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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是个谎言,P-3刚逃离3826号设施时反复告诉自己。一个简单又甜美的谎言,因为谢切诺夫博士从来不留后患,而有了聚合物,甚至连死亡都有利可图,所以不管是以什么形式老板终究还是会抓到他的,但这依旧不妨碍P-3像个狂信徒一样紧紧攥着它。
谎言如此珍贵,哪怕只有那么一会儿他也愿意去相信。
「等它们过来我就喷他一脸,」少校擦拭着装备喃喃自语。他了解基本行动准则:不要忘记保养你的武器、时刻靠着墙、堵住所有的出入口只留2个方便集火攻击和逃离。这些技巧让他在设施里活了下来,那在这里也没理由不起效。「我才不管他有什么乱七八糟的理由,让他自己和自己说去吧。」
他无法正面对抗谢切诺夫,但这不代表他就会灰溜溜地回去权当无事发生。
绝不能不战而败,他告诫自己。他重生为一条恶犬,那么死也得是被打落了利齿折断了爪子而死。
最开始的几天P-3没有停过脚步一直在移动,也没有目的地,单纯只是离3826号设施、离切洛梅、离大老板越远越好。进入到郊区,这里有星星点点的村庄和乡镇,活生生的人居住在这里,对发生的惨剧一无所知。他没理会他们,他不相信这些人,而且他要是靠近那里,任何一个机器人都能发现他,呸,就连一个挂钟都能把他卖得底裤都不剩。
几天变成了几周,经过快一个月的持续移动P-3终于放慢了步子,当然不是出于自愿,即便安装了强化义体他也需要休息。
逃亡的最糟糕部分是死寂。有时少校会随口聊几句天气,或是对一声嘹亮的鸟鸣,或是锐评怪模怪样的蘑菇,然后等待回应。接着他低头看向戴着手套的左手,再给自己一顿好骂。
……但有时候,他会听到查尔斯——不,是查理登的幻影予以回应。解决方法也很简单:不说话就行了。这样也更好,能减少不必要的能量消耗,只是这份寂静在逐渐把他逼疯。
「你得知道,我说能不能闭嘴安静的时候可不是指的这个,」P-3屈服了,声音因为长时间不用变得有点沙哑。
但你是这个意图,查理登的幽魂回答,冰冷而漠然。你清楚你在做什么,少校。
「哈,被你抓到了。」
至少聚合物手套还能正常工作,只是得更注意资源管理了,外头可没有诺拉小站能修理或者回炉重造一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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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3胆敢靠近的第一个文明聚落是一个闭塞的小村庄。他们居然都还没通上电,就如同被遗忘在石器时代,他还看到铁匠在研磨石刃,人们依然驱赶着马车。
和切洛梅完全不同,那里洁净、开阔又明亮,而这里,肮脏又恶心,P-3猜这些居民身上大概住了不下百余种跳蚤。
简直完美。
他打算趁着夜幕溜进去偷点食物就离开。不需要很多,足够支撑他再走一段路就成,但P-3就是要当一个憨憨。他选了村子边缘的一栋小屋下手,这里住着一个老农和他养的几十头臭烘烘的奶牛。老头的小果园才是他的目标——天知道这些牛肉里会藏有多少种寄生虫。不过这里还来了一位深灰色皮毛的不速之客,在栅栏边踱着步徘徊,P-3瞥了它一眼,决定无视这只野兽。
丢几头牛可不关他的事。
溜进溜出小屋轻而易举,偷几箱水果——确切来说是苹果,更是不费吹灰之力。P-3离开厨房时注意到那头灰狼也顺着他开的门缝窜进了屋里,他们对视了一会儿,这只小畜生一步步往屋子的另一侧挪动,能听到老头的鼾声从那边传来。
「别干蠢事,」P-3低声警告着自己和灰狼,「外头有吃的,快走开,嘘。」
但这老农大概是杀了灰狼的全家还顺手噶了它的蛋,让它不管不顾地往里屋冲,而P-3——
呃,他没跟过去,当你能挥挥手用集体心灵传动直接把对方悬空的时候你还追上去干什么?当然,少校也没太用力,只是把这头现在嗷嗷叫着的小东西拽离地面方便他捏住它的后勃颈,随后夺门而出。有意思的是他从灰狼眼中看到了无处倾泻的怒火和对鲜血的渴求,就像是看着自己一样。P-3没有就这么折断它的脖子,而是轻轻将它扔出了围栏,灰狼脚一落地就夹着尾巴一溜烟地跑进了树林,听到屋子里传来被惊醒的人声,少校也紧随其后冲了进去。他最后回头望了一眼,老头手持石斧站在门口,朝着他气势汹汹地挥舞了几下。
嗨,随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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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3啃着最后一只苹果,距离灰狼事件结束他猫着腰躲到最近的树下才过去两天。
就有一架LUC-1鸮式慢慢悠悠地飞过。
所以那个粪坑村落终究和现代社会还是有联系的,而他的自由仅仅为期一个月……可能更久一点,这种状况下他很难把控确切的时间。谢切诺夫大概也是一直忙到现在才腾出手找他。
「你就没别的更重要的事要忙吗?」P-3朝着鸮式吼道,举起AK开火,一共开了三枪,一枪击毁了它的感应器,一枪打中了涡轮机组让它失衡,再一枪将它击坠——但少校心里明白一切已经迟了。鸮式的镜头早在他扣动扳机之前就聚焦到了他身上。
在那一瞬间,谢切诺夫已知晓一切。
容我说两句,少校,你这出逃亡计划从一开始就是徒劳。
「我没问你,傻逼。」
是的,但你不得不承认就此罢手回到谢切诺夫身边才是更合理的选择,你越是抗拒,他就越是愤怒,而你不会希望惹到他的。
「我才不会听一个尽出些如何让男人产奶这种馊主意的人说屁话。」
我不是真正的查尔斯,少校。
「而我现在就要无视你。」
但随着各式各样的机器人到来,少校很难再自欺欺人了。飞行器居多,通常由鸨式带领一队鸮式对他进行追捕,它们的导弹和激光模组也被替换成了电网和麻醉镖。有时还有带装甲的人形机,和沃瓦类似的外表但装配了光学迷彩、电击枪和电棍——都是查理登提过的军用等级机器人。这阵势迫使他加快了移动的速度。
最新加入追击队的是血藤,头上还安了个银色的聚合物装置作为控制手段,它的速度比所有前任都快,毫不费力地穿过少校躲藏的森林,动作也无从预判,所以P-3做了自己最擅长的事:怼回去。胖小子的弹药都快打空了它才倒下,连带着装置他一脚踩碎这狗东西的脑袋,搜刮了一下尸体,然后跑路。
「我要不去里海逛逛,」P-3自言自语,隐约回忆起那个大湖在南边,「我一直都挺想看看大海。」
你真的知道南方在哪里吗?
