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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很漂亮的。只第一眼,及川就能做出如此判断。
比起及川更偏爱的清秀或可爱类型,她是更具攻击性的标志美人长相,眉毛细长,鼻子挺翘,眼睛微微上挑,蓝色的瞳孔玻璃珠似的,带几分天然的锐利。她的身高也如长相一般高挑出众,约莫175厘米,即使站在男子排球部里也不显得逊色。
与此同时,她光滑的黑发柔顺地披到肩上,一只小白兔子发夹别在她的右耳耳后,像一勺悬浮在白开水中、尚未化开的糖浆,在她冷淡的气质中加入一剂不十分协调的甜美。
下午五点的青叶城西,部员们正按照教练的安排完成训练,发球,扣球,拦网,接球,像巡回的蜜蜂似的,训练有条不紊,各自成群。但场内的气氛无疑比平时更热络些,不断有人——无论是部员还是来旁观训练的女生们——经过及川彻的身侧,用或紧张、或轻快,但都无一例外十分真诚的语气祝他生日快乐。
及川彻的18岁生日,靠其平日积累的人气和威信,得到了身边所有人的祝福和礼物。但没几个人发现寿星本人沉浸在愁云惨雾之中,一整天都心不在焉。他尽量不让自己的情绪流露出来,对特地跑过来送礼物的后辈一一礼貌答谢:谢谢啦,要好好练习哦!
门轴转动之间,阳光随着大门的开启斜斜射入,占据了及川一整天思绪的身影出现在排球馆的门口,从他的幻想里破窗而出。
黑西装,短裙,一身和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乌野女子校服套在黑发女孩的身上,合适得出乎意料。
他身前的那个一年级部员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自以为恍然大悟,很不识眼色地咯咯笑起来:“及川前辈,女朋友来找你啦!”
及川没答话,把手里的球抛到了部员手上。
有三个问题在他故作平静的外表下霹雳作响。
首先,他没有女朋友。
其次,影山飞雄不该是个女孩。
最后,这个世界关于上述两点的认知,不该和他截然相反。
女孩在人群中找到了及川彻的身影,小步向他跑来。她脸上的表情像是恶魔化扭曲版本的羞涩,但她的蓝眼睛在看到及川的一瞬间明亮了起来,如春日在即,这让她周身冷淡的气质一下子消去不少。可爱得让人有点畏缩。
“哟……小飞绪。等你好久啦。”
及川彻轻微挺直了背,微笑掩去了闪烁的眸光,方才的打量如朝露般转瞬即逝了。
*
时间退回几个小时以前,及川彻从梦境中被闹铃吵醒,睡眼惺忪地摁亮手机屏幕,准备迎接新一天的到来。但几乎是看清眼前画面的一瞬间,他从床上弹了起来,手腕一抖,手机被高高抛起,以一道完美的弧度砸到他的枕边。
及川惊疑不定地望着它,仿佛那不是手机,而是一张从天而降的、印着天文数字的罚款单。
但作为罪魁祸首的屏幕仍未熄灭,一张陌生的相片赫然在目——掌镜的是他本人,笑容灿烂,神色飞扬,一个顶着毛茸茸帽子的脑袋被他揽在胸口,半长黑发塞至耳后,帽子遮去刘海,露出她光洁饱满的额头,一双蓝眼睛随意地落向镜头,被抓拍得透亮而澄澈。
真见鬼。他想。小飞雄怎么跑到他手机里去了。
单单一张照片还能被简单解释为恶作剧,只是想不到有谁有这么高技术力的同时还这么无聊;但手机里顶着“笨蛋飞绪👿”备注的、密密麻麻的通讯记录和相册里数百张自拍合照让及川无处遁形,不得不接受眼前荒谬的现实:
2012年7月20日,18岁的及川彻收到一份来自命运的大礼,不是名门高校的排球特招邀请函,也不是inter high全国赛白鸟泽灰溜溜回家的喜讯,而是——天知道到底怎么回事——他该死地可爱的后辈突然变成了一个漂亮的女孩子,改名影山飞绪,变成了他的女朋友。
说到底为什么会有那么多自拍啊!
