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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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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3-08-15
Completed:
2023-08-22
Words:
16,827
Chapters:
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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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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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62

Finite Infinity

Summary:

“这世上没有永恒之物。”阿兹拉斐尔站在西西弗斯的山顶沉静地说。那时克劳利正站在他身边。
他在二十年之后得知了阿兹拉斐尔的死讯。

恶魔Cx人类A
失忆

Chapter Text

“阿兹拉斐尔是神的孩子。”

 

我也曾经是神的孩子。克劳利平静地说。他站在天堂中央,白光从他身边逃逸。墨里尔在他身后为他犯下的大逆不道之罪而惊慌失措地站着,没能阻拦下一头暴怒的巨蛇。梅塔特隆双手交叉着搭在身前,静止得比一座雕像更像雕像。克劳利说:“你把阿兹拉斐尔弄去了哪里?”墨里尔在他身后急促又小声地说:“如果你再前进一步,我要把圣水泼到你身上了。”克劳利甚至没有看她一眼。他嗤笑了一声。

 

“相信我。死了并不比失去阿兹拉斐尔更难受。”我试过比这更绝望的。在一片冰冷的火海里以为我唯一的挚友死于某些不可抗力。毫无疑问的,毋庸置疑的:在一个没有阿兹拉斐尔的世界里,死着比活着更好。海水倒灌进他的双眼,卷起一阵风暴。

 

他们在吻别之后又见了一面,这次是在西西弗斯的山顶上。那是一个不存在的地方,他们都知道。克劳利来到了希腊半岛的科林斯。天使换上了天堂纯白色的制服。他的翅膀疲惫地伸在身侧,拍打着微风。这代表着他要以这样的姿态回到天堂了,通常这也代表着他短期内不会再回到地球。他们所站立的地方可以俯瞰到一小片爱琴海。它在阳光下像一大片蓝色的烟雾匍匐在脚底,阳光碎在海面上,如同镜面银色的碎片。

 

他们谁都没有提起上一次;他们谁都没有提到这是最后一次。然而,他们知道这是一种结束;阿兹拉斐尔是一种热爱善始善终的生物。上回那不是一种结束,是吗?侥幸是无法保证他们在这样的灾难中双双存活的。克劳利无言地爬到了山顶,和阿兹拉斐尔站在一起。他们一起低下头,爱琴海就在他们的脚底翻涌着。

 

“为什么要挑选在这样的地方?”克劳利说,“世界上没有西西弗斯。”

 

“没有。”阿兹拉斐尔回答,“历史上从未出现过能从地狱侥幸逃脱的人。”

 

沙沙,沙沙。风吹过来,割裂了一半的海。克劳利稍稍倾过身,朝脚底看去:海面镜子似的照出的天空已经完全在风的煽动下破碎了,它所呈现出的那一副天的情景被彻底搅烂,变成某种不可言说的抽象无比的概念。一团不可名状之物。他没有告诉阿兹拉斐尔:他的眼睛和破碎的海水一样。

 

“这里也没有那块巨石。”

 

阿兹拉斐尔笑了。他用手随意地往西边一指。

 

“你是说那块吗?”

 

一块巨石静静地躺在科林斯的山谷里。他身旁并没有西西弗斯,西西弗斯从来不曾存在过。这世界上没有哈迪斯,也没有珀尔塞福涅。这世界上只有一位神。这巨石许是亚衲族人的手笔,他们曾造得出广大坚固的城邑,克劳利曾经亲眼见证过那些。西西弗斯周而复始的努力是不存在的,漫长的时光里,没有任何事物能够经得起周而复始的磨砺。

 

“西西弗斯不存在。”

 

“或许他只是离开了。”

 

克劳利温和地指出:“你也要离开了。”

 

风静止了。阿兹拉斐尔飞快地侧过头往他这里瞥了一眼,随即又将头扭了回去。

 

“我认为这对你我来说,都将是一个比较好的离别仪式。”

 

“我还欠你一个道歉。”

 

阿兹拉斐尔转过头。他看上去有些不知所措。

 

“什么道歉?”

