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ions

Work Header

Rating:
Archive Warning:
Category:
Fandom:
Relationship:
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3-12-10
Words:
7,788
Chapters:
1/1
Kudos:
8
Bookmarks:
1
Hits:
205

二元培养物/two-component culture (1)

Work Text:

1.

屋里冷得要命。

黑红色的血和织物凝结在一起,已经变硬了,但房间里还是充斥着一股挥之不去的血腥味。现场法医已经来过,地上摆着一些黑色的标签,提醒经过的警探什么东西不该踩。窗户半开着,有人试图让屋里通风好散去死亡的气味,冷空气就是从那里灌进来的。

尸体——曾经是一个叫“割风”和“马德兰”的人,静静的躺在床上,神色很平静,好像陷入了一个连身边来来回回的警察都不能吵醒他的美好梦乡。真正破坏这场美梦的是他脖子一下发生的一切:他的胸膛被人打开了,一块皮肤连同着下面的心脏消失无踪。他的颈部残留着淤青。

巴黎今年的一月冷得反常,更别说现在已经是晚上八点。警员又把大衣裹紧了一点,尽管他已经把所有的扣子都系上了,他的骨头仍然在打颤;搞过命案的警察都这么说:死了人的屋里总是比别处更冷。这样的天气,还跟着局里最死板的警探长,谁都不会愿意出警的。不过杀人犯从来不挑时候,他们只知道自顾自地演绎自己的戏剧,然后等着警察来替他们拉上幕布,收拾道具,清扫舞台,把预备退场的演员拉回来安可。今天是他的倒霉日。

“这个凶手实在是不会选目标,”警员呼了口气。他其实没那么想说话,尤其是要在这么冷的空气里张嘴,他只是想逃避一下屋里这种严肃压抑的氛围;这地方太安静了,连外面路上的车马声都听不到,如果再不来点声响,他就会觉得自己是被从世界里拎出来,放进了一个孤独血腥的小盒子里,“巴黎独居的有钱人那么多,偏偏选了一个一直被警察盯着的逃犯。”

他自以为开了个小玩笑,事实上他确实希望有人能应和两声。不过显然他的上司并不领情。沙威的眉头拧在一起,眼神比该死的天气还要冷,脸色铁青,就这么吓人地站在床边,盯着床上的尸体看了有一个世纪那么久,一直到警员尴尬到心里发毛的时候才开了口。

 

“这个人是我的逃犯,我必须找出来是谁在我逮捕他之前杀了他。”

 

从窗口透出一点楼下车上警灯的光亮。

 

————————————————————

 

“好吧,我们来看看……死亡时间,二十四小时;明显扼颈挫伤,有淤青痕迹,舌骨骨折;胸骨及左侧第三至第七肋机械性损伤折断,心脏缺失了——看起来像是暴力扯出的;胸前皮肤缺失。死因是失血过多。”

一种恼人的机械运行声从中央空调的风口里传出来,可能是有什么东西卡住了,或者什么零件坏了;制冷的时候它从来安安静静的,只有吹出热风的时候才会响个不停,不是没人能修理,只是冬天人们才会想起这回事。在会议室的沉闷里,这种规律又混乱的声音在每个人的脑袋里都放大了几十倍。艾蒂安站在会议桌的尽头念着尸检报告,他身后的白板上贴满了死者和现场的照片,外面无边的黑暗和警局的落地玻璃窗让这一切像是一种诡异的画作展览。现在他们都是艺术评论家了。

“十足的恶性事件,凶手真够残暴。”补充了这么一句之后,尸检报告被扔在了桌子上,“报案人是死者的养女,叫珂赛特。他们本来约定好每月死者都会去看她一次,如果去不了的话也会留口信;那天正好是他们约定见面的日子,然而一直到晚上死者都没有出现,也没有任何消息,出于担心,她亲自去养父的住所确认了一下情况,然后就看到了床上的尸体。”

坐在沙威左边的那个警探发出了一声遗憾的哼声,“看见自己的养父变成这个样子,这姑娘大概很不好受。”

“是啊。至于死者自己,割风,真实姓名是冉阿让,是个逃犯,两次入狱记录,第一次在保释期逃离,第二次越狱;第一次入狱的那个时候监狱还在采用往犯人身上刺编号的办法,他的编号是24601。第二次入狱录入了DNA和指纹。值得一提的是他在第一次逃离保释期后还想办法改换身份做了滨海蒙特勒伊的市长,相当戏剧了。有什么想法吗?阿布雷,你要说什么?”

