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凯亚·亚尔伯里奇确定,那是迪卢克·莱艮芬德。
即便他已经近四年没有见过他义兄的背影,但他还是第一时间就分辨了出来,蓬松的马尾,黑夜里招摇的红色,甚至过分霸道、令人胆颤的力量。毫无疑问、那是他的义兄……是迪卢克·莱艮芬德。
……迪卢克回来了!
年轻的骑兵队长愣在原地,他站在和煦的南风里有些想要瑟瑟发抖,凯亚目不转睛地盯着旷野上的那个身影,一时间不知道是否应该做点什么。致以亲切的问候、这不现实,询问是否需要帮助、这不合理,凯亚可以这样假设,如果他现在走上前去和迪卢克打个招呼,下一刻绝对会陷入诡异的两厢沉默——这甚至能够算得上是最好的假设——年轻的骑兵队长有点悲哀和无奈,眨巴眨巴裸露在外的那只眼睛,觉得自己显得可怜和讽刺。
在此之前,凯亚没有收到任何一条有关迪卢克将要回到蒙德的线报,甚至在这漫长的四年里,他费劲办法也仅仅只得到有关迪卢克的只言片语。
令人发笑的是,他甚至不能确定那些真得是有关迪卢克的消息。
他无法在广袤的提瓦特大陆上精确地搜寻到有关某一个人的消息,他没有那个财力、人脉,也没有多余的精力,而且毫无疑问、这个人还在隐藏自己的踪迹。凯亚在得知迪卢克离去时自顾不暇,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年轻的凯亚队长只能暗自庆幸,他所得到的所有的坏消息里,都没有他义兄经过的痕迹。
虽然理论上他们已经在那个雨夜分道扬镳,但凯亚还是下意识的将迪卢克当做自己的义兄,他往往在自己狭窄的单人宿舍翻阅那些真真假假的线报,有关蒙德的、无关蒙德的,窗框下塞进来的纸条,或者可能由远方寄来的信笺。用所有隐晦的方式明目张胆称呼并且寻找他的义兄……迪卢克不会介意,毕竟即便自己仍然这样称呼他,他也不会知道。
凯亚也曾回过酒庄,私下里或者借由一点繁琐的公事,但埃泽和爱德琳都表示从未收到过迪卢克的来信,他的义兄跃入人海,自那以后了无踪迹。每每这时,凯亚总会怨恨雨夜的自己,他是否太自私了,即便他原本以为、这样就可以一了百了。他没办法表述更多,似乎也不知道他塞满悲伤和担忧的口袋已经不堪重负,即使拉紧绳子尖锐的石子也会满溢出来,每次他离开酒庄的时候,爱德琳都会送他到庄园的门口,那时莱艮芬德家族的老宅还没有被卖掉,这里的鲜花不再繁盛,但一切还是被爱德琳用最低额的花销打理得紧紧有条。每次爱德琳都会目送年轻的骑兵队长离开,并且对他说:请您也注意自己的身体。年轻的骑兵队长在最开始听时徒生一种怪异的受宠若惊,他想不起来这种情绪的来源,即便后来他摇身一变成为油嘴滑舌的大人,依然会因为这样的告别变得沉默和平静。凯亚当然不知道,他自以为完美的伪装,在艾德琳看来只是被尖锐的石子戳出无数空洞的薄纸,那些痛苦和悲伤被女仆长看在眼里,凯亚的强颜欢笑实在有些单薄和脆弱。
“迪卢克少爷会回来的”,爱德琳总是这样说,“您最近看起来也很疲惫,请好好注意自己的身体。”
“……我知道了,爱德琳小姐”,他是擅长装作轻松的大人,所以他说,“我会继续想办法搜寻迪卢克的消息。”
虽然他几乎没得到过迪卢克的消息,凯亚会在阅读完那些简单或复杂的文字后将一切焚烧殆尽,烛火引燃纤薄的纸在他指尖跳动,他越过火光会想起他义兄的身影,他宁愿他的义兄永远不回蒙德,也希望他的义兄在一个他永远找不到的地方好好活着。
但是,他会回来的。
莱艮芬德家的人始终坚信,至少爱德琳和埃泽从未怀疑过,迪卢克一定会遵守他自己的承诺。
凯亚本来也应该相信,甚至他原本应当比别人更清楚的相信这一点。凯亚在焚烧完混乱的信息后往往会拉开木桌下的抽屉,最下面的笔记本在第二十三页和二十四页之间夹着一张不起眼的纸条。
