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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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然竣醒来,面前是一张被刘海盖住半边的脸,即使看不见眼睛,但那窄窄的下巴和翘起的嘴唇,崔然竣一眼便认出是崔秀彬。
他昨晚参加朋友的home party,大概玩得太嗨,最后在客厅睡着了。
沙发上也躺着人。自己则睡在地板上,连枕头都没枕。好在脑袋底下被塞了一件团起来的卫衣外套,挽救了崔然竣极易落枕的脖子。崔然竣捧起卫衣的一只袖子,认出这是崔秀彬昨晚穿在外面的那件。
他目光又落回崔秀彬熟睡的脸上。后者长手长脚,睡觉时却缩起来,侧躺着,手背枕在脸颊下面,压得脸蛋圆鼓鼓的,光看脸,像中学生一样幼态可爱。
这是一场小型聚会,几乎都是管院大三级的学生,除了朋友的校外女友,还有就是崔秀彬。
崔秀彬今年入学外语学院。崔然竣第一次见到他,是由朋友引荐的。那是一场校友聚餐,崔然竣稀里糊涂入场。而崔秀彬坐在人群中显得漂亮帅气且内敛,也不同谁碰杯,就安静坐在那里抿自己杯子里的酒。朋友带着崔然竣过去坐在崔秀彬旁边,两人这才打上招呼。
朋友介绍崔秀彬的名字,说他是自己中学的学弟,又说他很乖很勤奋,今年也是拿最高额奖学金入学的。崔然竣有些诧异,寒暄两句,问他读哪个专业,听说是英文后又玩笑道:我弟弟英文可差了,到时候找你给他补习。
他只是开玩笑,崔秀彬却点点头:如果需要的话。
崔然竣看着他,发现他眼睛很亮很漂亮,认真凝视时非常动人。
彼时崔然竣正谈着一个黏人的女朋友,很快就招呼他坐去她身边,崔然竣于是端着自己的酒杯,很不好意思地冲崔秀彬和朋友点点头便离开了。
此后两人又见过几次,在联谊会上,在和朋友的饭局上,在选修教养课上。
关于作业和社团的事情,崔然竣帮了崔秀彬几次忙,对他来说都是举手之劳,不过是教崔秀彬使用学校的系统,又或者是带路,帮忙找人。崔秀彬每次都很认真地表达感激,有一次买咖啡送给崔然竣,还被两人的共同好友误会,问崔然竣是不是在欺负新生学弟,让人跑腿什么的。
“简直是冤枉。”崔然竣也只是解释着,一笑而过。
崔然竣有个关系不错的友人叫做郑友荣,昨晚的局就在他家里。因为郑友荣最近换租搬家,所以邀请一群人到家里来暖房,这其中就有崔秀彬。
崔然竣的目光在崔秀彬的睡颜上停留几秒,这才去摸手机看时间。时钟显示8点13分,今天是周六,还有五分钟他设置的闹钟就会响,他提前关掉闹钟,把团起来的外套展开,轻轻搭在崔秀彬的身上,这才起身往洗漱间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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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秀彬是被陌生的闹钟声叫醒的。
他迷迷糊糊地环视周围,发现是放在茶几上的手机在响,是睡沙发上那位前辈的手机。他坐起来伸手过去小心关掉闹钟,身上的衣服滑落下去,他条件反射去抓。
衣服是他昨晚团起来塞到崔然竣脑袋底下的,哪知道后来喝得断片倒下去,反而自己没得枕头睡。崔秀彬坐在原地发愣,手指不自觉地揉搓卫衣的袖口。
昨晚那些混乱的回忆才慢慢涌进脑子里。
他很少参加这类home party,甚至和朋友聚餐这种事,也是进入大学后才多起来,因而酒量不好。在家轰趴,喝的除了听装啤酒,还有买来的伏特加,混着可乐和西柚汁,崔秀彬不知厉害,两杯下肚脑子便昏沉起来。两杯酒在其他人那儿不过是派对开场,大家玩筛子、玩花牌的时候,崔秀彬脑子已经不转了,又被灌了几小杯烧酒。
好在崔然竣看出他状态不佳,才制止了这类灌酒游戏。
还有酒量不好的呢,玩点更容易的游戏吧。崔然竣提议道,手里夹着一张joker扑克牌。
你酒量也好不到哪里去吧,郑友荣嘲笑他。
同行有位崔然竣同班的女生,叫吴艺林,和崔然竣是熟得不能更熟的损友,这会简直忍不住要翻白眼。更容易的游戏?是更热辣的游戏吧,她暗想。
崔然竣起初运气极好,连摸三次国王牌,总给出些过激的指示,崔秀彬坐在他旁边,一次都没被点中过,眼看着各种前辈在自己面前表演热舞、公主抱,甚至还有法式热吻。
那两位被点中的学长学姐接吻前还恶狠狠地跟崔然竣放狠话,让他别被逮住,崔然竣摊摊手,说:谁让你们抽到King(K) and Queen(Q)啊?
所以说什么国王游戏,让Joker而不是King当国王啊!他们抱怨道。
大约因为喝了酒,两位吻得很投入,崔然竣调侃说他俩明明就想亲得很。
崔秀彬被这轻浮的氛围吓到,情不自禁举起酒杯,干巴巴地又喝起来。崔然竣按住他举杯子的手,坏坏地笑道:这是完不成任务的惩罚啊,怎么秀彬把它当奖励似的喝呢。
对方凉凉的指尖落在自己的手背上,崔秀彬感到耳尖发热。
呀,不要勾引纯真的孩子。吴艺林一个纸团砸到崔然竣的脸上。
任由谁听这句话都像个笑话。尽管追求崔然竣的gay也很多,但崔然竣从来只谈女朋友。
这么讲也太过分了吧,我只是怕秀彬喝太多。崔然竣往旁边挪了挪,挪回自己的位置上,开始洗牌准备下一轮抽牌。
崔秀彬瞄了一眼牌,是张方片三,他偏头去看崔然竣,发现对方正深深地凝视着自己,没有来地心慌了一下,很怕被对方看到自己的牌底,心里又默默地存有些模糊的期待。
好在崔然竣这次终于没再抽到国王牌。
“三和J,牵着手进行三轮游戏吧。”
大家发出有点遗憾的声音,在这种局里,这简直是最简单的任务,没有一点想让人喝酒跳过的欲望。
崔秀彬却死死捏着手里的卡片,心脏噔噔狂跳。
崔然竣的牌揭在他面前,一张黑桃J。
崔秀彬原本是想喝酒逃掉的,但他揭开牌的瞬间,大家都发出失望的嘘声,在其他人眼里这是两个男人,两个备受女孩们喜欢的帅哥,两个毫无暧昧氛围的家伙。
崔然竣和崔秀彬牵起手,就像普通的前后辈参与酒桌惩罚一样,大家笑两声,之后的两轮便不会再在意两人握在一起的手了。
只有崔秀彬紧张。
两人牵着手,手掌轻轻贴在一起。崔然竣不甚在意,手指懒散地摆放着,食指搭在崔秀彬的手腕上,轻而易举地察觉到对方疯狂的脉搏。
到第三轮崔然竣又被抽中和其他人kiss。
有人打趣他这是出轨,崔然竣皱皱眉,说他上个月就和某某分手了。那人却摇摇头说:我知道啊,我是说你和秀彬,你得牵着手和Bella kiss啊。
崔秀彬像被烫了一下,松开手,被崔然竣默不作声地拽住指尖,重新牵回去。
崔然竣凑到他耳边说:现在松开就白牵两轮了,会被罚酒的。
崔秀彬垂下眼,说知道了。
于是两人牵着手,而Bella坐在崔然竣的右手边和他kiss,当然没有先前两位吻得投入。毕竟崔然竣尊重游戏,但对Bella没有那种好感。但若让喝酒跳过,他又觉得不是必要的,接吻似乎比喝酒容易。
其他人在起哄。
崔秀彬坐的位置,只能勉强看到崔然竣的侧脸。
真是个轻浮的家伙,他心想着,却无法挪开视线。
他和崔然竣认识不过几个月,所知道的对方换过的女友就有三任。明明长了一副会灌醉女孩把人带回家的坏男人模样,却又在酒桌上绅士地做着大家的黑骑士,分明自己酒量也不太行。
那之后大家玩得太嗨,把酒喝得精光,个个烂醉。好在郑友荣还勉强保持理智,强打精神给女孩们在房间里铺了床,男生们就睡在客厅里。
崔秀彬没有自己睡下的印象,只记得崔然竣帮自己喝了几杯烧酒,早早倒下,自己看着他那副样子,非要脱下卫衣给他做枕头,这时候还被吴艺林制止过,说:哎,你就别管他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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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气里有酸酸辣辣的汤食的味道。
崔秀彬去洗手间简单地漱口,又洗了一把脸,走进厨房却发现里面的人不是屋子的主人郑友荣,而是崔然竣。
崔然竣回头看了崔秀彬一眼,抬手把额前的刘海往后梳,反而把头发弄得乱糟糟的,整个人状态看起来很松弛。可能因为昨晚吃了炸物,还喝了很多酒,崔然竣的眼睛有些肿,那副疲惫的样子磨掉些原本长相的锐气,看着很容易亲近。