及川彻飞速翻阅着手机里的相片,不由得手指颤抖,嘴角抽搐。为数不多几张风景照和截屏可怜兮兮地夹在他的相册里,维系着和他的记忆步调一致的日常,但更多的,是铺天盖地的他和影山飞绪的照片——水族馆玻璃穹顶下的合影,色泽斑斓的热带鱼在他们的身后漂游而过;正朝着镜头比V的他自己,背后,穿着和他不同的V联盟应援T恤的飞绪正瘪着嘴看向别处;趴在桌上、张着嘴睡觉的飞绪,一张分数极低的数学试卷被刻意贴在了她的脸上,朱笔写成的分数旁无疑是他自己的字迹,“小飞绪是笨蛋吗??”
……简直像病毒一样无处不在。
再是装聋作哑的人也能从这些照片里看见明晃晃的爱意。像是烤箱里的面包发酵、膨胀时,会从每个气孔里张出的滚烫热意。光是看着照片里的自己,及川便觉得面红耳赤。
他并不是没有谈过恋爱,正相反,受欢迎从来都是他人生的关键词。他生就一副好皮囊,恋爱经验自然比同龄人只多不少。暧昧于他手到擒来,扮演体贴更加轻而易举。但他偏偏无法长久地谈一场恋爱,甚至频频被甩,几乎每一场恋爱都是对方主动开始又兀自结束。及川的上一任女友是聪明又温柔的智子小姐,来自对方的断崖式分手像雪山崩裂一样来得毫无预兆,让及川沮丧了好几天。现在智子又一次从他的记忆里跳出来,指着他的胸口,像是指着他的心脏,将分手的理由又重复了一遍:彻,你的心不在这里。
原来想不明白的问题,换了一个世界后,答案倒是明确很多。
只是——及川闭上眼——怎么偏偏在影山那?
*
超市的暖光灯下,蔬果的表皮泛起粼粼的油光,只看表面,都是光鲜亮丽、色泽诱人。飞绪分不清它们的好坏,但及川彻可以,他拿起一颗青椒,细细摩挲,仔细辨别后,才把它放进购物袋里。
“这叫生活技巧。”及川拍了拍她的脑袋,飞绪比影山矮的那么几公分恰好足以使他恢复对影山的俯视,他满意地在心里点了点头。比起现在和他几乎趋平的身高,影山还是小不点的时候更可爱些。
和丰富的情侣合照不同,手机里他们的短信记录并不丰富,内容甚至有点寡淡,这里的他们似乎是更偏爱直接用电话交流,关于今天的安排,除了飞绪「那么,我明天五点来找及川前辈吧」的留言,再无更多信息。于是及川一整天都在等待一场精心准备的约会,甚至为了不暴露自己穿越来的身份,设计了一些和飞绪约会时用得到的对白。
但影山飞绪和影山飞雄一样,总能轻而易举地超出及川的预想,至少,他确实没想到自己会被带来超市。
都说情侣来逛超市可以借着放慢的节奏耳鬓厮磨,但在购物习惯上他们倒是出奇地一致,讲究直奔主题,速战速决。在确定人生方向之前,及川彻还会顺手从货架上挑几包零食,志愿以体育事业为生后,他对饮食的控制日趋严格,因此也不再在零食区多耗时间。
面粉、鸡蛋、纯牛奶和淡奶油,外带一本《家庭烘焙新手指南》,飞绪把这些东西收进购物车,难得在速食咖喱的货架前驻足了,她转过头问他求助,眉毛纠结地蹙起,好像选择一个咖喱口味成了一件人生难事,而及川举手投降,拉着她和购物车一起从速食区转战鲜食区。生日当天,他可不想靠速食咖喱维生。
牵手是下意识而为,半晌后却感到古怪。飞绪的手很纤长,比大多数女孩子的手多了几分骨感,手背皮肉细腻,手掌却因着常年与排球接触,并不柔软,反而有几分生硬的粗糙。
小飞雄的手也是这样吧。不,应该更大一些。
他模糊地在心里估量影山手的尺寸,影山对排球的控制细微到毫厘,托球的技术惊世艳绝,出于不甘,他曾对录像带的某个近景镜头细细端详过影山的手,只看与排球接触的动作的话,几乎是与他没有任何差别的,可惜肌肉的细微发力没法通过视频感知……嗯,比起飞绪,飞雄的手指更长一些……
