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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嗒。
羽毛笔掉在桌上,一瞬间与窗外从云里坠落的雨声重合。
约书亚看着在纸上晕染开的黑色墨水,心跳也随之加快。
克莱夫?
他颤着眼,唰得站起身,快步走到露台前,一把拉开紧闭的帷幔。
哗——
厚重的红色帷帐似晚会上被挥动的贵族舞裙,优雅的飘荡向两侧。约书亚目光灼灼地盯着窗外,企图能透过浓浓的夜色找寻到记忆中那张带笑的脸。
可当风吹落了一片又一片枯叶,庭院中值班的骑士换了一轮又一轮,回应约书亚的,依旧只是那些混着潮湿水雾的绵密细雨、藏在石板缝隙间的斑驳青苔,还有倒映着灰白宫廷的浅浅水洼。
但哥哥就在这里。
约书亚捂住胸口,感受着那颗变得又沉又暖的心脏,再度坚定地看向远方。
不死鸟骑士回到了罗扎利斯城。他摊开掌心,唤起一簇内里泛着湖蓝的火焰,唇角克制不住地上扬。
苏醒的母火就是最好的证明。
“大公,很抱歉现在打扰您休息,教团这边有急事禀报。”
“请进。”
“是这样的,大公…”悠蒂推开门,原本就紧绷的神经在看到那团正雀跃跳动的火焰时直接啪地断开。
不死鸟教团的每一个成员都熟悉这团火。
无关治愈与毁灭,这仅仅是在显化者与被祝福者关系确立的一瞬间所诞生的联结之火。
为了能感应到彼此存在,火焰会化作两股,显化者持母火,被祝福者持子火,若二者长时间处于分别,子母火会双双陷入沉睡。若其中一方死亡,余下的火焰便会自我销毁。
正是靠着母火那微弱的联系,十三年来约书亚从未停止过对哥哥的寻找。
哪怕不少人都委婉地暗示克莱夫或许早已随着不死鸟之门的战火化为了灰烬,约书亚也始终坚信,总有一天,沉睡的母火会再燃起它湖蓝的光焰,而他的哥哥,会弯着一双比天空和大海还要一尘不染的眼,笑着说我回来了。
悠蒂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但凝滞的目光仍然表示着她还有些错愕。“母火有了反应,克莱夫殿下他…”
“嗯,哥哥还活着,并且就在附近。”约书亚摸了摸兴奋的母火,随后并拢五指将其收回,缓缓侧身看向悠蒂,“希利尔一般不会在晚上让你拿着无关紧要的事情打扰我,可是探到了什么重要的消息?”
“是,潜伏在桑布雷克的斥候传信来报,皇室近日会派刺客前来暗杀您。”悠蒂双手递上整理好的报告,立在一旁担忧道,“据说此人是专门听命于皇室的禀赋者,杀过的人不计其数。希利尔大人建议制定一个周全的计划,最好能将刺客活捉,这样就可以威胁桑布雷克…”
“我等不及了,悠蒂。”约书亚摇摇头,话含在嘴里化为了一声叹息,“哥哥回到了这,却没有立刻来找我,说明一定是出了什么事。”
“可是,刺客那…”
“就算是巴哈姆特的显化者,也未必能伤得了我。”约书亚似笑非笑地看着报告上因为戴着兜帽而不知长相的刺客肖像,声音比苍白的雪原还要冷,“一个给桑布雷克当走狗的杀手,哪值得我多花心思对付。”
他抬了抬手,态度罕见的强硬,“告诉希利尔,撤掉我身边所有暗卫和站岗的骑士,最好是直接把人放进来。”
“只有赶紧解决掉这个麻烦,我才能去找哥哥,带他回家。”
当悠蒂将大公的话原封不动地转告给希利尔时,这位教团能言善辩的书记官难得哑了火。
他沉默着来回踱步,然后重重地叹了口气:“就听宗主的吧,毕竟那位——”希利尔顿了下,显然还对当年克莱夫失控变成伊弗利特差点杀掉约书亚这件事耿耿于怀,“毕竟克莱夫殿下对宗主而言,意义非凡。”
于是,一夜之间,所有的暗卫与骑士都跟蒸发了般,消失在了所有大公会出现的地方。
约书亚满意地看着空荡荡的宫廷,在心里计算着刺客会忍耐到多久现身。
最多等三天,不,一天。他走在廊道里,不自觉地看向远方。哥哥现在在做什么?他究竟遇上什么事了?约书亚停下脚步,深深呼吸着,不会的,不会有事的。
那可是不死鸟骑士,伊弗利特的显化者,没有人可以威胁到他。约书亚烦乱地揉了下后颈的发,郁闷地吐气,该死,为什么桑布雷克偏要在这个时候派人杀他?
尽管约书亚一直极力克制着不安情绪的蔓延,但当晚饭过后,一封写着“斥候今日未在城中探到克莱夫殿下踪迹”的密信送到他手里时,那颗浮在风暴里的心脏,终于还是被卷入搅得稀碎。
“大公…”
“我没事,悠蒂。”
悠蒂看着那张在约书亚手里燃烧化为灰烬的信纸,在心里叹气:您这可不像没事的模样。
“把这些文件都收了吧。”好一会,约书亚才站起来,哑着嗓子道,“我出去走走,你不必跟着。”
“是。”
为什么会没有一点消息,难道是哥哥躲着不想见我吗?
