发言。隔音材料将各个音色的争吵声混合成一种浑厚低哑的音调,听上去像远方的嘶吼,令人胆战心惊。
“嗒,嗒,嗒。”黑色皮靴一步一步踏在走廊上,仿佛在给重鼓一般的争吵声打着节拍。
“而今天呢,此草案仅进行了轻微但非常可疑的修改,还是在没有与安理会成员讨论的情况下。我们又浪费了宝贵的三十六个小时。”
“嗒,嗒,嗒。”
“在此期间,死亡人数增加。昨晚加沙医院的袭击造成数百名平民身亡。我们必须要采取行动。巴西,‘暂停人道主义行动’与‘制止流血事件’不是一回事。停火,只有直接呼吁停火才能缓和当地局势。”
“嗒,嗒,嗒。”
“请赞成我提出的修正案。国际社会的立场不能再两极分化下去了。”
“咔嗒——”会议室大门打开,国家们看到来人不自觉地安静下来。美利坚绅士地对大家露出了一个抱歉的笑容,大步走向圆桌第一排最中心的位置。
坐下后,他托着腮,定定地望向对面的东方人。
这眼神看似赤裸,其实并没有明显的侵略性。如同薄纱阳光中的教室里,男同学望向暗恋之人的目光,所有浪漫情思都满满当当地飘在那漂亮的蓝眼睛里,那么明显,那么热忱,那么笃定与认真。然而在联合国这样成年人勾心斗角的场合里,显得极度不合时宜,甚至有几分诡异。
对方似乎早就习惯了无视对面毫不掩饰的目光,低头凝神听着周围的每一个声音,眉间有深深的倦意。
周围是一片燥热的喧嚣,美利坚勾了勾嘴角,放直长腿,将对方的双腿收拢在自己的领土中,用靴尖轻轻触碰对方的西装裤腿。
“......那么现在开始投票,请——”
“否决。”阿联话音未落,美利坚就生生打断。
安理会就是那么戏剧性。以冗长的讨论与激烈的争吵开始,以一两个国家干净利落的表决结束,头重脚轻。沉浸在之前情绪激荡的扯皮之中的国家们一时还反应不过来,已经有国家退场了。
瓷皱了皱眉。边上的俄罗斯靠过来在他耳边说了什么,瓷眼神黑沉沉地听他说完,有些烦躁地揉了揉眉心。
走廊上这下热闹了起来。
“美,挺帅啊刚才。”以色列没正形儿地走来,毫无顾忌地撞了撞美利坚的肩膀。
美利坚不动声色地理了理西装褶皱,微微笑着:“有事儿吗?”
以慢条斯理地从取出一张房卡,塞到美的外套内衬中,手掌在对方胸前停留了一会儿,临离开时又状似不经意地刮了一下美的喉结,“报酬。”
美看了对方一会儿,左手握住对方的手腕,右手从胸前将那一张房卡取出来,几指揉开对方的手掌,将房卡轻轻按在他手心里。他把动作尺度把握得恰到好处,将暧昧的接触表现得十分君子,如同亲切的兄长,温舒的阳光,让人十分有好感:“任何国家都是独立自由的个体,不要做出卖灵魂的事情。“
以握着那张房卡,天真地眨了眨眼睛,脸色微红。
美适时地放开他,有风度地笑了笑,离开了。
安东尼敲开美利坚休息室的门:“先生?”
