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第一天的骚乱告一段落,那双腿终于闲下来,在被子里缩成一团的时候,我后知后觉地开始注意到它们的存在。
夜晚很暗,白天的气味消散殆尽,环绕着我的无边蓝色世界也不再跟着钟表划下的刻度做机械运动。我睁开眼睛,那个奇怪的家伙就躺在离我不远的地方,他白莹莹的面孔在我的视线里散发出微光,在熄灯后黑灰色的室内夜幕上剪出一圈小小的亮色影子。我一扭头,看到他,立刻想到,这大概是个心里住着长不大的孩子的人,这样格外喜欢侧睡,蜷得像只虾米,拇指还插在两片唇瓣之间,倒也不奇怪了。我已经记住了他的名字,蜂乐,回。蜂乐回在我旁边睡得正熟,说不定也正在梦见我此刻的思绪——所以他才会无意识地重现出这副姿势,和我刚见到他那时一模一样。
我此刻的思绪是快速卷动的电影胶片。接下来的两天里,我睡不着时拿出来播放的也是这同一个片段。
生命中最为关键的重大时刻往往转瞬即逝,不得不靠当事人反复回味来还原细节。在只有我能看见的大屏幕上,我带着务必不放过任何一处学习机会的心态,努力将首轮淘汰游戏的前后经过拼凑成完整的影像,投射到空荡荡的天花板上。
节点:将众人打得措手不及的规则宣讲。
节点:惊心动魄的四散逃窜。
节点:我的个人心理活动,过去的和新的理念之间的冲突碰撞。
接着镜头调转角度,突然,在角落里睡不醒的怪人身上聚焦:乍起,倒钩,一气呵成,帅气的一记飞踢。
我并不太了解其他的体育项目,但如果要我评价,我会说那双腿在空中踢出了美感堪比体操运动员的弧线,精确又充满力量,落地稳稳当当,让我只顾着感叹,再也无暇为五十岚受伤的脸分出哪怕半点怜悯之情。它们活泼地迈开大步,踏在一阵风上,去追赶吉良,一路跑得轻松,在地上踢得轻松,在空中扫得也轻松,仿佛绘心口中的游戏真的只不过是一场普通的游戏。它们将我脚下的球拐走,又将球传回到我脚下,最终诱导我将吉良凉介——日本足球界的瑰宝——一击出局。
那应该被形容为“诱导”吗?也不尽然。小疯子传球给我的姿态不是居高临下的,但我暂且想不到更好的词来形容了,而且那一刻的我确实在仰望着某种耀眼的东西。后来在我对鬼抓人游戏的回忆中,球与蜂乐的双腿已然融为一体,直到我踢出最后一脚球之前,我无法想象当时有任何人能够做到把球从他灵活的腿脚下面抢走,也想象不到那颗球会甘愿离开他。
我想,也许他真的能梦到我在脑海中重复播放的内容,这是个想当然的假设,但并非毫无逻辑可言,毕竟那是我们共享的一段刺激经历,有足够的理由出现在他的潜意识里。正在我看着他的睡相出神时,他忽然在梦中发出咕哝,尽管模糊,我还是听出来了——一句极轻的、几乎不动嘴唇的“bon”;与此同时,他的腿反射性地蹬了一下,将被子踢到了一边。
总而言之,那是我第一次注意到蜂乐回的腿。
很快地,我也开始认识他的人。在蓝色监狱的第三天晚上,蜂乐在寝室外面捉到我,大大方方地邀请我参加加练。第六天也是如此。第九天亦然。紧凑的日程表不会允许我们有太多无关足球的想法,不过我可以确定,观察蜂乐的腿和学习足球有着绝对的相关性——这是很合理的做法,因为蜂乐总在运球,要想摸清他的踢法,和他打配合,我就必须熟悉他的腿部动作。“听着怪物的声音行动”,蜂乐是这样形容他用腿的方式的,很古怪,也很适合他。我听不到蜂乐能听到的声音,至少现在还不能,但我可以紧跟着蜂乐不放。
我心里隐约有声音告诉我,去理解蜂乐回,理解他,那会对洁世一留在蓝色监狱这个目标产生巨大的帮助。
他无比灵活地跟球玩杂耍,轻而易举地躲避我的围堵,偶尔会毫无征兆地主动贴近,近得几乎要让我们两个人的脑门撞到一起。等到我反应过来,重新想起来去盯他的双腿时,球已经磁石一样吸在他的脚弓、脚背或者膝盖上,被他带远了。
同样被带远的,还有蜂乐标志性的清亮笑声。球和笑声都被卷在名为蜂乐回的一阵风里,那声招呼也像甜丝丝的风:快想起你那时候的眼神来!
不出两次加练下来,我有些了悟,这家伙是在逗我呢,而且胸有成竹,乐在其中。球场上的挑逗与挑衅无异,蜂乐回作为挑衅者,已经针对我练就了一套规律可循的挑衅方式,这就是他迟早会在一对一加练环节输给我的原因。表面看去,我总是跟不上动作,傻愣愣站在原地,眼睛发直,实际上我盯着他的腿,正在心急火燎地摸索着其中的门道。终于有一次,我识别出他腿部移动的节奏,趁着他自己玩得入迷,先一步跑到了他准备射门的落脚点。
我准备朝他露出胜利者的笑容,还没有意识到自己在模仿他的疯癫笑脸,直到他用同样的笑容回敬了我。他丝毫没有在腿上减速,直接抬起双臂——像突然振臂弹出长长的翅膀——朝我扑了过来。
蓝色监狱里锁着将近三百个日本最壮实的青少年,蜂乐在体重最轻的梯队里面,只要我扎稳重心,就可以用合适的姿势对抗防住他的冲击,但我没有,我违抗了我的本能,在最后一刻放松了跟腱——一个绝对、绝对要令我后悔的选择。一起倒下去的瞬间,我凑到他耳边提醒:
——你犯规哦。
球自己滚到了远处,蜂乐根本没有射门,我们俩谁也没有去追。
——咦?没人说这是一场正式比赛啊。
——这不是默认的吗?
——瞎说,要是默认还在比赛,洁才不会这样放松警惕吧?“我们来做点别的事吧”,刚刚你明明就用表情告诉我啦。
——但是,还没人喊过停。
——那我来,我,蜂乐,宣布,现在!中场休息。
我们叠在一起气喘吁吁。犯规者保持着扑人时的姿势,双手勾在我的脖子后面,双腿分开坐在我的膝盖上。我带着点保守的谨慎,仔细端详他:一张太孩子气的脸上粘着太长的深棕色和金色湿发,造型太怪太秀气的刘海,太密的睫毛,太大的眼睛,眼睛里太多的亮点儿。要是这副五官出现在哪个有班花头衔的国中女生的脸上,我也不会很惊讶。蜂乐回是长得乖的类型,年龄也显小,很容易让他的对手卸下防备心,但我可清楚,他眼睛里的点点星光会在一瞬间燎出诡异的热焰,他看似无辜的嘴唇会咧开一个让人汗毛倒竖的笑。一旦他露出真面目,你就该紧张了,你得去猜他漂亮的小脑瓜里又冒出了什么疯狂的鬼主意,不然就等着被他牵着鼻子走吧。
蜂乐回,一款装饰成卡通小火车的云霄飞船,亲自坐上去的人才有机会了解他把人摇得七荤八素的本事。
果然,他歪了歪头,俯下身,像是被我脸上的什么东西吸去了注意力,想要尽可能看得清楚。不踢球时还这样,就有点太不尊重私人空间了。我权衡利弊,决定把他的脑袋拍开。手已经碰到他,却终究没忍心打下去,改为在头上揉揉,然后再尽可能轻缓地推一下,作为提醒。
他被我推了肩膀,“呀”了一声,吐了吐舌头,吐得那是相当委屈。但他没有接受我委婉的提醒,没有识趣地撤开身体,只是挪动了一下大腿,我反倒安下心来。
不合理的安心感。
“洁,你真厉害。”找好了更舒服的坐姿,他的脸就凑得更近,目光也更热切了。“我知道你也是这样看穿二子的,对吗?具体是怎么做的?再和我说说吧,你是怎么用你的眼睛的?好不好,好不好?”