「那肯定,太阳东升西落,剩下南北,赌一把也有一半机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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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一段时间,机器人似乎是把他跟丢了。下一个可疑的地点是一栋藏在树林深处的小屋,不过重头戏是它边上种着蔬果的花园,而少校视力正常知道番茄长啥样。逃亡路上仅靠野莓、坚果和野禽肉充饥让他在看到不是以上这几种的食物以后眼都红了。变得粗心的少校在扫描时没注意到有个白色轮廓的人形,还拄着拐杖径直往他的方向走来。他一把拽下一只多汁的大番茄塞进嘴里,还没咬上几口就有什么东西打在他身上,一下、两下,倒是不怎么疼,但还挺明显的。接着是哈萨克语的叫骂声,语速太快他一句也没听懂。
「唉哟!焦巴脆,这位夫人你手上的东西不要乱挥啊!」少校喊了回去,嘴里嚼得飞快以防这是他本日的最后一餐,一边闪身躲过下一次挥击,脑子也高速运转试图理解她在说什么。
抽打他的是一个穿着带花披肩和白色头巾的老太太,她再次舞起了手上的拐杖,不过没击中——少校注意到她是个盲人,这时老太用了俄语。「滚出去,该死的狗熊!给我滚出去!」
「这位奶奶,我会付钱的。」他说道,老人循声转过来,往他所在的位置又挥下一击,他抓住拐杖从她颤抖的手中把这木棍抽走。「我有钱!你先住——唉哟!」
没了拐杖,老太退而求其次,给他的小腿来了一脚。
此情此景,少校从这位让他回想起辛娜奶奶的老妇身上寻得了几分安慰。她自称阿婆(Baba),同时她又一点都不像辛娜,她脾气很怪,比蝙蝠还瞎,又有张利嘴,顺风耳隔了老远都能听到少校偷偷摸摸的脚步声。她主要说哈萨克语,有时会讲两句俄语,后者足够让他明白两件事:
第一,没人能动她珍贵的杨桃;第二,她有背疼的毛病所以少校最好识相点把挑井水的活给干了。
P-3咕哝了几句顺带翻了个白眼,但还是给这老巫婆搞定了饮水问题,又劈了柴火。接着被赶去鸡笼收鸡蛋,她甚至还逼他去后院给山羊全家挤奶。阿婆口口声声说是自己的驼背不好,但这完全不妨碍她冲过来扭少校的耳朵只因为他抱怨她懒惰。不知怎的,少校被这脑子有病的老太婆指手画脚着,心不甘情不愿地干了一整天家务活,才总算吃上了晚饭。一碗棕红色的汤摆在他面前,上边飘了几片肉和一点香料。
「你得干活,才有饭吃,」阿婆就说了那么一句。
P-3舀了一勺放进嘴里,然后咕咚咕咚喝了个精光,他嘴里有点被烫到但也值了。
「你是猪吗,」阿婆呵斥道,却动作利索地把整碗奶酪球往他的方向推。「咋啦,几年都没人喂你了?」
他无视口中的烫伤把汤都咽了下去,「差不多吧。」
阿婆模糊地应了一声,听起来似乎都温柔了几分,又接过他的碗给他满上。「真可怜,可怜的大胖熊。」
「这里要是有熊,那必须是你,脾气那么差,」少校回怼,顺便躲过往他的脑袋呼啸而来的大掌。
留下并不是一个好主意,但在经过仿佛有半生那么漫长的时间后,涅恰耶夫少校终于觉得自己又有个人样了。
前几夜他直接睡在阿婆屋外的小木棚里,他不敢放松警惕,神经高度紧张,母鸡的咕咕声和山羊的蹄声就能把他惊醒。每天起床就是干活,吃饭。这个日常一直持续到阿婆把他一脚踢进浴室叫他洗澡,然后又牵着他去一个满是灰尘的卧室。褪色的粉红墙纸、老旧的素描簿和几只洋娃娃,P-3翻了翻这些物什,发现房间的原主人是阿婆的女儿,长大后就搬去城里做了教师。之后和一名银行家结婚,生了两个孩子,每年夏天会回来拜访母亲,典型的中产阶级家庭,从客厅书架上找到的信件能看出这家人过着平和而幸福的日子。他们很有可能已经加入了大集体。
阿婆因为战争失去了丈夫和儿子,也并非生来就是个盲人,她还讨厌土豆不过他要吃所以还是会做。少校不由得想到他的生活是不是也是如此,在那曾经的梦里,和岳母一同坐在主厅听着广播,而他被遗忘的妻子正在屋外。另一桩和辛娜完全相反但令他安心的事实:这里就没几件还能正常工作的电器。屋子后边的破车,抛锚在原地动也不动,频繁罢工的老旧收音机,要狠狠拍一下才会响。这里没有未来电台,大多数的歌是哈萨克语,但这就很好。每晚用餐时他们会听新闻——或者说是阿婆要听,P-3装作毫不在意。