 

“为我上次的鲁莽,”克劳利说,“无知。我不该那么做的,天使。”

 

阿兹拉斐尔在原地站立着,露出了一种算不得是任何表情的表情。他的面容因这个表情而变得有些空白,就好像他此刻被一些别的东西攫去了心神,而显得他本人此刻并不在此地。

 

“我想要你——”说到一半,他改了口,“不,不需要了。现在这些事情都毫无意义了。”

 

风继续沙沙作响。他们一齐看向远方。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空白的海天交际线。它如今变得异常分明,纵使白日的光耀亮得刺眼,那一条线仍旧无边无际地向两边延展而去。海鸥在远处发出粗哑的悲鸣。阿兹拉斐尔静悄悄地说:

 

“我需要完成我的使命。克劳利,很抱歉我上次那样对你。很抱歉我对你说了那些话,即便我每个字都出自真心。如果那让你不开心,请你就把它们忘掉吧。”

 

克劳利苦笑一声。再提到任何事情都没有意义了。有非去不可的理由吗?天堂本身的存在就是那个理由。他曾经不明白这个道理,如今他明白了。他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他们又在原地站了一会儿之后,克劳利听见了自己的声音,带着微弱的战栗:

 

“阿兹拉斐尔。我可以碰碰你吗?”

 

他乌黑的翅膀也从身后伸了出来,垂到身侧。阿兹拉斐尔点点头,闭上眼。克劳利用尽全身的力气伸直自己右侧的翅膀,碰了一下天使的左肩。那感觉比起亲吻阿兹拉斐尔第二次有过之而无不及。天使,我们永久地分道扬镳之后,我该去哪里才能倾听到你的圣音?教堂不欢迎我,以烧灼我的双足作为惩戒;天堂抛弃了我,将我双翅沉在硫磺池中,变作乌黑的焦褐。摩西为你分开大海,却将紧随其后的我淹死了。

 

克劳利的喉咙紧缩,无法将任何一句话说出口。阿兹拉斐尔在他面前闭上双眼,他的眼皮微微颤动着,像片雪飘落。阿兹拉斐尔,天堂会有雪吗?你知道的,我们看过太多场雪了,多到你已开始觉得厌烦,却并不明白开始就是结束。阿兹拉斐尔站在爱琴海之巅上,沉静地对他说:

 

“克劳利。世间没有永恒之物。”

 

克劳利站在原地。他觉得阿兹拉斐尔正像片雪一样地化走。

 

别西卜找到他的时候,他坐在天使的书店里饮酒。阿兹拉斐尔在坚持他改变天堂的道路上,抛下了他的书店。天使。烧了你的书店,你会不会回心转意?还是属于尘世的都留不住你。克劳利把“暂停营业”的标识永久地挂在了门口,以便他能够在无人干扰的情景下无休止地买醉。他整日整夜地饮酒,活在一种近似谵妄的状态中,分不清白昼黑夜,只因时间于他而言已不再是一件值得关注的事情。他的世界停转了近二十年,他自己拨不动钟表。别西卜闯进店门的时候,克劳利正蜷缩在那张阿兹拉斐尔常坐的单人椅子里,一如他有几年被地狱剥夺了所有爵位和权力之后蜷缩在宾利后座上睡去的样子。

 

别西卜叫了他足足三次,克劳利才晃晃悠悠地站起来,用了一辈子那么久的时间认出对方是谁。有人闯进了我的书店。是谁?除了阿兹拉斐尔没有人有可能做到这点。啊,但那不是你。克劳利笑了一声,原地塌陷到椅子里:

 

“别西卜。你来做什么?……你走。和你的天使离开这里。你想必不需要向我炫耀了……我明白你已拥有了一切。

 

“别西卜。为什么阿兹拉斐尔不能变得聪明一点呢?体制问题和人类的阶级一样难以跨越。他可以跟着我一起走,但他没有选择我。我曾经认为天堂和地狱是我俩之间最大的阻碍。不,我才是那个阻碍。他对于此事的态度实在是太愚蠢了,别西卜,你一定能明白这点。”

 

别西卜在他面前,把他从椅子上轻而易举地拽起来。她说了一句话。克劳利没有听清。他抬起头,朦朦胧胧地请求她再说一遍。

 

“……阿兹拉斐尔死了。“别西卜的鼻子几乎贴着他的鼻子,“他无形体化了。加百列说他的气息彻底在世界上被抹除了。在二十年以前。你知道这是多久的时间吗?对于我们,这只是一弹指。对于一个人类来说,中间有一百万次机会让他死够一百万回。”

 

她松开手。克劳利沉重地滑到地上。他只能瞪着眼睛,盲目地看着她。阿兹拉斐尔,有人说你死了。你在天堂,活得好好的。梅塔特隆认为你是加百列的接班人。他不会任由你死去。你不会死去;我和你,我们是永恒、不可被击溃之物。我们曾被地狱之火所炙烤,我们曾在圣水中浸泡。我们拥有不死之身。他不知道在自我宵禁的日子里,人类所公认的时间过了多久。他不知道二十年是多久。足够一个婴儿从牙牙学语到长大成人,足够年长者从站立到死去。克劳利从地上晃晃悠悠地翻过身,勉强支撑着自己跪在地面上。

 

你说什么?