我不置可否,拍拍他的腿根。“要不,你先教教我怎么用腿。”
他在提刚过去不久的那场比赛。蜂乐夸奖人从不拐弯抹角,他就是这样,不需要铺垫,直白,坦诚,产生了崇拜之情也毫不掩饰,更不为自己怪异的措辞感到羞耻,他不怕将自己置于下风或是尴尬的地位上,我惊讶地发现,这反而给了他一种举重若轻的优雅,让“下风”与他彻底无缘了。对于这种讲话处事方式,有些Z队的队友会给出“令人不安”的评价,蜂乐的优雅是疯癫的优雅,可我却偏偏拒绝不了。
为什么要拒绝呢?蜂乐回,他的直白在我这里有着特殊的意义。当有一个像蜂乐一样的人用那样的眼神看着你的时候,你很难不头脑发热,而恰巧对于洁世一来说,头脑发热利大于弊,头脑发热让人渴望突破自己的极限,头脑发热让人觉得自己可以挑战全世界,正是头脑发热让我在蓝色监狱迅速成长。
不管是深夜加练还是场上合作,不知不觉间,我和蜂乐一对一互动已经成了一种常规。就在这段时间,一向对他人形体不敏感的我开始体验信息超载:蜂乐那双腿跃动的节奏带着形状、触感和气息等等不必要的多余细节,泄洪一样涌进了我的脑海。
比如,蜂乐错穿上我的运动服会觉得有一点大,有点掉肩,前胸后背都有缝隙,腰部的布料松松垮垮,脚踝的收口也收不紧——尽管我们有着差不多的身高;比如,蜂乐的腿长就身材比例来说尤其出挑,小腿肚最粗的地方很靠上,这会让他的腿在视觉效果上显得更纤细,挑球的时候也会让他的人看起来猫一般轻盈;比如,蜂乐加速冲刺起来,某两跟筋会因为发力而绷紧,那是他最能炫耀大腿肌肉线条的时刻,比赛一结束,他动不动就要扑过来跳到我的背上,而这个时候我只要神态自若地接住他,把他背起来,就能触摸到那流畅的线条下面滚动着的弹性和温热……这些都是我先前没打算知道,之后也没必要知道的东西。
还有更多,更多甚至与那双天赋异禀的腿无关的信息。
比如,蜂乐的羞耻心来得不比小猫小狗更强烈,他那种淋浴过后一丝不挂地在寝室走动的习惯是少数让我烦躁的源头之一,我不能夸张地发作,于是便佯装不介意,嘴上抱怨几句,然后继续在心里加剧烦躁。他的不良习惯让我记住了他作为足球运动员再细一点恐怕就会不及格的腰围,记住了他的臀部小而圆的轮廓,还记住了他踝关节周围来自裤脚的勒痕——它们在白色的皮肤里嵌出两条嫩红的带子,有点过分惹眼了。
面对无用信息的堆积,聪明的做法是把它们打包压缩,收进底层抽屉,或者直接选择尽量丢弃,好为球技知识腾出空间,可惜,我还不够聪明,也很优柔寡断,尤其是在球场之外。复习录像的时候,只要有富余时间,我就会把蜂乐精彩表现的时间节点记下来,像当初在寝室天花板上播放鬼抓人那样,一遍遍地观看。我只庆幸我这样做并不会引起其他队友的注意:正式上场踢过几轮后,不再有人质疑蜂乐的能力,欣赏蜂乐炫技过人已经成为不值得大惊小怪的事情;欣赏蜂乐本人也不奇怪,循环赛期间,Z队有好几个人出过风头,这其中就有盘带小明星蜂乐回。他的存在感比扎眼的千切豹马柔和些,少些锋利的棱角,却和他一样像是匀称优美的人体小塑像,堪称风景,只是简单地在那里站着,抱后脑勺,抻胳膊,就十分耐看。
不过这个设想让我很不舒服。Z队队友的目光并不是聚光灯,不足以让我对蜂乐这样好的朋友产生嫉妒心理。或许,嫉妒蜂乐的带球技术和反射神经听起来更合理一些,但这也不是正确答案,因为我很清楚蜂乐式的武器并不适合“移植”到洁世一的腿上。百忙之中我来不及细想,这种心情见缝插针地发作,让我困惑了许多天,胸口越来越闷。我迫切地想要知道:大家都尴尬地将目光移开时候,会不会有人偷偷地留意不穿衣服的蜂乐?他们会觉得蜂乐像一件艺术品一样赏心悦目吗?他们也会像我一样注意到那些细小的地方吗?要知道,千切可不会光着身子到处走,他是很在乎个人形象的,把自己的隐私保护得很好。可是蜂乐,蜂乐从头到脚都给人看光了。被一整支球队看到身体什么的,这种剧情好奇怪,我觉得网上的小电影都不敢这么拍。
这些乱七八糟的到底和足球有什么关系?这一次的理由,我想编都编不出来。
又一场酣战过去,我洗过澡,一进宿舍,眼前的景象就让我仿佛头上中了一击马狼的狠球:国神握着一只细细的手腕——不是别人,正是蜂乐——将他整个人向上提起,直到他的脚尖离开地面,只能在空中干踢腿;满脸无奈的伊右卫门一手拿着浴巾的一角,试图把不断挣扎的蜂乐网住;队友三五成群,有的远远躲到了一边,有的吵吵嚷嚷围在一起,看样子是在凑热闹。
不用说,蜂乐身上半片布料都找不见。
他本来还是玩闹的态度,看见我,立刻露出哀怨的神色:“我想风干……千切说不好。”
怪不得国神会对他出手,可这并不会让我心情好一点,我立刻回想起鬼抓人游戏时某个不妙的画面来:对我喊着“好机会!好机会!”的蜂乐挂在国神背后,八爪鱼一样缠着他的肩膀不让他挣脱。我不刻意为自己强化的记忆片段通常都很抽象,侧重于特定概念性或者情绪性的重点,而不是五感上的细节,但这个画面可清晰了:紧贴着国神的蜂乐几乎可以称得上是单薄娇小,那双腿,那双该死的长腿——就吸走了我更多的视线,它们盘绕在别人满是肌肉的腰上,那样子让人想忘都忘不掉。
我根本没听到其他队友在说什么,我的脑袋嗡嗡直响。这早就不是蜂乐第一次不穿衣服了,但他这样光溜溜的,又被人抓着,离得那么近,这种事还没有过先例。我用最快的速度扯过浴巾,把这个笨蛋裹了个严实。“更衣室。”我命令道。
我不容许有任何异议,就这样,蜂乐被我圈住,乖乖跟我走了。一路上我都提心吊胆地拎着浴巾,生怕它滑下来。蜂乐似乎肯主动体谅我的烦躁,他不挣不闹,为了帮忙把浴巾夹好紧跟着我的步伐。他的身体懒洋洋地贴着我的,散发出沐浴露的人工香芬气味,很热很绵软的气味。
我让他在更衣室的椅子上坐下,把衣服套到他头上,接下来的工作由他自己完成。我一脸不悦,抱着胳膊,看着他毛茸茸的脑袋从领口里冒出来,接着是快乐扬起的眉毛,接着是圆眼睛,短短的下巴,纤细的脖子,嫩白的锁骨,宽窄比例刚好的幼滑肩膀。
不知道是因为懒还是为别的什么原因,他穿完上衣和内裤就没再动,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坐在那里等我换好衣服,一副准备好了心甘情愿接受下一步指令的样子。他的大腿紧紧叠在一起,细长的小腿垂下椅子沿,脚尖悠闲地点着地面,在地砖上洒下最后几滴水珠——它们逃过了毛巾的擦拭,抓着这个机会要爱抚他的脚踝,再赶忙从那两只小小的弧弯上滑走。
他和平时一样,还是看着我,稚气的脸神色专注,全世界的美好与重要事物的分量好像都承载在那张脸上——他像是在眺望着那样的东西,视线却聚集在眼前很近的地方。
球场上的觉醒有时会忽然而至,就在这时候,很奇怪地,在离足球很远的更衣室里,我毫无征兆地产生了类似的感受。只是这个“觉醒”不同于以往,意义、形式和目的都十分模糊。一时间,我想不清下一步该做什么了。
但至少我知道,那一定不是帮蜂乐穿裤子。
“……拉伸运动。”我脱口而出。
我用的是那种“啊,对了”的漫不经心的腔调。“你能帮我一下吗?蜂乐?”