「大集体2.0现已上线,快去所在地的城市广场领取你的“思想”装置吧,」收音机播着新闻,时不时发出点电流的嗡鸣,「人民代表将访问各个乡镇和村庄——」
少校起身把频道调回到音乐,阿婆一如所料地试图反击,但她睁眼瞎压根看不到趁她冲过去勒他的时候,他已经把收音机从她的左手边挪到了右手。
在这里,P-3过着不那么稳当的日常,有美味的食物和好人的陪伴,这更方便他自我欺骗了,直到无可避免的意外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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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3还很喜欢阿婆不计较繁文缛节这一点,有一回她被少校拆开摊在地上清理的主宰者部件给绊了一下,他还没来得及阻止,她就伸手去摸这些零件。
但阿婆只是抱怨了一句。「把你的玩具理理好,狗熊。」
她称呼他狗熊,因为少校没有给出自己的名字,不管是代号还是真名。她冰冷干瘦又略显无力的双手摸索过他的臂膀,戳了戳腰身,还薅了一把他的头发。「狗熊,」她用俄语最终宣告,「马戏团的狗熊。」
少校瞪着她,当然她完全注意不到,「我才不是动物。」
她大声笑,挥挥手叫他走开,「真是只吵闹的大狗熊。」
「脑子有病的老山羊。」
然后这个羊癫疯直接赏了他一个大嘴巴子。
这里的生活平和得叫人害怕,时间一周周过去,每天都是一个样。最近的邻居要在树林里走整整六个小时才能见到,老阿婆每周三进村采买肉和罐头——可谓是与世隔绝,让疑神疑鬼的少校逐渐放松下来。
P-3在这里能碰到的最大麻烦是摆脱追着他啄的孵蛋母鸡,赶走在农场周边徘徊的野狐,以及和阿婆争论到底哪种馅的饺子最好吃。少校坚持半猪半牛馅最棒,这死老太婆却非说纯羊肉的最佳。另外他意识到自己老是在不自觉地巡逻这片地,在脑中绘制地图,追寻阿婆进村走的路,检查附近有无熊洞和蛇窝。少校明白自己又绕回了工作时的旧习惯,但他并不介意。
他的努力也得到了回报,有次他注意到阿婆进村采买的时间比平时长,早在一个小时前她就应该到家了,他放下手中的消人斧——然后又捡了起来起身出发。他没费心去锁门,阿婆家里没什么值钱东西,万一真来了小偷他也可以一逮一个准。
少校在林中小路旁的陡坡下找到了她,他喘着粗气急匆匆滑下短坡,「焦巴脆!阿婆你没事吧?」
让他既无语又安心的是,阿婆咕哝一声醒了过来。「你这该死的狗熊,非要在我做美梦的时候把我吵醒。」
「回家随便你怎么梦,」他一边检查她的身体状况,头部完好,双手和膝盖有些许擦伤,右脚踝扭伤。这个疯子老太婆摔下去以后没想着赶紧爬起来,反倒在灌木丛里就地打起盹了。有被气到的P-3把消人斧换了个手拿,又将购物袋提溜到臂弯里,最后另一只手毫不费力地一把抄起阿婆。「你别打我,不然我们就一起滚下去了。」
「那到时候你记得好好垫在我下边。」
少校本以为受了伤的阿婆会变得更烦人,但实际上她安静得都有些诡异。她大部分时间都躺在床上,使唤他给床下添点热煤祛除初春的夜寒,又在他把自己的毯子盖到她身上的时候大发牢骚。她唯有在午餐和晚餐时分才会起身,不顾少校的反对摇摇晃晃地走进厨房做饭,逼得他只能陪在边上以防她跌倒。
看盲人阿婆很随意地提刀切胡萝卜实在叫人心惊肉跳,尽管他也知道她独自一人已经生活了很久,阿婆也终于被他盯烦了,转过身用刀指向他——就是这准头差了好几寸。「你非要站这里还不如打打下手。」
「比如?」
「剥洋葱和切肉。」
少校最终学会了怎么做乌兹别克抓饭,用肥羊肉翻炒洋葱、大蒜和胡萝卜,再放点香草,最后再把米饭倒进去。阿婆在边上叨个不停,他干啥都要说两嘴,不过最后的成品倒还算可以,她这么评价。他还知道了自己第一顿饭里喝到的汤是羊肉汤,那个怪怪的奶酪球叫奶干,厨房后侧放着的壶里盛满了马奶和酸奶。这里没有冰箱,所以她给肉抹上盐和香辛料再挂到梁上风干。学习这些和被阿婆使唤来使唤去都没什么,问题是下一个周三又到了,而阿婆递给他一个塑料袋。
「去找一辆大货车,店主知道我的订单,你就说是我派你去取的。」
潜伏至今的被害妄想又抬起了头,P-3紧张地咽下了一口口水。他之前也被阿婆叫过一次,让他跟着她进村里走一趟,但他拒绝了,之后她也没再提过,可现在他别无选择。