 

别西卜说她和加百列找了克劳利二十年。克劳利醉醺醺地说:啊,是因为那个奇迹。他指了一下门:“我得以在门上施了一个小小的奇迹……让谁也找不到我,让谁也找不到这家书店。”他一定是喝得太醉了,让奇迹短暂地失了效。如果他和阿兹拉斐尔成功联手,他们将从这世界上彻底蒸发。阿兹拉斐尔,我们走,跟我走。我们一起逃离地球,去我们创造的半人马座。我们将会获得自由。

 

“他无形体化了。”别西卜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里全是怜悯,“你是要在这里伤春悲秋一千年等到阿兹拉斐尔的痕迹彻底消失得一点都找不到,还是和我们一起去追踪他的最后去处——去不去由你。”

 

他是在这样的情景下去了天堂的。站在梅塔特隆面前,要他的一个解释。梅塔特隆双手交握。

 

“他变成了神的载体。”

 

他最终说。克劳利盛怒之中揪住他的衣领,问他阿兹拉斐尔去了哪里。他不知道有什么神、神要做什么。神因为一个错问而将他扔了下去,他不认为神会放过阿兹拉斐尔。“什么是载体,他怎么会成为载体?”他咄咄逼人地在梅塔特隆耳边咆哮,“告诉我阿兹拉斐尔在哪里——我要找到他。不惜一切代价。”

 

梅塔特隆对他说阿兹拉斐尔已经不在这里了。“已经过去了将近二十年时间了,”他似笑非笑地说,“你认为你的天使还会停留在原地吗?他去人间了。他如今不再是他自己了,克劳利,阿兹拉斐尔不再是阿兹拉斐尔。”克劳利松开他,转头就冲着梅塔特隆说的那个地方去。他听见梅塔特隆站直了身子,慢慢地抻直了自己的衣领。

 

“二十年,”他听见梅塔特隆在他身后说,“你好像也并不像我以为的那样在意他。”

 

阿兹拉斐尔还活着。克劳利找到了他的住所,就在不远处,远远看着他。他怕自己走近,将阿兹拉斐尔像一颗灰尘似的吹走。据梅塔特隆所说,阿兹拉斐尔已经在这里过了二十年了。阿兹拉斐尔比他记忆中的要更年轻,更小,更——他不知道如何去形容那一切,因为他们没有寿命,只有人类才会提及这些形容。阿兹拉斐尔看上去好像变得更纯粹了,好像他的过去和未来都是一张白纸,克劳利可以提起笔在白纸上随意涂写。他的头发是乳白色的,一贯如此,轻盈得好比蒲公英的绒毛。背对着他,用腹部护住一窝雏鸟。那一窝生命叽叽喳喳。克劳利抬起头。他注意到,快要下雨了。

 

他放慢了脚步走过去。脚步太重,会噎死一只鸭子。

 

阿兹拉斐尔匍匐在那里,对着一窝小鸡讲着愚蠢的话。他说:快要下雨了……你们找得到你们的妈妈吗?那窝雏鸟对他毫无礼仪可言地叽叽喳喳。他沉默了一会儿,克劳利想象得出那个苦恼的表情。“我会像你们妈妈那样去爱你们。”他对它们说,好像真把它们当成了孩子。阿兹拉斐尔会把所有事物都当成他自己的孩子:一窝雏鸟,一棵树,一株草。蛇,恶魔,克劳利。倒不是说他真的将克劳利视作己出,但以爱一个孩子那样高尚地爱另一个人,那是另一种层面的爱了。阿兹拉斐尔终于说完他的悄悄话抬起头以后,看见了克劳利。

 

他吓了一大跳。克劳利是没有影子的;他自己正是影子本身。

 

阿兹拉斐尔,我很想你。阿兹拉斐尔,你消失了二十年。阿兹拉斐尔,你去做了什么?阿兹拉斐尔……克劳利闭上眼又睁开。他说:“嗨。”声音像是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阿兹拉斐尔抬起那双海水一样的眼睛,以一种全然的陌生望着他。

 

他说:“我认识你吗?”