“现在?”
“其实洗过热水澡之后是最好的,促进血液循环……”
今天剧烈运动过后原本也是该拉伸的,几个队友兴奋过了头,把这些都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我知道我的表情有多诚恳,多礼貌,多无害。无害的洁世一,换做是别人还有可能拒绝,但蜂乐不会。只要我提出请求,蜂乐就会爽快地答应,多半还要加上一句:哎呀,我怎么没想到呢?然后更加爽快地要我也帮他做同样的事情。“欸,是哪个词来着?”他说,推了推脸上并不存在的眼镜。“‘礼尚往来’啰。”
我立刻明白他是在模仿斩铁,被他脸上罕见的严肃表情逗笑了。
很好,我可以掩藏那个真正让自己忍不住微笑出来的原因。
压筋的时候,蜂乐告诉我:大家在看你,你注意到了吗?
“不是说今天,是说最近,踢球的时候。”
“什么?”我随口问道,努力装作兴趣不明显。
蜂乐问,你有没有觉得,他们看着你,好像在说,这个人的命运就像他的眼睛一样深不见底?
他先用蜂乐式的疯言疯语说一遍,这才用正常人会说的话来解释:“之前他们觉得,你一眼就可以望到低,现在呢,他们发现自己想象不出你接下来会做出什么样的事来,多好的,多坏的……洁世一的天花板在哪儿?底线又在哪儿?没有人知道,没有人。”
我已经活动完毕,蜂乐回伸手把我拉起来。“换我了!”他轻快地宣布道。“踩我!”
他知不知道这才是我真正期待的环节?我的性格里残留着容易害羞和习惯性回避风险的部分,难以根除,于是我害怕他会猜出我的心思,但我内心的另一部分却希望他是知道的。蜂乐知道,却还是肯配合,这背后暗示着一种怎样令人兴奋的可能性呢?
蜂乐在铺着浴巾的长椅上伸懒腰,“呼啊——”一下伸展到最长,再完完全全地松懈下来。他把双腿交给我,先是正面,然后摊煎饼一样把自己翻过来,要我踩反面,大腿内侧。
“你应该比谁都清楚吧,蜂乐?”
我的声音像一阵耳语,很低沉,听起来有点可怕。我自己都没想到,我还能发出这样的声音。
他偏过头,一侧脸蛋贴在椅面上,眨着眼睛看我。“让我想想……我见过吗?你最坏的样子?”
说实话,我也很好奇。
蜂乐被踩得舒服,扇子样的睫毛披盖下来,把发亮的眼睛遮住了一半。他居然在这里犯困了。眼看着拇指又要条件反射性地回到他嘴里,我牵起他的手,拿远,不让他咬。
“洁嗯——”
“这样感觉可以吗?”
他口齿不清地说好舒服,吃痛的时候就哼哼唧唧起来,喘得像在发出柔软的叹息。
那么,再加力如何?
不知道他还能发出什么样的叹息,什么样的呻吟。就用那副……音色脆甜的嗓子。幸好,这里只有我,能听到这一切的,不会有第二个人。
那时我一定是进入了一种在球场上都没有过的特殊状态,我不再是我平时的自己,我甚至不像在自己体内,而是看着一个名叫“洁世一”的少年扮演自己的角色,照着某个不知来头的剧本演绎台词和动作。但是,真真切切地,那个洁世一的情绪的确都是我的,他尚不明确的渴望和隐秘的念头也都是我的。
“呀!”蜂乐的身体在我脚下猛地一动,像是要躲。“好胀,慢点,慢点,呜——”
“别喊。”
还是和之前一样,意想不到的,来自我又不像我的低沉声音。
我对他发出了警告,他马上听话,双手捂住嘴巴,只露出调皮地眨动着的眼睛,但那些吃痛的小声尖叫挡不住,还是要钻出指缝,三三两两地漏掉。
我的意识飘远了,向高处浮动,俯瞰着只有我和蜂乐的更衣室,恍惚间仿佛能看到自己的神态:黑头发的少年脸色微红,他洗澡时撩到头顶的刘海还没放下,低垂着的目光无处可藏,他的呼吸压得很低,发颤,下嘴唇上已经咬出了牙印。“洁世一”大概是踢累了,失去了踩踏的耐心,他换双手上阵,用指头的揉搓来把有些失温的队友的身体擦热。一开始还是很用力的摩擦,慢慢地,动作越来越踌躇,像是只在皮肤上轻轻抚过,从面前白色的薄背揉到细的腰,到紧绷的、小小的臀,再到饱满的腿。而接受了这一番捏弄的蜂乐回不再发出笑声和尖叫,变得反常地沉默,他把头埋下去,把眼睛和鼻子都藏在了洁世一看不见的地方。
那之后的细节融化成了一片模糊的感官映象,我不太能准确地描述出来了。拉伸和按摩结束之后,我蹲在椅子旁边,看着一动不动的蜂乐,而蜂乐呢?他迷迷糊糊地睡着了。不愧是他。
蜂乐睡着了,不再搞怪,只是穿着单薄的上衣趴在椅子上,纯真最大程度地从他脸上流泻出来。我平生第一次觉得一个足球运动员长得像白瓷做的洋娃娃,因为刚才剧烈地挣扎喘息过,他的面颊和眼角隐约染上了红晕,翘起的睫毛勾着水珠一颤一闪的,看上去甚至有点脆弱,可能是做了不好的梦。清醒的时候,蜂乐绝不会让这种略显伤感的神情出现在脸上。
可能是统统被他用鬼脸给挡在了后面吧。
“洁。”
不知是过去了几秒,还是十几分钟,他突然怪里怪气地出了声。“洁?我醒了。”
他还没完全睁开眼睛,我赶快恢复镇定,庆幸没有屈服于去戳戳他脸蛋的冲动。我站起来,露出得体的微笑,把手伸给他。
“起不来。”他赖着不动。“都怪你。”
“怪我?”
他抱怨说,用力没关系的,对放松肌肉有好处嘛,不过你加压的速度太快了,我会受不了。
这个家伙,不可理喻。他说“我受不了”,说得认真极了,一边朝我眨巴眼睛,把那一点湿润的鲜红衔在牙齿之间,舔一下粉黄色的嘴唇。
他又朝我吐舌头!
