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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香港的派对和京海的一样无聊。
城南梧桐掩映的深宅大院换成了太平山上依山而建的高公馆,衣香鬓影的宴会换了个更洋派的叫法作“派对”,京海名流摇身一变成了太平绅士,人还是那些人,话还是那些话,阿谀奉承,逢场作戏,一成不变。
厨子是从京海带来的,做出来的东西都是地道的本帮味道;留声机的唱针擦出周璇的嗓音,一路清丽婉转地从京海转到这里;连京海人茶余饭后的街谈巷议也不知怎么传到了这座南国小岛上——都道那眉清目秀的高家二爷好男风,是个走旱路的。
于是派对上便有同样作风洋派的公子哥儿攀扯上来,朝高启盛挤眉弄眼:“久仰高先生盛名,不知今日能否赏脸与张某共舞一曲?”
高启盛一手握着红酒杯,一手插在西裤口袋里,将人上下打量一番,玩味道:“久仰盛名……张公子都听过我什么?”
那姓张的也是留洋回来的,自诩最懂西洋人自由与爱情那一套,便恭维道:“听闻高先生早年在京海有段轰轰烈烈的情史,我是最欣赏为了爱情……”
不等他说完,高启盛便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嗤笑:“张公子难道不知与我有牵扯的人是地下党?莫非张公子欣赏地下党?”
那姓张的顿时哑然失色。香港是英国人的地盘,打击地下党比京海有过之无不及,他要想继续在本港做个逍遥浪荡的公子哥,最好还是不要和那几个字扯上关系。
高启盛趁机闪身,放下手中已经喝空的红酒杯,朝他那已经出落得亭亭玉立的侄女走去:“瑶瑶,想不想跳舞?”
初入社交场的少女整晚都坐在角落里看她的养父母在客人间游走周旋、在水晶灯下翩翩起舞,看到平时与她并不亲厚的二叔过来,她怯生生地望了他一眼,说:“小叔,你不是不爱跳舞吗?”
高启盛确实有几年没跳过舞了。这几年,遇到这样的宴会,他总是端一杯酒,像今晚的黄瑶一样安心做一个旁观者。不过今晚,光靠那些酒好像已经镇不住他心底的烦闷,他需要一支舞,他需要寻欢作乐,反正除此之外,也不会再有人来带他逃离这个无聊透顶的世界。
留声机的唱针发出咔哒一声响,是一盘唱片放尽了,女主人过去换了一张,轻快活泼的鼓点和小号声响起来,高启盛朝黄瑶伸出手,催促道:“快步舞,会吗?”
黄瑶略一迟疑,点点头,将手搭在了高启盛手上。
陈书婷将她调教得很好,淑女该会的她都会。高启盛扶住她瘦削的肩背,带她随着那欢快的乐曲旋转起来,脚下踢弹跳跃,快步生风,她竟也都跟得上。
高启盛好久没遇到过这样轻盈灵巧的舞伴了,恍惚间,他好像又回到了在国外读书的那段日子,不知疲倦地旋转着、晃动着,眼前的一切都是金色的,金色的酒液、金发的舞伴、水晶灯在头顶反射出千重璀璨的幻影,晃得人眼冒金星。
呼吸渐渐变得逼窒起来,手工西装太合体,此刻倒感觉是勒在身上的,闷得人浑身冒汗。高启盛仰着头,抻着脖子,望着头顶的金色光斑随着乐曲声越转越快,眼前陡然一黑,像是看到了那年京海街头的路灯,静谧地在漆黑的马路上划出一片孤岛,有一个人在那片孤岛里搂住他的腰背,拿寒星般的眸子注视他,将炽热的吻落在他唇上,融化了夜空中不断下落的雪。
有什么东西洒落在他眼角,凉凉的一滴,高启盛被烫了一下,神智清醒了几分。再抬眼望去,头顶只有坚硬华美的水晶灯,哪里有温柔下落的雪花?那一滴大概是汗,大概是随着他旋转的动作从头发上甩下来的。
乐曲声戛然而止,高启盛放开自己的舞伴,抬手将眼角的那一滴擦掉。黄瑶看着他,微微喘着气,说:“小叔,你的舞跳得真好。”