一件西装外套被毫不留情地扔了出来,光滑的黑色布料一闪,差点让安东尼以为是什么危险品,应激地做出防御动作。
“扔了。”美利坚低沉的声音从卫生间传来,带着点空旷的回音。
安东尼明白了。他把那外套踩到门外,关上门去查看自家先生的状况。
穿着白衬衫的美利坚在洗手,极其用力地洗。每一次遇到令他恶心的身体接触就会拼命洗手,直到满手通红直至破皮。安东尼注意到他的喉结也被洗红了,还挂着一颗没来得及冲掉的泡沫。
安东尼熟练地从口袋里掏出护手霜,放在洗手池边上,无奈地看着上司,想了半天,说了句不讨喜的玩笑话:“让我猜猜,是中国吗?可我看你碰他碰得挺开心的。”
美缓缓转头,无机质的冰蓝眼珠盯着犹太血统的安东尼一会儿,后者有些脊背发凉。
安东尼:“好啦好啦。给你看个好东西。”
他哄孩子似的从文件包里掏出一封印着美国国徽的外交密函,是安东尼发给中国外长的访美邀请。密函之下是一张中方外交部的回执,简略地说明“已收到,在处理。”
安东尼挥了挥那张薄薄的回执,说:”总算没那么无情地把我们拒之门外了。“
刚发作后的美面色病态,他沉默地将视线转向那张回执,似乎要把它盯出一个洞出来。
良久,他沉声开口:“见过王外长之后我要见瓷。”
安东尼了然。意识体们天天都可以私自见面,但美的言下之意是意识体之间的官方会面,即跟随领导人的大型国事访问。
“要是这次顺利的话,自然。”安东尼将文件收拾好,“您记得抹护手霜,我不打扰了。”
休息室的门哐地关上。美双手撑着洗手池,紧扎进西裤的白衬衫上点点水迹,看上去有些狼狈。袖子挽起,肌肉结实的小臂青筋暴起。先前清澈得写满情诗的蓝眼睛里如今满是溢出来的戾气与不安。
美利坚合众国的意识体患有严重的心理疾病,鲜少人知。心理医生诊断为“Obsessive-compulsive disorder”,俗称“强迫症”。轻度症状是为了缓解焦虑而不断重复一些行为,比如洗手。美利坚病症严重且复杂,他表面与所有国家亲亲热热,实际过剩的自我让他反感他人的触碰。再者,常年温吞良善的伪装与长满獠牙的真面目让他情绪失调,除了焦虑外,还伴随着其他各种负面情绪,和阴暗残暴的想法。他的心理医生曾指出他所有情绪的本源是一种类似小狼幼崽得不到心爱之人的抚摸的巨大悲伤,因此生出了极端的烦躁与愤怒,也对其他触碰十分应激。美利坚听了反应很大,差点当场要了医生的命。之后医生不再提了,但他的治疗也停滞不前了。
美利坚主张人人自由,却给自己建造一座樊笼,心甘情愿地将钥匙递给那位被他抨击“不自由”的人。
他的身份与病症太复杂,反复洗手根本解决不了。
瓷在走廊上边走边打电话:“......再计划出大概一千五百万元,提供食品与药品。”
“......嗯,通过埃及运输。这次看紧点,别再被炸了。美国战斗机炸毁中国物资,这种地狱笑话别再出现了。”
“那边越来越糟糕了,让我们的孩子小心点......但千万不要吝啬援助力度,能多救一个就救一个......”
他轻笑一声:“呵,看到了,不刁难了,让王先生去吧。”
对面急切地追问了几句,似乎对这个答复感到不可思议。
“有条件,但不是现在。”
“嗯?仔细说说?”
瓷刚听到一点新鲜的信息,有些一头雾水。分神之际没注意脚下的台阶,一时失去平衡,半边身子就要往一边倒下。
一道黑影包裹住瓷的倒影,一双骨节处有伤口的手稳稳托住他的侧腰。手指陷进皮肤,紧紧地压出衬衫的褶皱。
瓷撞进一个胸膛宽阔,肌肉鲜明的怀抱,静静地与那双碧蓝眼睛对视。
美的大脑却不断慢动作回放刚才的那个瞬间:明明,他低垂的睫毛轻轻颤动,他的手掌寻求支撑似地抓了一下我的臂膀,抬头看我的那一刻圆眸微睁,闪烁了一下小猫似的惊吓与依赖,唇上的纹理清晰可见。
可现在,他静静地看着自己。那双眼睛——夜色中的大海抚平了躁动反光的小沙砾,留下一片广阔无声的黑色,瞳孔中情绪丰富的跳跃星光化成了海面上温和寡淡的一点月白。
唇上的纹理依旧清晰可见。
“先生?先生——”瓷手机对面的可怜孩子不知道他家先生遭遇了什么不测。
美定了定神,将瓷扶起:“抱歉,失礼了。”他有些拘谨地摸了摸脑袋,看上去像个腼腆的美男子,眼神里是礼貌的关切:“你没事吧?”
