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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马诺从睡梦中醒来时,梦境的末尾有着潘娜多尼蛋糕的甜香。
是圣诞节。他揉揉眼睛从床上坐起,昏昏沉沉地把被子推到大腿上。睡前被他随意扔在地上的旅行斗篷看起来已经被侍女们收拾妥当,他隐约闪过些不好意思的念头,但随即呼唤起了照顾他的人类给他梳洗打扮。
圣诞从12月8日起开始庆祝,那段时日罗马诺还在旅途上,错过了圣母无染原罪瞻礼,但他会一直待到三王节之后,整整半个月都在西班牙。整整半个月,也许每天都能见到安东尼奥。
想到安东尼奥,罗马诺的心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他把贴着脖子佩戴的十字架握在手里,似乎从那件物品中可以汲取一些力量。侍女们不明所以,都在称赞他的虔诚。
“我并没有……”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变成了一种咕哝声。
那只是因为,十字架是安东尼奥送他的礼物。
但是很奇怪。
“番茄混蛋在哪里?”昨天罗马诺到得太晚了,侍女们说安东尼奥大人还在处理公务,他于是没有直接去找他。况且,罗马诺自己还没做好去见安东尼奥的准备。罗马诺曾经以为前往西西里是一种解脱,在他越来越无法忍受安东尼奥的爽朗笑声、安东尼奥的绿色眼睛、安东尼奥揉乱他的头发的情况下,去往他的岛屿,然后再策划一次去拿坡里的旅行听起来让人愉快。
但只有当他真正离开西班牙人的土地,罗马诺才发现距离让痛苦放大,让感情燃烧。最终他只能一次次变得焦躁不安,甚至特意去找了费里西安诺,因为他听说他的初恋是个男孩。
回忆起那次糟糕的会面让罗马诺的脸再次烧了起来,他于是又问了一遍:“他到底在哪里?”
奇怪的是,侍女们还是不敢回答。她们尴尬地互相望着,一个推搡另一个,似乎指望胆子大点的来回应罗马诺的问题。
“只要告诉我他在哪栋房子里。”罗马诺换了个问题,他希望这样能得到想要的答案。
终于,一个机灵的小姑娘答话了:“大人在议事厅里,有件要紧事需要他来判断。”
“我知道了。”
罗马诺站起来,他不在意没穿外套。既然这是圣诞节,而且是在安东尼奥家里,随意一些也不要紧。
他完全无视了侍女们的不安,尽管罗马诺还没做好去见安东尼奥的准备,但安东尼奥竟然到现在还没来找他,这其中一定发生了什么。无论如何,他决定去看看。
“罗马诺大人……”在他准备停当时,有个侍女犹豫着开口了。不知道为什么,她们的脸上又有期待,又有害羞的神色,“我们都很期待……槲寄生。”
槲寄生?
罗马诺感到不解,但这个念头很快被他抛开了。
罗马诺很少到议事厅来。在他身量尚小的时候,他对这些没兴趣,悠闲度日就是他最想要的东西。等到他终于对自己的责任多少有些想法时,他家的贵族和总督又与西班牙人达成了完美的协议,他似乎永远不需要亲身参与。
而安东尼奥不同。从认识安东尼奥的第一天开始,罗马诺就意识到他几乎没有停下的时候。七年失去的东西,需要七百年才能重新获得,而最终从摩尔人手里收复失地的,是安东尼奥。几乎快两个世纪,安东尼奥不断奔走在他自己的土地,乃至整个地中海沿岸,任何国民都会强烈地意识到自己的国家与他们同在。而罗马诺还知道,他的足迹甚至踏上了新大陆,在那里传播天主的福音。
罗马诺想要帮助安东尼奥。当他意识到这是他唯一能做到的事情时,他申请了前往西西里。
如果他还留在安东尼奥身边,罗马诺确信那些来自地狱的火焰会把他自己烧尽,甚至让安东尼奥也引火烧身。
但是他不能让光辉的太阳染上阴霾。
整个宫殿充满了圣诞节的气氛,冬青装饰了宫殿上下,不过他并未看见侍女提到的槲寄生。议事厅的门紧闭,门口看守的士兵认出了罗马诺,他们有些犹豫,但最终在罗马诺的示意下为他放行。当他的眼睛逐渐适应了昏暗的市内,他立刻看到了安东尼奥。
没有笑容。
罗马诺皱起眉头。安东尼奥看起来面无表情,他在处理某些政务时是严肃的,但很少会像现在这样,连眼睛里都有一层武装。他把视线从安东尼奥身上移开,注视房间里的人,有个胖子看起来是最高议会的人,另一个瘦的唯唯诺诺,官位似乎也不怎么高。罗马诺迅速思考着,那副长相看起来不是马德里附近的人,倒更像是靠近海边的什么地方。也许是地方法庭的家伙,罗马诺想着,他轻手轻脚地在椅子上坐下,希望安东尼奥他们能继续。
“他、他、他……他与那些最令人厌恶的人为、为、为伍,大大大大人……”瘦子好像是个结巴,他颤颤巍巍地说着。最高议会的胖子嫌恶地瞥了他一眼,碍于安东尼奥一言不发也不好发作,“我、我、我方认为……这、这是破壞自然的罪惡,就就就像所……多瑪的罪惡一樣,是可、可憎的——”
安东尼奥伸出一只手示意他停下:“我已经了解了。问题在于,这个案子有什么特别之处?”
