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亚尔伯里奇的审美非常糟糕,这是迪卢克·莱艮芬德的真挚评价。
虽然迪卢克老爷完全没说出来,但从他冷酷的眼神,严峻的态度,亚尔伯里奇就知道这事儿不一般。即便自从他踏进家门的第一步开始,他还没看出来这事不一般在哪儿。
骑兵队长习惯性脱下外衣,并且十分顺手地递给迎上来的女仆。他们现在生活在新宅子里,但在旧宅养成的习惯早在十几年前就刻进亚尔伯里奇的基因,只是小时候是爱德琳小姐替他和迪卢克收起外套,带着一点近乎长姐般的亲昵,而现如今这些事已不需要女仆长亲自来做。
凯亚看见迪卢克坐在靠近壁炉的沙发上,现在不到中午十二点,理论上他应该质疑暗夜英雄为什么还醒着。
虽然他义兄给自己安排的额外工作无需上班打卡,甚至要不要加班也全看迪卢克自己,但他的义兄又是一个对待自己十分苛刻的人。他不怎么爱和骑士团的人打交道,因为那些不美好的回忆,亚尔伯里奇简短的思考了一下是否也包括自己,没答案,但可以肯定的是,他义兄显然几乎完全继承了骑士的品格。严肃、苛刻有点敬业过头了,单凭他亚尔伯里奇的敏锐嗅觉,凯亚完全可以肯定暗夜英雄昨天没有翘班,那他义兄的睡眠质量,的确让他不敢恭维。
不过他没说什么。
他从旁边的沙发上坐下来,看着他义兄抖抖手中的报纸,迪卢克没有问他为什么这个时间回家,毕竟骑士团偶尔会有这样的排班,迪卢克理所应当知晓。当然也有可能是骑兵队长光明正大的翘班,迪卢克瞥了他亲爱的义弟一眼,平心而论,凯亚其实是有责任心的,但确实也不是不能做出带薪摸鱼这样的事情。
大概还没到这种程度。迪卢克得出结论并且折起手中的报纸,又将桌子上包装完整的盒子推给凯亚,“你的包裹。”
他没再说话,但亚尔伯里奇还是从莱艮芬德家主的眼睛中看到一点好奇。毕竟对迪卢克而言,凯亚不常采买东西,如果是送给自己的,那大多数都会流利地签一张贺卡,并且拜托店家在运送货物的时候一并送达。
华丽又不着边际,迪卢克很轻松就能想起来。
但这次没有,一大一小两个盒子,裁缝店的小姐点明是凯亚先生的定制品,那时他刚刚睡醒不久,仍然有些困顿,恰好听见爱德琳和那位小姐的对话。
“…哈哈,是吗,这么快就做完了。”凯亚将上面那个小盒子放到一边,他猜迪卢克一定没有察觉自己其实是好奇的,暗夜英雄早已练就一副不喜形于色的本领,最常用的表情是冷酷无情,最热衷的语气词是各种短促的哼且没有哈。也只有最熟悉他的人能够在微妙的眼神中察觉出一点不同,凯亚乐观的将其称之为过去的影子。就像曾经他每次装作扣住晶蝶,迪卢克都会兴冲冲地询问他“抓到了是吗!快让我看看!”
凯亚沉默了片刻,耳边响起幻想世界的声音。显而易见,他是没办法拒绝迪卢克的好奇的,即便如今的迪卢克老爷没说一句话,当然也没将毛绒绒的脑袋凑过来,但凯亚还是觉得迪卢克在询问他:你不拆开吗。骑兵队长认命,虽然他根本没想现在拆开,或者在客厅拆开。
他解开包装盒上的丝带并且打开盖子。里面是件新衣服,迪卢克早该想到,裁缝店送来的包裹还能是什么,难道是一捧鲜花吗?
那是一件十分“凯亚”风格的衣服,虽然现在还折叠成四方形躺在盒子里,但迪卢克已从领口繁复的花纹和压在衣服上的复杂配饰辨认出鲜明的凯亚风格,甚至能够大概想象凯亚穿他的样子。
单看内搭和外套的领口,迪卢克还是觉得他义弟保守了。
迪卢克显然不知道自己是从什么时候起,就接受了亚尔伯里奇那奔放洒脱的穿衣习惯,他理所应当没接受的,就像蒙德所有人都知道蒙德城现任骑兵队长拥有腰细腿长的异域风情,但知道是一回事,能熟练地移开眼神是另一回事。
这件衣服仍然花里胡哨无比繁复,但十分难得、迪卢克老爷竟然生出一丝由衷的感慨和欣慰。
这种复杂的情感在此之前迪卢克一次都没体会到过,毕竟他和凯亚年龄相近,甚至在不久之前,凯亚在很多方面看起来比他要成熟的多。所以迪卢克几乎没体会过这种近乎年长者心力憔悴后的宽慰。
哈哈、当然,迪卢克老爷并不清楚,他的欣慰在几分钟后就会因为他自己的一句话而被击碎。
他问凯亚:“你不穿上试试吗。”
这句话毫无问题且顺理成章,毕竟凯亚拆开了包装盒,看起来也并没有对这件衣服表达任何不满,而且在迪卢克看来如果不合身还能及时送去修改。凯亚打了个哈哈,“现在吗?”