回归了正常社交距离的瓷自在多了。他拿起手机回应了一声,对美口型了一个“Thanks”,头也不回地走了。
美叫住了他。
瓷举着手机,看向他。
“瓷,我们得谈谈。”美曲腿靠在楼梯边的扶手上,半张脸模糊在黑暗中。
瓷放下手机,“我们一直有平等对话的机会。”
“你曾大半年不接我电话。”
瓷闭了闭眼,打算抬腿走人。
美高声道:“我知道在美中两国为竞争关系的大前提下我们很难有足够坦诚的交流与绝对的共识,比如我要支持以色列,你可以有因此而对我失望的权利。但是,我和你之间,利益最大化的合作是完全可行的,这可以使我们的关系更健康一些。“
瓷奇怪地看他一眼:”我之前应该说过类似的话吧。“
美继续道:”我们需要正常的沟通渠道,不能像两口子闹脾气那样......”瓷脸色微变,美赶紧补充:“不不,这只是个比喻。”
“我想说的是,你应该也跟我一样不愿意美中关系继续恶化,这对全球经济没有好处。我们应该求同存异的。”
瓷低头看看手心手背:”哦,知道了,美国先生。让我猜猜,那我们什么样的合作才能对全,球,经,济,有好处呀?”
“......聪明人。”美松了口气,在唇边握拳闷笑,“的确是金融方面遇到了点小麻烦,到时候我的财政部长跟你们会晤时会详谈。”
“我就说美国先生怎么会这套说辞,原来是有求于我啊。”
美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也不全是。”
送走了美利坚后,瓷总算可以重新拿起手机了。
“你继续说,什么黑客攻击?”
“......”那边的孩子还沉浸在美瓷的精彩对话之中,过了会儿才反应过来,“哦,是这样的。工商银行美国分行遭受了黑客攻击,我们总部已经注资九十亿美元过去了。”
这个大数目不禁让瓷眉间一跳,声音一沉:“这个注资是什么情况?”
“不是分行撑不下去了,是它已经瘫痪得无法正常办理转账等银行业务了。美国先生只好把客户需求转发给我们,让总部直接给美国客户办理。这九十亿也是银行业务相关。”
瓷隐隐约约想到美方才说的“金融方面的小麻烦”。
“黑客的背景查到了吗?”
对方语气有些紧绷,“嗯,发到您邮箱了。”
意识到对方迟疑,瓷立刻明白了这事儿不方便在电话里说。三两句挂了电话,他靠在楼梯间的角落里打开了邮件。
瓷全身都隐没在黑暗里,只有那双黑眼睛被屏幕光映成深邃的幽蓝。良久,他眼睛一眯。
这是个很有名的黑客组织,背景来自除中美外的第三个大国。
它过去攻击的都是欧美企业,不对中国企业下手。这次,偏偏在这个时机——官宣了中方访问美国财政部长,也是中美双方都在尝试缓和关系,即将促成更高级别的会晤时,对工商银行美国分行发起恶劣攻击。
可见,某个国家甚至不愿意看到一些细微的,虚构的,脆弱的,中美和好的迹象。
瓷从口袋里拿出一根香烟,在唇边飞云吐雾。
如果说之前他对美的那段话仅有一番模糊的猜测,他现在彻底明白他的意思了。
“你原来是有求于我啊?”“不完全是。”
这件事看似是美需要他的帮忙,解决一些金融危机。其实,表面之下,是在国际政治角力之中,寻求平衡。
不完全是美有求于瓷,瓷也需要美。
中美元首的会晤便因此很顺利地确定了下来。
“毫无收获的一次访问呢。”访美行程最后一天,旧金山一座庄园里,两位意识体在晚间散步吹风时,瓷不客气地对美说。
美表情无辜:“怎么会?我们至少开始正常沟通了。”
“是啊,开始正常地各说各的。”瓷扭头看他,嘴角带着点揶揄的笑。轻轻的气息夹着丝丝缕缕的晚风吹拂在美的脸上,“你说你费那么大劲促成双方会晤干嘛呢,就为了把那些我们不认同的观点再朝着那几位老人家一顿输出?你只是想要观众对吧,还非要挑那种大平洋那头的。”
瓷话语刻薄,语气却是轻柔的,甚至还带点笑意,好像是在一个无比放松的晚间,悠闲地与一起散步的情人聊天调侃,说着你昨晚上很迷人。
美还是一副无懈可击的微笑:“你也一样啊。”低哑的嗓音也如同暧昧地回应情人的夸赞。
瓷耸耸肩。
“不过,还是有意义的。”瓷目光落在点点灯火的别墅上,人们还在里面忙碌,“至少向外界传达了一个稳定的信号。你说的对,要是继续这么僵着,全球地缘结构就要失衡了,不能让一些既得利益者过于自满,不太安全。”
“好大国视野,不愧是我们中国。”美半真半假地说,“但我始终不明白,你为何对‘稳’这样的状态有种异常的执着。一成不变意味着固步自封,失去生机。”
勇猛的变革与尝试自然是最有利于国家意识体的,他们生命顽强且寿命长,有充分的试错机会重获新生。可是一代又一代的人民消耗不起动荡,若是为了抽象的价值放弃具体的生存,若是因为意识体的一念之差而家破人亡,瓷永远无法接受。他一向主张民是立国之本,他的生命都是那些如蝼蚁般渺小,又如星星般耀眼的一个个人给予的。
这么多年了,瓷早已不愿再费口舌与美利坚解释这个。他轻飘飘地说:“美利坚,你这个‘稳’的定义应该拿去批判你们保守派啊。”随后把话题拐到对方身上,讽刺道,“谬赞谬赞,你也挺‘大国’的,每个声明都要强调一下美利坚很强大。”
美利坚觉得瓷温柔的嘲讽听上去十分令人愉悦,嘴角勾了勾。
“你说,你是不是真的很没有安全感啊?”瓷笑着看他。
美利坚脸僵了一下。
还好,夜色遮掩了他的表情。很快,他神色如常地凑近瓷,“是啊,你抱抱我?”