 

时间静止了。克劳利以一种可怕的、死寂的、空洞的眼神凝视着阿兹拉斐尔。天使,低下你的头去,让我们再来一次;你应该在看见我的时候怔愣住,你应该展现出一种不知所措的讶异和惊恐;然后你会恢复你一贯的冷静,然后你会低下头;最后你会用一种刻意伪装出来的冷漠的声音要求一个道歉,最后我会不情不愿地向你道歉,但那仍旧是个道歉。天使,让我们重来一次。

 

阿兹拉斐尔见他不作反应,重新问了一遍。他问得犹犹豫豫。克劳利逡巡在他的字句间,被浓郁的不熟悉感裹挟得透不过气。他弯曲了膝盖,半跪了下来,离阿兹拉斐尔离得更近。阿兹拉斐尔在不认识一个人的时候,不会将他想象成恶的。因此他没有躲避,只是安静地看着他靠得更近。他不知道:克劳利只是没有力气再支撑着自己站在原地了,好像那持续了长达二十年的酒醉依然没有醒。

 

他愚昧地说:“我好像认识你很久了。你叫什么名字?”

 

“阿兹拉斐尔。”阿兹拉斐尔说,“抱歉,先生,今天遇见你,好像是我们这辈子第一回碰见。你叫什么名字?”

 

“克劳利。”

 

“噢,一个,一个——很古老的名字。没有人再取这样的名字了。”

 

“我曾经叫克鲁利。”

 

“那听上去比你现在的名字还要古老。”阿兹拉斐尔说,“这么一想,克劳利其实很好。”

 

克劳利笑了。

 

“你住在哪里?”

 

“我就住在这附近。”

 

阿兹拉斐尔没有丝毫戒心地带着克劳利回到了他的住所,不忘带回他那一窝雏鸟。他家中的摆设很奇怪,几乎只能称得上是家徒四壁:进了门就是客厅,客厅里只放着一把椅子和一张桌;再往前走一点,就是仅仅摆着一张床的卧室。克劳利问他为什么在屋子里选择什么也不放的时候,阿兹拉斐尔有些困惑地四处张望着,向上卷曲着嘴唇,卷曲着那一双蓝色的眼睛。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总觉得我该放的东西有很多,太多了,后来我才意识到,在我的小房子里什么也放不下。就像是我曾经丢掉了很多东西,丢掉了曾经很多的应有之物,以致于我在无法得到它们之后,就再也不想要任何东西了。”

 

克劳利说:“你也许该买一些书。”

 

阿兹拉斐尔思考着。他在思考的时候,才露出一些曾经的阿兹拉斐尔的痕迹,才有点与克劳利记忆中的那个人开始变得相似。克劳利慢慢地凑过去,他凑得很近,近到能够看见阿兹拉斐尔脸颊上的绒毛。

 

克劳利看着他。他想把阿兹拉斐尔新鲜的灵魂吃下去。阿兹拉斐尔转过头来的时候,就已经被他恶魔般的眼神所捕获了。他们开始昏头昏脑地接吻,克劳利用上了牙齿。昏暗的灯光中,阿兹是唯一的救赎。他愚钝而荒谬地说……我对你一见钟情了。几乎没有用上逻辑。阿兹拉斐尔用那双纯粹的失神的蓝眼睛望着他,在吻的间隙模模糊糊地问他为什么。有什么是值得他一见钟情的。克劳利哭得没有声音:每一天我都重新爱上你。他在那条本该走向救赎的道路上不断回头。他情愿自己为阿兹拉斐尔变成一根盐柱。

 

他们最终分开的时候,克劳利浑身颤抖。他知道自己又做了一件算不得错事的错事。但好在这一回阿兹拉斐尔没有推开他,没有说宽恕他。他只是困惑地看着他,好像他对围绕着克劳利的一切事物都感到无比的困惑。他摸了一下自己的嘴唇,那上面被克劳利的悲伤所浸透了,泛着一层微弱的光。克劳利这次没有再等到任何事发生。

 

他在阿兹拉斐尔能够说话之前,就匆忙地落荒而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