“有财产损失吗?”

“没有。”

“该死。要是有的话就好解释了,不像吗?凶手本来趁着夜深人静入室盗窃,发现屋主并没有睡熟之后担心被发现,掐扼颈部阻止他呼救,然后实施杀害什么的……好吧,好吧。”

沙威转过头,直直地盯着他。阿布雷举起双手,重新缩回了转椅里。旁边的警探笑了起来。

“你想的太简单了。真是那样的话,把人捅死就好了,没必要大费周章把心脏扯出来。”

“好吧,把心脏弄出来这件事是不太好解释。这种行为还挺有符号意义的,连环杀人犯?”

“胸骨是被什么打碎的?”

会议室里忽然安静了下来。一直在坐在旁边阴沉着脸的重案组组长终于发话了,艾蒂安捡起桌子上的尸检报告,匆匆翻了几页。

“呃……尸检报告上只说了是硬物,大概这么大吧,”他在空中虚握了一把,“不过我们也检查过现场,没找到任何疑似作案工具的东西。”

“随身的。”沙威把手插进了鬓角的胡子里,屋里的其他人都看着他,“我们要找一个会随身携带武器的男性,可能认识死者,但关系一定没那么亲密;他不知道第二天就是死者和女儿见面的日子,尸体很快就会被发现。优先考虑仇杀。”

沙威站了起来,从椅背上拿起了他那件黑色的大衣,“先摸排一遍周围地区,线索不会自己交上门的,动起来!”

 

————————————————————

 

趁着组里其他成员去摸排问讯的时间,沙威又回到了案发现场。

车里没开空调,冷风从车上的每一个缝隙里渗进来,冻得人手指发僵。但沙威完全没注意这些,尽管他只在警服外面套了件大衣;他甚至完全没发现自己正在破天荒地开快车。即使离报案已经过去了好几个小时,愤怒和懊恼仍然完全的占据着他的思维。死者割风——现在被指纹和DNA比对证实确实是在逃多年的逃犯冉阿让,原本一直在他的监视下;最近正到了准备收集证据收网的阶段,沙威甚至在那附近设了临时哨点。出事的那天晚上,刚好是他亲自值班。

无异于是在看门狗面前大摇大摆的杀了人,还要嘲弄这看门的东西原来是个瞎子。

夜里的路很清净。警车像一把刀那样划开了路灯的光。

 

终于到了。斑驳的墙体,崎岖不平的路面,墙上的爬藤植物已经快死透了,能看见的全都是一片衰败的棕黄色。即使是在巴黎的老旧城区里,这么偏僻的地方也不多见了;甚至连监控摄像头都没能追上这个地方老去的速度,警方没有可用的监控录像证据。冉阿让本意大概是希望这个城市的边缘能保护自己,没想到最后把自己害了。

沙威拉起手刹,熄了火。车外还是要更冷一点,他呼出一口气,又吸了一口夜里那种刺得人鼻腔发痛的空气,活动了一下黑色皮手套里面终于感觉到僵硬的手指,带上了副驾驶座上装着尸体照片的档案袋。

尸体已经搬走,屋里的血腥味也淡了很多。黑色的血涂在白色的床单上,诡异得像幅精神病人的画。沙威尽量小心的走到屋子中间。思考案情的时候,他喜欢待在案发现场。很多警探也有这样的习惯,他们声称这样可以推断出凶手的犯罪心理,还原事件经过,甚至还有人说感觉冥冥之中会有被害人的灵魂在提醒自己。后一种说法大概是天方夜谭。对沙威而言,他只是希望在他脑内的推断需要证据的时候,可以立刻拿到而已。

现场很干净,司法意义上的干净。所有警察会注意到的细节,凶手也都注意到了。他戴着手套作案,所有的脚印都被抹除;现场没有太多挣扎的痕迹,冉阿让不是一个轻易就能制服的目标,凶手作案时一定快而狠,先掐晕了对方,再进行开胸取心脏的刽子手工作。一个狡猾而老到的罪犯,很可能有犯罪前科。从一开始沙威就相信凶手是带着杀人的意图来的,仇杀,最有可能,一个和冉阿让有过节的危险人物。