“滚蛋......”瓷笑骂着推开他的脸。
“意识体也有人性的,况且,美国这样的国家太复杂了。”美如同那些表演型人格的政客一般推心置腹,还不忘彬彬有礼地恭维对方,“还有中国这样强劲又迷人的对手。”
他摊摊手:“总之,该有的负面情绪我也都有,很正常。能力越大责任越大嘛。”
“原来如此,我说你怎么总把手洗破皮。”瓷顺口接话。
美停住脚步。
瓷也跟着站住,疑惑地看他:“怎么了?”
阴影中,瓷看不清对方的表情,只能感受到一种暴虐昏君的气质渐渐布满他全身,又慢慢弥散。
“没有。”他声线冷酷得如坠冰窖。
瓷点点头,看上去自己好像不小心触及了眼前这位的敏感话题,也不好意思打探他人隐私,善解人意地转移话题:“是啊是啊,我也有很多负面情绪的,而且,有时候孩子们的情绪过于激烈的话还会投射到悲催的我身上,谁家股票亏钱啦,谁家对老板有意见啦,谁家受情伤爱而不得啦,我都清晰得很,好头疼呢。”
美沉默了许久,装作自然地开口道:“呵呵,你这么古板的人也能理解爱而不得这种情绪?”
“那当然了,我又不是没谈过恋爱。”瓷挑眉看了他一眼。
美不说话了。
这回轮到瓷凑到他面前了:“倒是你,超受欢迎的美男子,应该用不着经历爱而不得的这种酸味儿吧?”
“你怎么知道我不用经历。”美隐隐感觉病症又要发作,声音都从齿缝间传来。
“哟,说说看?”瓷感兴趣地晃了晃脑袋。
美盯着他亮晶晶的眼睛,思绪回到第一次意识到他的病症与瓷有关的那一天。
2001年9月11日,乔治急匆匆地穿过护理院的走廊,对撞到的医生小声道歉,小跑到走廊深处的一间病房前。
“美国先生呢?”他气喘吁吁地打断门前交谈的医生们,着急地瞟向病房紧闭的大门。
“他吸入大量废墟中的粉尘,呼吸道受到严重感染,身上多处爆炸伤,骨头也断了很多根。两个小时前醒过一次,但是精神状态极其糟糕,我们几个压不住他,只好给他打了几针镇定剂继续昏睡。”医生脸色不好,今天发生的事情超出每个美国人的认知,他超负荷工作了好几个小时。
医生说的每个单词都让乔治的心不住往下沉,“他......自从二战后就没有受过这么重的伤了。你知道的,他这里还有毛病。”他有气无力地指了指太阳穴。
“我明白,总统先生。美国先生的身体素质一向很好,其实这些伤对他来说不是问题,能跟着灾后重建很快恢复。但他的心理疾病是最大的不稳定因素,可能会影响后续很多宏观的政治走势。”
……
美利坚在梦靥中困了很多天。
碧蓝色的眼睛映出五角大楼被形迹可疑的飞机撞击后冒出的滚滚黑烟。那是他的肋骨啊。
随后是肌肉,韧带,内脏。
心脏深处的暴怒熊熊燃烧,很快大有无法压制之势,吞没他的理智,卷噬他的面具,他发出一声令人胆战心惊的嘶吼,让这个秩序井然的世界生灵涂炭,与美国境内的所有黑烟一起陪葬!