「等我回来。D」
优雅锋利的笔锋能让他一眼分辨出这是迪卢克的笔迹,上面布满了皱皱巴巴的折痕,迪卢克没有和他告别,或者他错过了迪卢克的告别。在凯亚从自己的房间里醒来的时候,他的手心就攥着这张皱皱巴巴的纸条,他攥得很紧,纸张因为汗水变得潮湿,在他跌跌撞撞跑出自己房间的时候,迪卢克早已离开两天或者三天。他拒绝了爱德琳让他在酒庄养好伤再离开的提议,他回到骑士团向大团长预支了工资和假期,重新申请了一间单人宿舍。凯亚突然变得身无长物,除了预支的尚未拿到手的微薄薪水,全身上下唯一的财产只剩下被他看了一眼就攥回手心的纸条。他盖着自己的外套躺在床板上,在满布灰尘的新宿舍昏睡了两天,直到爱管闲事的琴拿着财物预支的薪水来找他,虚掩的房门让打算敲门的琴吓了一跳——凯亚对那些事情没太有印象,直到琴给他灌下退烧的药片。
按照琴的意思,她本来打算带凯亚去教堂找专业的医疗师,但即便凯亚并不清醒却十分不愿意,“因为支付不起看医生的费用。”
“你的固执简直……”
简直和迪卢克前辈一模一样。
琴说这话的时候正打算递给凯亚一杯热水,凯亚坐在床上裹着新的被子难得产生了一丝微妙的尴尬,他从琴那里得知,自己虽然在发烧但额头并不滚烫,琴开始还以为自己只是太过劳累而陷入了沉睡,后来发现是凯亚的神之眼有效扼制了他的发热,冰之女皇赐下的神之眼在凯亚昏睡的那段时间,无论黑夜还是白日都幽幽得散发着温和的冷光。但这一切并没有让凯亚好起来,反而将他推入了病痛的深渊。
是的,这一切并没有好起来。
凯亚看了一眼放在床头柜上的神之眼,垂下眼睛接过琴递来的水杯并向她道了谢。琴没有来得及开口询问或者安慰,就看见凯亚像突然清醒过来,他似乎被手中的热水杯烫了一激灵。玻璃杯从他的手里毫无征兆得掉落,热水洒在被褥上,磕在床沿转了个弯在地上摔得四分五裂,琴没来得及去接无辜的杯子,她看见凯亚丢掉棉被开始翻床上的一切,应激性的,凯亚干枯的嘴唇为此多了一丝血色,琴吓了一跳。在凯亚打算掀开被褥和床垫之前,她从床头柜上的神之眼下面拿出那张折叠好的纸条递到凯亚面前,她看着凯亚愣了一下,接过纸条的手指在轻微的颤抖。
“他会回来的吧。”琴说。
“……谁知道呢,”凯亚扭动了一下自己的唇角,好叫自己看起来没那么难看。“谢谢。”
即便迪卢克终究会回到蒙德,他又应该以一个什么样的身份等他回来。一切、……没有变得更好,他更换了职务,还清了欠款,然后成为了新一任骑兵队长,最后在法尔伽决定远征的时候被留下来。大团长拍着他的肩膀险些让他没吃过早餐的肠胃吐出酸水,法尔伽说琴需要你,蒙德也需要你,而且我足够信任你。老实讲,凯亚不太喜欢如此直白并且坦率的男人,但这样的男人往往可以接受最直接的吐槽,比如、大团长你可以不用拍得这么用力,我可是没办法接受你如此沉重的尊敬的。他记得法尔伽哈哈大笑了三声,像想起什么隐藏的机密,这位年近半百早过四十的男人,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在严肃的办公场合朝他挤眉弄眼,“并且,你不是在等他回来。”
凯亚,已升级为油嘴滑舌的大人版,那一瞬间真得产生了当即下跪并且哭着大喊的冲动,大团长你带我走吧,大团长。
当然没有,凯亚队长只是尴尬得笑了笑,只说没有的事,迪卢克愿不愿意回来那是他自己的事情。
大团长的眼神变得意味深长,“我没说是谁。”
凯亚沉默了一瞬间,但油嘴滑舌的大人是不会认输的,虽然他觉得自己的心突然就被剜掉一块,噎在自己的喉咙里,“您已经这么说了,这不是显而易见的事情。”
不过法尔伽还是没有将他算入远征队,法尔伽最后用正经的内容结束了他们当天的谈话,即便不包括最后一条,我前面说的话也是你留下的重要理由。凯亚没法拒绝,但可笑的是,法尔伽带走了骑兵小队全部的成员,独独留下他这个骑兵队长!