他沉默,老太见状皱了皱眉。「呸,算了,下周再去吧。」
少校知道脾气最坏的那只母鸡叫安娜,特别喜欢起跳就是一个飞踢,跟3826号设施里那些鸡仔们一样。而小羊们喜欢趁他给母羊挤奶的时候爬上他的肩膀,再啃两下他的头发。后院的那辆破车也不是真的破铜烂铁,只要有正确的工具他就能把它修好,但他并没有想开去的地方,更何况阿婆也不大乐意他把着工具箱不放。
又是一个周三,而这次涅恰耶夫少校没有犹豫。他拎起袋子,数了数钱,确保阿婆什么都不缺以后走出了家门。他只带了马卡洛夫手枪和剁肉刀防身,别的武器都太明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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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子冷冷清清,一排排房屋里都是上了年纪的老人,年轻人应该都进城里了,P-3猜测,这也导致他的存在非常惹眼。大家都热络得叫人害怕,老头们朝他招手唤他来喝几杯,老太们八卦着新来的强壮小伙,不过少校这趟过来只是为了取货。他耳边传来电视机微弱的嗡鸣和立式风扇运转的呼呼声,让本就紧绷的神经更加敏感。太近了,太冒险了。
货车停靠在村子中央,车门大开,一眼能看到整个商铺的东西。店主站在铺子边上抽烟,他好奇地瞥了P-3几眼,少校慢慢走近。「阿婆派我来的。」
「她女儿竟然回来了,还那么快就再婚。」
P-3差点一口气没上来,「我是她儿子的朋友。」
店主有些怀疑地挑了挑眉,不过还是收了钱,把装满货品的袋子递了回来。P-3完成了此行的目的掉头就走。
被人盯着没什么好奇怪的,P-3个人也从来不在意这点,他和双生舞伶一同给谢切诺夫做护卫的时候经常会被其他科学家、或是研究人员,偶尔还有记者瞅上几眼——唯有谢切诺夫的关注需要他留点心。但在这个村落的边界,他无法抑制心中的不安。他时不时回头看看身后,假装在整理手中的塑料袋。右手边的房屋有人倚靠在打开的房门边,男性,不会超过六十岁,比这里的绝大多数居民都要年轻。衣着整洁,极有可能是回家探亲的儿子——一个“思想”装置环绕在他的额头上。
焦巴脆!
「混蛋别偷我台词!」
男人茫然地看了P-3一眼,随后一抹奶白色在他眼中晕开,他的表情也随之转变,熟悉得叫人胆颤:满怀溺爱的欣悦。
涅恰耶夫少校立刻转身就跑。在这个惊悚的童话里落跑的马戏团狗熊为了躲避驯兽师向森林女巫寻求庇护。阿婆没问他怎么匆匆忙忙地回来了,他也不解释。她只是沉默地听着少校冲进卧室打包行李,随后转身静悄悄地走进厨房。
「我到底该怎么办,查尔斯?」P-3叹着气瘫坐在地上,头脑一片空白。他一只手摸索过头发,随后用力拽了拽发辫,疼痛帮助他维持住镇定。说真的,他并不想离开这里。
再次启程代表着他又要回到那种永远在路上的生活,时刻保持警惕,些许风吹草动就要瞪大眼睛。少校有那么点后悔离开3826号设施了,他有些想念切洛梅,想念为谢切诺夫博士效命的日子。可他无法再忍受,从辛娜奶奶的指控到查尔斯愤怒的诉求,一切都只余下疯狂。现在再又叫又闹地回去,等待他的也只有逃跑的惩罚。
留下又会威胁到阿婆的安全,她脾气是坏,但本质上只是个无辜的平民。谢切诺夫不至于去杀她,可一个住在森林深处的孤寡老妇,谁知道会有什么意外发生。她要是因为接纳了一只早已无药可救的怪物而受伤,他将永远无法原谅自己。
回村子,杀了那个人,将他的身体和装置都完全粉碎,确保没有聚合物残留。
「不,他是无辜的,而且他的家人也都在边上。」
将这家人都解决,他们很可能也有问题,聚合物注射有团体优惠价,乡下人很流行购买这类套餐。
「去你妈的!你有病吧查尔斯!」
既然如此,我只能说你脑子有病的可能性更高一点。少校同志,你是有更好的办法吗?移除装置至少能在援军到来前停止位置信息的发送。
「现在没有,但你闭上这张臭嘴我或许还能想点东西出来!」P-3怒吼着一拳打向地板,结果木板直接咔吧一声断裂了,他瞬间戴上了痛苦面具。「我日」
「狗熊,你是摔了吗?」阿婆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呃,对,我不小心绊了一跤。」这玩意儿他咋修啊?另外找块木板钉上去大概可行?