迪卢克皱起眉歪了歪头,这个动作在亚尔伯里奇眼里自动解码,——要不呢?多么单纯和直白的疑问,亚尔伯里奇在心底又尴尬地哈哈了两声。他不是没想过他哥会对自己的新衣服发表意见,虽然那意见可能是一声啧或者一声冷哼,但再怎么说那也得是他出发去须弥那天会发生的事情。并且可莉会提前一天来晨曦酒庄过夜,奇怪的大人虽然奇怪,但对小女孩还是十分温和的,说不定自己能完美逃过迪卢克老爷冷哼式的犀利评价。
凯亚抱起盒子硬着头皮往楼上走,迪卢克冷不丁开口,“另一个盒子呢?”
走神的骑兵队长难得打了个冷颤,事实证明冰系神之眼的拥有者确实也是会打冷颤的,“啊?…哦,那是可莉的新衣服。”
骑兵队长没回头也可以预见迪卢克老爷脑袋顶上具现化的疑惑,他接着解释:“我向琴团长请了年假,答应顺便带她去须弥玩。”
迪卢克点头算是应答,“没想到你居然会用宝贵的假期出门旅行。”这话可听着有点不妙,迪卢克没察觉自己的语气有什么不对,但在他看来窝在酒馆吹冷气喝酒才是骑兵队长的假日追求。
“瞧你说的,迪卢克。我就不能做点更有意义的事情吗?”凯亚推开自己的房间门,看着跟在他身后上楼的迪卢克大惊,“你上来干嘛?!”
迪卢克老爷茫然地看了看门口警惕的义弟,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的咖啡杯,站在楼梯上停顿了一下自己的脚步,然后面无表情地回答:“回书房。”
“哈哈……也对”,骑兵队长不太流利地遮掩了一下自己的尴尬,“我还以为你要看我换衣服。”虽然这句话说起来更尴尬,凯亚丝滑地闪进卧室关进房间门,对话像是戛然而止,短促的没有标点符号。
迪卢克老爷看着面前关上的房间门简单考虑了一下他义弟这样说的原由,很难想,虽然小时候是有这么一段时间,他经常待在凯亚身边看他换衣服。毕竟凯亚被克利普斯老爷带回家的时候几乎没有随身物品,莱艮芬德家的小少爷不能永远穿迪卢克的衣物。在很长的一段时间内他父亲以及爱德琳小姐对给凯亚订制服装都抱有极大的兴趣,迪卢克直到现在都还记得那个凯亚不爱说话,但漂亮的眼睛比他见过的所有蓝宝石都要深邃,他当然看不出凯亚长大后的样子,自然也无法评价女仆口中小少爷是长相如何娇艳的美人坯子,这样的评价有些过火和口无遮拦。但迪卢克也不得不承认,那个时候他也觉得自己的义弟十分可爱。
至于后来变成现在的样子,迪卢克老爷也不清楚该不该称之为有点意外。
但迪卢克要承认,现在的凯亚确实也十分好看,洒脱明媚之中带着一点绝佳的忧郁,迪卢克不愿意用娇艳这样的词语评价他的义弟,这有失他的修养,但迪卢克可以确认,如果凯亚公开表示自己喜欢男性,其他男人有可能会将晨曦酒庄的砖石踏碎。
端着咖啡杯的迪卢克老爷有些轻微蒙圈,他在做什么、赞扬自己义弟的美貌吗?迪卢克靠在二楼的栏杆上轻轻抿了一口咖啡,但他现在确实有兴趣看看凯亚的新衣服。他询问,“你怎么会突然答应带可莉去须弥。”
隔着屋门但他能听到衣料窸窸窣窣的声响,或者这只是他的幻觉,他听见他的义弟回答,“为了弥补上次没能去成璃月,你知道的迪卢克,成熟的大人就应该有这种担当和觉悟。”
是说炸毁猎鹿人灶台那件事,虽然怎么听都像是无可奈何的自嘲,但迪卢克偏偏又觉得凯亚做这样的事情理所应当挑不出太多毛病,“正好你也能休个假。”