肌肉的细微发力没法通过视频感知,牵手的时候却是切身体会。飞绪的手指忽然攥紧,像抓住翻飞的蝴蝶一般将他的思绪拉回她的身侧。
来自另一个人的热量像微弱的电流,源源不断地刺着及川的掌心,留下一阵起伏的麻意。
直到结账的时候,及川才借机松开了手。
*
早在三年前,及川就拜访过影山家,还为了一些排球部的事和影山一与有过短暂的对谈。与记忆里近乎一致地,影山宅是仙台颇为常见的一户式建筑,坐落于近郊,因而沿路的建筑群并不密集,街边柏木庞然矗立,野花从角落里肆意蹿出,有一番乡野特有的惬意与自在。
他跟在飞绪的身侧,随意地攀谈,实则是借着聊天的机会询问这个世界的情况。
除去性别的不同,两个影山的人生轨迹十分相似:即使变换了性别,飞绪也是受排球之神眷顾的天才,国中在北一,因着男女排暂用同一个训练场地而和及川相识,高中飞绪选择去了乌野,在前不久的inter high预选赛的四分之一决赛中惜败,无缘通往全国大赛。
像是两道交叠在一起的弯折曲线,所有的关键节点都连在了一起。除了他们之间的关系以外,一切似乎并没有太多改变。
甚至当及川故作不经意地提到“国王”这个词后,飞绪的神色一如他预想地暗了暗。
“我已经不是国王了。”她逐字逐句地说,“而且,我答应过及川前辈了。我不会再成为国王了。”
这是一个饱含恶意的问题。飞绪并不知道这点,她认识的及川彻不会拿这个词作为武器去刺痛她。但她的信赖,反而叫及川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在他的胸口卷起一阵诡谲的怒火。
不。
他想继续装傻微笑回应,但嘴角神经性地抽扯着,一阵恶心感在他的胃中翻涌。
你答应的不是我。
及川彻或许会安慰影山飞绪,却绝不愿将同样的柔情馈赠与影山飞雄。
——他巴不得影山一直是众叛亲离的国王。
变成女生不影响飞绪是个值得艳羡的天才二传,但与此同时,他们注定不会成为有竞争关系的对手,飞绪不会像影山一样,和他站在球网的同侧,像一个时刻会爆炸的炸弹一样待在他身后的替补席上,出现在他的噩梦里,用那双饱含期待的、贪婪的、乌鸦一般的眼睛注视着他的后背。
即使变成女生,影山依然是影山,属于他们的命运的齿轮之所以能错开轨迹,滑至一个相安无事、甚至彼此爱慕的结局,不是因为影山变成了女生,而是在影山是女孩子的世界线里,尚未成熟的及川彻不会再以她为假想敌,也不必再压抑喧哗不定的胸口里一闪而过的悸动。
他或许会爱上飞绪,却不会爱上影山飞雄。
“是吗……?”及川说,笑意并不至眼底,“那就好。”
飞绪茫然地看着他,及川彻这时意识到自己露了马脚,但没等他对自己的演技做出新的修正,就得到了一个落在面颊上的亲吻——飞绪踮起脚,轻轻地在他的脸上啄了一下,春风拂面似的,短暂,柔软,没留下太多值得回味的触感,但足够了。
手中的购物袋撞在一起,在晃荡中重回了平静。
“及川前辈还在生气吗?你今天一天都好奇怪。”
飞绪的脸粉扑扑的,蓝眼睛像恶作剧得逞的顽童似的,出奇地明亮。
“没有。”
“你有。”
及川不语,大踏步地向前迈进。
可恶的小飞绪。他想,被下意识浮至脑海里的念头吓到了——如果是小飞雄的话,他就吻回去了。
“是因为昨天的事吗?”飞绪追上来,小声抱怨道,“还以为你没闹着说要分手就是没事了呢。”
沉默暂停,及川饶有兴致地追问:“你做了什么?”