“如果你说不出把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上报最高议会的理由,那无异于是在浪费费尔南德斯大人的时间。”胖子趁此机会立刻加上一句。
这使得那个瘦子更紧张了,罗马诺注意到安东尼奥的眉心有些不悦的波纹,但它消失得如此之快。如果不是罗马诺多年以来对那张脸熟悉不已,恐怕也不易察觉。
“根、根据他的供词、词……在瓦、瓦伦西……亚,正、正如慈悲的您所见……有、有、有放荡行为存在于本市。”瘦子精疲力竭地说完了。
胖子似乎立刻领悟了他的意思:“换句话说,你们控诉瓦伦西亚总督的原因,还在于有其他可憎恨而且不符合我们教义的行为存在?”
“正、正如您所说。”
“牵涉人数?”安东尼奥问。
“至、至少有9人,他……他们都是异、异教徒,并、并且是奴、奴隶。”
“摩尔人。”胖子咂咂嘴,仿佛在说果然如此。
“这个叫胡安·德拉·維加的少年,是我们的教徒?”安东尼奥抬起眼,他的眼睛像是穿透人心一般盯住瘦子,使得他竟然第一次不结巴了。
“大人,这就是最可怕的地方。”
胖子终于明白过来:“低贱的摩尔人,他们不过是奴隶,竟然敢犯下如此恶行!”
安东尼奥举起那张写着案情的纸,他似乎叹了口气,但罗马诺不确定。
“胡安·德拉·維加,犯下与男人相奸的重罪。依照法律,应当被处以火刑。”安东尼奥将那张纸上的判决念了出来。
罗马诺的心猛地狂跳起来。他感到所有的血都涌到了头上,愤怒和无数困惑笼罩住他,他砰地站起来,完全忘记了他是偷偷潜进来的,大喊出声:“不!”
所有人都被他发出的响动吸引了,瘦子不知所措,胖子看向安东尼奥。而安东尼奥,他在见到罗马诺的瞬间,身上的坚冰好像消融殆尽。罗马诺看到那双绿眼睛从毫无感情的绿宝石,变成了蕴含整个春天生机的绿色,安东尼奥笑了。
“罗马诺,欢迎回来。”他说。
罗马诺再也无法承受,他冲出了议事厅。
“等等,罗马诺!”
怎么回事?罗马诺茫然地想,究竟是他的错觉,还是安东尼奥拥有什么魔法?当他看见安东尼奥的笑容时,罗马诺的心跳一下子比刚才还快。他甚至忘记了自己贸然打断会议的尴尬。但是他立刻又想起了自己听到的内容。
与男人相奸的重罪。
应当被处以火刑。
只要一想到这是安东尼奥说出的话,罗马诺的胸口就会涌起疼痛。他感到愤怒,还有悲伤,混合着他的绝望与痛苦,庞大的感情郁结在他的胸口,卡在他的喉咙处。
“罗马诺!”