凯亚·亚尔伯里奇有时候真的觉得自己是个滑稽的小丑,但是没有办法,他是受蒙德人民爱戴的骑兵队长,凯亚不愿意承认,凯亚总觉得有些讽刺,就像所有人都觉得迪卢克一定会回来一样讽刺。
而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否希望迪卢克回来。
现在,这个在他面前消失了很久的人,要他等着的人,突然毫无征兆出现在他的眼前。
火焰烧熟了草地、日落果,还有泥土上停歇的飞鸟,只差一张盘子一片装饰用的薄荷叶,就是一份新鲜的日落果口味的甜甜花酿鸡,脆皮且新鲜出炉,省去了拔毛剔骨的过程,比迪卢克刻意下厨制作的美食闻起来要好吃。当然、也不一定,毕竟他也很久没吃过迪卢克做的东西,而且也不能排除是因为他现在尤其的饥饿。
独守小队的骑兵队长不是份清闲的工作,代理团长琴从不让自己闲着,凯亚不可能、也没有理由让自己游手好闲,但骑士团确实人手有限,蒙德城外的盗宝团、丘丘人、深渊法师乃至愚人众,他们不可能一一清理。凯亚绘制了相关的地图,将所有具有危险的区域都标注出来提醒巡逻的骑士和蒙德民众注意,这是个耗时耗力的麻烦工作,但凯亚没有更好的办法。
在他不执勤的夜晚,凯亚也常来蒙德城外,他记得每一个威胁的所在地,虽然不能根除,但记录每一处威胁的动向,人员的变动,也能够为推测他们下一步的行动作出帮助。至少在面对这些麻烦的时候,骑士团能获得先机。当然,偶尔有冒头的威胁,他也不介意在夜晚独自对其进行处理。
现在,面对这个被火焰焚烧过的丘丘人营地,凯亚不知道自己是否应该表达感谢,至少迪卢克不可能被他划进蒙德城的威胁里。
被诡异铁链缠绕的双手剑插在火燎过的坚硬泥土上,撕破长夜的夜枭振动燃烧的翅膀,像传记和传说里浴火的凤凰,自此而往,飞向天际。他好像听见穿透骨头的长啸,耳膜震动连心脏也跟着加快跳动。凯亚愣了一下,在迪卢克看过来之前,他的身体比他的大脑反应要快,敏捷的骑兵队长躲进残垣断壁后面。他听见鞋底踩断枯枝败叶的声音,一步步向他靠近。
迪卢克没有在那面倒塌的墙后发现任何人。
不只他一个人见到了“暗夜英雄。”
是的,暗夜英雄,这是擅长编故事的蒙德民众给那位黑暗中的夜行者所取的名字,拜他所赐,如今蒙德城外的威胁已大大减少。暗夜英雄在传说里神乎其神,来无影去无踪险些荣升风神的眷属,伟大的巴巴托斯大人永远庇护着蒙德。当然在不久之后凯亚知道这纯属胡扯,至少前半句话是实打实的胡说八道,毕竟风神也要向他的眷属支付今日的酒钱。
虽然蒙德城外的丘丘人营地已被骁勇的暗夜英雄消灭大半,曾有试图挑衅暗夜英雄的盗宝团也因为自己的自大妄为而受到沉重的打击,但是骑兵队长的工作并没有减轻,因为迪卢克没有半点帮他们善后的意思。甚至,凯亚在百忙之中还收到了来自他的“盗贼朋友”的SOS,因为那次无缘无故的挑衅,迪卢克顺便也把他们算入了清理的范围。
实在有点好笑。
当然啦、暗夜英雄没有这个义务,而且凯亚十分清楚,迪卢克做这些事情也非常不方便。
所以他和优菈带着西风骑士团的成员接连几日在城外奔走,收拾满地狼藉的营地,砍伐危险的枯树,清理过道,并且张贴安全警告的木牌。西风骑士团的骑士们大多有良好的品格,但每日繁重的体力工作和风餐露宿总不免心生疲惫,年轻的凯亚队长轻轻松松就能与这些骑士混在一起,没有美酒,但有新鲜的菌汤和甘甜的泉水,坐在篝火旁谈论暗夜英雄时大家毫不避讳——希望暗夜英雄也能稍微休息一下,每日的工作量实在令人难以想象。
凯亚将手中的肉串翻了个面,撒上绝云椒椒粉和胡椒面,再递给坐在他身边的年轻骑士,对方的话头就此停歇,直呼过瘾和爽快,“凯亚队长的手艺真是没得挑!”