实际上,他早已经在心里有一个人选。在他半辈子的警察生涯里总有一卷叫做“冉阿让”的卷宗压在最底下做他的基调,整个巴黎,也许整个法国都不会再有第二个警察比他更了解这个逃犯。但他还不想那么快就说出来,在没有充足证据前,他害怕会让自己先入为主的推测误导其他警员。在摸排结束之前,他还是要谨慎行事。

离开屋子的时候,沙威留意了一下门上的锁。尽管都写在了报告里,他还是更愿意自己亲眼确认一下。和报告上写的一样,没有暴力破坏或技术开锁的痕迹。

 

沙威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拨了一个特殊的号码,接通之前他压了压自己的喉咙,好让声音听起来更低沉一些。

 

“铁牙,你还在‘猫老板’那里吗?”

 

————————————————————

 

“全问过一遍了,连在睡觉的也都叫起来了。”

办公区的灯都已经关了,这个时间只有值班警察和接线员还呆在警局里。黑暗那种让人不安的感觉敲打着会议室的玻璃,外面的夜晚终于开始吞吃这栋建筑。现在已经是午夜十二点三十几分,几个小时的连夜问询让警员们迅速的疲惫了下来。他们本可以把走访放到明天早上的。

“没人见到。那边住的都是老弱病残。壮年男人,有,但都有很好的不在场证明;没人看到有什么可疑人物。有几个说晚上的时候看见有一个吓人的黑色人影,结果详细描述之后发现是当晚正在值班的您,沙威警探。”

警员干巴巴地笑了两声,把速记本放在了桌子上。沙威的脸紧绷着,在会议室灯管的惨白灯光里看着确实有点吓人。他捡起桌子上的速记本,烦躁翻了几下,又放了回去,警员一言不发地看着他的动作。警局的王牌侦察员已经完全失去他平时那种得意的从容了。

“天亮之后继续摸排,把范围扩大到周围的城区。”

“你说了算,长官。”

 

沙威在会议室待了整个晚上。

白板上的照片已经换过一轮。他把冉阿让的照片贴在上面,贴满了一面;血淋淋的尸体在闪光灯下显得有些瘆人,强光边缘透出来的黑暗无疑是窗外令人压抑的夜的延伸。沙威看过冉阿让的很多照片,他第一次入狱的时候登记的照片,当市长时候的证件照,第二次入狱时候登记的照片;他也见过他本人,在滨海蒙特勒伊的时候,几乎每天。在巴黎他也乔装跟踪过他,有好几次都和他打过照面。他见过冉阿让的大部分样子:在监狱里沉闷而愤怒地工作,在市长接任的庆典上笑着朝民众挥手,被沙威逮捕的那次疲惫地伸出双手等待一副手铐……

这是沙威第一次,当然也是最后一次,看见冉阿让躺在法医的闪光灯下。每当他想要把注意力放在胸前的伤口上,最后都会发现自己在盯着冉阿让的脸。

胃里传来一股痉挛的感觉。沙威终于意识到从接警到现在他还没有吃过任何东西

冉阿让逃亡了半辈子,直到有人把手放在他的脖子上,把他的心脏从胸膛里拽出来。

 

他感觉有些烦躁,于是从转椅上起来站到了会议室的落地窗前。天气很晴朗,但夜空清冷的吓人,天上有星星,但也就只有那几颗;人们说工业发展已经把大气污染了。寒意趁人站在窗前的时候从缝隙里扑进来,渗进骨头,提醒你屋里空调带来的温暖只是一种虚假的错觉。

他一定忘了什么事情。沙威把拳头搁在窗玻璃上,沉默地用力,直到他的指节开始泛白。为什么?为什么凶手要拿走他的心脏?为什么凶手要割走他胸口上的一块皮肤?为什么在做过这一切之后,本应该满身鲜血的凶手却没有一个人注意到?

沙威狠狠地往面前锤了一下,可怜的防弹玻璃打了个寒战,虚弱地颤抖了一阵。

 

2.

“有没有可能……犯人第一次把死者掐晕过去之后误以为他死了,于是开始对着他认为的尸体实行后来的行为,而不是我们之前想的先有目的的掐晕再下杀手?”