崔秀彬走过去。
“煮了解酒汤,喝一碗吧,虽然是外卖点的半成品。”崔然竣说着,下巴冲一旁流理台的方向扬了扬,那里有一只大大的塑料袋。
“里面还有解酒药和面包什么的,你都拿去外面的餐桌上吧。”崔然竣又说。
将近十一点,大家才陆陆续续地起床洗漱,几位有事的先行离开,其他的人就坐下来喝崔然竣煮的汤。吴艺林抿抿嘴,评价说有大企业的味道。
崔然竣点点头说,没错,是买的大企业半成品。
除此之外,崔然竣还外卖叫了早点,是附近一家很有名的面包房,早上送来的都是新鲜现制的面包,吃起来还温软酥脆。
其他人边吃着“早午餐”边聊天,话题都和他们学院三年级的专业课程相关,崔秀彬搭不上话,虽然已经入学好几个月,但在这种时候总觉得自己还是个念高中的孩子。
他于是专注进食,这些面包里他很喜欢一种草莓馅料的迷你酥皮羊角包,忍不住吃了好几块,被崔然竣看在眼里。
崔秀彬吃东西时脸颊鼓鼓的,和他睡觉时很像,嘴唇撅起来,上面还黏着酥皮。
是崔然竣这辈子见过最像兔子的人。
“我弟弟也喜欢这家的草莓馅羊角包。”崔然竣突兀地提起。
崔秀彬意识到对方在和自己说话,差点噎住,喝了一口凉水。
“看到秀彬就会想到我弟弟,觉得特别可爱。”崔然竣笑得眼睛眯起来,不是他惯常那种轻浮的笑,会让崔秀彬觉得这个人很坏很危险,而是很真挚很温暖的。
其他人调侃他讲话怪恶心。
崔秀彬心里怪怪的,只是低下头,沉默地继续吃点心,只是不再往装草莓羊角包的盒子伸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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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杋圭的房间在二楼,书桌放在窗边,从这里看出去正好能看见车库的入口。他面前摊开英文试卷,圆珠笔在手里按得啪啪响。
今天是周六。
崔然竣学校离家很近,周五下午没课,所以通常会回家吃晚餐。如果有小组作业讨论或者聚会的话,可能会在朋友家睡一晚,隔天上午也会开车早早回家,上周六便是如此,上午九点已经到家了。
崔杋圭瞄了一眼桌上的时钟,下午两点。
自己已经午睡起床,崔然竣还没回来。
给哥拨个电话吧。崔杋圭心想着,手机却自己先响起来。
正是崔然竣的名字,崔杋圭的心情瞬间明媚起来,接通电话。
“哥,怎么还不回家!”
不知是不是错觉,对面安静了两秒钟,崔然竣有些为难地在电话那头回答说:“有点突发状况,恐怕得晚点回去。杋圭在干什么?”
“……在学英文,”崔杋圭的情绪明显降下去,“哥遇到什么事了吗?”
“在朋友家喝多了,这会才吃完东西。”
“然竣哥明明不能喝。”崔杋圭有点赌气似的。
“你小子,”崔然竣轻笑道,“买了你喜欢的羊角包,还有一会到家。”
“我真的爱你,哥哥。”
崔然竣到家已经下午三点钟。
这个时间,崔杋圭正在房间里上数学课。
倒是父母破天荒地都在家里,两人在庭院里喝茶。母亲看到崔然竣回来,眉毛舒展片刻,又皱起来,让他回房间放好东西就下来,有些事情要谈。
崔然竣心跳漏一拍,直觉告诉他是十分重要的事。
他放好东西,带给崔杋圭的面包直接挂在后者房间的把手上。
崔然竣二十二岁了,大约因为还有个弟弟来宠爱,父亲对他更为严格,早好些年就不亲昵地管他叫“然竣”了。好在他并不在意这些,他也宠崔杋圭,甚至比父母有过之而无不及。
这个下午,当他疾步走进庭院时,却听父亲很严肃地对他说:然竣,先坐下吧。
上一次父亲这样面色凝重还是去年年初,那时候杋圭生病了,整个家里阴云密布,却都要在崔杋圭面前强装镇定。
崔然竣坐下,面前是母亲给她倒好的红茶。
杋圭今年也重新开始读书了,虽然还是懒懒散散的,但状态也好转了,不会有更坏的事发生了。
崔然竣这样想着,却听见母亲说:“然竣,这件事原本去年就要告诉你。”
然后她顿了顿,最终由父亲把话接过去。
原来去年杋圭确诊抑郁症的时候,父母还知道了一件更惊人的事。同为A型血的夫妻生不出B型血的孩子,再偷偷做了更准确的血缘鉴定后发现,崔杋圭不是他俩的亲生孩子。
崔然竣感到一阵眩晕,他最初的情绪不是惊讶,而是担忧,他唯一的念头是“如果让杋圭知道这件事该怎么办”。
父亲和母亲还在继续讲述他们的心情,这个秘密保守了将近一年,他们也已渐渐接受了这个事实。即使没有血缘关系,杋圭也是他们宠爱了十几年的可爱的小儿子,还在生病,他们在知道这个真相时,根本无法向他摊牌。
只是今年杋圭的状态明显好转,正巧他们也找到了那个亲生孩子,所以考虑要将对方接回来。
崔然竣听到这里蹭地站起来。
“不可以,我反对……”
父亲母亲作为老一辈的认知,根本不了解崔杋圭的真实病情。这样表面上的好转,并不代表痊愈中,也许还存在潜在的隐患。这件事太冲击了,崔然竣没有把握崔杋圭的精神状态能经受得住。
“然竣,妈妈知道你的考虑,”母亲说到这里,眼睛红,端起茶杯掩饰,她停了好久才终于能够继续说话,“可是那个孩子也很可怜。”
在崔然竣心中,只有崔杋圭是最可怜的孩子。
他又漂亮又善良,性格也活泼,是像太阳一样的孩子,却生病了,有大半年的时间窝在房间里。
母亲提起那个他的亲生弟弟。说她和父亲曾调查过那个孩子,也偷偷去看过他,听说他“父母”早早离婚,此后便和“父亲”、奶奶一起生活,去年奶奶也去世了。那孩子考上大学后,“父亲”就不再养他,他从家里搬出来,用奶奶留给他的钱交了保证金,住一间很小很小的一居室。
崔然竣听在耳里,像听一个外人的故事。
他对一居室是什么样子完全没有概念。
“给他些钱呢?让他暂时先不要回这里。”崔然竣知道自己现在的提议非常残忍又幼稚,因为他看到了母亲有些失望受伤的目光。
可他太害怕他的弟弟崔杋圭受伤了。
“然竣……”母亲正要再继续说什么。
“然竣哥你回来了!”玄关那边传来崔杋圭的声音,打断了沉重的对话。
崔然竣回头去看,崔杋圭站在门口,冲自己笑得十分灿烂,手里还提着装面包的纸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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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父母那次谈话后,崔然竣有两个周末没有回家,也拒绝母亲的来电。崔杋圭来讯息问他怎么不回家,崔然竣就用课程作业来糊弄。
他状态一直很差,某节选修课的作业还忘记提交,友人们都察觉他不对劲,在露天咖啡厅里互相使眼色。
“喂,崔然竣,你空窗两个月了欸,好不寻常。”
崔然竣却有回嘴,长长叹了口气,突然问郑友荣要不要出去抽支烟。
“什么啊,你不是说戒烟了吗?”吴艺林掰了掰手指头,“你快半年没抽烟了欸,什么情况。”
崔然竣接过郑友荣递过来的香烟,含糊说就是有这样那样的事。
“干脆今晚去喝酒吧,”吴艺林提议道,“我那天在学校西门的居酒屋吃饭,看到秀彬了,他在那里打工,还给我优惠券。真是个好孩子。”
“去吗?”郑友荣冲崔然竣使眼色。
“去吧。”反正今天也不想回家。
他们快速地完成了小组作业,三个人共抽了一整包烟。
开车到居酒屋的时候六点多钟,已经是饭点,需要排号,坐在门口等号时崔秀彬出来给他们提前点单,发现是熟人,表情愣愣的。
吴艺林晃了晃手里的纸片,说:我又来啦,学弟。
崔秀彬认出那是自己给的优惠券,笑得眼睛弯弯的。
“你今天晚班吗?”崔然竣看着他帽子下微微汗湿的刘海,问道。
“不是,是午班,给你们点完单就要下班了。”崔秀彬如实回答。
“那就一起喝一杯吧。”
大约等了二十分钟,终于有客人腾出位置。他们点了烧肉、日式清酒,还有一些小菜,崔秀彬换回自己的衣服才坐进包间,挨着崔然竣旁边的空位坐下。
吴艺林问他在居酒屋打工,员工餐是不是能吃上烧肉,又来和他们一起吃会不会腻味。崔秀彬很认真地回答她说,煎饺、乌冬面这些比较多,烧肉太贵了不会做成员工餐的。
吴艺林心生怜爱,给他夹了好几块肉。
崔然竣酒量很差,但奇怪的是,对清酒却很有抵抗力,于是敞开了喝,吃饭期间加了两次酒,连平时爱看戏的吴艺林都劝他少喝两杯。
“也不知道是不是背着我们偷偷恋爱又失恋了,今天怎么这么疯啊?”吴艺林嘀咕道。
“糟了,我对象查岗,”郑友荣看着手机,“我得先走了。”
“喂,你走了我等会怎么把这家伙搞回去啊!”