脚步声从厨房一路接近,拐杖戳了戳少校的后背,他抬头,老妇人把一大袋东西递到他面前。「拿着。」袋子里有乱七八糟一堆罐头肉,包好的干果,用布捆扎起来的黑面包,最底下还有几只没熟的杨桃。「你比我更需要这些。」
P-3颤抖着双手接过袋子,他还跪坐在地上,肩背满负悔意,倦乏深入骨髓。阿婆好像知道他想说些什么,只是一时间找不到合适的词藻,她耐心等他开口。「阿婆,」少校的呼吸声很轻,那一大袋赠礼被他抱在怀里。「如果我告诉你我是一个怪物,你会怎么做?」
啊,我懂了,查理登嘲弄道。让你的新主人把你扔出去,这样你就能不那么心碎地爬回老主人身边了。有趣的战术,少校。
「什么样的怪物?」
涅恰耶夫少校愧疚地垂下头,双手掩面。「无法控制自己的怒火而杀人,把妻子忘得一干二净,又因为无法忍受这些而直接夹着尾巴逃跑的那种。」
严格来说,妻子这部分倒是非自愿的,你懂的。
P-3咬紧牙关无视查理登,阿婆重重叹了一口气,他应声畏缩了一下。
「太生气所以住不了手?那我现在是个死人吗?没有吧!」阿婆厉声呵斥,拍了一下少校低垂的脑袋。「你如果真是这种怪物那我们根本不可能对话。好了别哭哭啼啼的赶紧起来帮我削土豆,午饭都还没吃。」
尽管不太情愿,P-3还是遵从指示跟着老太太走进厨房,他的装备和口粮袋都被留在卧室。
这不会有好结果的,少校同志,查理登刻意警告说,但P-3只是无声地点点头。
他已经做好破釜沉舟的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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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出所料,一辆车在隔天傍晚抵达了这里,引擎声很轻,没有引起鸡飞狗跳。
P-3手持KS-23站在窗边往外偷瞄,但走下车的却不是一队机器人或者士兵,是一家四口——不对,五口。男人从后备箱拿出行李,女人怀里抱了个婴儿,两个小孩吵吵闹闹地跑下车,径直往农场冲。
「喔!叶莲娜!」坐在客厅的阿婆突然惊呼,然后用令人惊讶的速度往门口走去,P-3在她溜出家门前拉住了她,她轻拍他的手安慰地说:「她是我女儿。」
少校只能看着阿婆和叶莲娜用哈萨克语交流,两个小孩——一男一女冲到他身边抬头盯着他直瞅。「爸爸快看,这里有个叔叔!」
焦巴脆,他忘记自己还拿着枪了。P-3皱着脸把KS-23放到一边,然后试图逃离现场,但两个孩子抓着他的连体工装不放,还这边拽拽那边扯扯。他被困在原地动弹不得,除非把他俩从腿上扒拉下来再用集体心灵传动扔到一边,不然别想脱身。
孩子们的父亲微笑着靠近他,「你好。」
扫描模式中夫妻俩都呈现明亮的橙红色,P-3条件反射地动动手指想去够着枪。焦你巴个脆。
「这里没必要使用武力,P-3」女儿跟着母亲一起走了进来,老太太先走一步跑去厨房为意料之外的团圆做饭去了。叶莲娜的笑容很真诚,但双眼没有神采,「我们只是想看看你过得如何。」
「管好你自己的事,」少校压低声音恶狠狠地说,眼神却不由自主地飘向她手中的婴儿。
叶莲娜的丈夫往前迈开一步,有点太近了让人很不舒服,他上上下下审视了P-3一通——应该是在扫描并上传数据,少校鸡皮疙瘩都起了一身,但也做不了什么,只能冷笑着瞪视回去,反正他拒绝后退。「我们很高兴看到你情况不错,P-3。请你在一周内结束此次临时休假,一辆由熊蜂运输的载具会来迎接你——」
不。
「不。」
男人顿了顿,看向少校的眼神里带了几分好奇。「不?」
「对的,不,在谢切诺夫给出个解释之前我是不会回去的。大集体那堆狗屁倒灶的烂事,查尔斯——我是说查理登跟我说的事情,菲拉托娃在档案库里给我看的资料,那些被关在箱子里的人,还有他亲手对我做的这些!」少校不得不先停下,再说下去他要直接咆哮起来了。他深吸一口气,无视了两孩子看向父母和这个莫名发飙的男人的忧虑眼神。「告诉谢切诺夫我需要答案。」
这对夫妇同时歪头,表情疑惑,场面十分诡异,让他想起了双生舞伶,永远保持同步而且——呃,还是不了。不要去想她们。
「涅恰耶夫少校,你可能还没有完全明白自己的处境?这不是一个请求,这是命令。」
「去你妈的命令。」
被夹在大人们中间的婴儿开始哭闹打嗝,然而孩子的父亲和母亲仍然把视线定格在少校身上,他们身上散发出一种令人坐立不安的气息,凝视着P-3的眼神就好像他是个淘气的孩子,少校挑了挑眉,挑衅似的瞪了回去。婴孩还在号啕大哭,都有些喘不上气来。P-3知道他应该放弃,给点模棱两可的回复而不是直接拒绝,好让他们也退让一步,但他就是那么顽固。这做法很蠢,真的蠢得要死,这不叶莲娜眨了眨眼睛——新数据传来了——她叹了口气。「你的拒绝和违抗已被知晓。」
两位大集体的成员说完就转身离开了,有那么一会儿,P-3觉得自己赢了。这荒唐劲儿让他无法控制地嘻笑出声,他强行压低声音。
谢切诺夫博士的怒火可不是什么玩笑,少校同志。如果这是个游戏,除了给自己增加难度你什么也没得到。
阿婆唤他们去吃饭,餐桌上的聊天夹杂着哈萨克语,俄语和英语。叶莲娜的丈夫自称叫亨利,是个英国人,在国际交换留学时认识了她,随后就搬到了苏联。两个大点的孩子一个叫奥尔加一个叫安德烈,抱在手上的是玛丽娜,她被哄了哄总算是安定下来了。看着这对父母表现得和常人没什么两样实在有些怪异,但P-3忍住了,一直等到就寝时间才告退离开。