“呃……昨天练习结束后没忍住多练了两个小时,所以没接及川前辈电话……?”飞绪心虚,在及川彻的凝视里,决定先供出自己的朋友,“是日向先说要练的,不是我的问题。”
及川眨了眨眼,关注点和飞绪以为的差了十万八千里。听飞绪的意思,日向似乎也是女生,那难道乌野全员都变成女孩子了?他恶趣味地把乌野全员性转的模样轮流想象了一遍,尤其是那位胡子拉碴的留级君变成女孩子的样子,没忍住笑出了声。
“什么时候带我去你们学校看看吧。”他心情大好,“我太好奇你的部员们都是些什么样子了。”
及川这里心情起起伏伏,飞绪反而更加困惑不解,她不明白自己的男朋友为什么今天不仅表现得十分反常,还突然像是失忆了一样,连她的部员们是什么样子都不知道了。因为他们交往的缘故,及川彻和乌野女排的成员算得上熟悉,甚至就飞绪所知,他和泽村学姐还有菅原学姐私下有一些联系。
……失忆?
“所以及川前辈是失忆了吗?”
及川愕然:“什么?”
“谷地最近看的电视剧就是这样的。”
飞绪对影视剧不感兴趣,但她既然置身于向往恋爱的女孩子身边,就难免对一些时兴的爱情剧有所耳闻。比如说,最近惹得谷地泪眼汪汪的电视剧里,男主人公就被车撞没了三年的记忆,遗忘了和女主人公相爱的所有细节,只记得和她争锋相对、彼此仇视时候的旧日回忆,因此闹出许多啼笑皆非的事来。
飞绪自顾自地点了点头,自以为找到了及川怪异表现的正解。
“是不是因为失忆了,所以才表现得像是不认识我了一样?”
及川彻刚想嘲笑飞绪的异想天开,转念一想,却发现事实好像比她的猜想更加无厘头。他的眼珠子转了转,下定决心似的停下了脚步。
“不是失忆,”他以一种审判者的姿态靠近了她,多情爱笑的眼睛敛了笑意,天生立体锋利的五官就隐隐显出压迫感来。“如果我说我是从另一个世界来的,你信吗?”
“……电视剧看多了吗?”
“不是哦。”及川说,“在我的世界里,你是个男孩,我们也不是情侣。”
及川彻能言善辩,即使是解释这样怪诞的事情也条理清晰,有条不紊,从早上的事件再到两个世界的差异,将事情的重点为飞绪罗列得清清楚楚。飞绪的眉头锁紧又松开,很快相信了及川说的话。她本身就不是一个有常识的人,对超出常规的事接受程度比常人更快。
她沉默半晌,最后从及川告诉她的信息里捡出了最关心的部分:“那个我打球比及川前辈强吧。”
“不许给自己脸上贴金。”及川彻哼了一声,分毫不让,“小飞雄这辈子也比不过我的。”
其实光论托球,影山的技术比及川更胜一筹。但及川没必要也不打算把这个事实告诉飞绪。
飞绪小受打击,低头闷闷走了一会,才又抬起头,声音像是气泡一样从喉咙里鼓了出来。
“那也好。”她说,“如果一直比不过及川前辈的话,我就有一个一直可以追逐的,想要超越的人了。”
远处起伏的丘陵之上,橙红色的落日正以一种磅礴的姿态将大地纳入它的疆域。数亿年来,数亿年后,它始终壮丽,华美,仿佛永无颓势。
落日之下,世界是一片广袤的灿金色,倒映在飞绪的眸子里,流转成一片晶莹的弧光。像是憧憬,又像是追逐*。
就是这样。
及川想。
后背的寒毛竖了起来,危机感引来的战栗顺着脊柱向上攀附,大脑里的血液兴奋贲张,食肉的乌鸦在他的身后盘旋环绕,伺机而动,它抖擞其光滑的羽翼,啼鸣声嘲哳难听,尖锐高亢,仿佛势在必得。
他最讨厌的,最恐惧的,最无法移开视线,一次又一次出现在他的噩梦里,另他着迷又另他憎恶的,就是这样的影山。
他们是永远的对手。哪怕这个世界的他们是情侣,这一点也不曾改变。
*
“为什么要自己做蛋糕?”