现在他被安东尼奥紧紧抓住了,他们差不多从议事厅一路跑到了花园。罗马诺的逃跑天赋显然发挥了作用,安东尼奥抓着他的手臂,甚至有些出汗。当他茫然地抬起头,眼前是安东尼奥担忧的眼睛,他温暖的手放在罗马诺的头上,好像想要看看他是不是有些异常。当安东尼奥的手指拂过他的头发时,罗马诺不可抑制地打了个冷颤。
“终于抓住你了。”他的笑容又让罗马诺的呼吸紊乱,安东尼奥重复他刚才说的话:“欢迎回来马德里,罗马诺。”
“混……混蛋,你昨晚就该说这句话。”他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丝毫没察觉到自己这样做究竟有多么冒犯。但安东尼奥只是笑了笑,他牵着罗马诺的手,似乎完全没注意到罗马诺的颤抖,带着他一起往花园走去。
马德里的宫殿相较于其他的并不算富丽堂皇,但这座城市正在发展、扩大,不少市民都相信过不了多久,马德里的名声甚至会超过君士坦丁堡。这座花园也新建不久,这里静悄悄的,因为冬天到来,花朵并不多见。整个花园里有着常青的伊比利亚栎树在轻轻摇晃,整个地中海最常见的荚蒾在他们身边环绕着。
“你忘记穿外套了。”安东尼奥自然地脱掉了他的黑色外套,把它盖在罗马诺身上,“如果你感冒了,会错过圣诞节的大餐哦。”
他伸手帮罗马诺整理衣服,手指有意无意地从罗马诺的颈部擦碰过,他无法控制地感到战栗。
“滚开,混蛋!”罗马诺只能猛地推开安东尼奥,又在安东尼奥有些失落般地收回手时感到非常抱歉,于是他强行说起别的,以期表达自己的关心,“你这蠢货,这件外套根本不适合我,你快点穿回去!”
“可是你的鼻子都红了,罗维。”
“别这样叫我。”罗马诺感到尴尬与羞耻,这个名字相较于“罗马诺”来说更像是人类的名字……人类的名字,让他更意识到他对安东尼奥的想法和感情,不该是作为国家应该有的。
“但这个名字很可爱,非常适合你。”安东尼奥随随便便又把他最不想听到的话说出来了。罗马诺真不明白,为什么安东尼奥所说的话、所做的事都那么自然……自然得好像他对罗马诺也有同样的感情一样。
那不是爱,罗马诺。他对自己说,爱应该像教会说的那样纯洁无垢,而不是违反了节制、熄灭了心灵之光、煽动情欲的。爱不该是男人对男人的。
他无法说话,无数的念头在他脑海中冲撞着,让他差点没法呼吸了。
“你会待到圣诞节以后吗?”
安东尼奥的手是不是就在他身旁?罗马诺不敢回头去看,但他的手指又确实好像感觉到了来自另一个人的热度。
“……我不知道。”
如果每天见到安东尼奥都让他如此挣扎,罗马诺几乎要在第二天就逃回西西里。但他又清楚,如果自己真的回了西西里,甚至在踏出马德里的瞬间,他就会立刻陷入对安东尼奥的无尽思念。
“待到圣诞节以后吧,罗维。”安东尼奥把自己的一部分重量倾斜到罗马诺身上,他的声音听起来黏黏糊糊的,让罗马诺和他接触的地方燃起了惊人的热度,“我很想你。”
“我也是。”罗马诺听到自己说,他吓得捂住嘴,又只能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把手放下。
安东尼奥笑了,他的笑声让罗马诺安心,但他说的话让罗马诺攥紧拳头:“那就留下来吧,罗维。”
我不能留下来。他在心里说,可是出口就变成了赞同:“一日三餐都吃意大利面的话,我就考虑一下。”
“哈哈。”安东尼奥又笑了,他的声音里不知怎么的带着浓浓的倦意,过了一会儿,罗马诺感觉他靠在自己身上的那部分突然变重了。
”喂,番茄混蛋,你快点起来。”
“唔……罗维,我好困啊……”
“你、你在这里睡会感冒!”罗马诺试着推他,但他看到安东尼奥眼眶下的淡淡阴影,又犹豫了,“你还没穿外套,笨蛋!”