“那就带回你家吧,反正地板他也能睡。”
“你疯啦,我是合租不让带人回去过夜的,而且室友是咱们学院的,我才不想周一听各种风言风语好吧!”
“那就给他开间酒店啦!”郑友荣挥挥手直接离场。
吴艺林闷闷地吃下一块天妇罗,期望的目光落到崔秀彬身上。
“学弟,你是自己住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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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似乎总有这种不知道在哪个朋友家醒来的状况。崔然竣揉着剧痛的脑袋,看着陌生的房间发呆。
他起床的动静有点大,门外的人推门进来,手里端着餐盘。
崔然竣和崔秀彬面面相觑。
房间里只有一张书桌,上面摆着电脑和各种教材,根本施展不开摆其他东西。崔然竣正烦恼在哪里吃早餐,就看见崔秀彬从书桌下面的柜子里拿出一个折叠的小圆桌,展开放在两人面前。
两只碗里都装着泡菜汤,里面浮浮沉沉的是速冻水饺。
崔然竣饿得不行,速食也吃得很香,崔秀彬也是如此,埋头认真吃饭。这间隙,崔然竣掀起眼皮,偷偷打量这间屋子。
最多只有十平的空间,挂式空调,还摆着书桌、床垫和一支简易的书架,这就是所有家具。房间窗户很小,因而采光不行,二十四小时都需要电灯。没有独立的洗手间和浴池,洗衣服也要使用公共洗衣机。
这种房间和他以往见过的那些朋友的合租房都不一样。
崔然竣目光落到崔秀彬身上,却发现对方也在看自己,一瞬间他有些尴尬,为自己四处打量的行为。崔秀彬顺着他最后的目光看向那个小小的窗户,而后凝视着崔然竣的眼睛。
“这里很小,招待不了很多人,大家来的话应该玩不尽兴的,”崔秀彬抿抿嘴,“但是我一个人着还是很舒服。”
不是出于自尊心的发言,很真挚。
崔然竣看着崔秀彬,觉得他特别可怜又可爱。
他突然想起先前父母讲起的那个自己真正血亲的弟弟,是不是也住在这样一间小小的屋子里,很坚强地独自生活。
“你煮饭蛮好吃的嘛。”崔然竣低下头,玩笑道。
“只是半成品。”崔秀彬似乎想起什么,轻轻笑起来。
崔然竣抬头看着他,看着他弯弯的眼睛和酒窝,心里毛茸茸的发软。
从崔秀彬家里出来,崔然竣就拨通了父亲的电话,他最终松口,答应了父母的请求,也主动要求,让自己去和崔杋圭讲这件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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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杋圭在房间里上国文家教课,突然听见车辆驶入车库的声音,光是听声音他就知道是哥哥的车。
虽然学校离家就二十分钟车程,但工作日回家对崔然竣来讲并不常见。
崔杋圭压抑着兴奋的情绪,课已经听不进去了。但他答应了崔然竣今年要好好读书参加考试,只能按耐住性子坐在房间里,哪知道崔然竣却主动敲开了门,还向国文家教道歉,让他下周再来补课时。
十分不寻常。
今天有什么事吗?崔杋圭疑惑道。
崔然竣原本打了一路腹稿,在父母亲面前也信誓旦旦,自己能把这件事更好地传达,现下看着崔杋圭的脸,却噎住了。
近一年崔杋圭一直在服药、看心理医生,状态日渐好转,对崔杋圭的病因和病情,医生比家人更加了解。崔然竣一直不了解他的弟弟到底经历了什么,又正为何事所折磨。
直到今年回学校保留学籍报名考试,崔杋圭才终于提到了在学校发生过的事情,崔然竣第一时间联系了校暴委员会。
那时候崔杋圭坐在校长办公室里,脑袋放空,耳朵里已听不见周围的声音,只看见地面,地砖上的美缝线似乎变成细细的绳子,缠住自己的腿、手和脖子,他呼吸变得沉重了些,崔然竣第一时间发现了,将他带出去,留父母继续和校长讨论后续的处理。
崔杋圭记得那个午后,他站在操场边的树荫下,记得太阳烤得他头晕,记得然竣哥喜欢的香烟的味道。那是他喜欢的回忆,因为然竣哥陪在他身边,几乎抹杀掉了这所校园里那些让人厌恶的回忆。
崔杋圭爱崔然竣,因为崔然竣是他唯一的哥哥。
但崔杋圭不是同性恋。
崔杋圭从小就长得漂亮,是一种娇气可爱的漂亮。和崔然竣那种带有侵略感和锐气的帅气不同,崔杋圭就像无害的娃娃一样。
小学的时候穿裤腿宽松的短裤,放学路上被同班的小男生撩裤腿,那种行为类同掀女孩裙角,本意也同样恶劣,说是想看崔杋圭到底是不是男孩子。那时候崔然竣在同所小学读高年级,站在教室门口等崔杋圭放学,看到此般景象,冲上去把那男孩狠狠揍了一顿。
崔杋圭站在一旁,也没有哭,就是瞪着亮晶晶的眼睛看着。
崔然竣回家时牵着崔杋圭的手,用零花钱给他买冰淇淋,还说哥哥会一辈子保护你。
崔杋圭歪着头问:那然竣哥哥,我能不能再吃一个冰淇淋啊?
到后来上了国中和高中,他们的距离变成国一国三,高一高三。课业繁忙,那些哥哥保护弟弟的承诺变得更难兑现。好在,在崔然竣眼里,他可爱的弟弟也长成了大高个儿,早就和小时候被欺负的杋圭判若两人了。
身材高挑,长相出色的崔杋圭已经不再会被欺负了,但是……
“崔杋圭是同性恋。”
高二时班级里有男生这样传谣。
起初崔杋圭只是背地里被几个学生讨论着,到后来是被孤立,最后发展为被几个性格恶劣的男生排挤欺负。
彼时崔然竣正开始大学生活,不知道崔杋圭在经历着什么。而崔杋圭也在经受“暴力”的最初做出了错误的选择。他想着,忍一时,等他们觉得无聊了就会过去吧,但这个过去似乎一直没来。
这一切直到崔杋圭高三那年才最终爆发。
我明明不是同性恋。崔杋圭心想。
他拒绝去上学,也拒绝参加考试,整日躺在床上,只有崔然竣能进房间里坐一坐,但没有交流,只能坐在他的床边单方面地说一些话。那时候崔然竣一下课就开车回家,这样的日子连续了一个多月,崔杋圭才终于同意去看医生。
崔杋圭记得那天下雨,开车的是然竣哥,母亲陪他坐在后座。
从家到诊所雨刮器挂了138次,和然竣哥在后视镜里对视34次。
我不是同性恋……吗?