高启盛冲她一笑,对她说:“瑶瑶也跳得好,比我过去那些舞伴都好。”其实他早已经不记得他以前那些舞伴跳得怎么样,只记得他的上一个舞伴压根不会跳舞,他赏脸将自己的手交给他,他却只会拉着他逃跑。
只说了这两句话陈书婷就过来了,她那只染了火红蔻丹的手落在黄瑶肩膀上,对她说:“瑶瑶,时间不早了,你该上楼睡觉了。”
黄瑶乖巧地点头,跟着陈书婷走了。高启盛回头看向宴会厅那头正和几个洋人站在一起的高启强,视线短暂地交汇,高启盛便知道,是他让陈书婷过来的。
自从那年他印了那些报纸在京海满城风雨地闹过一场后,他哥便盯他盯得更紧了些,好像生怕他又突然发疯,给他惹出什么麻烦来。
其实,他又能给他惹出什么麻烦呢?
当年在京海闹得那样,高启强一面派人去收那些报纸,一面揪着他的衣领冲他发火:“你是不是想让整个高家都下去给他陪葬!”
高启盛就笑:“哪儿还有什么高家?小兰被你送走了,陈书婷和两个小的也去了香港,哪儿还有什么高家?就剩你和我了……哥,我们都是没有家的人了。”
高启强不知被他踩中了什么痛脚,拧着眉头停顿了片刻,管家就在这个当口过来报告,说赵市长打来电话,请他过去一趟。
高启强一把将高启盛搡在沙发上,抬手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西装袖口,指着高启盛对管家说:“给我看好他,不准出门、不准和人接触,他要是寻死你也别拦着,让他死在这个家里,等我回来给他收尸。”说罢,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管家站在原地,被这异乎寻常的指令吓得不知所措,心道这兄弟俩怎么突然闹得这样?又想眼前这位二爷要是真的寻起短见来,他到底拦是不拦?
高启盛仰面躺在沙发上,手臂压着眼睛,只觉得好笑。高启强竟然以为他会寻死!他哪里会寻死呢?他倒是想下去陪李响,可他若真的死了,这世上又有谁还会记得李响?又有谁还会记得他们一起看过的烟花、一起听过的钟声、一起闻过的那一缕梅香?
没什么会比春天的雪,更快地从世上消失。*
他的爱人死在一个春天的雪夜里,等他知道的时候,那人已经和那夜的细雪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连他的讣告,都被高启强回收销毁,飘飘零零不知剩下了几份。
后来高启盛去过长平巷,发现李响家那一爿逼仄的木板楼已经破败得不成样子。邻居说,正月里李山在家烧炭取暖,醉酒后睡着了就再也没有醒来。问葬在哪里,问了几家都说不知道,后来听巷口的一个木匠说应该是拉去西山上埋了,就在他儿子旁边,可怜唷,无人送终,也无人立碑。
后来高启盛辗转找上西山,果然只找到一块碑,上面刻着他曾在信封上落笔写过无数次的名字,孤孤单单地立在荒郊野地里,清明时节无人洒扫,也无人供奉。
他要是死了,又有谁还会记得那里有一块碑?又有谁还会记得在那里长眠的那个叫李响的、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所以高启强错了,高启盛不打算寻死,他在报纸上将他和李响的那些过往都登出来,不是要寻死,也不是要毁了高家,只是希望那些事能有人知道而已。
他怕那些曾经真真切切地被他抓在指间的爱意会像那年春天的雪一样消失,他怕那些真实存在过的东西会被淹没在历史的洪流里,他怕李响这个人和他做过的那些事再也无人问津,他要用自己的余生做碑,镌刻那个名字,只要他多活一天,就会有人多议论一天——那个叫高启盛的人爱过一个叫李响的地下党人。
他的目的达到了。直到今天,直到香港,依然有人记得。
高启盛不知道那时高启强是怎么跟赵立冬交代的,总之,最后高启强安然无恙地回来了。想来人都死了,也没什么不好交代的。何况赵立冬还要靠他们帮他敛财、帮他把敛来的财换成金条运到香港去,这样万一哪天京海真乱了他才好去香港继续过他的太平日子。