我不能再直视他的脸,转身扔了条裤子在那双腿上,把白花花的颜色盖住。“你再不起来,我就挠你痒痒了。”
有时候我的阴暗面发作,忍不住怀疑蜂乐是故意裸着身体给人看的,如果不是我了解他在这种事上是真的缺根筋,我绝对会顺着这个假设胡思乱想下去。千切显然是个懂得在看似无关紧要的细节上充分发挥球技以外的优势的人,为什么不能假设蜂乐也会,懵懵懂懂地,这样做?他是要给谁看啊?光是脸还不够,他毫无廉耻地展露自己形状漂亮的躯干,连有着“野人”称号的我牙丸都不至于和自然母亲融合到这种地步,这是不是说明,蜂乐很清楚自己会吸引到特定的目光停留在他身上?
糟糕的是,即使理性告诉我蜂乐根本没意识到、也不在意他人的目光,我的潜意识也已经认定了,他就是要给我看的。好几个晚上,我一闭上眼睛准备睡觉,脑海里就浮现出他全身上下裸露的皮肤来。那是一幅诡异的画卷:少年人特有的纤细,结实,柔韧,少女般的俏丽,天真,无法归类的热忱,不能被戳破的撒娇行为,不可言说的暧昧,诡异的美感,诡异的让人移不开目光的魔力。诡异。还是诡异。
分明就是恶魔化身。
“只有睡着的时候才像个天使。”是来自久远的评价。“但我还是希望他白天少睡一点,洁不在的时候都是我负责叫他起床。”他又加上一句。“实在很考验人的耐心。”
“睡着不一定是天使,但醒着一定是疯子。”成早接话。
“是魔鬼。”毛栗说。他还是忘不了被踢脸的仇。
没想到我居然有和毛栗意见一致的时候,不过我没说出口。我在心里默默地念:小魔鬼,恶魔,你绝对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算盘。
天使模样的恶魔吗?我几乎可以确信,秘密的罪魁祸首就是蜂乐的腿。据说在西方,不管恶魔的上半身多么美艳,只要把腿露出来,身份就曝光了。但恶魔的脚是兽蹄,腿上覆盖着皮毛,这样一对比,倒是蜂乐的腿更有迷惑性,他要是来自地狱,一定是个拥有迷惑人类的能力的强大魔鬼,可以随时随地变出最好看、最正常的人类双腿来,再用无辜的脸蛋骗人对他唯命是从。
只不过,我并不是“从”的那一个,在我们的故事里,角色掉换过来了:蜂乐听我的话,而且不需要理由。在蓝色监狱住下的当天,我就隐约有被小恶魔盯上的感觉,没想到结局竟然是小恶魔找上门来,主动要求被人类驯服。
驯服,对——我并不认为蜂乐可以,真正意义上地,被谁所驯服。他骨子里有种无形的东西,谁也抓不住,他心里藏着的怪物说着只有他能百分之百理解的语言,那都是蜂乐式自由的一部分。但是我想,我猜测,他是渴望被什么所驯服的。
不用细细推算,那个对象就是我。
这是我经过不断自省后确认过的“洁世一天生拥有”的优点,我领悟事情很慢,慢得让人忍不住反复生出挫败感,但一旦摸到关窍,人,事,物,道,规则,原理,便一目了然。看见蜂乐的渴望让我讶异,但我立刻懂得照单全收并委婉地表达感激:这不是谁都能得到的赠礼,不好好加以利用,让它发挥最大的价值,才是不可饶恕的辜负。
蜂乐把满腔的热情胡乱堆在我头上,我也自然而然地将它作为我继续在蓝色监狱“头脑发热”的燃料。在平静的外表下,我贪婪地从中汲取勇气和自信,还不忘暗暗地、略带愧意地欣赏着输家的气急败坏。输家是谁?得不到球的人就是输家,得不到蜂乐的人也是输家。输家为了合理化自己的失败,让自己看上去不那么狼狈,什么都说得出来,因此我听过了无数遍“没有蜂乐回助攻,你能踢进什么”的冷嘲热讽,听到耳朵起了茧子,而我也逐渐学会了对之报以不咸不淡的微微一笑。
在蓝色监狱的我像被一阵风托着,心气也逐渐变得很高。的确,我需要强化独自战斗的本领,但让我存活下来的不是他人的施舍,也不是幸运。欣赏我的、被我吸引的蜂乐的心甘情愿,本身就应该被归为我实力的一部分。他那双有如神力助攻的双腿实用又美观,不论是凭借努力、潜能、人格魅力还是别的什么,都是我,洁世一,自己赚得的。平凡笨拙如我,也还是配得一些奖励的。
那,蜂乐自己呢?
他也是我用实力赚得的吗?
我意识得到,我绝非只是把他的双腿当作助我前进的工具。竞技体育这条路上的厮杀和成败相当残忍,场上场下的关系要清楚地分开,只要一上场,只要事情还有关足球,任何人都可以被物化,利用,被当作进步路上的台阶,不掺杂私人感情。但是,蜂乐不行。
我所留意的也早就不仅仅是他的腿了。
他的人是不是,理应也是属于我的一部分?
我一路漫漫思考到这里,把自己吓了一跳:措辞未免太过有歧义,会令人产生不合适的联想。我想找办法把它打消,但是人脑工作的方式并不受主观意愿控制,做得到逐渐覆盖,做不到无痕抹除。这个说法一成型,就在我脑海里生根发芽,再也挥之不去。
这样充分认识到蜂乐对我而言有多么重要,是在输给前三名那场比赛以后了。
那是我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低迷期,虽然只有短暂的几天,我经历过的精神压力却比之前几年加起来的都要大。在凪诚士郎看来,我被他训了一顿之后就立刻醒了过来。我确实醒了,也清楚接下来该做什么,但是,不安的阴影绝对没有我们想象得那么好驱逐干净。白天,我拼命调整状态,逼着自己全身心投入训练,这样的我完全能跟得上队友的脚步,甚至赶在他们前面。一到晚上,我的紧张就回来了。人在静止不动的时候最难控制思绪漫流的方向,我开始钻牛角尖,盯着我的短板不放,开始质疑自己是否真的能突破瓶颈。不管我如何尝试,我都无法放空大脑。我一下子被打回原形,又变成了那个刚来时摆脱不掉敏感和自我怀疑的洁世一。
在低谷的最低处,我扶着隐隐作痛的额头对凪说——我可能,真的,高估自己了。我在蓝色监狱的第一天就已经拥有了蜂乐,我得意忘形,甚至忘了想象没有他的日子会是什么模样。
——有蜂乐在,我太容易膨胀了。
——说不定,蜂乐也是看走了眼,他是最先高估我的那个。
在打游戏的凪抬了一下头,什么都没说。