崔杋圭有些犯迷糊,他意识到自己真的病了。
***
崔然竣坐在车里,揉太阳穴提神。
脑子里还是崔杋圭极度惶恐的脸,还有那句:然竣哥,你说的话是什么意思,你不就只是我的哥哥吗?
昨晚崔杋圭闹了很久,最后大概是累睡着的,连药也没吃。今早起床后倒是冷静了,在餐厅和父母一起吃早餐的时候,还提起一家以前常去的家庭餐馆,意思是愿意出门。
听到这里,桌上其他三人的表情都僵硬一瞬。
今天早些时候,崔杋圭还没起床,母亲就和崔然竣提起,今天晚上要和那个准备接回来的孩子在外面一起吃个饭的事,当然是先不带上杋圭的。
想到这里,崔然竣不禁头疼。他碾灭只吸了半支的香烟,点火起步,开车往学校驶去。今天下午有社团小会,时间定在三点,希望能在晚餐时间赶回,父母预定的餐厅就在家附近的街区,是一间高级日本料理店。
崔然竣开着车,不知为何想到崔秀彬。他打工的那间居酒屋就是学校边寻常的日本料理店,连烧肉都用不上什么好的牛肉,即便如此崔秀彬也是不会买来吃的。
社团会议是关于下个月的节日祭,大家讨论表演和摊位的方案到很晚,崔然竣开车到餐厅的时候已经过了约定时间。前台服务员引着他往三楼去,那里有视野极好的房间。
拉开格子门,崔然竣先看到面向自己而坐的父母,然后才是一个挺拔且熟悉的背影。
然竣呐。母亲抬手招呼他。
那个背影慢慢转过来,窄下巴,薄上唇,眼尾微张,十分吃惊的模样。崔然竣怔在原地,各种画面涌入脑海:那间简陋的一居室,矮矮的折叠餐桌,热乎乎的泡菜汤和速食水饺,还有崔秀彬垂下睫毛、鼓着脸颊吃饭很香的样子。
崔然竣落座在崔秀彬的左手侧,那晚玩国王游戏他们也是这样并排而坐,膝盖相抵,你的右手握着我的左手,胸腔里响着不应有的嘈杂心跳声。
父亲和蔼地笑了笑,甚至笑出声来,似是想要缓解崔秀彬的紧张情绪。后者从入座起背就绷得直直的,话少、动筷也少,显得非常内敛又小心,和崔杋圭是截然不同类型的孩子。
这时侍者进屋为他们上烧肉炉,上等的牛肉滋滋地滴下油脂,崔然竣夹上一片放在崔秀彬的碟子里。
有件只有崔然竣知道的事。
崔杋圭是能搂住自己的腰,跳到自己背上直率撒娇的弟弟,崔然竣是绝无法拒绝他的请求,对他百般溺爱的哥哥。而崔秀彬大多时候只是静静地看着自己,甚至故意不看自己,崔然竣便徒然生出想要怜爱的心情。
在学校,崔秀彬其实还算健谈的类型,喜欢音乐,喜欢漫画,会和有相同爱好的人滔滔不绝。崔然竣曾在社团室撞见崔秀彬和同样大一的同学一起看更新的漫画,聊天的时候会笑得眼睛眯起来。
现下,崔秀彬正沉默地吃着自己餐碟里的食物,烧肉、天妇罗、刺身,崔然竣夹给他他来者不拒,全塞进嘴里。父母亲问他关于住所和学校的问题,他就停筷一一回答,不主动提问,也不主动提起什么时候“回家”这件事。
上甜品蜜瓜的间隙,崔秀彬要去洗手间。
崔然竣紧随其后站起来,说洗手间的位置不好找,自己陪他去一趟。
用完洗手间,崔然竣从兜里摸出一盒烟在崔秀彬面前晃了晃,后者怔了怔,才摇着头说不吸了。崔然竣说:那就陪我抽一支再进去。
他们进到三层的露天吸烟区,踏进来就是淡淡的香烟味。
崔然竣点烟时候崔秀彬皱皱鼻子,叹气说,请也给我一支吧。
崔然竣很诧异,重新摸出烟盒递向崔秀彬,后者从里面捏出一支,放在脸边,用嘴唇轻轻含住。很不巧那只廉价打火机再打不出火花,崔然竣于是把它扔进垃圾箱里,用手指了指自己嘴里的烟,烟尾巴燃烧着火星。
崔秀彬犹豫,最终还是凑上去。
两人额前的头发碰到一起,火星明暗一次,崔秀彬点燃了自己的香烟。
崔秀彬抽烟的样子,在崔然竣看来就是兔子嚼牧草。
“那天晚上,没做什么出格的事吧。”崔然竣想起自己在崔秀彬家里睡的那晚。
曾有一种说法,从小失散的兄弟姐妹,在多年后再重逢时,很有可能会出现一见钟情的情况。这种概率远比没有血缘关系的两个陌生人要高得多,这是遗传性性吸引,是基因所有的神奇的力量。
实际上崔然竣是直男,一直只和热辣率性的女孩谈恋爱。
只是崔秀彬有点特别,崔然竣总觉得他特别可怜可爱。是因为他是自己的血亲弟弟吗?那在不知道这件事之前呢,崔然竣知道自己一定曾因崔秀彬这个存在而有所触动。
“……你疯了吗?”
言下之意,崔秀彬觉得崔然竣在说胡话,这倒让后者松了口气。
“家里还有个弟弟,就是和你……”
“我知道,”崔秀彬打断他的话,烟抽完了,烟蒂在他脚下被踩来踩去,“喜欢吃草莓酥皮点心的那位。”
当天晚上,父亲就让崔然竣开车去帮崔秀彬搬家。
这是崔然竣第二次到这间狭窄的一居室,他的心情已然不同。他曾觉得崔秀彬坚韧又可怜,是对崔秀彬这个人,现在这个人不再仅仅是崔秀彬,还多了一个需要他怜惜的称号。
不是陌生人崔秀彬,也不仅是学弟崔秀彬,而是他的弟弟崔秀彬。
崔秀彬在叠衣服,崔然竣从柜子里掏出那张折叠小圆桌,问他还需要吗?崔秀彬似乎很纠结,最后轻轻说,应该是不需要了吧,便又低下头去收拾衣服。
崔然竣打量这张桌子良久,咧嘴笑着说,那就送给我了,我要放在房间里,晚上用来摆烧酒和小菜。
崔秀彬很诧异地看他片刻,而后说:……随你。
崔秀彬的行李极少,书本倒是多,没有电梯的房子,崔然竣搬了几趟,搬得手软。等他把书都整齐叠在后备箱里,才看到崔秀彬提着行李箱和一只袋子慢吞吞走下来,面颊红红的,鼻尖都冒汗。
你真是有点缺乏锻炼啊。崔然竣一边调侃一边启动汽车。
崔秀彬低头揉按自己的胳膊,假装没听见。
置物柜里有香蕉牛奶,如果你想喝的话。崔然竣说。
崔秀彬打开置物柜,里面有一排香蕉牛奶,没有拆封过,他迟疑着没有动作,就听见崔然竣接着说:杋圭都好久没坐我的车了,这个是买给你的。
崔秀彬抿了抿嘴唇,这才拆开一盒。虽然这蹩脚的示好就像在哄五岁小孩,虽然他现在并不很想喝什么香蕉牛奶。
***
崔秀彬觉得自己像入侵者。
这一星期的生活,连他自己都感到不自在。
他晚上睡在在二楼,挨着崔然竣的房间,原本是一间只放床的客房,改了新的嵌入衣柜进去,连床和床垫也是新买的。崔秀彬熟悉建材散发的味道,但这间屋子闻起来很干净,似乎早早就等着谁的入住。
其实房间比崔秀彬住的一居室大不了多少。但他不用将他生活中的所有活动——吃饭睡觉读书——在仅这一个房间里完成。他可以去三楼的书房写课题,去一楼的餐厅或是庭院吃饭,在柔软的床垫上睡觉。太舒适的生活让他感到恐慌,幸好崔然竣和他的作息表总是相似,和崔然竣一起行动会崔秀彬安心许多。
要是让三个月前的崔秀彬知道,自己竟然会因为崔然竣的存在而安心,那简直天方夜谭。
因为崔然竣分明是非安全感的代名词。
二楼还有个房间,是那个叫做崔杋圭的弟弟的。崔秀彬入住后,他几乎不出房门。偶尔崔秀彬路过那紧闭的房门,意识到对方最近只在那一片空间里完成吃饭睡觉读书补习玩乐等所有事,会觉得两人的人生重新换过来,这让他感到不适。
这一整个星期他都和崔然竣同进同出。
崔秀彬早课很多,为了配合他的时间,崔然竣会提早起床开车一起去学校。社团里都是些粗线条的家伙,只有吴艺林敏锐些,会问两人最近怎么总是一起来学校。崔秀彬早在搬进家里的第一天就向崔然竣请求,不要将一切的事告诉学校里的人们,崔然竣当然理解,这狗血影视剧似的剧情,即便想要坦白也不是三言两语能讲述明白的。