“我说,迪卢克,你不会觉得带小孩子出远门是件轻松的事情吧。”他听凯亚这样说,他隔着门照旧能听到衣料相互摩擦的声音,迪卢克用拇指摩挲了一下手中的杯盏,他想象凯亚穿上那身领口花纹繁复的内衬,并且搭好新的披风,那枚耳坠看起来有些过于沉重,但足够华丽,只是宝石的颜色似乎并不是最上乘的。
“我以为你喜欢。”他不紧不慢地回答。
“哎呀,我确实不讨厌带要孩子出门,这可比揣测某些大人的思绪要容易多了。”迪卢克点头,虽然他不能确定凯亚所说的大人中有没有自己,有就当做亚尔伯里奇的一句揶揄,反正对于凯亚而言他应该属于容易被猜测想法的那一类。他的义弟是伶俐聪明的,从来都是。
迪卢克稍微扬了扬唇角,“所以,你的计划呢?”寻常的观光之旅对亚尔伯里奇而言可不寻常,迪卢克总觉得他的义弟是漂浮的,需要更多坚固的冰来填充精神世界,那些冰是折射和反射光线的镜子,坚韧但又易碎。
他放下唇角,没有听到凯亚说的话,或者说听得不太仔细。他听凯亚谈论巨大的花卉,虚拟的泡沫,翻滚的花车和戏剧表演。他听见义弟上扬的语调,“那你猜我会在其中饰演什么样的角色。”
亚尔伯里奇总是轻松愉悦的,在什么时候开始是这样?十四岁、十二岁,还是更早。迪卢克沉默着,似乎因为他上扬的语气也变得轻松起来。“海盗船长吗?”迪卢克问他。
“哈哈…真有你的,迪卢克。”海盗船长这样评价。
“因为你很好猜。”
“是这样吗?”他的语气有些夸张了,迪卢克听出来这不是凯亚的疑问。只是一句搪塞、敷衍,轻巧但有些尴尬的掩盖,包括后面那句,“那迪卢克老爷你可真实太了解我了,怎么样,——要不要上我的海盗船呢?”
门吱嘎一声被推开,哒哒的脚步挨近,于是那些隔着门说的话就此远去。
迪卢克在门外含糊不清地点头,然后就看见推门而出的亚尔伯里奇,他原本没想做出任何回答,甚至他手中的咖啡杯险些没有端稳,长时间的熬夜让暗夜英雄有些头晕目眩,又或者是因为窗框间射进来的阳光太过夺目。隔着一个亚尔伯里奇透过来的阳光,门框像宝箱开启时闪耀的盒子,怎么会有海盗选择这样绚丽的登场。亚尔伯里奇扶了一下他的手臂,迪卢克看见他的孔雀系上尾羽。哦不,他的义弟。但是这又有什么区别。
孔雀将他的尾羽系在辫子的末梢,迪卢克挨他很近,并且任由亚尔伯里奇抢走他手中的咖啡杯,他知道凯亚有很多款不同的香水,大多时候不喷,少些时候会在郊外被蒙德的风吹散。但这也是孔雀开屏的一部分,并且迪卢克清楚这对凯亚而言有些重要,莱艮芬德家的小少爷,是从发丝精致到鞋子的人。嗯,鞋子。轻薄的衣衫针织出羽毛的花纹勾勒出腰线,翘起的鞋尖镶着金边。他还是猜测地过于保守了,亚尔伯里奇的审美确实糟糕,也只有亚尔伯里奇本人能够驾驭他自己的审美,如果是迪卢克·莱艮芬德——迪卢克甚至不能想象。
他隐约想起凯亚设计的那些游玩计划,他理所应当是不应该嫉妒小女孩的,但如果凯亚在最后一天才告诉他,他或许会理直气壮的嫉妒。这个词有些太小孩子气了,他会变得从此以后没办法嘲笑骑兵队长的幼稚。这个姿势让他习惯性揽着骑兵队长的腰,他无缘无故地轻轻叹气,他在孔雀的发梢嗅到蒲公英、蒲公英酒,苦涩甘甜和自由,迪卢克·莱艮芬德不能承认,他有点向往海盗先生提及的翻滚花车和话剧演出。
然后迪卢克沉默了一下。
他抬起头深深看了花枝招展的骑兵队长一眼,然后将手指塞进凯亚的新衣服。从他身后裸露的菱形空洞,温热的手指恰好能摸到他的脊梁,骑兵队长为此打了个激灵,迪卢克老爷面不改色,“所以呢,这也是你计划的一部分?”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