“但是我真的好困啊……”安东尼奥把头靠在罗马诺肩膀上,他像个孩子一样转了转他的脑袋,“在你身边就放松下来了,请让我睡一会儿……”
他甚至没说完,罗马诺就只能听见他的呼吸声了。
“安东尼奥?”
没有应答。
“番茄混蛋!”
他还是没醒。
更糟糕的是,安东尼奥在睡梦中用非常狡猾的姿势逐渐往下滑,以至于最后完全枕在了罗马诺的腿上。
该死的,他怎么能睡得这么安稳,害得我一个人心跳个不停,还像个傻瓜一样。罗马诺开始深呼吸,让自己平静下来,他抬头看向他们头顶的那些栎树,树丛中好像有槲寄生的身影,马德里苍白的天空在云层中若隐若现。这座花园现在非常寂静,而层层叠叠的植物为他们隔绝了外界的窥探,那瞬间罗马诺简直有种世界上只剩他们两人的错觉。
如果真的只有我们两个人……罗马诺转向安东尼奥,荚蒾从他们头上跌落,小小的白色花朵掉在安东尼奥柔软的铜色头发上。
荚蒾的花语,爱之焦急。
他的心已经焦灼得不知道如何是好。或许,在这片没有别人的花园,他可以假装所有束缚他们的东西都不复存在,只有他和安东尼奥。
只有他,和安东尼奥。
一旦这样思考,罗马诺就再也无法压制自己的感情。他终于妥协般地俯身,即便在最后一刻也在不断犹豫,但他还是做到了千百次出现在他梦里的事。
罗马诺很轻地吻了一下安东尼奥的唇角,整个花园的槲寄生都看到了。
安东尼奥知道,他犯下了人类无法容许的罪过。
“那个少年会怎么样?”
离圣诞节只有三天,距离安东尼奥收到地方法庭的决议已经过去了一个日夜。当这天夜里他想和罗马诺道晚安时,出乎他的意料,但又像在情理之中,罗马诺再次问起了那个犯罪的少年。
安东尼奥有些为难,尽管他是这片国土的象征,但通常他并不应该介入此类人类事务。
“他会没事吗?”罗马诺再次问道。
“我没法保证,罗马诺。”安东尼奥蹲下来,罗马诺坐在床沿上显得闷闷不乐,他于是抓住罗马诺的手,假装没有注意到罗马诺想要缩回手的举动,“这次事件不同以往。”
“有什么不一样的!”罗马诺生气了,他大喊起来,却又咬住嘴唇陷入沉默。等了很久,他才再次开口,“你们从前并不会用这么重的刑罚。”
安东尼奥思考片刻,最后他决定向罗马诺解释:“最高议会认为他的行为败坏了社会风气。我们驱逐摩里斯科人还不到16年,我们足够尊重他们的文化与传统,然而我的国王认为,我们得到的恐怕不能称之为‘尊重’。”
“你是什么意思?”
“最高议会赞成火刑,他们认为需要杀鸡儆猴。这个少年原本是我们的信徒,却为摩尔人,甚至是身为我的国家的奴隶的人提供服务,这会对整个王国的名声带来可怕的影响。”安东尼奥犹豫了,他不愿向罗马诺转述最高议会的话。最终他还是没有说出口。
鸡奸者正如垃圾,应当迅速从房中清理出去,以免败坏我们的名誉、污染我们的社会——这就是最高议会的看法。
罗马诺的脸色变得苍白,他的手指不受控制地颤抖着,安东尼奥注视着他的睫毛低垂,动个不停,这让他的心中掠过一丝痛苦。他试图说起持反对意见的那一方,让罗马诺稍感安慰:
“不过地方法院有不同的想法。这个孩子是个……是个被动承受者,我们法律你是知道的,从来不会对他们处以这么重的刑罚。况且,他是个缺衣少食的孩子,他这么做是不得已的。”
罗马诺看起来大大松了口气,他紧紧抓着安东尼奥的手指,盯住他的眼睛:“不要处死他。”
“我……”
“千万不要,安东尼奥。”
安东尼奥听到自己脱口而出:“你为什么这样关心他呢,罗维?”