于是吴艺林的问题被崔然竣糊弄过去。
吴艺林聪明且善于社交,她看出对方不想谈,于是干脆不再问了。
又是一个周末,崔秀彬做了居酒屋兼职的收尾工作,也退租了自己那间一居室。他最近都和崔然竣一起吃饭,晚餐大多在家里吃,加上保证金和兼职工资,银行卡里的余额瞬间富裕起来。
他一边拖地板,一边考虑着用这笔钱给新的家人们买礼物。一种寄人篱下的不安感萦绕着他,甚至在退租的时候他有了一瞬的悔意,想要从那个家里搬出来,重新住进那个采光极差的小屋子里,当然这都是些空想。
现在的他孜然一身,艰难地平衡着读书和生活,回到他原本的家对他来讲没有任何害处。
可他想到崔然竣,想到那个叫做崔杋圭的和自己人生搅浑在一起的人,还是烦闷极了。
崔秀彬给两位长辈挑了礼物,甚至给素未谋面的崔杋圭买了一支钢笔,因为听说他正在准备大学入学考试。唯独没有挑好要送给崔然竣些什么。
从第一次见到崔然竣起,崔秀彬就觉得他洒脱又帅气,是什么都不缺的骄子。大家都喜欢他,少有些人恨他入骨,也不过因为其他人都喜欢他;他像玩乐一样交女朋友,和他分开的女孩们也从不讲他任何坏话;他朋友很多,教养课上从不为小组组队犯难,每次都能把组员带领得极好,没有任务分配的纠纷,最后展示也总能所有人整整齐齐到场,给出优秀的成果。
崔秀彬便是如此看着崔然竣,一直默默看在眼里。
他想,崔然竣不缺任何东西。
也不缺再多一个的弟弟。
崔秀彬在外面吃了晚餐,到家时那对夫妻,他的亲生父母正坐在庭院里饮茶,他故作镇定地走过去,向他们汇报自己退租了房子,辞了兼职,又拿出礼物送上去。
父母接过礼物,表情有些尴尬,更多是伤感。
请不要如此客气。这句话简直写在母亲的脸上。
作为父亲的男人勉强笑了笑,关心他是否劳累,让他今晚便早点休息。
崔秀彬捏着斜挎包的背带,几乎是逃一般地冲上楼去。他只是像躺在被窝里一个人呆着,路过那扇总是紧闭的房门时,它却突兀地打开了,崔秀彬没忍住慢下脚步往里看去一眼。
房间里飘来淡淡的新鲜的蔬果香,崔杋圭站在门口看着他。
这就是崔杋圭,黑头发白皮肤,眼珠子在黑暗的环境里像湿漉漉的宝石。他看见自己第一句话不是平平无奇的你好,也不是惊世骇俗的我恨你。
他看着崔秀彬,看起来很冷静,甚至笑了,很可爱的笑颜。
他说:“崔秀彬,你看着比我大一点。”
崔杋圭跟着崔秀彬进了房间。
客房改装的朴素的房间,书桌上没有游戏机和杂志,只有摊开的第二外语课本,床上摆一只枕头一床被褥,椅背上挂着两三件衣服。崔杋圭撇撇嘴,他刻意想要招惹崔秀彬,于是捡一些不该问的话问:你房间东西很少欸,不准备长住吗?
崔秀彬摇摇头,意识到这样会有歧义,补充道:起码会住到毕业为止。
……你和然竣哥上一间大学吗?崔杋圭忍不住问。
嗯。崔秀彬如实回答。
崔杋圭原本是做了些来吵架的心理准备,也模拟过对方会是那种难缠讨厌的人,因而准备了许多伤人的话,却都讲不出口,最后反而因为对方和崔然竣同上一间学校的事实,而自己率先破防。
崔杋圭撇了撇嘴,眼泪想流,努力憋回去,于是转身就想要走。
这个给你。崔秀彬却叫住他,有些扭捏的递过来一个笔记本,卷起来中间似乎还夹着什么东西。
崔杋圭看也不看一眼,说:不是我需要的东西,你自己留着吧。说罢摔门离开,说是摔门,声响倒并不大。
他气冲冲地走回自己房间。
善良的笨蛋。崔杋圭在心里这样评价崔秀彬。
看起来特别特别笨,笨死蠢死……他有点赌气似的在心里这样骂崔秀彬,同时他又深刻地明白,像崔秀彬那样的家伙,是然竣哥一定一定会去怜惜疼爱的类型。
***
崔秀彬早早躺下。
奇怪的是竟然真的立马入睡了。这一觉睡得浅,不过一个小时他就醒过来,模糊里觉得自己做了什么梦,好像梦见奶奶。奶奶去世后他一次也没梦见过,当下没能反应过来,只攥着被子在床上深深地呼吸。
待他清醒过来,开始回想奶奶在梦里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便再也想不起来了,深呼吸的频率也渐渐变得紊乱起来。
我为什么在这里呢?
我一点也不想要呆在这里。
崔秀彬特别想要流泪。
这时有人敲门,崔秀彬没有起床开灯,在装睡和应门中犹豫许久还是选择后者。那人推门进屋,通过走廊的灯光,崔秀彬看出那是崔然竣,对方没有开灯,只是站在门口。
“这一周辛苦了,我在想你可能会睡不着。所以,要不要喝一杯。”
崔然竣的声音很温柔,和他在学校里的浮夸形象截然不同。
是作为哥哥的崔然竣。
崔秀彬平躺在床上,没有第一时间回复,他在黑暗里落下两滴眼泪,但很快地抬手擦干了。
崔然竣邀请崔秀彬去他的房间喝酒。
崔秀彬第一次走进去,相比他崭新的屋子,崔然竣的空间充斥着他本人生活的气息。靠在墙边不知道是贝斯还是吉他的乐器、矮矮的电子琴、还连着电的游戏机、塞满卡带的柜子……相比崔然竣在学校里给人的帅气轻浮的形象,在这个空间里的崔然竣似乎更有点淘气的味道。
可能是游戏卡带太多的关系。崔秀彬想。
趁崔然竣去楼下拿啤酒的时刻,他环视周围,各种细节尽收眼底。突然在书桌旁边的地上看见一个眼熟的东西,那是他的折叠小圆桌,此刻正静静靠在角落里。
崔秀彬以为崔然竣只是讲玩笑话。
他走过去,用手提起小桌子,在陌生的空间里以熟悉的动作碰到自己的旧物,是一种奇妙而温馨的体验。
崔秀彬想起中学时住校,有个室友睡觉时总会把一个小小的玩偶捏在手心里,其他人嘲笑他,但崔秀彬没有,他去网上搜索发现那是一只安抚玩偶,能给人在陌生环境里熟悉的能量。
崔秀彬坐在地板上,把折叠桌撑开在面前,安静等待着。
其实崔然竣的书桌很干净,完全足够摆下酒杯和下酒菜,还有房间角落里,摆着配有边几的双人沙发,他真的需要这种东西吗?崔秀彬垂眼看着面前的桌子。
崔然竣恰在这时返回,很自然地蹲下,把小菜碟子和酒都摆在折叠小桌上。
还有烧酒,我们兑着喝吧。崔然竣提议道。
明天要去学校开社团会议。崔秀彬答道,言下之意,今晚不能喝醉。
阿西,我都忘干净了,要不我们改喝可乐?崔然竣说着又要起身。
就……喝酒吧。崔秀彬抬手拽住他的睡衣衣袖。
那晚的话题里,崔然竣没有询问崔秀彬这一星期过得怎样,因为知道他足够辛苦,两人更多聊学校的事,聊喜欢的食物,还有喜欢的电影歌曲之类。
崔然竣微醺之际,还非要给崔秀彬表演贝斯。
他穿着睡衣,头发没做往常那样的造型,只是柔顺的耷拉着,会遮住眉毛,甚至在他垂头演奏时把眼睛也埋入阴影里。
崔然竣短暂演奏一段,抬起头来冲崔秀彬笑,眼尾扬了扬,意思是问他如何。
崔秀彬咬着杯沿,停顿几秒中,说:听不明白。
崔然竣气得想弹他脑门。
“哎,也是。以前组临时乐队玩,杋圭跑去看我们表演,也说根本听不到贝斯的声音,”崔然竣点了一支烟,用吃空的小菜碟接烟灰,“但又说我是乐队里最帅的。”
崔秀彬大约有点醉了,他听见自己轻哼哼的笑死,还有脱口而出的调侃:
“因为要给自己哥哥面子嘛。”
崔然竣哈哈大笑,举起杯子,两人碰杯。
“那你怎么一点不给面子啊?”崔然竣突然问。
崔秀彬一瞬间酒醒了。
隔天的社团会安排在十一点。
崔然竣甚至前晚还把车停到庭院里的车位,可以九点半才慢吞吞下楼。走到餐厅的时候母亲正在收拾早餐的碗碟,崔秀彬不在这里。
“秀彬呢?”