“……等我们见到他,会问个明白的。”

车堵得难以置信,从他们的四面八方开始响起不耐烦的鸣笛声。一夜无眠之后,沙威勉强喝了一杯咖啡让自己能继续吊在岗位上,不过作用不大。凌晨的时候铁牙像拍老式电报那样给他发来了一条仅有七个字的讯息,好像他只有二十秒的时间来输入一样。这就够了,这七个字告诉沙威,“猫老板”,特别是他们的头头德纳第,一周前就已经到了让蒂根,而且前天的确有在案发的城区活动过。一个穷凶极恶的罪犯,一个有着丰富案底的歹徒,一个和冉阿让有过节的人。显然,沙威有正当权利来逮捕他所怀疑的一切的嫌疑人,今早一到上班的时间,沙威就给让蒂根的警局打了电话。

 

“要命,正好撞上早高峰。早知道就应该坐地铁,沙特雷中转离这儿很近,坐七号线很快就到了。”艾蒂安重重地拍了两下方向盘,喇叭发出刺耳的尖叫声,短暂地和周围的交响乐合拍了两个小节之后,淹没在了车流里。

“这个时间,地铁的人也很多。”沙威指出。

“好吧,不过如果冉阿让真的是他杀的,我们就能找到理由把他扔进监狱关个终身监禁了,这该死的老鼠。”

 

艾蒂安还在焦躁地来回探头看着两边和前后的车,身子在安全带和靠背之间来回摇晃。前面大概出了交通事故,车流完全不动了;发动机废气的味道逐渐聚集起来,呛得人犯恶心。美好的清晨。沙威把胳膊叉在胸前,往领子里缩了缩;他想睡一会儿,但暴露在空气里的胸腔和冉阿让的那张脸老是在他眼前晃悠。

“手枪枪柄……击碎胸骨的那件硬东西是手枪枪柄……”

有人在他脑子里说话,还狠狠地在他后脑勺上来了一下。他挣扎着想要看清楚是大脑的哪个部分袭击了他,然而它们全搅成了一团沉甸甸的浆糊,凝滞在可怜的头骨里。

沙威垂下头,在副驾驶位上睡着了。

 

他们幸运的赶在沙威缺乏睡眠的大脑产生什么实质性的生理不适之前到达了让蒂根警局。饱受刹车片摧残的轮胎颇为不满地呻吟了几声,关上车门的时候艾蒂安担忧的看了看车底。

“该死,该换蹄片了,都怪这堵车。”

沙威不置可否地应答了一声,其实他根本没在听自己的警员说了什么。新鲜空气刚刚让他的大脑勉强运转起来,关上车门的时候他才感觉到自己的脚站在地上;或许他真的已经老到承受不住透支身体了。让蒂根警局和巴黎的大部分警局没什么区别,装在一个几百年前就是警局的建筑壳子里。把警局那扇称不上大的正门嵌进去的那堵石拱已经快斑驳的不成样子了,沙威对木制的门牌报以了几秒的注视,又抬头看了看排布着如刀切般整齐的石块的墙壁。有时候你难免会有这种感觉,巴黎的警察好像还活在十九世纪。

门口有个警员在看他们,实际上只是在看他们的制服,好在从沙威大衣的领口还能露出一点警服的边。沙威习惯性地活动了一下戴着皮质手套的手指,朝门口的警员点了下头,推开了大门。

 

“欢迎,沙威警探,欢迎!我正说着你什么时候会到呢。”

让蒂根的局长是个身材魁梧的胖子,走起路来却无声无息的。他这半辈子只抽一个牌子的香烟,沙威刚进办公室就闻到了那股烟味。这位“和蔼可亲”的老先生年轻的时候也曾和沙威一样是巴黎的“明星警探”,有人说那段时间如果重案的嫌疑人听说自己的案子是由他负责的,隔天就会自己乖乖的上门伏法。资历深的警察总会有点传闻在身上。不管是真是假,他现在总归是让蒂根警局的局长。

局长热情地伸出手,在沙威骨节分明的宽大手掌里他的手像是半个布丁。

“你来的正好,沙威。今天早上你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们正抓着这家伙的领子把他的屁股踢进拘留室里。他刚到让蒂根的时候我就觉得背上有块地方不舒服,这个小老鼠居然已经把他的爪子伸到毒品交易上了。”

“德纳第是为了毒品交易来的让蒂根?”