你为什么要这样关系他的命运,为什么你就好像在透过他看着什么一样?如果真是如此,那是否意味着——不对,安东尼奥,他对自己说。这个世界和人类的规则,无法容许他把这件事说出口,甚至哪怕只是在他脑海中想想而已。
罗马诺变得结结巴巴,他的脸颊通红,可是他竟然没有因为安东尼奥这么尖锐的提问逃避。即便对他来说非常艰难,罗马诺还是把他想说的话说了出来:“就像你的地方法院说的一样,这孩子生活贫困,他不得不靠……靠做这种事才能活下去。他才是无辜受过的人,我不允许你烧死他!”
“只是因为你不忍心吗?”
“……”
“罗维?”
“他妈的是的!别再问了混蛋!”
安东尼奥放弃了追问,他不确定罗马诺的颤抖背后是否还有别的原因,但又或许连他自己都还没做好接受那个原因的准备。
“晚安,罗维。”
他看着罗马诺盖上被子,不愿意转向他的方向。安东尼奥想要摸一摸他的头发,但他伸出手的刹那突然意识到侍女已经站在门口。而罗马诺,罗马诺不再是小孩子了。
“我会努力。”
安东尼奥只留下了这句话,他希望罗马诺能明白他的意思。
安东尼奥知道,他犯下了人类无法容许的罪过。
他对人类一向宽和,原因并不是所谓的爱,而是基于理解。安东尼奥从不认为自己是人类,但是他乐于尊重出现在他国土上的生命,也乐于去帮助和理解他们。因此无论是西班牙人、罗马人、迦太基人还是摩尔人,在他看来都是同样的生命。
直到罗马诺的出现。
罗马诺有如此复杂的情绪,他的眼睛如此生动,他的每句话都可能藏着被层层遮掩的真心,他明明如此的胆小又喜欢逃避和偷懒,却又总会在安东尼奥意想不到的时刻变得勇敢又固执。罗马诺太像人类,可是又太不像人类了。
没有人类会像他那样完全发自真心地活着,他有自己的规则,也不在乎人类的眼光,他是独特的南意大利。可是也没有国家像他那样情绪多变,有像人类孩子般火爆又麻烦的脾气,却又独自消化他的国土上发生的一切,以至于患上了舞蹈病。
罗马诺和安东尼奥看起来像是磁铁的两极,可是本质上他们又是一样的。因为身在世界焦点的中心,而无时无刻不受到拉扯,感受焦灼。
比如现在——罗马诺是教廷的代表,而安东尼奥是教会光辉的太阳。
即便这不是出自他们本人的意愿,他们也成为了活着的教条,如果有哪位圣徒比他们更接近教义本身,那对这两个国家而言都是懈怠的表现。更何况他们不是活人。
当安东尼奥回到自己的房间时,已经过了午夜时分。这意味着离圣诞节又近了一天,服侍安东尼奥的人类提到今年圣诞节的新安排,飘进他耳朵里的词句和罗马诺有关,安东尼奥一下子抬起头。
“槲寄生下的祝福?”
“大人不知道吗?今年的午夜弥撒之后会在宫里悬挂槲寄生,教会说它们可以带来和平,还能保佑我们获得好运气,就连疾病也可以治愈呢!”
“嗯……”安东尼奥笑了笑,“那就在罗马诺的房间里也挂上吧!”
“大人……”那个孩子神秘兮兮地问,“据说罗马诺大人会在槲寄生下面赐福大家,这是真的吗?”
罗马诺……赐福?
安东尼奥确信自己并没有听过这种安排,他开始好奇:“那是什么?”
“他们说,只要在槲寄生下获得了罗马诺大人的吻,就能获得好运气!大家都期待了好久呢!”