他可能根本没在听,或者,他听见了,发觉我说的话太蠢。凪那家伙认定我在发疯的时候是懒得理我的,除非是我在做正事的途中陷入了情绪化的漩涡,开始说丧气话,干扰到了队友的发挥,那时再没有人打醒我,他才会懒洋洋地接替过这个角色。幸好这种情况极少发生,越到后来,我在场上受到情绪影响的次数越少。
凪不回应也好,此刻我需要的并不是一场真正的对话。能让我走出来的最终还是我自己。
“我习惯不了蜂乐不在我身边。”我喃喃自语。这部分是凪自己就能看得出的,是他先向我指出了这一点。
出人意料的是,在我再度面对前三名之前,这样难熬的心理关卡还不是最后一个。
除了“认识蜂乐之前的感觉”,我还淡忘了另一件事。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晚上,高压袭来的某一项常见副作用狠狠地扇了我一巴掌,我猛地想起一个再显而易见不过的事实——我是一个很容易受荷尔蒙影响的男生,我十六岁,我发育正常。
和蜂乐分开后再次见到他是在第四关的训练场上,准确来说,是我单方面看到了他和糸师凛。我等了好久也没等到第二名和第三名的加入,只好不情愿地得出结论:蜂乐和凛是在单独对踢,说不定,还是蜂乐主动邀请凛出来陪他的。我站在不容易被发现的角落里,看着我朝思暮想到咬牙切齿的这两个人,一时间五味杂陈。我对他们保留着截然不同的两种感情,此时此刻却好像融合成了解不开剪不断的一团乱麻。
蜂乐还是那样厉害,比我几天前认识的他还要轻盈,灵动,他踢得十分投入。凛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毕竟是现阶段的最强,他应对蜂乐不慌不忙,我只能从他偶尔蹙起的眉头里找出一丝认真。或者,那可能是缺乏挑战者的厌倦,连“认真”都不算。
虽然心有不甘,我还是忍不住赞叹糸师凛的精确,他的动作没有分毫是多余的,踢出的每一脚弧线都很长,很干净,和频繁变向、满球场“蜻蜓点水”的蜂乐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这两个人有着截然相反但殊途同归的美感,他们都是强者。
足球是必然会发生肢体冲撞的运动,觊觎球的人想要从蜂乐双腿之间抢断绝非易事,可蜂乐一旦被接触到身体就要吃亏,碰上凛这样的选手,他的劣势就体现出来了。凛个子比他高很多,骨架更宽更结实,重心稳当,动作干脆,发力又狠。他不花时间陪蜂乐玩闹,几次无情地把他带倒在地。
我突然想起我纵容蜂乐扑到我身上的那次加练来。
虽说我还抱着继续发育的希望,但眼下的我和蜂乐体型几乎一样,我和他差不多高,也不会比他重多少,假设,只是假设,换我在凛现在的位置上,蜂乐会被我撞得……失去平衡吗?接着我又想起一些和眼下的情形毫无关联的事情,想起以前的教练叮嘱我多吃奶制品,想起妈妈“夸”我长得可爱——不知道为什么,这种夸奖越来越让我窘迫了。同站在一片平地上,糸师凛可以居高临下地“藐视”蜂乐回,轻而易举地用身形笼罩住他,让他不得不仰着脸看自己。但是我,至少,现在的我,好像不行。不论是从物理意义的身高来说,还是从心理层面的技术自信上来说,我都没办法像凛一样,那样,看着蜂乐。
真想知道那是什么样的感觉。
地上的蜂乐半天没起来,他小声说了句什么,尾音上翘,还是老样子,蜂乐式的调笑。下一秒,糸师凛的左脚就踩在他的腰上。
凛的球鞋几乎盖住了蜂乐的整只腰,猛地压下去,我的心脏也跟着沉了一下。
凛不会傻到在比赛前伤害队友,他应该只是在催蜂乐起来,而且肯定是拿捏好了力度的,但这样做还是很过分。我差一点就冲了过去,但有什么东西让我停住了。有一瞬间我确实感觉到,有个类似蜂乐口中“怪物”的存在拉着我,让我不要轻举妄动。于是我带着一股躁动不安的好奇继续观察:这次的我不是和蜂乐互动的人,可以隔着一段距离看他。
他们又在跑动了。站起来的蜂乐还是很投入,他还是在笑,不像是刚被不礼貌对待过的样子。我差不多可以想象,如果是在监狱外面被欺负了,在球场上被奚落,在巷子里被堵住推搡,他也会和现在这样差不多,没有太大的反应,顶多面无表情抱着头默不作声,被问到“没关系吧”,他可能还会立刻换上一脸故作轻松的明媚笑容来示人。
鼻子在发酸。我第一次觉得,蜂乐身上的某些东西有些让我讨厌。
“我上了哦!再来一球!”
这一次凛速战速决,蜂乐很快就摔了跤。他趴在地上,调皮地回头眨眼,寻找身后的人。“嗯,不错嘛,小凛……差不多认真起来了?”
就算凛是后辈,这个称呼也还是太没距离感了。
作为后辈,糸师凛说话完全不尊重人——这是另一种“没有距离感”。“闭嘴,”在讲话方面,他真是跟蜂乐半斤八两。“激我跟你踢球,结果就这种水平啊,妹妹头。”
“不过,是不是变得有意思了?”
“那种纯凭感性的运球对我根本没用。”
“那也有百分之五十的机会嘛!不试试怎么知道?”
“当然知道。”
一瞬间我忘了呼吸。
凛和我同步,脚下的动作也停下来,他把球拿在手里,看都没有看一眼兴致勃勃的蜂乐。“你的运球看起来轻松自如,可事实上你很怕一个人战斗。”
从我的角度看,他们的表情并不是很清楚,但我明确地感知到了变化:蜂乐不再笑了。
“你踢球的时候一直在寻找别人。”凛说。
“蜂乐在找我。”我心里的声音说。我,不是别人。
“喂,小凛。”蜂乐音色里笑意不再,完全被混杂着真挚和不安的某种情感所取代了。“你的心中也有怪物吗?”
有关蜂乐,你需要了解的一点是,他可以把最珍贵的信任毫无保留地双手捧上献给你,但这不妨碍他把热情分给别人。他对初次见面的生人的态度都亲昵过度,把自己的底细抛给对方时毫无防备,从来都不知道什么时候该闭嘴。世界很大,蓝色监狱也不小,这样诚恳的自来熟攻势对我有效,那一定也会对很多别的人有效。
我暗中庆幸,它不会对糸师凛有效。
“正是因为被那种孩子气的东西支配,你踢球的时候才会胆小又幼稚。你就一辈子和那个‘怪物’踢球吧。”
看样子……凛那种人肯定不吃这一套。
凛不会的,对吧?
