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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一阵强烈到荒唐的死亡愿望中惊醒。凌晨五点,他睡了两个小时,却好像比之前还累。他动了动,试图挥去手臂中某人肢体了无生气的重量,汗水覆盖的皮肤在气流的运动中发冷。
金色底衣缓缓渗出骨缝,这些天里他向来只要裹在战甲中度日,也就省去了换衣服的麻烦。清晨时分他光裸地落在潮湿的床板中间,这本应当使人觉得过度暴露,也或许他早就习惯于此,那些曾经来自朋友们的视线向来能穿透厚厚的铁片和电路击中他的脑袋。
系统察觉到意识复苏,调高了嗡嗡作响的反馈,接收新闻和剩下两百五十件亟待处理的讯息,他记不起自己是怎么睡着的,且更决心在下次晕过去或别什么之前没必要再试一次。每一次睁开眼睛后事情只会更糟些。白日里尚且屏蔽的影像在梦中失控作乱,和那些只是激素、血压和诸如此类变动带来舌头底下的堆积的苦味儿,你宁愿醒着继续(对一个可以同时处理几百个线程任务的电子脑子而言)低效率的工作。他发觉自己仍在轻微地发抖,因渴望而浑身刺痛,或者就是单纯地真的在痛而已。近来绝境的生理调试模块似乎失了灵,也许他让它转得超载了,或者只是单纯缺少供能——进食的摄入转化。有时候这会让伤愈速度变得缓慢。这幅身体是一台精密的机器,肺中塞满层层布线,非比喻意义上的。CPU总要就各项功能合理调配。宇宙熵增,能量守恒,天经地义。
所以,就是这么一回事。他懒得耗神再把时间和精力花在从床上爬起来的思想斗争,丢了一条代码让身体晃去觅食。假装那没有让脑子好像被丢进榨汁机搅了一圈似的。好像谁说过这种时候他移动的方式看上去格外诡异,像个大宅里的幽灵。鉴于这栋房子确实曾经徘徊过不少已不在世之人,运气好的话,如今也许他能遇到一个真的呢。
不错的是,如今盔甲能够做到全身自动组装,他不必再带上头盔时在金属的镜面中遇上自己的眼睛。
不错的事还有很多。意识到的时候碗已经被挖空了,碗底糊成一团的残渣看起来令人生厌,他猜测不是什么有毒食物,否则系统会提醒他。他把叉子丢进水槽,敲响指令终止的回车,一时之间记不起起床的原因。
他重新检查了深海之中的衰减报告,他似乎总在这样的夜里这么做。察觉到呼吸的频率快到有点刺耳了,他把它切断到五秒钟一次。尚未平息的鼓动的心悸令人想起需要应付心脏病的旧日时光,可他崭新的身体无疑十分健康——基本上,总之还活着,且一时半会儿不会得到改善。他停下这个念头了,那感觉上实在有点令人灰心。
尽管当下里一切似乎太多了,他玩弄信息仍如同身体延伸的一部分,关停绝境仿若常人失明。整座城市的脉搏在他脑中流淌,他曾远在几十公里之外即可截断某些必要的维生设备,一无知觉,毫无痛苦,心跳检测仪却仍忠实地传递着数据。就如同当下这样,他能够体感每一位小数点之后的变动,他记得血流如何减慢,心室和血管挤出最后一丝细微的颤抖,肢体温度降下的函数曲线,他发觉自己陷入了几秒体验式地幻想,也或者是几分钟,那可实在有点令人恶心了。
总之,信息很好,代码非常好。提前设好一些保险设施,绝对命令,禁止超出某种界限,毫无缘由的惊跳或者呕吐反射之类徒耗能量的事情自然是不适宜的。当然,可以的话他祈望此刻的这一切能都能够消失或感觉不到。但大致他的民众和下属(以及“朋友”,或许)不应遭此对待。有时候他觉得没必要多愁善感,有时候又觉得那个人说的没错,他总有一天会把自己变成一个荒唐的冷血的怪物。那么他活该如此承受。
于是,渴望仍如同失水与缺氧一般在皮肤上跳痛。但那只是渴望而已。渴望死去,或者渴望酒精,渴望疼痛,总体而言都是差不多的事情。而他是个老牌成瘾症患者,对这种事情一向很熟悉。甚至用不着花时间真去寻找疏解的方式,被血弄脏的洗漱台会很难清理。没关系,碳水化合物正在内脏中分解,再给它一点时间,电脑一会儿就会把他修好了。让所有的寒冷和麻木躲回骨缝的深处。比真的处方药溶解在血液中的速度还要快得多。
他仍然在半小时里读完了三页文件,意识到天花板摇动的时候及时撑住了桌子。
“*斯塔克局长?* ”他眨眨眼睛,不经心地瞟了一眼,日头已经很高了。他不清楚自己是从什么时候起变得这样缺乏时间概念,即使不需要脑子里的电子表,从八岁起他的生物钟就能具体到分钟,也许他只是变得迟钝了。
“*您去发布会的车子在门口等着。* ”
“五分钟就到。”他说,再次闭起眼睛,面甲合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