他梦见几百年前的战火,高傲自大的欧洲贵族,高声抗议的黑人,血肉铸成的高楼大厦,倒下的红色巨人,和一双黑色的眼睛。
这时,他的怒火不可思议地消散,被另一种情绪填满,更加涨得难受。
悲伤。
当这双黑色眼睛注视你的时候,你会感觉自己被宇宙中最遥远的物质击中,立马跳出这个狭小的世界维度,脱离眼前狭隘的情绪与琐碎的政治。那个人沉静地看着他,如同一打凉水泼下来让他心发颤。
你为什么要这样看着我,你不是讨厌我吗。
我讨厌你,我讨厌你一直讨厌我。
你为什么要讨厌我啊。你为什么要讨厌我啊。
我都伤成这样了,你能不能来看看我。
他拼命开口,却发不出一点声音。蓝眼睛里的黑烟化成一滴黑色泪水,顺着脸颊流过嘴角。
美利坚终于醒了。
然后他就看见了梦里的那双黑色眼睛。
瓷今天去联合国总部提交资料,看见一片废墟的建筑有些唏嘘。虽然这段时间跟美很不对付,但毕竟是多年同事了,他顺道提着果篮来看看美恢复得怎么样了。
他打算看他一眼,把果篮一放,就走人,没想到就在这几分钟,昏迷多日的美利坚睁眼了。
“......”
“......”
瓷对上那双侵略性十足的蓝眼睛莫名有些心虚,“额,你等着,我叫医生进来。”
美利坚睡饱了力气很足,一下子抓住了瓷的手腕,起身一半的瓷被重重摔在椅子上。
“中国,你看我伤成这样,是不是很满意?”还没彻底清醒的美利坚没来得及带上那副完美先生的面具,眼里有真实的疯狂神色,他气若游丝,语气却很强硬,带着点难以察觉的隐秘激动,“你的国民大仇得报了。”
前段时间银河号事件,南使馆事件和南海撞机事件让中国人的反美情绪愈渐增长。
瓷第一次见识美国先生的起床气,不知道是这样的疯法。他皱眉抽出手腕:“美,我不是来看你笑话的,你误会了。”
他指了指床头的果篮:“给你带的,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不能吃的分给工作人员吧。”
美似乎还沉浸在那个梦的余温里,整个人阴乎乎的,暂时还理解不了这么日常生活的对话。
瓷看了他那吸血鬼一样苍白的模样好一会儿,开口道:“我为几天前发生的一切感到难过,节哀。”
美抬头盯着他,身体呈防御状态。
“对于你刚才提的事儿——孩子们的抗议不是为了制造对立,而是为了提醒与鞭策,我们没有那么多仇恨。这种情绪太沉重了,会绊住前进的脚步也会让本有的善意蒙尘。这些话,我也想对你和美国人民说。”
又是这种眼神,梦境里的眼神。这一瞬间,美甚至绝望地怀疑瓷清楚他的病症了。
其他国家看美利坚的眼神都如镜花水月般肤浅,崇拜,喝彩,甚至厌恶都是呛鼻的香水,滋长美的虚荣与烦躁。只有瓷的眼神是有穿透力的。他关怀又超然地穿透美的无穷暴怒,如同一根勾着他心脏的细绳,牵制住他的失控,轻而易举把他拽到正确的秩序之上冷静冷静。
消弭他的烦躁,却让他感到巨大的空落。可能那个躁郁不堪的世界才是美利坚的归宿吧,而瓷这个跨越心防的变量,才是美真正需要提防的。
美露出标准微笑:“谢谢您的提醒,我很感激这次探望。”
事实证明美并没有听进去瓷的话。在对相关势力斩草除根后,他报复性地向中东地区发动了战争。
不过,还是有几分微妙的情绪,使美利坚在那十年里不再恶意针对中国了。
从那之后,他每次失控的时候都无法抑制地想到瓷。一开始,仅仅以肖想那双黑眼睛获得一把神奇解药,那是一股超越大自然的万泉涌动的力量,可以平息一切丑陋的骇浪。后来,他如同瘾君子般对剂量的要求越来越大,他开始描画那白净平和的面容聊以慰藉,想象紧紧拥抱他温热的身体,在他脖颈处深深呼吸。
可他是抗拒这一切的。他抗拒自己对这个对象产生愈陷愈深的依赖。
美利坚的内心是一大片水深火热的战场,各种情绪兵戎相见,把他的精神世界折磨成残桓断壁,疯子一样。