脚步声离出口近了,紧接着,糸师凛那张好像被全世界欠了钱的脸出现在我面前。我没有看他,我看的是他肩膀后面探出来的那只脑袋。我松垮垮地赤脚站着,靠着墙,双手插在裤袋里,用上了我能想到的最随意但又坚决的语气:“蜂乐,我找你半天了。”
是他告诉我的,想要他,就把他夺回来。如果他忘了他临走之前对我说过什么话,我绝对饶不了他。
“按照约定,我来夺回你了。”
我本来想和他多说几句话的,我改主意了:我要尽快回去,和队友做最后的准备。我争分夺秒,一字一顿,咬字清晰,像在敌军的帐篷里郑重地展开一只卷轴,把那个约定明示于众。然后,我转向糸师凛,直迎着他的目光,下达口头挑战书。有点傻气的我,想象自己是电影里脱下手套请求决战的勇士,视死如归,没有事物能阻挡我的脚步,没有人能打断我气势豪迈的宣言。说完了,我不等凛的反应,也不让自己的眼神在蜂乐脸上停留太久,就这样坦然,不卑不亢,转身走开。
其实我已经把心态调整好了,我对自己的狠心鞭策和肉眼可见的进步让我重新振作了起来。那天去场地找蜂乐的路上,我继续在心里给自己打气,说服自己面对挑战兴奋起来,直到我可以在独自战斗的时候再强一些,再强一些,再强许多。输球虽然不好,但也给了我和更多不同选手磨合、帮我熟悉不同踢法的机遇。我要把我失去的统统赢回来,还要继续赢下去。这样也不错,我说,我可以把和凛踢过的那场败仗看作一种试炼,一个暂时经历挫折只为了更加风光地归来惊艳众人的机会。现在我们队伍里有四个人,我,马狼,凪,千切都在飞速进步,我们产生化学反应的潜力理应是无限的。
这样想着,我对蜂乐的执念也变了味道,从烦躁不安逐渐转化为对一场仪式性的“加冕”的雀跃和期待。这一次,我再靠自己从凛手中赢回蜂乐,蜂乐就会——蜂乐才会真正属于我,而在那之后,我对他助攻的感激之情中不会再掺有质疑,我不用再担心他会成为让我无法行走的拐杖。
我已经迫不及待要和凛他们交手了——我从凛和蜂乐身边走开的时候,这个想法也没有变。我为即将到来的挑战激动不已的心情也没有变。
只是……好像仍然有些微妙的不同。
这次我没有悟出答案,是答案找上了我,就在当天晚上。
有人在黑暗中动了下。“你干什么?”我听到千切的声音从另一张床上传来。“别翻来覆去的,好晃……”
他发音不连贯,听上去很困,所以我并不用回答。千切很快就会再睡着,如果到了早上他还能记起他听到了什么动静,我大可以说服他相信自己是做了个梦。我一动不动,装成一座石像,直到屋子里均匀缓慢的呼吸声再次此起彼伏,这才把手从裤子里拿出来。
我不记得我上一次做这种事是什么日子了,高强度的体能训练一定程度上分散了我的注意力,但我向来不是那种能做到长期压制自己的人。我的生理冲动可以经历一段时间的休眠,可一旦卷土重来,一定会比之前加倍气势汹汹。像今天,赢过千切和国神之后,我还没来得及放松神经,刚一换口气,转眼就被它吞噬。
之前熄灯时,有一双腿的轮廓不受控制地随黑暗而来,浮现在我眼前。
那是一双很漂亮的腿,我想,它们可以夹住被子以外的东西,比如毛巾卷,那刚好可以挤满大腿根部的缝隙,挤得那里嫩滑的肌肉微微鼓出来,粗糙的布面会在那片白色上摩擦出痕迹。再或者,比毛巾卷更硬的物体,那是不是也不错?它们可以是平放着,跪着,或在草地上,或在长椅上——这些都无所谓,关键是,被握在手里的时候,它们会轻轻颤动,膝窝里泛起淡红,向下,好看的颜色一路蔓延到脚尖,向上,是优美的弧线,然后,然后——
那个部位太清晰,太真实,我根本无法把它描摹成别的模样。一下子,我就认出了那些线条属于谁。
这些日子里,我的眼睛已经在上面停留过无数次了。
我催促自己忘掉,赶快想点别的,想来想去,渐渐就困了。半梦半醒间我不再在蓝色监狱,而是在一片无垠的绿野上奔跑。我身边是一阵风,是一个闻起来金灿灿的影子。我定睛看着它,它就有了具体的形状和颜色:略长的柔软发丝,孩子气的脸,薄薄的背,匀称的手臂。它的腰肢和小腿之间有着完美的线条连结,它用那些流动的线条触球,把球高高抛起来,勾人去追。
后来我们不在室外了,蜂乐拉着我,一路跑到隐蔽的小房间,锁上了门。他站在阴影和光照的交界线处,背上披着被光刷亮的万千微粒,脱掉了汗湿的衣服,然后坐到了用来练卷腹的垫子上。
他潇洒地向后倒下,微微打波浪卷的发尾有弹性似地蹦跳,碰到垫子上就披散开来,把他洁白的脖颈镶在一小扇金色里面。
温度不同的皮肤接触到的一瞬间,时间一度静止。
蜂乐愣愣地看着我的手,看着它从膝盖滑到髋骨,忽而又喜笑颜开。一条韧性惊人的腿抬了起来,趾尖绷直,慢慢地,将脚踝挂到我的肩膀上。
他带着玩味的表情,把头帅气向后一甩,只用胳膊肘支撑着胸腰,就着这个姿势扭动纤细的胯部,敞开大腿。男生要怎么做呢?里面会是什么样子?我模模糊糊地想着,洁世一甚至不确定自己和女生做就不会出错。没关系,这都不重要,直觉告诉我,那双腿适合纠缠在我的腰间,它们的尽头是一团可以紧紧包住我的温热,我只知道没有缝隙的相贴和摩擦可以舒服,很舒服,这应该就够了。
他的脸蛋热热的,在我的手里拱蹭一下,故意用睫毛挠我的痒痒。
他说,洁,洁,我就知道你会来找我。他的声音里夹着一噎一噎的喘,嘴唇贴上手心,气流也要挠人痒痒。
蓄意报复。
有时我想,或许,名叫洁世一的男孩本来是清楚自己身上每一样大大小小的优势的,但性格和后天选择的处世标准会让他谦逊,让他平时用温吞的态度将一切掩盖住,尽量显得平凡普通,免得还没等到成长充分就在高手面前出丑。我的注意力总在自己的不足之处,到了连自己的潜意识都相信自己真的那样温吞的地步,这反而让我在制造出表现自己的机会时兴奋过度。我的身体仿佛学会了逮住难得的机会,抢先理智一步,在一些小小的瞬间放肆地炫耀自己那点积攒起来的资本,知道自己可以一鸣惊人,可以征服任何注视者。于是,解开裤子、让器官弹脱出来的一刻,有什么东西在我胸膛里炸开了,但是和起脚射门前的感觉不一样,燃烧的热度没有直传到脚尖,而是统统汇集到了下腹部。
好热。
心口有一簇火焰,小腹里也有一簇火焰,我把自己埋进去,是什么感觉?也许那会像是碾开了一朵湿漉漉的花,烧得坚硬疼痛的地方沉沉地扎进花的心里去,被一小股泼下的蜜裹住,应该就不会再那么焦躁。挺动,抽搐,粘连,黏糊糊的,出不去了。
用花来形容一个男孩子,很奇怪吧,蜂乐尝起来为什么这么像是花做的呢?软的芯,韧的茎,看着弯弯柔柔,却是不折的。他身上的一切特点、在他身上发生的一切事,都属于自然,充满弹性。他的皮肤摸起来像滑而涩的花瓣,每个毛孔都在迸发出青涩而坚韧的生命力。他活跃的情绪太有传染性了,在他身上伏下来的人就像踏进了花田,一路走来,终于意识到香气和蜜的味道无孔不入的存在,却为时已晚,头脑早已经被冲昏到几乎要醉倒的程度,没有走出去的希望了。蜂乐会让你身陷狂喜而不自知,渐渐对它习以为常。
他迎着风抖动稚嫩的身体,根扎得更深,脸上的颜色也更透亮鲜艳了。逆境让他强大,此时此刻的颠弄和冲击也不会打败他。蜂乐回像是在强风中生长的,吹拂过花田的风本来也该是他灵魂的一部分。
但是强韧的蜂乐却会甘愿主动为一个人敞开,露出柔软的内芯,而那个人也隐隐明白,自己可以侵犯他,并且不用付出任何代价。
洁世一啊洁世一,发疯的劲又上来了。
他的腿缠在我的腰上,被我勾着膝弯拆下来,朝胸口按过去。“疼吗?”