凯亚熟练的串起青椒、蘑菇和野猪肉,他在火光上掂着铁签,金黄的油脂冒出诱人的香气,紧实的肉块翘起焦香的一角,被刺激的味蕾蠢蠢欲动令人不得不反复吞咽唾液,不知道谁的肚子叫了一声,立刻有其他人跟着调侃,“喂喂、你不是刚刚才吃饱吗!”
“马上就好”,凯亚笑了两声,顺手将搭在胸前的长辫撂到脑后,再朝火光前靠了靠,“别着急嘛,实在顶不住就再用土豆肉块菌汤垫一垫,知道大家今天都很劳累,不过嘛、我们还是得谢谢暗夜英雄,毕竟这下子蒙德城可就安全多啦,愚人众的外交官也不必再用这种事情向教会和骑士团施压。”
“而且、他一晚上能够处理完这么多的威胁物,我们可不能连打扫战场都搞不定。”他是谁不言而喻,年轻的骑兵队长将手中最后的一把肉串分出去,徒生出一种如果当初跑去卖烧烤如今就不用住宿舍的惨痛想法。
“原来暗夜英雄真的只有一个人?!”
凯亚摊了摊手,“那不然呢。”
“说得好像凯亚队长亲眼见过一样。”
凯亚盯着火光笑了一下,他伸了个懒腰站起来,没有正面回答,“我记得周围有个盗宝团的营地,我去巡逻、顺便去看看,你们记得按排班值夜。”
凯亚心想,他何止是亲眼见过,暗夜英雄的传言兴起于三天前,在这短短的三天里他曾在晚上遇见过迪卢克两次。而在第三天,年轻的莱艮芬德就来西风骑士团办理相关的手续,顺便替埃泽送上今年的税务报表。克利普斯老爷的遗产还有部分寄存在西风骑士团,这些年也仍然在由骑士团维持运作,直白点、由凯亚维持运作。这原本是他的义父与西风骑士团达成的合作或者说提供的援助,现在迪卢克要收回那部分也无可厚非,反正契约在克利普斯老爷死亡后,理论上就已失去了功效。
“十分凑巧,这一部分现在由凯亚负责。”
由凯亚负责,是的,敬业的凯亚队长正从图书管理员的办公室端着一杯摸鱼咖啡回来,他没听到迪卢克的声音,但他冥冥之中察觉,骑士团伟大的代理团长琴对话的对象正是他年轻的义兄、四年后还能给他惊喜和惊吓的迪卢克。凯亚一瞬间头皮发麻,如果他是一只猫的话,现在脊梁上一定都是炸飞的绒毛。所以丽莎小姐在一分钟后又看见凯亚队长端着摸鱼咖啡窜进她的办公室,咖啡上了海盗的船,洒出一半祭奠了丽莎的办公桌。
然后凯亚队长摆了摆手、哈哈尬笑了两声,在丽莎审视且玩味的目光中丢下帮我请假的遗言,然后翻窗跳了出去。
反正即使没他,敬业的代理团长也能把这部分事情搞定。他暗地里向琴告了对不起,但他一点都不想达成三天见暗夜英雄三次的非凡成就。
老实说,凯亚没想好要如何面对迪卢克。
凯亚抛起一枚摩拉,不紧不慢走出他们的营地。暗夜英雄吗?凯亚心想,我不仅亲眼见过我还曾与他共事,我不仅与他共事,我还曾和他一起生活过很多年。
今天他之所以选择在这里扎营也是因为暗夜英雄。
精明的骑兵队长花了两天就轻松看出暗夜英雄的行动轨迹,他确信今晚迪卢克会出现在这里,那现在的他算什么呢?崇拜暗夜英雄的蒙德市民,为了排除一切隐患的骑兵队长,还是心怀歹意眼神恶毒的偷窥者。
他应该在这里。
但显然暗夜英雄今晚的动作更快,盗宝团的人已做鸟兽散,燃烧的火光尚未熄灭,闪亮的鸦印四处散落,迪卢克站在那一片尚未熄灭的火光里,紫色的芯子、外焰是血色的猩红,大剑直插横亘的枯树上,像从炼狱劈开的一道裂缝。他穿那身皮革的风衣,扎高马尾,铁链从指环延伸进袖口,眼神望过来的时候干脆又利落,谨慎的骑兵队长突然愣在原地,他想起那和煦南风里的如坠冰窟……现在的我算什么呢?