理智就像燃烧的木柴,噼里啪啦地越烧越少。约书亚没有目的的一路走着,直到四周的烛火被皎洁的月光所代替,他才惊觉自己下意识来到了不死鸟庭园里。
十三年前,就是在这里,哥哥安慰了不安的他,说父亲会引导他,他也会保护他。
十三年来,约书亚从未忘过那双蔚蓝眼里所蕴含的笑意,比缀满繁星的天空还浓,比落在巨木森林的光还暖。每一个孤寂难捱的夜里,唯有想起这抹笑,他才觉得自己不是一个人,哥哥还在身后守护着他。
“我好想你,克莱夫。”
约书亚抬头望着月亮,祈祷路过的风声能将思念带给他的挚爱,“求你见见我,好不好?”
唰——
话音刚落的瞬间,剑影伴随着月色,朝着约书亚的脖颈斩去,在那利刃即将擦上皮肤时,约书亚负手而立,瞬移至庭园的另一侧。
“你胆子挺大的,这时候就敢来杀我。”他冷着眼,随手拍落方才被剑斩断掉落的几根发丝,“怎么了,刺客先生,还需要我请你才现身吗?”
“……”
阴影处,戴着黑色兜帽的男人缓缓走出来,他拿着剑,语调平平:“你调走所有护卫,不就是在等这一刻吗?”
“你倒是调查的够清楚。”约书亚嗤笑一声,抬手燃起一团火,“可惜我实在没空陪你玩,就请你快点——”
似是感应到了主人露骨的杀意般,掌心的火焰忽然剧烈地抖动起来,约书亚看向擅自出现的母火,神色一下变得极为难看。
它在阻止他。
意识到母火的目的后,约书亚感觉自己大脑一片空白。他深呼吸一口气,声音却仍然颤得不像话:“你感受到了,对吗?”
在看到母火猛地跳动表示赞同后,约书亚无力地垂下手臂,怔怔地盯着男人,眼眶倏地红透。
这个世界上,只有一个人能让母火有这样的反应。
那个人,本该是他的哥哥、他的不死鸟骑士。可如今站在眼前的,却是被他骂作“桑布雷克走狗”的刺客。
约书亚捂住疼得要命的心脏,呼吸也在这一刹那跟着断开。他红着眼一动不动地看了好久,直到眼底传来酸涩刺痛的感觉,才苍白地吐出卡了好久的几个字。
“克莱夫?”
这个名字,如同落入死水的一粒石子,不轻不痒地在飞龙心里惊起一圈细小的波澜。
当那圈水纹消散时,指尖也随之泛起酥麻的感觉。飞龙动了动握着剑柄的手,心头久违地生出了怪异的情绪。
这让他想起几年前去往北境路上所看到的风景,彼时黄昏裹着湖水,在水面上划开一道不大不小的金色裂痕,飞龙透过那刺眼的光,仿佛看到了自己模糊不清的一生。
他到底是谁呢?
晚风从对面的山峰吹过,带着一湖潋滟飘到岸边,流水撞到野草,溅起几滴水珠落在身上。那是飞龙第一次停下赶路的步伐,静静地站在湖边,看着月升日落、星满虫鸣,问自己在被叫做“飞龙”前,究竟是个怎样的人。
咻——
就在飞龙愣神的瞬间,一团火焰忽然朝他袭来。看着那越来越近的火光,这位桑布雷克从未失过手的精锐禀赋者,头一次生出了“死亡”的想法。
就这样吧,他想。这样空白荒凉、什么也想不起来的自己,死在这,死在这个人手里,比没有尽头的杀人生活,要好了不知道多少。
飞龙闭上眼,没去想为什么会觉得死在约书亚手里就很好。他突兀地做好了赴死的准备,却没想那团火像精准算好了距离般,只是堪堪擦着自己的斗篷而过。
余波卷着风掀开了兜帽,男人深色的发从昏黑里显现。在这算不上有多清晰的夜里,约书亚仍能看清那双蔚蓝的眼,细微的亮光缀在上面,比记忆里想的还要柔和纯净。
“哥哥。”
他颤着因为施法而顿在半空中的手,浅色的眼蒙上一层透明的水雾,“你回来了,对吗?”
哥哥。
有什么稚嫩的声音从脑海里一闪而过。飞龙将掌心贴上太阳穴,企图将突如其来的眩晕感驱逐。
哐当一声,铁制的大剑从手里脱落,飞龙看向朝自己焦急而来的约书亚,喘着气制止:“别...别过来。”
耳膜里回荡着心脏剧烈跳动的声响,像春日的暴雨催促着种子生长。飞龙看着自己疯狂抖动的右手,感觉浑身似融入了岩浆般滚烫。
好热。
豆大的汗珠从他的额角滑落,在地砖上砸出一朵朵细碎的花。
飞龙眨着一双模糊的眼,感受到魔力正顺着血液从四面八方汇聚到掌心。他有些惊恐地摇头,企图抑制着它们的行动,但零星的火仍然从指尖蹦出,一点一滴融成了团与母火无异的蓝色火焰。
那一刻,飞龙觉得周遭的声音像高温下放久的奶油开始慢慢融化,大脑如同塞满了喧闹的乌鸦与腐烂的尸体般恶心不堪。使用魔法过后的副作用一如既往来得那样快,他痛苦地捂住头,做好了生不如死的准备,却不想下一秒身体被一层浅淡的火焰包裹,眼前无边无际的黑暗里亮起一点点微弱的光芒,飞龙本能地伸出手,渴望能抓住这抹来之不易的温暖。
“没事了,哥哥。”
约书亚握住飞龙的手,一边将手指插入他的指缝后扣住,一边覆上他的腰间,稍微使力将人带入怀中。
“我在这,你别担心。”
有什么温热的东西贴在了自己的侧颈上,飞龙轻轻哼着,只觉得眼皮开始变得沉重。
在意识彻底消散前,他用最后一丝力气抬起眼,恰好与约书亚带笑的浅色眉眼对上。
他看到他微微张口,声音轻如薄羽,撩得心痒痒的。
他说,“欢迎回家。”
Tb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