“刚才吃完早餐已经出门了哎。”
崔然竣疑惑,按理说都要开会,当然是要一起出门的啊。他从橱柜里拿了吐司和牛奶,疾步向外面走去。刚走到庭院,就闻到空气中湿润的青草和泥土味,像是雨后的气味,是崔秀彬举着水管在洗车。
“其实去外面洗就好了。”崔然竣笑着说,顺手从后备箱摸出擦车用毛巾。
“外面洗车要七万元。”崔秀彬回答,顺手关掉水龙头。
“很清楚嘛。”
“嗯,入学之前在洗车店打过工。”
一说出这句话,崔秀彬就后悔了,这种话在这个新家里总有卖惨嫌疑,但崔然竣却很坦然地笑起来,问那是不是要哥给你七万元当零花钱。
崔秀彬抿抿嘴,把手摊在对方面前。
崔然竣笑着把一盒巧克力牛奶放到他的手心上,坐上驾驶座前,轻飘飘留下一句:귀엽。
节日祭的准备已经进入尾声。
最好做的摊位当然还是小吃酒水摊,要是位置好生意好,能大赚一笔社团费,剩下的钱还能用来聚餐。会议讨论了场地申请和材料采购的任务分配,崔然竣因为有车,被分去采购食材和饮品。
崔秀彬原本坐在后排抠手指放空,听见崔然竣的名字条件反射仰头看了一眼,就撞上崔然竣的对视。对方轻轻挑挑眉毛,崔秀彬重新低下头去想要装傻,就听崔然竣大声宣布说:不要给秀彬安排其他任务了,他和我一起去采购吧。
……本来什么任务也没有的。崔秀彬很是埋怨地看了他一眼。
会议结束较早。
崔秀彬作为大一新生,在这类活动上参与感并不高。原本开完会议他打算溜之大吉,去图书馆写会课题,或者找间咖啡厅放空半天。但他在新生里很出名,长得好看也可爱,且在社团里有位亲近的校友前辈,还貌似和崔然竣很熟,因而在聚餐和喝酒的时候总是被逮住。
聚餐定在一间烤肉店,崔秀彬作为老幺很自觉地坐在烤盘旁边。
崔然竣看见他,走过来让他往旁边串个位子。崔秀彬抿抿嘴,听话地往旁边挪了个位置,手里抓着的烤肉钳很自然地变到了崔然竣的手上。
干嘛啊崔然竣,又让你装到好前辈了。社团的其他成员起哄。
崔然竣是出了名的不在意这些秩序,从不用前辈身份压人,还总替人解围,感激他喜欢他的后辈数不胜数。
崔秀彬中学时总戴一只黑框眼镜,各种体育项目也不参与,因为个子高总坐最后一排的位置,自顾自地埋头读书。那时候班里最受欢迎的男生也是像崔然竣这样的,眉目靓丽,性格爽朗,和周围的人打成一片。
而崔秀彬是不习惯这样被目光围绕着,于是摸着鼻子偏开头去。
烤肉桌上的酒桌游戏更像是灌酒游戏。崔然竣替他另一侧坐着的女生做了好几次黑骑士,都到了被其他人起哄的程度,他依旧我行我素。
崔秀彬都看在眼里。但那晚他运气很好,几乎不被逮住喝酒,吃到后面烤肉腻口,他甚至从包里掏出早上崔然竣给他的巧克力奶来喝。
郑友荣看见了,问:刚刚是有谁去便利店了吗?
没有啊。其他人回答。
那秀彬怎么有巧克力奶喝,我还以为谁去过便利店了。
其实是很正常的对话,崔秀彬一瞬间却很心虚,好像崔然竣给他的区别对待被别人发现了。他当下条件反射去盯崔然竣的反应,对方却很无所谓,只是对他笑了笑,说“喝吧”。
崔秀彬于是插上吸管。
他喜欢巧克力牛奶。
***
崔杋圭坐在书桌边。
很多时候他坐在这个位置,听家教讲课,写课后作业,但更多时候他在听音乐,对着窗外发呆,刷着手机神游。放弃大学入学考试后他有很长时间没有接触课本,直到今年开始不抵触读书。
但也没真的多想读。
吃药后就躺着,每天能听很多音乐,刷很多油管或Tiktok的视频;偶尔下楼和父母一起吃饭闲谈,这些闲谈的话题里不再有关于在学校的课业考试以及社交;然竣哥也常常能见到,开车带自己去家附近的店吃点心,或者坐在自己床边陪伴入睡。
崔杋圭对这样的生活得过且过。
只是现在呢?家教在一旁批改上周留下的练习,崔杋圭也趁着这个空隙,盯着窗外放空,他透过这扇窗目送崔然竣的车离开和归来一天又一天,今天也如此。
只是现在多了一个崔秀彬,他和崔然竣在同一所大学念书,每天一起乘车上学和回家。
从前和崔然竣一起上学的是崔杋圭。他不是娇气的孩子,只在崔然竣面前表现如此,在庭院里看到虫子,他要崔然竣背着他绕路过去。崔然竣会伸手揉乱崔杋圭的头发,说:呀,别人家的弟弟怎么没你这么会撒娇的?之后还是会半蹲在崔杋圭的面前摆好方便他爬上背的姿势,笑着叫他娇气包。
崔杋圭趴在窗边,看着车逐渐驶远,不止是羡慕。
崔然竣已经大三了,即便自己努力,在今年考上同所大学,也只能和他相处一年的校园生活了。大一和大四,一如从前一样,国一和国三,高一和高三。
可崔秀彬却不一样,他已经和然竣哥做了半学年的校友,也许上同样的教养课,呆同样的社团。
崔杋圭起初觉得这本是自己的生活,如果没有那些糟心事,他会按部就班地上大学,和崔然竣一起享受两年的大学生活。他的生活被突然出现的崔秀彬偷走了。
但即刻间,他又清醒过来,这原本就是崔秀彬的人生。
崔杋圭心里最深处明白,他的哥哥,从来都不是他的哥哥。
***
崔然竣某天午休突然接到崔杋圭的国文家教的电话。
家教的电话通常拨给父母,崔然竣当下心里一紧,以为又发生什么事。却听对方说是母亲的电话没能接通,所以才拨给崔然竣。
他小心地问杋圭是否还好。
老师回答说杋圭状态很好,也很认真读书。随后他迟疑片刻,才继续讲一些崔然竣以前不了解的事。原来前些日子崔杋圭的学习状况并不好,上课和作业总心不在焉,更像是并不决心要考大学,只是父母兄长为他请了老师,他便勉强学一学。起初老师作为教育者,还有激励他的想法,到后来也当是一份普通的领薪水的工作。
“只是最近杋圭真的很努力,所以想和你们讨论一下他报考学校的事。”
崔然竣由衷感到高兴。
崔秀彬坐在他对面吃泡菜饼,看他挂掉电话,问他是不是发生什么事。崔然竣顺手帮对方把嘴角的饼渣抹掉,回答说是关于杋圭补课的事,他发现还没抹干净,又要上手时,被崔秀彬轻轻挡开。
崔秀彬低着头用纸胡乱地擦嘴。
“你干什么,我又不是幼童。”
“你是我弟弟嘛。”
“是你自己出现的,我从来都不想要哥哥的。”崔秀彬说完,端着擦盘站起来,走到其他桌子边坐下,重新开始用餐。
从来都不想要一个哥哥。是还没有接受我吗?还是因为没能好好地融入我们家呢。崔然竣这样想着,看着崔秀彬的背影,一段记忆突然钻进脑子里。
他想到那次会后聚餐,自己和吴艺林的谈话。
崔然竣烟瘾不重,但酒后却总想抽烟,走出烤肉店钻进巷子里,就看见吴艺林已经在那儿了。后者抽细支的女士香烟,空气里有香甜的味道。
“怎么这么甜兮兮的。”崔然竣故意问道。
“因为我喜欢。”吴艺林吐了一口烟,这次崔然竣闻出来,是淡淡的咖啡奶油味。
“你真是咖啡中毒吧,美式咖啡,咖啡牛奶,咖啡糖,咖啡香烟……”崔然竣掰着手指数起来。
“可能小时候喜欢巧克力口味吧,长大了顺其自然就喜欢咖啡了。”吴艺林随口回答。
“吴艺林,我发现你有时候讲话也很幽默,”崔然竣点燃自己的香烟,“不过秀彬好像喜欢巧克力味,看来还是小孩子。”
“额,突然说什么秀彬。”吴艺林挑挑眉。
沉默的氛围持续片刻,崔然竣叹气道:“不是你刚刚一直盯着我和秀彬看吗?”