迪卢克没有说话,黑红的大剑突然摇摇欲坠,凯亚的身体反应比脑子要快,他冲上去扶住他义兄扑向前方的身体,又在迪卢克能稳住身形后迟疑着松开手后退了两步。迪卢克将手中的剑重新捅回地面,凯亚后退一步、迪卢克就往前一步,沉重的剑在地上翻出泥土划出勒痕,凯亚恍惚间以为迪卢克要杀了自己。
就像四年前的雨夜。
只是今天没有下雨,凯亚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心存侥幸,天空闪过一道惊雷,心想事成的蒙德,凯亚绝望地闭了闭眼睛,在水珠落到他的鼻尖之前,迪卢克丢下了手中的剑,迪卢克没有杀了自己。迪卢克只是拥抱了他亲吻了他的嘴唇,难以想象,他在与自己决裂了四年的义兄接吻,理论上这还是他们相见的第一面。
在磅礴的大雨落下之前,深渊的火焰尚未熄灭,他被迪卢克推搡着抵到背后的树上,因为坚硬的树干撞痛了肩胛骨,迪卢克挤进他的腿间按着他的肩膀和他接吻,好像十六岁时在宿舍里偷尝成年人的禁果,他们之间没有那道劈开的裂缝和一点隔阂。在磅礴的大雨将他淹没之前,他几近因为这个吻而窒息,他们推搡着跌进残破的营帐,回忆尚未挤进他们中间,凯亚仰头看着破损的天幕,当雨水落在他的鼻尖,迪卢克正掰开他的双腿。在轰鸣的雷声过后,闪电会毫不留情的击穿地面,偶尔引起一两场野火,再被磅礴的大雨浇灭。凯亚心想,他们或许会死在哪一场惊雷之下。
但迪卢克没有做下去,他松开凯亚的脚踝,他看见雨水正从凯亚的面颊流淌下来,顺着脖颈打湿衣领流进胸膛,迪卢克的喉结动了动,他看见凯亚恐惧又茫然的眼神,那只漂亮的眼睛,藏着星星的眼睛。迪卢克摇摇晃晃站起来。
“……哥。”
成熟的大人在那一瞬间丢盔卸甲,他跪在坚硬的泥土上,伸手拽住他义兄的衣摆,脸上满是冰凉的雨水,他任由他的义兄将手指插进自己的发间摩挲,又任由自己的喉咙变得干涩,凯亚弯下腰狼狈地咳了两声,在此之前那些黏液已因下意识的吞咽塞满自己的胃袋。
迪卢克蹲下捧起凯亚的脸,贴近他义弟的鼻尖,滚烫的泪水吓坏了年轻的骑兵队长,凯亚惊恐地想要躲开,“我弄疼你了吗。”但迪卢克执拗的要贴着他的面颊,迪卢克摇了摇头,让凯亚想起他们年纪很小的时候,他有时候不能明白迪卢克的悲伤,但迪卢克在悲伤之时似乎总愿意拉着自己。迪卢克•莱艮芬德像个过分的孩子,他用拇指抹掉他义兄脸上不停落下的泪珠,迪卢克贴着他的额头低声询问,“为什么要躲着我。”
凯亚任由他的义兄贴紧自己的面颊,那根眼罩的带子硌在他们额头当中,他沉默着听莱艮芬德将他也拖进失而复得的痛苦。
“我爱你,我恨你,但我不可能忘记你,更不允许自己失去你。”
他的义兄皱起鼻子有些咬牙切齿。
“凯亚你明不明白,我恨你,连你都抛下我,我不相信你对父亲的死无动于衷,我不允许你将这一切都丢给我。”
……
“……凯亚、你明不明白。”
“我总是会想起你,我如此想念你,凯亚。”
……