他前往卧室,想拿上自己的装备就跑路,但随即就站住不动了。门后没有声响,可他的直觉告诉他要先扫描这片区域——没有可疑物体。要么是真的什么都没有,要么是它没有移动扫描捕捉不到,总之P-3不打算赌,他走出房屋绕到卧室的窗边举起左拳。这种做法挺卑鄙的,但他喜欢连房门都不进就先用集体心灵传动把里头的敌人给清空。他听到了自己的装备、大袋子还有七七八八的别的东西掉在地上的声音,砰的一声还挺响,但没有金属物件摩擦木头地板试图归位的动静。一切正常。
嗯,少校,作为一个士兵你的头脑还挺灵活的。
P-3耸耸肩打开窗户翻了进去,他正在拿阿婆给的口粮袋的时候看到了摊开在桌上的素描簿。有人在上边草草写下几句话,铅笔被精心放在一边,整个场面被伪造成笔者匆匆离去的样子。少校觉得全身一阵恶寒,翻过的东西他都有放回原位,而素描簿上的笔迹和他的几乎别无二致。
我收回那句话,查理登评论道,一条手臂突然从背后伸过来死死勒住P-3的脖子。你没这群人狡猾。
「你他妈,给我,闭嘴。」P-3一边挣扎一边吼回去。他用右手抵住勒着脖子的臂膀,左手向后摸索,触手温暖,他有些惊愕地意识到那是一名人类士兵。
但不管怎样,P-3仍得回击,他朝士兵的胸口来了一下狠的,桎梏松开,又把随手抓到的近战武器往后抡——对敌人来说是个不幸的消息,这是把星芒双锯,一锤下去直接砸穿了对方的脑袋。
呃,这下清理起来可有得烦了,阿婆真惨。
P-3翻出窗外一路往森林奔逃,无视了脑中和屋内传来的声音。三个特工,两个人类一个军用机试图阻止,但都马上步了第一个人后尘。
隔着一段距离,P-3能看到叶莲娜提及的熊蜂运载着一个像是巨型玻璃管一样的东西。
这个是用来运输医疗受试者的容器,查理登很贴心地说明,内里充满聚合物,可以让受试者保持静止状态直至唤醒。我们在停尸房也见过不少,那些血藤和志愿者都是如此,你不会已经忘了吧?
「怎么可能,我记得不要太清楚,要是被塞进那玩意儿里我就彻底凉了。」
确实,尽你最大的努力避免那种情况发生。
无需多言,P-3掏出马卡洛夫瞄准天上开枪,熊蜂被打得左摇右摆,终于在少校清空一整个弹匣的时候连同玻璃仓一起坠了下来。虽然没听到令人满意的玻璃碎裂声,但P-3并不在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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逃亡路上,P-3突然想到自己是不是应该有负罪感,摧毁机器人是一回事,变异体也差不多,但活生生的人呢?
他至少也应该先犹豫一下,有点慈悲之心,用他们携带的非致命武器击晕他们,但他没有这么做。他只是回到了之前一路拼杀,搜刮然后继续奔逃的日子。少校只杀那些挡他路的人,识相点撤退的他不会去管——做到这步已经够了,是吧?
不,完全不够。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
「你能不能闭嘴,我不会浪费精力去追击他们的。」
但你现在就在浪费精力和自己对话。
P-3皱眉随即摇了摇头,自言自语没什么,这让他保持理智。沉默带来的死寂能轻而易举把人逼疯,所以他坚持和脑中的查理登幻影聊天,到目前为止这个策略很有效,让他能专心逃离追捕。弹药告罄,远程武器他手头只剩下依赖电池供能的脉冲枪和主宰者,而近战武器,尽管有细心保养,瑞典消人斧的手柄也已断裂,星芒双锯的附加锯片则是不太稳当一副随时要掉的样子。焦巴脆。
……你不可能逃一辈子,少校同志。
「我可以尝试。」
你可以考虑跑去辛娜奶奶那里求她帮你,更好的主意是——也可以说是最坏的,就看你站在谁的角度——去找谢切诺夫乞求他的原谅。
「辛娜奶奶只会踹我一脚,然后和阿婆成为好朋友。」P-3假装没有听到提及老东家的那部分,或者说其实还算是现任?毕竟好博士并没有正式开除他。
不幸的是,住在他脑子里的傻逼幽灵说对了他不可能逃得了一世。
少校需要休息,打个十来分钟的盹就够,找一个小山洞,用心灵传动把里头的蜘蛛啊蛇啊什么的都请出去,最后再用聚合物凝胶把出入口糊上——只要躲得够深,除非进洞不然根本发现不了这里藏着个人。诚然所见,P-3严重缺乏睡眠,还稍许有点头晕。所以如果这个山洞只有一个出入口呢?他可以很方便地抵御入侵者然后等待事态平息。于是他闭上眼睛睡了,梦中没有色彩绚烂的世界也没有毛茸茸的爪子。睡眠又沉又深,抚慰着他将他迎入怀里,这一切不应该有什么问题。
P-3强迫自己醒来,去检查聚合物墙面有没有漏洞,一切如常,很好,翻个身继续睡。
问题出在第二次苏醒,照理说他休息得已经够久了,但四肢却莫名得沉重,人也昏昏沉沉随时要再次睡过去的样子,这引起了他的警觉。太奇怪了,他从来都不是一个早上半天醒不过来的人,更何况立刻切换到警戒模式也是训练的一部分。
微弱的嘶嘶声自他右边传来。
艹。
并不是趁他睡觉咬了他一口的蛇在发出警告声,而是一枚空气罐在放气。是催眠瓦斯。
强行驱使着已经软趴趴的四肢,P-3奇迹般地成功将左手贴近脸颊,他试了好几次才成功发动霜冻波,但效果立竿见影。被冻得倒吸一口凉气的P-3往边上一缩,立刻调转枪头瞄准罐子释放低温聚合物把它封得严严实实。
「焦他巴的脆,」他含糊不清地嘀咕,疲惫地坐起身。现在再去看,聚合物墙面上有一道极不明显的裂缝,有人钻了个孔随后又用他们自己的聚合物给糊上了。真恶心。
你的行踪已暴露,少校,我建议你快点跑。
「呃,外头那些蛇和蜘蛛应该能拖住他们一会儿吧?」
如果他们是机械就不行。
「好吧,行,给我几秒,」P-3睡眼惺忪地咕哝道,伸手去够主宰者。此时突然有什么东西很丝滑地穿行过聚合物墙,先是一只指尖锋利的手划破凝胶,银色的长臂和黑色的躯干紧随其后,然后金色盘发的头部也探了出来,没有五官的面容对着正在朝她开火的主宰者也丝毫没有退缩。
「这他妈都什么国际大玩笑啊!」
引用你的口头禅,这下彻底焦巴脆了,对不对?