“没错,至少目前看是这样的。你已经和铁牙打过招呼了吗?他真是个好卧底,不是吗。如果我不了解他的话,我也许会担心有朝一日他忽然动了脑筋,发觉做个罪犯比做个警察来得快活多,那我们的麻烦就大了,一个警察变的罪犯总是最棘手的。不过好在他的职业荣誉感和你一样强,沙威。上次我见到他的时候,他跟我说,为了他的职业他可以做任何事。这小子。”

局长吭吭地笑了几声,沙威点了点头。实话说,他确实很敬佩铁牙,这个生活在巴黎阴影里的卧底警察,他的档案和真实姓名大概只存在于总局局长夏布耶的大脑里。他总是能按照警局的需要混进巴黎的任何一个犯罪团伙,并在那里面取得其他罪犯的信任与尊重。这是沙威做不到的,要是把沙威派去做卧底,不出两天他自己就会把自己是警察的事情说出来。最重要的是,你永远也没法从卧底中的铁牙身上看出一点警察的端倪来,就连沙威也是在逮捕过他一次之后才得知了他的真实身份。铁牙有没有真的犯过罪,甚至说,他手上是不是真的有过人命,这已经不好说了;对于他这样的人来说,警察和罪犯的界限已经相当模糊。不过警局仍然需要他。

“你打算现在见见他吗?这老混蛋吃饱喝足了正在他的小隔间里眯着眼睛动歪脑筋呢。这次人赃俱获,证据确凿,他也不怎么挣扎了。算他识相。”

办公区走廊旁边的桌子上,有位警员正在耐心地和一位女士解释着什么。女士摇晃着末端打卷的头发,来回摆动着脑袋,气愤地把手里印花的提包推到桌子上,好像警员在说一门她听不懂的外语似的。

 

“醒醒,大老板,起来。看看是谁来看你了?”

监牢的铁栏杆在警棍的敲击下发出令人烦躁又胆寒的回声。德纳第绷着上唇,鼻孔大张着,眼皮耷拉着盖住半个眼仁,剩下半个仍然闪着狡诈精明的光。他就摆着这样一副表情转过脸来。德纳第看起来比沙威印象里又老了不少,带褶子的脸皮已经完全垮塌下来了,连巴黎下水道里最丑陋的老鼠也要比他可爱百倍。沙威把手抱在胸前看着他,直到德纳第的表情顺着他的脸本来的样子流下来。他低声咒骂了一句。

如果放在平时,沙威或许会欣赏一会儿德纳第这种气急败坏又恐惧万分的神态表演的。沙威知道德纳第为什么偏偏对他这么恐惧。大概几年前,那时候沙威还在专门负责“猫老板”的案子。在德纳第上一次被逮捕归案的那栋烂尾楼里,他朝沙威开了一枪,.44的马格南,威力大到能打死一头熊。当时德纳第刚刚杀人未遂,心里那股丑恶的狠劲还没消退,骨子里的卑鄙让他决定杀死一个警察来宣泄自己的恼怒。子弹的威力很大,他知道警队的防弹衣大多数时候只是个好看的摆设,他有十足的把握,沙威必死无疑。

铅头子弹打在了防弹衣上,却什么都没发生。事后沙威从防弹衣里把那颗挤扁了的弹头挖出来的时候,自己都不太相信这是真的。这一枪没能杀死沙威,倒是把德纳第自己给打倒了。像他们这样的罪犯,早就不信什么上帝,但他们仍然有自己的迷信,他们迷信那些隐约带来一种噩兆的事物有一天或许会毁了自己。他们忌惮夜里叫个不停的乌鸦,忌惮掉在头上又被踩断了的树枝,忌惮犯罪路上看见被车碾死的鸟,以及一个杀不死的警察。

“31号,德纳第。出来。”

提审的警员打开牢门拷上手铐之后拎着领子把他从监牢里拽了出来。

 

“前天晚上七点到第二天零点的这段时间,你在哪里?”