“你可以爱我、恨我,但不能离开我,我很抱歉,没能陪着你。”
凯亚闭了闭眼睛,震颤的灵魂在他无助的神经里回响,他的喉咙有些麻木,舌尖有些酸痛,他义兄流下的眼泪弄得他一塌糊涂,过往蒙德双子星的默契还流淌在他的血液里,迪卢克总是这样的毫不留情,轻而易举击穿他在这四年里竖起的全部伪装,他没法不在乎,甚至没法说不在乎,他没法坦然视之,甚至没办法说自己已放下了过去,迪卢克多过分啊,他说爱也要离去,说恨也不愿放手。凯亚觉得自己的喉咙黏在一起,他不清楚自己是否在哽咽,“你可以爱我,恨我,很抱歉……没能陪着你。”
多荒唐,迪卢克甚至没给他更多思考的时间,四年之后又四年,凯亚在蒙德见到暗夜英雄的第一眼起便度日如年,但、多么荒唐,这对于迪卢克·莱艮芬德而言仅仅是捉拿凯亚·亚尔伯里奇归案的第四天。年轻的骑兵队长任由他义兄捧着他的下颌与他接吻,迪卢克咬人很痛,从嘴唇到脖颈,凯亚看得出他的义兄很想在这里就脱掉他的上衣,如果不是因为蒙德自由的天气,如果不是因为担心他着凉的话——这是他认识的莱艮芬德,在这种事情上,偶尔比爱德琳还要斤斤计较——凯亚觉得自己会被他扒个精光。
但现在,传说里的暗夜英雄只能躺在他的膝上缩在他怀里,破损的营帐甚至只有半张床没淋在雨里,凯亚靠在床边,他清楚迪卢克那一瞬间的皱眉是真实的痛苦,即便现在的迪卢克看上去游刃有余,但他不确定自己是否应该询问。
他的义兄将脑袋埋进他的腰腹,只给凯亚留下一脑袋蓬松的红发。
“……为什么躲着我。”
“你知道我发现自己几乎无时无刻不在思念你。”
迪卢克·莱艮芬德,在用巧妙的方式逼迫他询问关心自己。凯亚捡起一点成熟大人的外壳,他用灵巧的手指按摩迪卢克外侧的额角和骨缝交汇点,精明的骑兵队长做出大胆的推测,“因为邪眼?”
他从自己的义兄那里得知,即便是神之眼的拥有者在过度使用邪眼之后仍然遭到反噬,邪眼毫无节制的追求力量就是对身体和灵魂的透支,迪卢克说得如此直白和坦荡,甚至不忘在最后闷声闷气地表述自己对骑士团的讽刺,“哼,还不是因为骑士团效率低下。”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凯亚也不得不承认迪卢克说的没错,但暗夜英雄实在是坦然的要挖掉他的心脏,凯亚苦笑了一下,暗夜英雄对此毫无知觉,他将脑袋往他义弟的怀里挪了挪,肩胛往里靠了靠。凯亚垂下眼睛,其实蒙德没有长夜,即便有他的义兄也能轻松看见黎明,晨曦即在他的身后,他知道璀璨的蒙德。
即便或许他永远无法踏入。
凯亚卸下肩膀上的力气,将手臂放松地搭在迪卢克身上,在迪卢克拒绝之前,不无叹息的调侃,“夜晚很漫长吧,暗夜英雄。”
迪卢克抬起头看着他垂下的眼睛,在自己鬓角落下一吻,他听见凯亚低语。
“我会在夜晚与黎明的晨昏线等你。”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