「我从没那么说过!」
右伶完全进入了洞窟,高大的身躯让本就逼仄的洞穴雪上加霜,她一把抓向他,P-3没来得及躲开直接被勾住脚踝扯了出去,外头的亮光让他短暂失明——他不会真的睡了整整一天一夜吧?——这一套组合拳让右伶成功把他扛到肩上,主宰者被夺走,双臂也被禁锢在身体两侧。「你已获救,少校同志,请不要抵抗。」
「去你妈的,放开我!」P-3又吼又踢地挣扎,但钢铁巨人纹丝不动。聚合物能力也都没什么效果,只有集体心灵传动能让她的脚步停滞几秒。然后她就只是站着,任由他动用能力限制住自己,等力量耗尽他垂下身躯,她再跟无事发生一样继续前行,只余脱力的P-3被架在肩上直喘气。他能听到某处传来熊蜂的嗡鸣声,那个垃圾玻璃仓立刻浮现在脑海里。
「我艹!」少校差点噎住,睡眠中吸入的药物和被抓的惶恐让他都有些神经错乱,他能感觉到自己心跳在加速,眼皮却越来越沉重,睡意在蚕食他的意识。「查理登,帮我。」
我做不到,少校同志,我只存在于你的脑中。幻影的声音都带了几分怜悯,P-3不由自主地希望这个混蛋此时还在这里就好了,他肯定能做点什么,什么都行。骇入舞伶,电击让她过载,或者给她挠痒痒直到她终于受不了放开少校。我无能为力。
「求你了。」
乞求。
眼前是即将被装盒带回给谢切诺夫惩罚的现实,P-3的大脑却还能给他整出这么多残忍的花活儿,他都禁不住被自己逗笑了。轻笑逐渐攀升为大笑,泪水顺着他的脸颊淌下,他明白幻影的意思了。
如果还有神请原谅他。
「叶……叶卡捷琳娜,」涅恰耶夫少校虚弱地喘着气,这么做是错误的,用妻子的名字去称呼这个……这个东西。「卡佳……卡佳我的爱,请放开我。」
右伶没有停下,也不回应,而且极有可能谢切诺夫现在就看着这幕,但他无论如何都得试一试。「卡佳,我求你——不要这么做。」
「你正处于暂时性精神失常状态,少校同志。在谢切诺夫博士的个人看护下你会得到确切的治疗。」也许只是他的想象,但P-3可以发誓紧箍着他的手臂轻柔了一些。「没有担心的必要,少校同志。」
涅恰耶夫少校挫败地垂下头,他刚才已经笑得都哭出来了,再多掉几滴眼泪也没什么差别。
但最后一丝希望还在,熊蜂落地玻璃仓打开准备接收患者,右伶却没有把他放下,而是检查起了安全锁和控制聚合物凝胶的液压件。
「运输安全无法得到完全保障。」
说完右伶就动作优雅地钻进仓内,对她来说里边有点太狭小了,但她还是把自己卡了进去。P-3被转移到她的大腿上,蜷缩起身体靠在她胸口,姿势异常亲密,但摩擦着脸颊的金色织物,在其之下的坚韧钢铁,这些冰冷的事实都在反复嘲笑着他,P-3放弃了思考陷入沉眠。
他只希望右伶能不小心松手,任凭他向下飞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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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被关押的房间很舒适,不是说有配按摩浴缸或者装饰奢华,就单纯很舒适。
不是收容无数志愿者的那种玻璃板房,粉刷成柔和浅灰色的墙面即使被击打也不留痕迹,洁净而朴素的厕所,防弹的玻璃假窗和遍布3826号设施的安全屋类似,床铺也不错,室温正好,不会过热也不会太冷。
就是没有门,除非有人进来,聚合物墙壁无声滑开,为谢切诺夫让出通路。不等博士开口少校就插了一句:「我辞职。」
「驳回,」谢切诺夫毫不犹豫地回答。他一个人来的,身边没带双生舞伶,目之所及也没有武器。不过那个诡异的红色人形聚合物说不准就躲在附近。P-3也没余力去找,他全神贯注地盯着老板,谢切诺夫的表情既不反对也不愤怒,反而带着点真挚的悲伤。这种神情P-3只见过一次,他初次在医院里醒来的时候,完全是个陌生人的谢切诺夫问他‘你还记得我吗?’而涅恰耶夫少校只是摇了摇头。
「你为什么要用这种眼神看我?」
博士摇头,没有回答P-3的问题。「你感觉如何,我的孩子?」
「超烂,我人都在这里了。」
「我以为你想要答案,你有三次提问机会。」
这让少校停了下来。他确实想要真相,但他又不确定自己是否能承受从谢切诺夫本人口中听到这些。「行吧,」他挤出一句,「你真有奴役全世界的打算吗?」
「你想要简洁点的回答还是具体点的?」
「无所谓。」
谢切诺夫只是皱起眉头,「这从来都不是我的目的,大集体理应团结全人类,推动所有人凝聚为一体向前进步。」
「这是一道是非题。」
「不,我也在尽可能避免。」
P-3对他冷笑,走到假窗边上,这里是距另一个人最远的位置,不管有没有用,反正被拉开距离谢切诺夫看起来有些不快。「查理登去哪儿了?是你杀了他吗?」