那会儿日本人已经打过来了,上至南京下至京海都在陆续往西南迁,高启强早就通过赵立冬打通了上面的关系,拿到了中央政府下发的特别派司,用船帮中央银行把金条还有其它一些重要的东西往南边运。这些船有军舰护着,再安全不过,是以京海不少豪门富绅都来托高启强帮忙,把家产和亲眷往南边转移。运得多了高启强手中的金条也多了,于是也不再一趟趟按着数运,直接让人在京海把金银细软交了,去香港取港钞就行。
后来京海沦陷了,高启强来了香港,又靠着这些业务人脉在香港办起了通商银行,还当选了香港京海商会的会长。于是也不再动去英国的心思了,安心与陈书婷他们一家四口在香港团聚,做起了太平绅士。赵立冬反倒没来香港,日本人还没打进京海他就做了汉奸,如今还在京海做他的伪政府市长,不过只管得了日占区,城南有洋人的势力他管不着。
香港是英国人的地盘,高启强不会讲英语,对高启盛就多加倚重,银行那边也让他出任总经理,高启盛早年留洋学的那些东西总算派上了用场。如今他们兄弟二人在迁居香港的这些京海富绅里是执牛耳的人物,连高启盛早年在京海的那些风流轶事都被有心人拿来投其所好、巴结讨好,不管他做出多出格的事,又还能给高启强惹出什么麻烦呢?
高启盛这样想着,自嘲地笑笑,重新端了杯威士忌,穿过人群,往屋外走去。这屋子里太闷了,闷得他脑袋发昏,频频想起些旧事,他需要一点新鲜空气,他需要逃离。
屋外的空气也没比里面好到哪里去,这潮热的南国小岛正月里也是看不到雪的。高启盛站在门廊下,倚着石栏,无好景可看,只好百无聊赖地盯着院墙上的三角梅,一口接一口地喝闷酒。
这里的正月是繁花盛开的季节,院墙的铁栅栏上爬满了三角梅,像一丛丛打翻的花篮,将那繁盛艳丽的花朵从墙头倾泻下来。可惜今夜天上有云,看不见月亮,那一丛丛的花篮远远看去也只是影影绰绰的一团,构不成什么聊以解酒的美景。
况且这花也不香,开了那么一大片一点香味都没有,不似京海的白梅,小小一朵便足以在冰天雪地里绽放出沁人心脾的幽香。
高启盛低头看了一眼手表,已经过了子夜,到他生日这天了。身后的派对还在继续,欢声笑语依旧,一点要散去的意思都没有。是夜的派对倒不是为他生日办的,自从他的生日成了李响的忌日,他哥就再也没有提过要为他做寿。头两年陈书婷还提,后来也不知是不是他哥跟她说了什么,今年陈书婷也不提了。
可没人提也不代表高启盛就不会想起。他扭了扭腕上那块万国表,将它重新藏进衣袖,仰头将杯中最后一点酒一饮而尽,再次将目光投向天边的流云,蓦地想起一句诗:
天上风云真似梦,人间岁月竟如流。*
一转眼,李响已经死了四年了。这四年来,他一次都没有入过他的梦,有时候,高启盛都觉得自己快要不记得李响的样子了。
他偶尔会后悔,后悔没有早点把照相馆开起来,没有留下一张李响的照片。他去李响那间低矮的阁楼里找过,什么都没找到,连他写给他的那些信也不见了,不知道是不是都被李山烧掉了。
他身边留下的唯一一件李响的物件就是他手上这块手表,这还是李响最后一次去高家找他时落下的。这块万国表有些年头了,可这东西哪怕是二手的也不是李响能戴得起的。想来想去,这东西只可能跟李响在城南的那些朋友有关,所以后来当李响问起手表是不是落在他那里了,高启盛撒了个谎,说表被他摔坏了,送去修了。他潜意识里就不想让这块表再回到李响身上、不想让他再跟他那些神秘的朋友来往。
如今高启盛很庆幸自己当时撒了那个慌,否则的话,他真是连一点念想都没有了。
屋里的人终于后知后觉地感到了闷热,不知是谁打开了窗,周璇的声音就这样从高启盛背后的窗子里飘出来:
“浮云散,明月照人来。
团圆美满,今朝醉。”*
高启盛无声轻笑,心道这歌不应景,今夜人是醉了,可还没到正月十五,哪里来的团圆美满?