一块单向玻璃隔开了幕后和台前。负责审讯的警员把档案夹扔在桌子上,拉开椅子坐在了对面。德纳第很不自在地在椅子里动弹了几下。全封闭的审讯室完全隔绝的外面晴朗得正好的天光,只有头顶的日光灯照在德纳第的脸上,好让警察看清他的表情。

“前天晚上我在和我的线人碰头,怎么了?你们不是一路监视着吗,还以为你们什么都知道了。”

德纳第的语气轻飘飘的,他满不在乎的把身子歪向一边,靠在冷冰冰的铁质椅背上。

“冉阿让,记得这个名字吗?他死了。现在警方认为你是第一嫌疑人。”

有那么一会儿,这卑鄙无赖的人那张故作麻木的脸上翻涌起了一些惊讶和幸灾乐祸。他坐正了身子,察觉到自己的动作之后又很快的扭过去,把身子靠向另一边。

“这倒是怪新鲜的。我记得他是个力大如牛的男人,脑子也精明得很。不过,如果你们觉得是我杀了他,那就大错特错了,我说了,前天晚上我在和我的线人接头,我的线人不傻,如果和他接头的人不是我的话,他什么都会不说的。”

“行了,德纳第,你不可能和你的线人接一晚上的头,你们是去干嘛了,约会吗?你要是不想像昨天一样折磨上一整天的话,最好还是快点告诉我们你是怎么杀的冉阿让,为什么要杀他。”

德纳第好像突然被激怒了。他忽然把那副无所谓的表情从脸上刷了下去,猛地坐直了,攻击性地把身体往前倾,胸口紧压着桌子的边。

“这是干什么,诱供吗?我告诉你们,那个叫冉什么的人和我没关系,我上次见到他已经是不知道多少年前的事儿了,我甚至根本不知道他现在住在哪!啊,我知道你们想干什么,你们没本事找到凶手了,就想把事情随便推到我身上好结案。”

 

局长碰了一下沙威的肩膀,好让他意识到自己已经快把脸贴在单向玻璃上了。他们审了二十分钟,又在沙威不断要求的“再问一遍”下延长到了一个小时。德纳第始终坚持他没有杀过人,他的供词和的确和他之前的说法与警察手里的证据向吻合。他好像真的只是在醉心于自己的贩毒生意,根本无暇注意什么冉阿让。局长在沙威的背上拍了几下。

“回去休息一下吧,沙威你熬夜了,是吗?我看到你一直在不自觉地频繁眨眼了。回去睡一觉,换个思路。”

沙威转过来看了他一眼。这位憨厚的胖子忽然笑了起来。

“我看了你拿来的文件,沙威。还记得那个吗,犯罪者的自救心理,嗯?有些罪犯,尤其是杀人犯,会有意无意的留下一些东西,一些能让警察更好的抓到他们的证据。我在想,当然只是一种推测,你在上面写了犯人是不清楚死者第二天要与女儿联系的人,但犯人也有可能是知道这件事的人,他希望被害人的死能尽快地被人发现,你能想到这样的人吗?”

沙威眯起眼睛,过了一阵,他摇了摇头。局长的笑容依然挂在脸上。

“那就再想想,沙威,睡过一觉之后再想想。你得学会休息,学会相信你的同事,学会把事情交给其他人做。不然用不了几年,你就会把自己逼疯,或者像我一样变得又蠢又胖,或者更糟糕一点,两者皆是。”

 

离开让蒂根警局的时候,刚好遇上执勤回来的警队。擦身经过的时候,警犬突然朝他们狂吠起来,幸好被训犬员拉住,才没有扑到他们身上。

 

3.

回来只用了去时一半的时间。

沙威刚走到门口就被人拦住了,他用了两秒钟认出对面是负责管理档案的警员。

“沙威,我正在找你呢,啊,不是我,是吉斯凯,他让我问你怎么没见你上一年的心理检测报告?”

沙威挑起了一边的眉毛。

“我当时在出外派任务,他知道的。”

“是,但你回来之后应该即使补上的。算了,等你忙完手头的案子就快点去一趟把报告拿到手,不然最后他还是要找我的事儿。”

对方点了点头,夹着两只档案夹离开了。疲劳总是多种多样的,文书工作算是其中最具现化的一种了,它会在不知不觉中榨干你的思维和语言,以及本就所剩无几的对世界多彩的期待。

 

“艾蒂安,你能安排一下吗?我需要和冉阿让的女儿面谈一次,下午三点。”

艾蒂安举着电话出去了。沙威把自己放在扶手椅里,大衣脱下来盖在身上,两脚伸出去搭上会议桌。空调的噪音从来没这么清晰过。他想在下午三点到来之前睡上一会儿,却发现自己被笼罩在一种令人寒颤的兴奋和烦躁当中。

“我用了三个月才发现这个定期会面的小秘密。让我们看看还有谁也利用了这一点吧。”

直勾勾的盯着天花板上没打开的灯管,他这么跟自己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