“因为我去年生日的时候及川前辈也做了蛋糕。”飞绪平静地说,“所以今年想一起做的。”
“先声明,我可不会做。”
“……把我的及川前辈还回来。”
“我也想换回去啊!”及川无语,“而且想换回去的理由只有你的及川前辈会做蛋糕这点吗?好逊。”
他用指尖挑开飞绪买的那本《家庭烘焙新手指南》,随意翻了几页,看步骤倒是不难,但烘焙和排球一样,同样简单的操作,在不同人的手里呈现出的效果却能大相径庭。
“没有。及川前辈做蛋糕糖放很多,对我来说有点太甜了。”飞绪沉思,“但金田一他们都说刚刚好。”
“……金田一?”
“去年我生日的时候,及川前辈把大家都聚起来了,说是要提前庆祝圣诞节。”飞绪沉浸在回忆里,并没有注意到自己不自觉地露出了一个柔和的微笑,“还穿了圣诞老人的衣服。”
“毕竟是圣诞节前两天嘛。”
及川轻轻哼了哼鼻子,倒是可以理解另一个自己的行为。他自己也干过类似的事。
按理说,影山和他的关系不在他会记得生日的范畴里,但国三的时候毕竟同社,不经意中便留下了一些印象。那年采购圣诞节物资的时候他想起这件事,兴致冲冲地给影山买了生日礼物——一份镶着丝带的麋鹿发饰和一顶红披风,半哄半骗地让尊敬他的小后辈换上了。
“挺可爱的嘛,小飞雄。”他乐不可支,夸赞影山难得真心实意,“有点像小红帽。”
影山不太乐意:“那及川前辈像狼外婆。”
“嗯嗯。”大尾巴狼及川彻欣然接受,“小心别被我吃掉了。”
来年他生日的时候已经从北川第一毕业,早也把这件事忘之脑后,但影山还记得要回报他的那份礼物,圆脑袋的后辈穿着北川第一中学的制服跑到青城排球馆的门口——就像今天的飞绪一样——把他的礼物送给他,那是一副包装精美的护膝,礼物盒里放着一张祝福卡片,很简短的几个字端列其中,“及川前辈生日快乐”,字迹歪七扭八又一笔一划,透着一股冒着傻气的认真,和影山本人一模一样。
岩泉不解影山怎么对这个糟糕前辈这么念念不忘,及川倒是洋洋自得,大尾巴狼摇尾巴一样扬了扬手里卡片,“那当然是因为小飞雄被及川大人的魅力折倒啦。”
岩泉却笑起来,指着卡片背面,及川一看,原来影山在那里留了一行小字,「ps,如果喜欢这份礼物的话,请教我发球吧」
及川炸毛,立刻给影山发了短信:“别想了!!!不会教的!!!”
再之后的两年,他们倒是没有给彼此送礼物了。及川彻不会特地跑回北一给影山送礼物,影山便也没在回礼,两人的线上祝福倒是没断,每年一句简单的生日快乐,并不耗费什么力气。
也不知道小飞雄今年有没有忘了及川大人的生日。
身旁的飞绪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将视线投向及川。制作咖喱用的马铃薯已被切成了丁块,菜刀抬起,反射出森森凉光。
是错觉吧?
她转过头,耸了耸肩,继续给奶油起泡。
烹饪新手影山飞绪,出乎及川意料地,最后做出来的成果竟然算得上不错。蛋糕的形状规整,边缘干净,淡奶油和蛋糕坯散发出一股绵软细腻的甜香,装饰性的裱花也称得上精致。用巧克力酱挤出来的祝语字体浑圆,写在生日蛋糕上,有种恰到好处的可爱。
「Happy Birthday,Oikawa San」
“拍个照吧,及川前辈会想看的。”飞绪拿出手机,对着蛋糕小心翼翼地留下了一张照片,喃喃自语道,“搞不好会生气也说不定。”
“他的手机里有好多你们的照片,尤其是自拍。”想起早上打开相册时受到的甜蜜暴击,及川感到一阵恶寒,那些密密麻麻的秀恩爱照片连他都有些无法忍受。
飞绪理所当然:“毕竟及川前辈长得很好看。”
及川忍笑不俊:“这么喜欢啊?”