再抬头,发现天上的流云竟然真的散开了,一轮凸月在云雾的半遮半掩下看上去竟也是圆的。
这下倒真是应了景了。
再一低头,满院的月白倒也有几分像雪,月下有个人踏雪而来,穿着一身黑色的警服,头上还戴着帽子。
高启盛虽然站在一楼的门廊下,但这栋依山而建的公馆地基垫得高,沿着庭院进来还要登几级台阶才进门廊。于是他就这样再次站在高处看见了那个穿警服赴宴的人,与初见时如出一辙。
不同的是,这次李响走到台阶下便停住了。他摘下帽子,仰头望进他的眼睛里,隔着错位的时空,对他缓缓绽开一个微笑。
高启盛埋怨:“你怎么才来?”声音都是抖的,其实心中已经满是欢喜,抑制不住,几乎要喜极而泣。
李响一步步登上台阶,来到门廊下,对他说:“路上下了雪,对不起,我来晚了。”
高启盛想,果然该派司机去接他的,这样他就不会误了时辰,不会独自死在冰天雪地里。
奇怪,他怎么想到了死?李响明明就站在他面前啊……
高启盛匆忙抬眼去看,李响果然还站在那里,像一棵青松一样,挺拔峭立,在月下对着他微笑。
高启盛想去摸摸他,问问他路上有没有冻着,穿这么少冷不冷,手刚伸出去,李响脸上那个笑便在他手边黯淡了。
高启盛的手没有触到任何温度,没有摸到李响脸上略带粗糙的皮肤,没有感觉到他颈边跳动的脉搏。
他依然在那里笑着,只不过是一个幻影,漂浮在他手边。
高启盛也笑着,笑着笑着眼睛就发酸,木然无觉的脑子里响起一个声音——
原来是天上风云真似梦啊。
2
白天高启盛起得晚了些,他下楼的时候餐厅里已经开餐了。
早餐是英式的,培根煎蛋,高启强坐在长桌尽头的主位上,旁边坐着陈书婷,下手跟着高晓晨和黄瑶。陈书婷治下的高家家教严谨,两个小辈都默默地吃着早餐不做声,餐厅里只有刀叉与瓷盘相撞的声音,夹杂着高启强翻动报纸的声音。
每天早晨看报是高启强的习惯,不把当天的《大公报》从头到尾翻一遍,他是不会去上班的。他也不只看《大公报》,高启盛知道,他哥书房里还藏着不少违禁报刊。其实那些报纸提到高启强、提到他们高家的时候大多是贬抑之词,高启盛就不明白,那些报纸天天追着他们骂,他哥干嘛还买回来、还自虐似地天天看。
“早。”高启盛随口跟餐厅里的几个人打了个招呼,拉开陈书婷对面那张属于他的餐椅坐下。
高启强继续在一旁看报纸,头也不抬地说:“不早了,你赶紧吃,吃完跟我的车一起去银行。”
高启盛有些奇怪,他哥一般把重心放在商会那边,不太过问银行的事,怎么今天要跟他一起去银行?