「这是两个问题,我的孩子。而回答是不,查理登・扎哈罗夫是自愿成为聚合物的,我只是把他安置在手套里让他能有所用。我也没意料到他想杀了我们所有人,」谢切诺夫叹息着走到床前坐下,态度一如既往得沉着冷静。「他打算背叛你,你知道吗?我推测只要我死了,为了得到大集体的控制权,他会转而攻击你。」
「你不是他,不可能知道这些。」
「但我比任何人都了解他。最后一个问题你谨慎考虑。」
「焦你麻痹的脆,」少校双手抱胸喃喃自语,强行让自己停下徘徊的脚步。他有一箩筐的问题想提,但谢切诺夫还在等着,「所以接下来呢?」
「你觉得接下来会怎样?」谢切诺夫轻巧地反问,他略微往后靠了靠,十指放松地交叉在一起放在腿上。如此冷静——就像是在凝视一片永远静止的诡异巨湖。暗藏杀机。
「我死了,美国人试图反抗机器人然后失败,你赢了。」
「是我们都赢了,孩子。」谢切诺夫有点好奇地看着他,「你为什么觉得自己会死?」
P-3发出一声毫无幽默感的大笑。「我们都会死,嗯,是个人就会,除了查理登吧我猜。」
「你会得到惩罚而不是被杀,但如果我告诉你我会给你选择,可以决定自己的命运呢,你会怎么做?」博士声音轻柔,尽管身为一个拥有出色战斗技巧的历战老兵,P-3依然不能自已地觉得屋子里更致命的那个人正放松地坐在床上。「鉴于你最近的抗命,有建议说你应该被……替换,从某种意义上说。」
「就这么做,我说了我辞职,你随便再找个人来收拾这些烂摊子。」
被打断的谢切诺夫警告地看了他一眼,继续往下说。「你会成为P-4,P-5甚至P-6,视旭日模组抹除记忆后的运转情况来定。」
「这……」少校被吓到了,恍惚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令他困惑的是,另一个人也赞同地点点头。
「不人道,不公正,而且邪恶至极——所以我并不赞同,这也是我们正在对话的原因。替代方案是再教育,由我本人对你进行约束至可接受水平。」
「我他妈的不是狗,谢切诺夫。」
「谢尔盖・涅恰耶夫,我是在给予你选择。」
「什么狗逼东西我一个都不想选!」
从进门到现在,谢切诺夫的表情第一次有了变化,他眯起眼睛抿了抿唇,似乎有点挫败。「那你是想让我们替你选吗?」
P-3吞了一口口水,紧咬着牙关,有点太过用力都能听到咯咯声。被迫丧失自我还是主动放弃自我,就好像两者有差别似的——但或许选择后者他还能在拖延一段时间以后逃跑,自杀也行。即使谢切诺夫不再允许他携带武器,少校也总能找到一扇打开的窗户然后不小心掉出去,要么一头栽到尖锐的物体上,办法总是有的。
「所以?」
P-3双拳紧握,视线死死固定在地砖上,他摇了摇头,身前传来谢切诺夫的叹息。
「张嘴说出来,孩子。」
焦巴脆。「我不想变更代号。」
「我也同意。既然这样,现在就让我们开始你的训练?」涅恰耶夫能听到谢切诺夫声音中的笑意,能感受到对方得意洋洋地沉浸在胜利之中,而他的败局自那架垃圾铁块鸮式飞过的一刻起就已注定。尽管如此,他现在别无选择只能点头。「过来跪在这里,双手放到背后。」
谢切诺夫脚尖点了点前方,鞋子一尘不染,他也不催促,直到另一个人不情不愿地开始执行命令。「你作为少校的军衔将被剥夺,持续到我觉得合适为止。从现在起,你只是谢尔盖・涅恰耶夫,而你将称呼我为长官,明白了吗?」
「是,长官。」涅恰耶夫脱口而出,语调死板沉闷。他专注地盯着谢切诺夫的鞋尖,感受着膝下坚硬的地砖,听着自己平稳的呼吸。一只手突然抚上他的额头,手指穿过凌乱的发辫,轻刷过耳尖,他畏缩了一下。这该死的手没有理会,继续往下捧住了他的脸颊,动作满怀耐心,温柔而慈爱。
「你永远是我最珍贵的造物,」博士轻声告解,「血肉与钢铁的完美结合,天赐神授的自由意志自古以来就是人类梦寐以求再现的目标。」
这个距离下涅恰耶夫可以很轻易地伸手折断谢切诺夫的脖子。他做过不止一次了,莫洛托夫和菲拉托娃都死在他手下,被扯断被撕碎直到不留尘埃。脑中充斥着这些可怖的念头,涅恰耶夫动了——沾满鲜血的双手环绕住老板的脖子。在外界,屋子震动,双生舞伶,红色人形怪物,还有随便什么型号的安全机器人都在试图破门而入。它们会迟来一步,手指用力把薄薄一层皮肉下的颈椎骨捏碎是如此简单,但让涅恰耶夫恐惧的是,谢切诺夫依然只是朝他微笑,一只手轻柔地抚摸着他的脸庞。
过了像是几个世纪之久,涅恰耶夫看着自己的双手缓缓放开他的救世主——他的俘虏者,他颤抖着吸入一口气,随后将两手放回了背后的原位。
这里没有把戏,没有模组在阻止他。涅恰耶夫只是自己选择不去动手,谢切诺夫赞许的笑容更深了。
「好孩子。」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