吴艺林笑了,问道:“你都发现我盯着你俩看了,就没发现秀彬一直盯着你看嘛?怎么,他喜欢你?他跟你表白过了?”
崔然竣呛得直咳嗽。
“啊!第一次抽烟啊你?”吴艺林嫌弃道。
“不是,是你在讲很恐怖的话啊。而且,与其像你那么说,我更觉得秀彬是讨厌我呢。”崔然竣叼着烟苦笑。
吴艺林不语。
崔然竣接着解释,说崔秀彬总是似有若无地回避和自己接触,有时候觉得非常亲近,但想要真正亲近起来,却又很难。
这些都是做哥哥的烦恼,当然最后这句话他没有说出口。
“崔然竣你有没有想过自己是哪种人,”吴艺林停顿片刻似乎是在等崔然竣的回答,但这个停顿很短,因为她原本没想听答案,而是早有定论,“你和我是一种人。如果发现喜欢上不能喜欢的人,在想明白的那一刻,你就可以选择不喜欢,但你还是会爱惜这个人,只是回收爱的感觉罢了。但这些对方都能体会到的,因为在爱里的人很敏感。”
“但秀彬呢,怎么看都是,‘我可以远离你,但不能不爱你’的纯真类型。”
崔然竣怔愣片刻。
“什么啊,这是你喜欢过我的经验之谈吗?”他最后决定用玩笑收尾对话。
“多少年前的黑历史了,你再拿出来说试试我揍不揍你。”
***
崔然竣一回家,就从母亲那里拿到崔杋圭的模拟成绩单。
题目都是老师整理的各所学校的模拟题,崔杋圭的英文和数学不太好,在校时就是如此,尤其是英文,太久不用成绩落下很快。
先前两个星期,崔杋圭终于愿意下楼和大家一起在餐桌上吃饭了,或者说愿意和崔秀彬面对面吃饭。结果模拟成绩出来这天,他又重新缩回自己的房间里,母亲送上去的晚餐一口没动地摆在房门外。
快九点的时候崔然竣终于回家。
崔秀彬正和父亲在客厅下将棋,看起来很生疏,每一步要想很久,父亲见到崔然竣,开口说自己在教秀彬下将棋。崔然竣仰头正要向崔然竣请教,父亲却又开口了,说:杋圭今晚没吃饭,你去看看他。
崔秀彬抿抿嘴,不再讲话了,低下头盯着自己要被吃掉的飞车,想不出对策,只好发愣。
母亲这时候走来,给崔然竣看崔杋圭的成绩单,她认为那是小儿子今晚心情不好的源头。
“我去看看,有什么可以给杋圭吃的吗?”崔然竣接过成绩单。
“晚餐吃的土豆脊骨汤,恐怕不合杋圭胃口,我让阿姨煮了八宝饭,你让他一定要吃一点。”母亲又从餐桌上捧来一只碗。
崔然竣包也没来得及放,便上楼了。
崔秀彬还盯着他上楼的背影,却被崔父的声音唤回。
他说:“这一步棋你想很久了,是不想要飞车被吃对吗?”
“嗯。”崔秀彬回过头来,简短回答,准备虚心听教。
“有时候要懂得舍棋,你看,这一步你只能这样救,”父亲用手点了点棋盘上的某个位置,就在崔秀彬眼睛亮起,以为终于找到转机之步时,他又叹了一口气,“但如此的话,我这样走,你就被将死,连后路也没有了。”
崔然竣敲门,门那头的人没有应。
在睡觉吗?那我走了。崔然竣于是提高声音,故意说。
门立马从里面打开,崔杋圭眼睛湿红,站在那里看着他,叫他然竣哥。
崔然竣于是进到房间里,把成绩单和碗都放在桌上,崔杋圭看着那两样东西,眼泪便落下来,他常这样没有征兆地哭或笑,崔然竣已经习惯了,也习惯在这时候走过去轻轻地抱住崔杋圭。
崔杋圭则会紧紧回抱。
他絮絮叨叨地讲自己近期的学习状况,说想要和崔然竣上同一所大学,用了好多个“一定”。
崔然竣的手掌盖在他的肩胛骨上,感受到崔杋圭又瘦了些。后者重新振作已让他足够高兴,于是安慰他说:努力就好,考不上同一所大学也没关系。
崔杋圭在他怀里缩了缩,突然沉默。
“我也想和哥一起去上学。”
“还是说,因为然竣哥有真弟弟和你一起,哥觉得杋圭怎样都无所谓了呢?”
“因为我根本不是然竣哥的弟弟。”
崔然竣有些慌张,面上还是镇定,温柔又亲昵地搂住崔杋圭的腰,用玩笑话来缓解这极端压抑的氛围:“呀,哥背你上学多少次,你享受过转头就忘记了吗?”