“里面疼。”他努力笑开。
那也不错。
但是我对他说的却是:“放心,我不会弄伤你的。”
他被咬了一口,就在大腿内侧,顿时又惊又疼,刚倒着抽气蹬了一下腿,就被欺上来的胸口压制住,压得身子几乎对折起来。我扶着他的脸,对正自己。“别逃。”
他摇头,金色在脸颊两边一弹一弹地跳舞。
“告诉我。”
“我……”
“不许看别处。”
“洁……啊!我没忘……”
他的脸汗涔涔的,沾了一层薄雾似的,短小的下巴弧度刚好可以贴合在我的手掌心里,所以我用指头把它捏牢了,捏得他下巴上的小窝都浮起了红色的指印。他不再能靠摇头晃脑的小把戏躲避我的眼睛。
他在手掌里抬脸看着我,燥热,慌乱,疼痛,舒服,混在一起,冲走了轻松和自如,平时他无法无天,无法捉到,无法抱牢,现在无处可逃,没有怪物,没有古灵精怪的大笑,只有赤裸的蜂乐回,被牢握住腰往别人的胯间按,被摩擦,被烫伤,被跳动的器官死死卡紧,只能聚精会神地仰视,可怜巴巴地喘息,嘴里嗯嗯呜呜地央求着什么。
我怎么可能会舍得弄伤他?但是啊……有一部分的我,真的好想,好想这样做,想把他最后一点张狂的笑意抹掉,改涂上湿乎乎的淡红,好想听他抽噎着哭。蜂乐的声音是甜的,他喜欢念叨我的名字,I-sa-gi,那三个音节从他嘴里哼出来,甜得可以攥出牛奶和蜂蜜。我听过他的梦呓,听过他被揉捏得开心时的呻吟,如果换着方式拉扯刺激他的身体可以让他发出更多的声音,我情愿弄疼他。
一点点也可以。
而且蜂乐会喜欢,就像现在这样。
“洁,还要,还要。”
虽然哭到尖叫都叫不出来,两条腿哆嗦得厉害,他还是伸手抱上了我的脖子,嘴里说着喜欢。
好舒服啊……
利己主义者,只要舒服就好了吧。
乖乖的,主动献身迎合冲击的蜂乐,是不是一样祭品?摆着前锋王座的殿堂里,有人做传教者,有人做信徒。蜂乐含笑把我全部的欲望都吞下去了,再用身体回馈以最赤诚的反应,在球场上,在这里。他是最自由但也最有信心的信徒,他一定还是最好的祭品,被随意摆布带来的轻微疼痛只会让他满足,焚烧只会让他得到新生,只要把他放倒在祭坛上的人是洁世一。
他的舌头又不听话地跑出来了,一绺金发黏在脸蛋侧边,有眼泪或是汗水顺着发尾滴到舌面上,我只好用手指去堵他的嘴巴,这样,他可以上下一起把我夹紧。
我托着那两片臀肉向前顶入,一下一下插入腿根中间,反复凿开柔软的地方。我可以把头枕在蜂乐肩膀上那个小窝里休息,我可以用只能被他的耳朵捕捉的低语向他挑衅,揶揄他说,他现在浑身上下都是可以攻击的薄弱点,别说是球,连自己的喉咙和双腿之间都要彻底失守。我也可以告诉他现在这样有多诱人,在我的环抱里,在我双手的禁锢下,因为我施加在他身上的刺激颤抖不已,喘息难耐,淌了满脸的泪水,也不知道是出于快乐还是痛苦。他还在一声声地叫唤着,洁,洁……一切都刚刚好。
——你害怕一个人战斗吗?
是谁在提问?是他还是我?
我汗水淋淋地在床上醒来,惊魂未定,问句刚落下的话音还在我耳边回响。
我要是有更敏感一点的身体知觉就好了,像大多数球员那样,而不是时常被困在头脑世界里,动不动就忘了留意物质世界的运转。裤子里的紧绷提醒着我违和感的源头:胀硬、搏动和灼烧,自从我到蓝色监狱以来就因为紧绷的神经和密集的赛事而一度忘却的熟悉感觉。
接下来的半个小时里,我破天荒地没有再想着怎样成为世界第一前锋,我急于好好发泄一次,满心想着怎么得到更多简单直白的快感。我像个窘迫的普通青春期男生那样,尽力放缓呼吸,躲在被子里,机械性地重复着手上的动作。
好吧,朦胧的梦不可能像电影一样清晰,我不想承认,梦本身只为我留下了大致情节和让人脸红心跳的气氛,其余的过程都是我醒来后反复咀嚼梦境时主动填补进去的。而那样离奇的场景……我也不知道自己的想象力是过于活跃,还是欠缺真实度和细节。
我只知道我可耻地起反应了,在公共寝室里,在队友身边,想着蜂乐,而且还是以一种把他当女孩子对待的、毫不绅士的、极度下流的方式。
我是不是很猥琐?
可是……
蓝色监狱的空气可能有毒,或者,运营方可能是在我们的饭菜里下了什么料,我们在这里待得越久,人就变得越反常。颇具科技感的蓝色装潢放大了我内心的声音,自从我接受了绘心那套利己主义的说辞,我就再也没办法瞒住自己。我想要得到的,一定会被潜意识记下名字,然后用最大的喇叭在我脑中的个人电台播报,七天二十四小时不停:“我想要进球”,“我想要吸收更优秀的队友”,“我想要直面前三名并取胜”,如此等等。
还有,蜂乐。不单是“我想要夺回作为队友的蜂乐”,或者“我想和蜂乐成为即使没有蓝色监狱也可以一起踢球的朋友”,而是“我想要抱蜂乐”。
我已经没有办法去掉这片多余的拼图了。
原来面对蜂乐和凛那时候,我微妙的心态变化是因为这个。我还是斗志昂扬,准备打败凛,赢回蜂乐,以此证明自己的实力,但是我没有意识到,凛对我而言早就不止一个单纯的前锋对手了,我还把他当成了头号宿敌,还把他当成了偷走我战利品的仇人。我的斗志里除了球技挑战保证会给我的刺激,还有一种不讲道理的原始的竞争带来的兴奋。
怎么做呢,绘心甚八先生?蓝色监狱灌输给我们的理念,在足球以外的领域,也适用吗?
我没有偷溜去训练场地,或者去翻找录像,如今有了这么多会注意到我的队友,我的夜晚早就不再独属于我一个人。今夜我制造出的杂音已经足够多,罪恶的梦和更加罪恶的想象让我周围的世界沸腾起来,从我的每个毛孔中蒸腾出汗水,我的床铺成了漂浮在强热气流上的小船,裹在粘稠的蜂蜜味的甜腻里。这实在是一个,让人不想离开自己脑海中隐秘角落的夜晚。
我闭上眼睛,让光线变得暧昧,点亮了脑海深处那块只有我能看到的屏幕。
再看看他,也许就能明白了。
我隐约记得,在我和蜂乐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避开众人、单独肩并肩看录像的晚上,看着看着,他就转过脸问我:“洁,你的‘利己主义’,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我记得他盘着腿,扭着身子,一只手五指张开,贴在我心脏的位置上。彼时我还没有察觉出任何异样的情感,他的问题和动作都显得那么突兀,让我的胃里生出一种痒痒的感觉。我摸上他的手背,发现他的手比我的略小了一号,指头上有许多细的伤口,突然就不再忍心把它拿开。蜂乐把另一只手也覆上来,又问:坚持亲自射门,抢到球的时候,是什么心情呢?
这是对我的选择的质疑吗?我知道不是。那么,他为什么想要知道“是什么感觉”呢?“利己?”我决定反问他。绘心提出的足球理念,连他自己都解释得很模棱两可。“你是怎么理解‘利己’的?”蜂乐看向屏幕里喊着“pass”的自己,又看向我,只是摇头甩着发尾,笑着说忘了吧,没什么。
“蜂乐,”那时更加青涩的我说。“我也不确定,真正的‘利己’应该是什么感觉,我只知道,蓝色监狱有一点很对,亲自进球,很重要,就像日常生活中亲自做出决定性的举动一样,可能更重要。”我一边在回答,一边自己也琢磨着,我告诉他,也许,只是也许,绘心的利己并非是弃团队协作不顾,而是一招“激进的破坏”,为了强调新的重点而不得不尽可能彻底地毁掉旧的舒适圈。教师都是这样,绘心也不例外,他想要的是三百张白纸,他要我们从空白开始认知,并且第一件知道的事必须是进球,把进球变成刚睁眼的幼崽寻找母乳营养的本能,一直一直强化,直到我们不再会被后面的知识分散了注意力,忘记足球游戏的初衷。
为什么?