高启强知道他想问什么,把手中的《大公报》叠了叠,指给他看上头一个铅字豆腐块:
“赵立冬死了。”
高启盛切煎蛋的手顿了一下,只一下,就利落地划开那一刀,用银质餐叉叉起那块鲜嫩的蛋白,送进了嘴里。
“你好像一点也不意外?”高启强挑眉看他。
高启盛一边切培根,一边说:“这年头,死个把人,有什么好奇怪的?”
“咳咳咳……”高晓晨被他这句话逗得想笑,一时呛到了。
陈书婷瞪了他一眼,喝道:“赶紧吃,吃完上楼换衣服,准备上英文课。”
高晓晨噤了声,高启强也不再言语,端起雪白餐布上的咖啡杯,喝起了咖啡。
直到陈书婷将两个小的打发上楼,餐厅里只剩兄弟二人,高启强才开口道:“报上说赵立冬是被他身边一个叫梅香的女人刺杀的。听说那女人跟了他快四年,之前是城北的暗娼,也不知是怎么搭上赵立冬的。”
高启盛没搭腔,心情愉快地叫住从餐厅门口路过的女佣:“王妈,帮我把那套梅染的西装拿出来,我待会儿要穿。”*
王妈闻言怪道:“早上不还说穿鸦青那套吗?”她是在高家做了多年的老人,只觉得来了香港之后这位二爷的脾气越来越古怪了,每年生日这天身上总见不着艳色、脸也见不着好脸,今天怎么突然又想起穿那套梅染色的西装来?
高启盛索性告诉她:“仇人死了,高兴!”
老妇人忙道:“哎哟,大过年的,可不兴这么说!”
高启盛爽朗一笑:“都快十五了,年早都过完啦!”
年确实已经过完了。香港的大小商铺、码头、百货公司均已开市,高启强的车一从盘山路上绕下来,立刻汇入一带拥挤的车流里。香港的马路不比京海的宽敞开阔,司机一路哔哔哔地按着喇叭,好不容易才穿过拥挤的车流和人群,将通商银行的董事长和总经理送到行里。
高启盛跟着高启强走进会议室,看到通商银行的几个董事已经齐聚一堂——他们都是为赵立冬的死来的。
这些出资办通商银行的董事以前都是京海的富商,大都知道赵立冬和他们高家的关系,也知道高启强替赵立冬运了不少金条来香港,就存在通商银行里。如今赵立冬一死,赵家无人在香港,这批金条怎么处置,便成了摆在桌面上的难题。
其实在来的路上高启盛已经跟高启强说过,这样的情况如何处置在银行业是有成例的,在有资格兑付的人出现之前,这批金条冻结在行里便是。只是如今是乱世,这些老家伙信不过他们哥俩,怕他们高家把这批金条独吞了,所以赵立冬一死就纷纷找上门来,而现在难就难在,就算他哥肯把这批金条拿出来跟他们分,只怕他们也分不匀。
果然,还不等高启强开口,几个老家伙就三言两语达成了一致——这批金条必须拿出来大家分。高启强早有心理准备,客客气气地听着,也不拒绝,就问他们打算怎么分。几个老家伙又你一言我一语地出主意,还没说两句就吵起来。高启强就坐在那里,双手交叠支在桌子上,托着下巴听他们吵,偶尔还调解一两句。
高启盛没那么好的耐心,干脆仰头靠在椅子上,望着对面墙上的迎客松开始走神。
他想,是不是因为赵立冬死了,昨晚李响才终于肯入他的梦来。
梦里,还下着雪,可天上又有月亮,李响穿着那身玄色警服来见他,在月下挺拔得像青松一样。可是不对,全都不对,除了初遇那次,后来李响其实很少穿警服来见他,他该是痛恨那身警服的,该是痛恨自己不得不为赵立冬办事的……
那帮老家伙实在太吵了,喋喋不休地在他耳边聒噪,高启盛终于忍不住站起来,高声道:“那个刺杀赵立冬的女人怎么样了?”