“没有。”崔杋圭把头从崔然竣的颈窝里抬起来,坚定地看向他地眼睛。
“我一辈子不会忘记哥哥。”
他这样说着,迅速地凑上去吻住崔然竣。
那晚许多事物覆灭。
即使事后,崔然竣也清醒着知道自己做了什么。
在崔杋圭凑上来吻他的时候,他没有推开,而是温柔地抚摸崔杋圭后脑勺长长的碎发。没有加深,只是承受这个小狗似的轻吻,并在亲吻的间隙小声地安慰他:没有关系,没有关系。
崔然竣见证了崔杋圭长大的足迹。
从手掌柔软的小婴儿,成长为一米八的男孩。
这个吻无关爱欲,崔然竣对崔杋圭没有那些情绪,即便它逐渐加深,几乎算得上是爱人之间的吻。可崔然竣心中所存在的,仍是对崔杋圭的怜惜、担忧和溺爱。
崔杋圭十八岁,不曾谈过女朋友,更对其他男人没有任何兴趣。
他在性爱方面是一张白纸,因而房间里没有任何协助性爱的产品。他只懂青春期自我排解欲望的方式,于是趴在崔然竣的身上,帮他拉开裤链,帮他用手抚摸阴/茎。同时,他要不停地、不停地叫崔然竣的名字,直呼其名,而不是然竣哥或是哥哥。
他们就好似两个还未互通年龄的陌生人。
崔然竣的欲望生于纵容,生于崔杋圭的那双手,软软的凉凉的,圈住自己的性器,用机械的动作带来生理快感。
直到崔杋圭坐到他身上,他发现那个本不为性爱而生的位置已经湿软张开。
崔然竣早该预料到这一切,走到这一步他没有回头。而是坐起来,很温柔地把崔杋圭抱在怀里,选了一个更舒适地方式,轻轻地进入他。
在两人终于交合在一起的瞬间,崔杋圭小声啜泣起来。
然竣哥,然竣哥。
他还是无法放弃称他为哥哥。
崔然竣想要叹气,深深地叹气,但他没有,他不愿再做任何可能会让崔杋圭受伤的事了。于是他低下头,两人额头抵着额头。
崔杋圭舒服得轻轻发抖,同时听见崔然竣轻声回答他:
杋圭,我在这呢。
崔杋圭的房间自带浴室和浴缸。
当晚,崔然竣帮他细致地清洗,问他像不像小时候去水上乐园玩,回来后也是自己帮崔杋圭洗澡洗头。崔杋圭蜷缩在浴缸里,头搁在膝盖上,头发上全是雪白的泡沫。
对不起,然竣哥。他哽咽地道歉。
崔然竣轻轻揉洗他的头发,让他不要道歉。
我在想,是不是从一开始就不要当哥哥的弟弟,崔杋圭眼泪不断地落下来,可是怎么办,我真的想要做哥哥的弟弟。
你就是我的弟弟,杋圭啊。崔然竣帮他擦掉眼泪。
隔天十点,崔然竣端着空碗走出崔杋圭的房间,父母都已去工作,却不想正巧撞上从房间出来的崔秀彬。
两人对视,崔秀彬先避开了目光,头也不回地走下楼去。
或许他听到了什么。崔然竣想,当下他有种身心放空的体验,无法提起精神来去解决这件事,甚至想说,让崔秀彬听到就听到了,算了。
下一秒他还是迈开步伐,追着崔秀彬下楼。
崔然竣在庭院里终于追到崔秀彬,手像钳子似的抓住后者的手腕,这一切动作都似条件反射,甚至崔然竣还没想好开口要说些什么。
崔秀彬背对他,背挺得直直的。
“……干什么?”
崔然竣还没来得及回答。
“我就是出个门而已,然竣哥。”
那是崔秀彬第一次好好地叫哥,他在学校只叫前辈、叫学长,在私下有时会没大没小地叫喂。
崔然竣有种很别扭感。
下一秒,崔秀彬又自己反悔了。
他转过身来,眼睛有点肿,声音堵堵的,像是要哭了,一字一句地说:
“我从来都不想要一个哥哥。”
“所以,别管我了。”
在那样的情况下,崔然竣无法再说出任何话了。
***
那晚崔秀彬回来得很晚,经过餐厅时说自己已经吃过晚餐,便上楼了。
他留意到崔杋圭也没出现在餐厅,经过后者房间是,不禁驻足。
“站在别人房间门口干什么呢?”
崔杋圭站在崔秀彬身后,突然出声,后者被吓一跳。
“进来吧。”崔杋圭拉开房门,邀请崔秀彬进去。
崔杋圭的房间比崔然竣的塞得还满,崔秀彬要走进去,需要崔杋圭踢开地上的杂物。
“你背上的包先放下吧,背着不累吗?”崔杋圭说。
崔秀彬取下背包,突然想起里面还装着他上次准备送给崔杋圭的东西,他从包里拿出来,又想起上次崔杋圭已经拒绝过。
“是给我的吗?”崔杋圭凑过来,从崔然竣犹豫的手里拿过去。
是一支钢笔和一本英文笔记。
崔杋圭翻看笔记本,问崔秀彬是不是英文很好,得知对方读的是英文系,他眼睛一亮,从抽屉里掏出自己之前做的小测题。
“你平时是怎么写阅读题的?老师说要揣测出题人的意图,这怎么揣测啊,很抽象。”
崔秀彬假期里做过很多兼职,但没有做过家教,因为他其实不太擅长讲题。这会崔杋圭向他请教,他有点不好意思的摸摸脖子,开始向他讲自己以前写阅读题整理的思路。
这感觉好像回到高中,那时候也会有人拿着习题册,跑到后排座位来问崔秀彬问题。和崔杋圭呆在一起,完全是同龄人的氛围,没有紧张感。
结果,反而是崔杋圭,才是崔秀彬在这个家里最容易相处的人。
“你人蛮不错嘛,”崔杋圭歪着头看崔秀彬,“长得也帅。”
崔秀彬抿着嘴,轻轻笑了。
“本来想要做个任性的人,想要没有理由地讨厌你,但是做不到。你是个很好的人呢,秀彬xi,”崔杋圭皱皱鼻子,看到崔秀彬露出有些感动的表情,故意使坏地补充道,“而且你们不是长得有点像嘛,你和然竣哥。”
崔秀彬眼尾微张,果然露出很为难的表情,崔杋圭只觉得他戏弄起来很有趣。
过去的一年里,崔杋圭为许多事情烦恼,但归根到底的结症好像都是崔然竣,现在崔秀彬出现了,一个和自己截然不同的人,却依旧为同一个人烦恼。
崔杋圭只觉得神奇。
他想,是因为我和崔秀彬人生错位才会造成这样的困局吗?如果我和然竣哥只是作为陌生人相遇,我们会成为什么样的关系。
他幻想着这个“如果”,在那样的时间线,自己的一切烦恼或许都不会出现,他可以坦然地喜欢然竣哥,或者去爱崔然竣。但同时他又恐惧着那种人生,在自己的成长轨迹里再不会有崔然竣的身影了,亦或者到最后,这一辈子都和后者德人生无法产生交际。
“我们不像啊……”崔秀彬反驳道。
“你不喜欢然竣哥吗?像他有什么不好?”崔杋圭问。
“嗯,我不喜欢作为哥哥的崔然竣。”
或许是和同龄人聊天的魔力,抑或是崔杋圭的存在让崔秀彬很想向他倾诉什么,他止不住自己的想法输出,说出这句话时,崔秀彬的心在叫他的嘴快闭上。
“骗人的吧,才没人有办法不爱然竣哥。”崔杋圭把他看得透明。
崔秀彬沉默许久,很小声地妥协说:“是……我爱然竣哥。”
在过去的几个月里,崔秀彬无法承认自己爱崔然竣。
初见崔然竣,那是崔秀彬过去人生里都不曾见过的一种人,他同时也认定后者是自己往后人生中的必然过客。那种爱从萌生的瞬间,就已经死去了。
而在两人的关系暴露之后,崔秀彬才意识到,崔然竣分明是自己人生中最无法分离出去的人。他们甚至连血液都相似,死也能融合到一起。可那是一种更无法将这种爱宣之于口的关系。
崔秀彬从不肯承认他爱崔然竣,甚至在一人独处的时候。
但在崔杋圭面前,他变得诚实。
他俩好像浴在火中的两个人,面对面地做着最后的忏悔,这一刻,崔秀彬不能说谎,唯有坦诚。
***
崔然竣回家的时候,一楼黑漆漆的。
他摸黑上楼,看见崔杋圭的房门没关,透出暖融融的光。他走到门口,发现崔秀彬和崔杋圭都在房间里,两人在书桌前坐着,面前摊着练习册。崔秀彬正低声念着英文,发音圆润可爱。
崔然竣只突然想起自己初遇崔秀彬时,确实瞬间就想起了崔杋圭,现在看来真是奇妙。他还玩笑过要让崔秀彬给崔杋圭补习英文,现在这场景竟真的出现在眼前,好似合家欢剧集的最后一集。
崔然竣没有敲门走进,他只是安静地站在门外一会,然后走进自己房间。
***
崔然竣有两个弟弟。
他可以为其中一个做任何事情,但是没法爱他。
他爱过另一个,又或许现在也依旧在爱着,却无法满足他的心情,无法为他做任何事。
但是没有关系。
如果这两段关系同样的岌岌可危。如果这其中有一人,崔杋圭或是崔秀彬,他们在做着错误的事,抑或是怀着错误的情感。
那么为了他的两个弟弟,崔然竣永远会成为那个正确的人。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