安东尼奥的眉心微微皱起,他感到一种黑色的情感在他心中蔓延开,他全部的理智和感情都在抑制着这种爆发起来会把所有人类吓走的感情。最后他攒出笑容:“我并没有听过这种安排。”
当他做完睡前的祷告躺上床时,安东尼奥清楚那些祷词根本没有作用。他的心里还涌动着无法平复的波澜,内心的一部分让他烦躁不安,让他想怒吼,告诉所有人类你们的教条的法律是错的,告诉所有人类爱只是爱而不是其他,告诉所有人类别处死那个可怜的孩子。那孩子只有十几岁,就像罗马诺看起来一样大。就像罗马诺的年纪。
更复杂的部分是刚才他听到的话。罗马诺将在槲寄生下亲吻人类,仅仅是因为他是罗马的象征,他的吻能带来他们所虔信的祝福。
他们怎么能……他们怎么敢……他们了解罗马诺吗,他们知道罗马诺是多么的勇敢而又容易害羞吗,他们尝试过去倾听罗马诺因为身在风暴中心而颤抖、不安时说过的话吗?
没有……他们不值得获得罗马诺的祝福……罗马诺的吻,因为……
“罗马诺是我的。”安东尼奥轻声说。
他被自己吓了一跳。他从床上弹起来,大口大口地喘息着。停下!安东尼奥攥紧拳头,他为自己产生这种卑劣的感情咒骂起来。
罗马诺不属于我。他在心里对自己说,尽管他最阴暗的那部分无时无刻不驱使着他去了解人类最幽深的部分,所谓的占有欲、控制欲和情欲。尽管是罗马诺,他让安东尼奥彻头彻尾更像人类了。
“罗维只属于他自己。”他又说了一遍,终于躺在了床上。
他回忆着罗马诺的微笑,虽然很少见,但在看到他的笑容时,安东尼奥就明白了,他会让全世界都赞颂这个笑容。这就是几个世纪来他所做的,而不是为了教廷。
当安东尼奥即将入睡时,他意识到一件事,即他必须让那个少年免于火刑。而罗马诺的祝福,他清楚地明白自己依然不想让它属于别人。
整整一天安东尼奥都没再出现。
罗马诺只要想到他们之前临睡时的谈话,他的心就会砰砰直跳。圣诞前夜原本是他最喜欢的部分,因为安东尼奥总是会记得他对意大利面食的喜爱,让大厨在这天的宴会上准备足够多的意大利面,还有许多的烤鳕鱼和烤鲑鱼。但是他今天毫无食欲。
他想到那个甚至素未谋面的瓦伦西亚少年,他想起人类对他说过的话,在他们的观念里,同性之间的感情比麻风病更可怕,是魔鬼的象征。罗马诺无比期盼着安东尼奥能出现,虽然他非常明白,在看到安东尼奥之后他的希冀就会变成新的忍耐和折磨,但是在没见到安东尼奥之前,他已经快要无法忍受这里的空气了。
然而安东尼奥还是没有出现,圣夜的飨宴之后,侍女和仆从忙碌着,为即将来临的午夜弥撒做准备。罗马诺紧张得发抖,他甚至不敢踏足那篇圣域,自从他发现了对安东尼奥的感情之后,每次看见那些标志都让他为自己感到羞耻。
罗马诺想要转移注意力,他努力让自己回想他还是孩子的时候那些快乐的时光,以及那时候的午夜弥撒有多动人。可是很快他就想起连他胸前的十字架,也是他年纪尚小时安东尼奥送上的礼物。
安东尼奥的祝福。多可怕,但又多么迷人的祝福。
“罗马诺大人。”有人轻声提醒他,罗马诺最终,还是要走进那个他又喜欢又害怕的圣域了。
在这个时刻,他奇异地想起当他终于受不了对安东尼奥的思念,悄悄潜望威尼斯看望费里西安诺时,费里西安诺对他说的话。
那时候他万分惶恐,他结结巴巴说了他对安东尼奥的感觉,而费里只是笑了。
“恭喜,罗维,你爱上安东尼奥哥哥了!”
“放、放屁!”罗马诺跳起来,差点踹翻椅子,“我……我他妈……我才……我……不,我没有!”
“那你怎么想到来找我呢?”
他被费里西安诺的笑容轻易撕掉了伪装,费里是对的,这就是他来找他的原因。
“因为……我……听说你曾经……呃,你的初恋是、是——”
“是啊,我的初恋是个男孩。”费里西安诺满不在乎地说着,罗马诺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塞住了一样,他看着自己的弟弟赤脚跳下窗台,身后是蓝色的大海。罗维诺记得,那个男孩好像有着蓝色的眼睛。
“罗维,如果你喜欢安东尼奥哥哥,请尽快让他知道。”费里西安诺严肃地说,他的眼睛这会儿都睁大了,“或早或晚你总会告诉他的,别说你不会,我们可是意大利人!早点告诉他,你们就更多幸福一段时间,不是很好吗?”