他站起来得突兀,这个问题也问得突兀,满会议室的人顿时静下来,面面相觑。高启强坐在长桌对面,看着他,缓缓开口:“报上说,她被赵立冬的警卫当场击毙。”
高启盛推了下眼镜,目光从在场所有董事的脸上一一扫过,尔后嗤笑一声,轻言细语道:“国难当头,出身下贱的弱质女流尚懂得舍身取义、锄奸救国,在座的诸位呢?只在乎汉奸卖国得来的钱财能不能进自己腰包吗?”
有几个老家伙的脸瞬时涨成了猪肝色,另外几个气得吹胡子瞪眼,就要发作。
高启强赶在他们之前喝止了他:“高启盛,这是什么话!你给我出去!这里没你说话的份。”
高启盛乐得收声,逍遥阔步离开会议室。他也并没有那么多大义之辞要讲,他又不是地下党,他只是懒得再听这群人在这里聒噪而已。
回到自己的办公室,高启盛将那件梅染的西装外套脱下来,挂在红木衣架上,身上只余下衬衫和马甲。他戴了袖箍,袖子还固定得好好的,但他还是习惯性地拉了拉袖口,轻轻抚摸腕上那块万国表。
今天是李响的忌日,也不知小五上山去看他没有。她会带什么花,有没有他喜欢的白梅,还有山茶……
高启盛正站在窗前出神,秘书小姐敲门,送进来一封电报,顺带夸了一句他今天这身西装颜色别致,很衬他。高启盛笑了笑,对她说谢谢,让她把电报放他办公桌上,出去时带上门。
窗前挂了白色的纱帘,楼下的车水马龙透过白纱去看都影影绰绰的,看不真切。高启盛又看了一会儿,听到秘书小姐关门出去的声音,他转身走到办公桌前,拿起那封电报,倚在办公桌上读起来:
三百枝郁金香已送到。洋桔梗销路不畅,正往北边想办法。康乃馨紧缺。
白梅,十八学士,满天星,祭。
短短两行字,高启盛读了四五遍,手指捏在那个“祭”字上,把电报纸都捏皱了。
然后他放下电报纸,想了想,拿起桌上的电话,给秘书小姐拨了个内线,吩咐她:“晚上帮我约仁康药局的林老板吃饭,约好之后进来,帮我拍个电报。”
挂掉电话,高启盛拿起桌上的铅笔,又想了想,在白纸上写下一行字,是待会儿电报要拍的内容。等他写完,秘书小姐也进来了,告诉他林老板已经约好,今晚七点,在翠华楼。
高启盛点点头,将自己刚写好的字条递过去,秘书小姐接过来,问他电报拍哪里,高启盛说:“老地址,附三万银元过去。”
秘书小姐点点头,瞥了一眼手中的字条,发现上面只写着几个字:
忍冬,雪见,凌霄。
和过往所有的电报一样简短、不知所云。
3
晚间在翠华楼喝了不少酒,高启盛回到半山公馆的时候夜已经深了。昨夜还灯火通明的大宅此时黑黢黢的,屋里的人应该都睡下了,在一片安静之中送他回来的汽车声显得格外突兀。高启盛摔上车门,把外套挂在肩头,脚步虚浮地沿着庭院里的石子路往宅子里走,走到台阶下,才发现门廊上还站着个人,是高启强。
高启强身上还穿着白天穿的衬衫,只不过领带解了,扣子也松开几颗,外面罩一件法兰绒睡袍,手指间夹着一只矮脚水晶杯,松松地用手掌托着,里面只有浅浅的一泓酒液。
看见高启盛喝得醉醺醺回来,高启强提醒道:“外套穿着点,夜里凉。”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已经在睡梦里的人。
高启盛登上台阶,将外套从肩头滑下来,却也没穿,只是拿在手上,告诉高启强说:“喝了半瓶威士忌,不冷。”
“跟谁喝的?喝这么多。”高启强的声音依然很轻,不似质疑,倒带着几分纵容。
高启盛说:“跟仁康药局的林老板。”
“跟他喝这么多酒做什么?”