“嗯。”飞绪点了点头,“喜欢得感觉心脏要坏掉了。”
客厅的灯被关上了,蜡烛点燃,火苗在暗色的房间里摇曳起来。在闭上眼许愿之前,及川看见飞绪正专注地注视着他,浓密睫毛扫下的一片阴影之中,蓝眼睛像是一叶载着明灯的轻舟。
他会想她的,他这样想着,勾起了一个真心的微笑。
随后,他闭上眼,在心里默默许下他的生日愿望。
他想回到自己的世界去,见到此刻最想见到的人。
——属于他的影山。
*
再一次从梦中醒来后,他的脑袋还是嗡嗡的,像是后脑勺被一颗大力的扣球砸中,整个人处于一片余震之中。他对着天花板犹豫半晌,才又打开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日期仍然是「7月20日」,和飞绪的合影已经消失不见,连同前一日的所有场景一起,找不到一点遗留下的痕迹。
但如果说是梦境的话,他的记忆未免也太过清晰了。他和飞绪的每一句对话,她的每一个表情和动作,甚至她头上那个小白兔子发饰(他猜那是另一个自己送给她的),萦绕在鼻尖的奶油的甜香,烛火温热的触感,都还清清楚楚地停留在他的脑子里。
比起梦境,那更像神明给他的一个奇迹。
在诸多庆生的祝福短信里,及川点开了来自影山的那条。影山的祝语一如既往,内容平铺直述,语气也十分冷淡:「生日快乐,及川前辈。」
几乎是下意识地,他发送了一条没头没尾的消息回去:「今天下午五点,在乌野门口见面吧」
发送完就后悔了。
他捂住脸,不明白自己在做些什么,但现在为时已晚。好在影山的回复来得很快,几分钟后,他鼓动不安的内心就得到了安抚。
飞雄:「好的。」
什么嘛。怎么都不问问我为什么。及川弯下腰,愉快的笑声从他的喉咙里倾泻而出。
乌野的校门口,学生来来往往,其中不乏向他投来好奇视线的——青城的校服在乌野毕竟有些惹眼,但及川并不在意这些,人群的视线从来不会对他产生任何困扰,何况他此刻心情颇佳,甚至不吝露出完美的微笑,朝对他行注目礼的陌生人点头致意。
影山的身影终于出现,他背着单肩包,瘦瘦高高的个子在人群中十分显眼。看见在门口冲他挥手的及川后,他加快了步伐,小步快走到及川的身边。
“及川前辈。”
在荒诞的一日经历后,这是及川第一次正眼观察自己的后辈。果然,即使五官极为相似,影山和飞绪细节上截然不同的走势还是让人能将二者轻易划分,影山的眉毛更浓密,轮廓更硬朗,眼睛不如飞绪一般圆润透亮,身高也比飞绪再高上五厘米,有着更强的存在感,让及川没法再以俯视的姿态端详。在影山钝感而温顺的包装下,他是一个危险的、强势的造物。及川从未忘记这一点。
但及川觉得他这样也很可爱。
“及川前辈为什么突然来乌野……”
及川笑容满溢,状似随意地拉住影山的手:“来为我庆祝生日吧,小飞雄。”
——和他估量的几乎一致的、比飞绪稍微大一些的手,背部的皮肉细腻光滑,掌心却因为常年托球略显粗糙,但及川的手同样如此。两双为排球而生的手此刻交叠在一起,严丝合缝地妥帖。
影山的唇张了又张,最后抿成一道弯曲的线。他看起来有些困惑,但并没有感到讨厌。他谨慎地点了点头,和及川相握的手轻轻收紧了。
他脸上的神情让及川感到一些熟悉——那是他在飞绪脸上看到过的,带着点羞涩的踌躇,让一往无前的后辈也停下了脚步。
及川想,他确实得到了最好的生日礼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