罗马诺被这段发言震惊得说不出话,他想说很多,想来想去只能挫败地回答:“你……你怎么能确定,万一我失败了怎么办!就算你说得是对的,他对我也不可能——”
“我就是知道啊,要不要打赌呢?”
费里错了。
费里一定是错的。
午夜钟声鸣响,罗马诺该走进教堂了。冬青、圣诞花环以及一些其他的植物都被装饰好,蜡烛和灯也都点燃,还有槲寄生……那些他还是搞不懂有什么作用的槲寄生,像是这几年间突然流行起来的东西。他必须走了,他要领着所有人走进教堂,开始颂诗然后祈祷——
“罗马诺。”
在罗马诺转头的同时,他的手被温暖地包裹住,安东尼奥的笑容就突然出现在了他眼前。
安东尼奥微笑着,他看起来和平常好像没什么两样,但罗马诺立刻看到了他笑容之下的疲惫。那种疲惫就像是沙漠中的旅人,终于竭尽所能喝到了一口水。他仿佛经历了漫长的旅途,但是这一刻突然放松下来了。他的笑容不是充满阳光和热度的,罗马诺发现取而代之的,是像那天花园里那样的毫无防备的笑容。
他的微笑不是为了让别人快乐,而是因为他在经历一切之后获得的安心。
我……是让他安心的人吗?
“罗维。”
安东尼奥的声音很轻,他牵着罗马诺一起,引导众人往里走,同时在他耳边悄声细语:“从前都是我抱着小小的你走进去,今年换成手牵手怎么样?”
“别都牵着手了才问我,混蛋。”
安东尼奥笑了笑,他们沿着常常的走道走向前方,大量的烛火显得圣洁又明亮。罗马诺有种错觉,就好像他们此刻是在被祝福着。
“你怎么才来?”
“嗯……因为我尽我所能了。”
罗马诺想问这是什么意思,但来不及了。他们颂诗并祈祷,赞美圣者的诞生,按照往年的惯例,时近午夜,这次的弥撒即将结束了。罗马诺松了口气,他只需要像惯例那样最后执行仪式就好。然而安东尼奥此时摆了摆手,他示意罗马诺坐下。
安东尼奥举起了槲寄生的树枝,扬起笑容,在场的人都把目光聚焦在了他身上。
“相信你们都听到了一个传闻,罗马诺会在槲寄生下给予大家祝福。”
罗马诺张大了嘴,他猛地想起侍女们议论过的事情了,但是这也太——他尴尬地瞪着安东尼奥,示意他再敢说一个字就会被他痛打。
安东尼奥显然没懂他的意思,他冲罗马诺眨眨眼睛,继续大声说:“可是,总是我和罗马诺来带领大家,未免有些太无聊了!”
“您想怎么做呢,大人?”
有个大胆的小公主接话了,罗马诺忘了她的名字,那个小姑娘大概是在他去西西里期间出生的。
“请在槲寄生下亲吻所有你想亲吻的人吧。”安东尼奥喊道,“既然主在诞生之日种下槲寄生,他没有怨恨,唯有祝福,那就亲吻你想亲吻的人。在神圣的槲寄生下,把爱与祝福给你想给的任何人,无论是老人还是孩子,无论是男人还是女人。”
人群有些不安地议论起来,罗马诺紧张得不知所措,他看向国王,却发现对方似乎也颇为赞同这个提议。之前看到的最高议会胖子,以及那个地方法院的瘦子,罗马诺此时才看见他们也在角落里,他于是再度为安东尼奥的提议而揪心。
“我要亲吻姐姐!”小小的公主跳了起来,率先给她的长姐一个吻,另一位公主脸颊微红,但也乐于接受这个祝福之吻。
渐渐地,人们开始互相祝福。看来谁也不会再要求罗马诺来给他们一个吻了,他终于松了口气,感觉到安东尼奥捉住了他的衣摆。
罗马诺跟着安东尼奥,他们沉默地走着,他发现他们走在去往那座花园的路上。
“喂。”他终于还是忍不住出声,“他……那个孩子……他怎么样了?”