于是,在某种畸形发展下,对瓷的抵触,反而使他对瓷的渴求愈发急切病态。他开始对瓷产生各种不敬的性幻想,且越来越过分。
直到发展成如今无可救药的程度——对任何除瓷以外的身体接触都感到恶心。
……
美看着夜色下这副被自己亵渎过无数次的面容,如同在讲一个不相关的故事一般,娓娓道来:”有个人,曾不经意地救过我很多次。”
瓷如同小鹿般灵动地睁大眼睛:“哦?能救得了美国先生的,是神仙吧。”
“他是神仙,但我希望他是......”美眼神渐渐发出不正常的光,“我床上的小恶魔。”
瓷干笑几声:“哈,哈,好劲爆。”
“他是我溺水时死死抓住的稻草,也是我日日夜夜想要杀死的对象,还是我午夜梦回时浑身燥热的理由。”美利坚近乎残忍地轻声说道,灼热的气息呼在瓷的肌肤上。
方才,一向含蓄的瓷还对美突如其来的露骨话有些适应不良。然而在听了下一段更荤的话后,他反而收起了不自然的表情。他眼尾一弯,形成一个很甜美的弧度。这是一个很经典的中国式笑容。
“是个复杂又带劲的人。可惜,我连他的唇都没有吻过。”美盯着对方在黑暗中轮廓模糊的面容。
瓷笑容加深:“谁会愿意吻想要杀死自己的人啊。”
“可他也想杀死我啊,我还很愿意吻他。”美一字一顿地低声说道,“做梦都愿意。”
瓷依旧保持着那个迷人的微笑,目视前方,手放松地插在大衣口袋里。两人仿佛在暗暗僵持着什么,沉默着结伴往前走,好久没人说话。
“他不想杀死你。”瓷郑重开口。
美在心里谓叹一声,早就习惯了瓷像这样时不时地让他心魂俱颤了。
“那他愿意吻我吗。”美迷惑性的声音传来。
瓷好笑地赏了他一眼:“我又不认识那人,关我什么事。”
美笑容消失,一把拽过瓷把他狠狠按在花墙上。
稀里哗啦——树叶夹杂着碎花瓣被撞到土地上。
瓷后脑勺顶着泥泞的墙面,下巴被对方掐着,回视着那双阴沉的蓝眼睛。
二人就这样在这个阴暗的角落近距离地对视着。他们之间有种奇怪的默契,不用语言就能传达到位彻骨的恨意,一个眼神就能理解浓重的情绪,一次语焉不详的对话就能看清对方的底牌。
一次对视,即一场激烈的性爱,把对方扒皮抽筋,从里到外侮辱一遍,又亲吻一遍,再侮辱一遍。
“你每次都是这样......”美咬牙切齿地开口,“一句甜言蜜语,一句拒人千里......玩弄人心专家非你莫属。”
瓷轻佻道:“玩到你的心了?”
美手劲力道加重,不置可否:“我陪你玩。”
瓷脸色渐红,眼睛发亮,反手一个格斗身法反制对方。美也不甘示弱,迅速回击。两个国家意识体竟然在官方会晤行程中大动干戈地打了起来。
不过,他们打得不干不净。比如美利坚故意在瓷腰臀间摩挲好几次,导致两人都面红心跳。
“看来你不喜欢我讲的这个故事?”飞速变幻的动作间,美利坚气息不稳,把瓷扣在地上,膝盖卡进他的腿间。
“没错,the worst story I’ve ever heard。”瓷笑容格外惹眼欠揍,一拳打在美利坚脸侧。
美矫健躲闪,被激怒的眼睛狠厉得发红:“Do you mean that ‘I love you’ is the worst thing you’ve ever heard?”
“美先生?瓷先生?”远处传来脚步声。
两人飞快分开,各自背过身去整理了一下仪容。
工作人员看了看两人余怒未消的表情,和满地明显打过一架的狼藉,默默在心里哀叹中美关系没救了。她生无可恋地转向瓷:”瓷先生,总书记有事吩咐您。”
瓷面色木然地点点头,看也不看美利坚一眼,跟着小姑娘走了。
美利坚浑身戾气未散,喘着粗气靠在花墙上,看着满地凌乱的,被撕烂的玫瑰花瓣,仿佛象征着一场无疾而终的痛苦情事。
片刻,他抬起头,恶魔降临般微微一笑。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