因为我们需要独当一面的前锋,那大概,就只能从“自己”开始吧?在考虑能不能靠合适的队友弥补自己的短板或者发挥自己的优势之前,把自己的能力和行动,放在绝对的中心。
所以,为了做到自己把球踢进门里,不管是恐惧还是犹豫的心理,还是对别人的依赖和过分信任,都要尽量克服。
——这就是我的大致的理解。
他已经没在按着我的胸膛了,他抽走了手臂,转而把自己的膝盖和下半张脸围了起来。蜂乐抱着自己,身体就显得更小。“不会觉得孤独吗?”他咬着袖子喃喃地问。
那时他恐怕并没有完全理解我的推测,现在想来,我当时也没有理解他的问题。我们继续说笑,继续看录像带。也许我应该立刻问他,蜂乐,你为什么会觉得孤独啊?或者,蜂乐,你的“孤独”和你的“利己”是什么关系?模糊的直觉告诉我这两样东西之间确实有关系,但我说不出来是什么。我应该问他的。
第一阶段剩下的日子里,我们所有人都上了更多关于“利己”的课,当然,没有一节课与“孤独”有关。看过蜂乐和凛对踢之后,迟钝如我也渐渐意识到了问题。凛说过,蜂乐在找人。他也害怕一个人吗?回想起来,证据太多太明显了,我在为无法自己进球苦恼的时候,蜂乐总是那么举重若轻,踢球只求一个尽兴。先前的我把他的轻松定义为一种疯癫的优雅,蜂乐也确实是优雅的,但给他优雅姿态的信心不是自信,而是别的。他对我的信心太多了,多得过了头,那让他不可能被寻常的紧张压垮——他不太在乎射门的是不是自己,只要他把一切押在我身上,他就能玩得开心,他的心愿也就满足了。
你是这样认为的吗,糸师凛?如此推理,现在的蜂乐恐怕比我更害怕独自战斗,也比你我更难拥有纯粹的私心吧。
我就只是平平地躺着,双手在胸口交叠,有黑暗的虚空帮助我将思绪与无用的噪音隔离开来。蜂乐,回,他变成了在我两片眼皮中间的缝隙里跳跃的金色光点儿,睁开眼睛,它们立刻消失不见;眯着眼伸手去捉,它们又顺着指甲的缝隙溜到不知什么地方去了。蜂乐不在身边,我的梦里就刮起了止不住的风,它是肉眼可见的金色,却显得那么寂寞。它一会儿是摸不着的气流,一会儿又是人的形体,能用叶片花瓣勾勒出一双会让人看出跑动姿态的腿。梦中的我抱着那片变幻莫测的金色,不停地说,让我再抱一抱你,然后你就不要再有所留恋,我舍不得放手,可是我更舍不得那个可能会出现的更好的你——你会飞向更远的地方吗?你会一个人到达终点与我会合吗?你会吹开一片属于你自己的世界吗?你会辜负我的期待吗?你啊,你应该去做谁都无法预测的风,因为那才是你啊。
我多希望蜂乐就在这里,躺在我身边,我好把他摇醒,把我所想到的所看到的全部告诉他。最简单的情景是,我甚至不需要用隐晦的方式向他透露我那个有点肮脏的愿望,我只要将手收紧,就可以粉碎笼罩在他身上的阴影,像我一直以来所做的那样,然后他就会热切地拥抱我,自愿邀请我去探索和了解他身心深处的角落。只是如此得到蜂乐并不让人满足,“孤独会让人分不清恐惧和依恋”——我认真读过的书一共也没有几本,这句话倒还算记得清楚——孤独的蜂乐并不自由,这样,我宁愿放弃没有挑战性的“探囊取物”的机会,等待一个可以面对不再被束缚的蜂乐的日子,到那时候,我要让他再一次选择我,而眼下,即使偷偷怀揣着一个与足球无关的念想,也要先踢球,先争夺选择权,先争取留下来。
方方正正的绿色草坪,扬起的金色发丝,那一点金光离我越来越近,蜂乐回甩开了所有人,自己在重点出了脚,球在空中划出弧线,好像被谁主观视角的慢镜头无限拉长,即将,即将……落入门内。
第一次作为对手和对方一起站到球场上,我和他都在向彼此的方向奔跑。无数个脚步踏在绿茵上,带起草屑和飞旋的气流,逐渐吹起风卷,仿佛要把我们挟裹其中。比起拼图,球场有时候更像一方棋盘,用人眼看不见的尺子划好了一格一格的挑战,这一格是陷阱,那一格是机遇。我常常想,如果一个人可以拥有凌驾一切的视野,是否有一天也可以将双手抬到和双眼齐平的位置,动动手指就可以牵动连结着每个玩家、每一条奔跑着的腿的引线。我想到我是否可以飞得比那更高,在面对无数条神经的刹那间就可以窥见它们共振的未来,我想到是否每个球场都是一枚微缩的宇宙,是否宇宙也是一个巨大无垠的球场,是否有人类尚且不能理解的力量在推拉着我们互相靠近和远离。哨声吹响的最后一刻,我什么都没有想,又好像一口气想了太多的东西,我看到命运的黑白小球被蜂乐的腿送向球门,在我的右腿上弹开,落在了这场游戏的胜利者脚下。
后来比赛踢得多了,我认识了更多前锋,有人认真地感叹说,“你有可以看到未来的本领”,这种赞扬实在夸张,因为我能在球场上判断出的“未来”至多不过三五秒;那也不是未卜先知,只是快速越过复杂推理步骤的顿悟罢了。不过就在那个晚上,后来又在与前三名再度交战的赛场上,我真的在对蜂乐的思念中看到了真正遥远的未来。如果我和他都注定会在蓝色监狱完成一场蜕变,那么蜂乐蜕变的关键时刻尚未到来,也将马上到来。我焦灼地等待着那个时刻,仿佛在等待马上要降临到我自己头上的审判,而在我隐约窥见的属于蜂乐的未来里,有关我的结局可以粗略地分为三种:一种,等待我的高处只有静滞凝固的寒冷,一种,托着我不断升高的风不再吹,还有一种,我成了追风者,而风也在追着我。
最后一场的我既是赢家也是输家,我在场上有两位对手,两个谜题,我败给了其中一则,猜中了另一则。被猜透了、又被我相信着的蜂乐,在新的门打开时和我站在一起,朝我灿烂地笑,于是又有希望和勇气从失败的挫败感中破土出来。
什么都不再用多说。
我困倦地翻身,手落在床铺外面,被另一只手捡起来,一根一根掰着指头,用我的温度去填满它张开的缝隙。又是晚上,又是新房间,唯独属于某个人的某一种气息是旧的,恍惚间又把我带回到了监狱里的第一个夜晚。“再来加练吗?”我听到自己这样问,很低的耳语。
“留下来陪我吧,洁。”蜂乐的声音和我的一样轻。谁先来惊扰睡眠呢?我们都不愿意这么做,都默认了人只有睡着的时候意识和声音才会这样轻飘飘的、能被吹散到空气里去。我们都当对方是在梦呓。“球场,球……看见了……我梦到你了。”
蜂乐,蜂乐,他在我身边那样黏过,又让我好一番追赶。今天奔跑的时候,他挣开了最后一层不自由的躯壳,终于完完全全地化身成为了他原本的样子。甜热的风此刻暂时停下了朝目的地奔走的舞蹈,也想要蜷缩在安全的角落里歇息。我闭着眼睛在黑暗中翻动,空出胸膛前面的位置——并不打算醒来,只是顺势让凝成人形的风钻进手臂,任我抱个满怀。我佯装沉睡的手也要将风缠上来的双腿暗暗捉住,不动声色地为自己作一条最醒目最值得炫耀的腰带。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