你处死他了吗?这是他不敢问出口的话。
安东尼奥挠了挠脸颊,他的眼神中有种罗马诺不明白的感情:“他没事了。地方法院坚持他是为了生计,不那样做这个孩子就会冻饿而死。而且,强迫他的人远比他恶劣得多。”他的眼神阴沉下来,罗马诺预感这个案子牵涉的其他人恐怕要遭殃。
“谢谢你。”罗马诺轻声说。
“罗维,我这样做……我并不是为了他,也不是为了公义而已。”
这是什么意思?罗马诺试图询问,但安东尼奥只是沉默以对。
那么还有一个问题。
也许是远离人群给了他勇气,又或许就像费里说的,费里的猜想是对的。罗马诺听到自己问出了口:“为什么,不让我来赐福?”
“我认为让大家互相祝福会更好,全都由我们引导,有些太缺乏情感了。我想,大家会需要一点这个,来自家人、朋友……或者别的人的祝福。”
“只是因为这样?”罗马诺不知道为什么,安东尼奥似乎有所隐瞒。
安东尼奥看了他一眼:“抱歉。”他在罗马诺因为这句没头没尾的话皱眉之前,补充了他的真实想法,“更重要的原因是……我不想把你的祝福,让给任何人。即便不是国家,是给人类。”
罗马诺眨了眨眼,他一时之间差点没理解安东尼奥的意思。安东尼奥到底说了什么?
“你的意思是?”
“全世界都爱着你,罗维,都会赞颂你的微笑。”安东尼奥牵着他,在熟悉的位置坐下,虽然很冷,但他们蜷缩在厚厚的衣物下面,安东尼奥抓着他手的部分非常火热,“这就是这百来年里我去做的事。可是,能否让你的祝福独属于西班牙呢?”
罗马诺几乎呆住了,他飞快地眨着眼睛,再问了一次:“你要我的祝福独属于西班牙?”
“那正是我希望的。”
“独属于——”他差点把那个“你”字说出口,又立刻吞下。但是安东尼奥说的话,还有他刚才说的,救下那个少年不仅仅是为了公义。那么他是为了什么?
“你这个混蛋,混蛋!”罗马诺感到气恼、痛苦和隐约的快乐同时涌上来,到他的心脏都要燃烧起来了,他的血液都冲昏了头脑。他上前拽着安东尼奥的衣领,在西班牙人叫起来之前,就把一触即离的亲吻落在了安东尼奥鼻尖上。这已经是他最后唤回一点理智的结果了。
“你……你这个彻头彻尾的混蛋,你从来不考虑我是怎么想的……我他妈的……我……该死……都是你害得我变成了这样!都是因为你……我他妈的……我想说,我明明不是女孩,我不能——我不应该——但我还是对你——”
他的脸颊被触碰到了。罗马诺惊讶地瞪大眼睛,安东尼奥,他从未见过他有这么复杂的表情。他看起来像是要崩溃了一样,可是所有的暗流都变成了让罗马诺目眩的微笑,就好像刚才做出惊人举动的不是他。但当他一开口,罗马诺就知道了,原来安东尼奥是在伪装
“真的吗?”安东尼奥的声音从来没这么不确定过,他甚至像罗马诺刚才一样,有些结巴,“我……我从来没想过……我从来没想过你会……”
安东尼奥不得不吸气,他停顿了很久才重新说话:“我能不能认为……罗维……你不仅仅是在关心我、感谢我或者别的什么,我能不能认为……”
他又沉默了很久,久到罗马诺以为他不会再说了,但安东尼奥的声音最终很轻地流淌出来:“那不是公主对她姐姐的……那种爱,是吗?”
又是很长时间之后,罗马诺听到自己说:“是的。”
他们没有再说话,因为当安东尼奥看向他时,罗马诺完全忘记了他们身在哪里,完全忘了这是庆祝什么的节日。他们又吻了一次,这次在最接近嘴唇的位置。
安东尼奥最终得到了罗马诺的祝福。
那祝福不是别的,人们将之称其为爱。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