高启盛斜倚石栏,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磺胺、阿司匹林、盘尼西林……跟他问问这些东西的行市。”
“问这些做什么?”高启强还是那般轻言细语的。
高启盛突兀地一笑,推了推眼镜,盯着他哥,脖子向前伸,问他:“乱世什么最值钱呀?”问完又自己答,“金条、人命、还有救人命的药啊!报上天天骂我们高家发国难财,那不得发得更彻底一点啊?”
高启强看着他那副落拓不羁的样子,无声笑了笑,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酒。
说到这里,高启盛又想起赵立冬那些金条来,于是问他哥:“金条的事怎么样了?那帮老东西商量好怎么分了吗?”
高启强咽下那辛辣灼人的酒液,不动声色地说:“不分,全拿去给空军买飞机。”
打日本人。
高启盛愣了一下,嘀咕道:“那么些金条,全拿去捐了,你该不会是被那些报纸骂怕了吧?”
高启强像听到什么笑话,爽朗地笑起来,伸手去摸弟弟的脸,握住他的下颌骨用力捏了捏。
他已经有好多年没有做过这个动作了。高启盛小的时候,他经常这样做,那时候他们还住在城西,家里还有小兰。高启盛印象里,大哥对小兰总是轻手轻脚的,对他则总是下手很重,不管是揉他的头,还是捏他的脸,哪怕是夸奖他,也总是很用力。
高启强从睡袍口袋里掏出一封信,递给高启盛:“小兰来信了。”
高启盛接过信,听见高启强继续道:“她说想转去医学院,但医学院不收女学生,要你写信去帮她跟院长求情。”
“这小妮子!”高启盛想起上次小兰写信来是问过他美国的医学院有没有女学生,他回信说有,但也只是凤毛麟角的一两个,没想到她动了这个心思。
“你就帮她写一个吧。还有,伊利沙伯医院的院长弥敦爵士是不是你朋友?再找他帮小兰写封推荐信,兴许有戏。”
高启盛皱起眉头:“真要让她转啊?”她一个女孩子,孤身一人在国外,待在教会女校还好,真要转去医学院,无人看顾,他怕她受了委屈没有人撑腰。
高启强叹了口气:“她想转就让她转吧,回头等我们去了英国,也就有人看着她了。”
“去英国?”高启盛又是一愣,他哥已经好久没提过要去英国了。
高启强浅浅喝了一口酒,道:“迟早要去的。广州已经沦陷,香港也越来越不太平,”他调转目光,看向雾沉沉的夜空,又轻声呢喃了一遍,“迟早,还是要去的。”
4
高启强的话在那一年年底变成了现实。又一个冬天到来,高家在香港的产业终于清点完毕,一部分卖掉,一部分交给信得过的人打理,高启强带着高启盛、陈书婷和两个小的,在一个乌云密布的下午,登上了前往英国的客轮。
客轮穿过零丁洋一路南下,历经一天一夜到达马六甲。船要在这里停留一夜,补充物资,手头宽裕的乘客大都会选择下船,上岸投宿。
高家人一上岸,便被两辆停在码头的汽车接走。车子是当地英商罗便臣安排的,他和高启盛是大学同学。这个罗便臣的母亲是华侨,因为有一半中国血统,在美国留学时便与高启盛格外亲厚。此次得知高启盛他们途径马六甲,他特意派车来接,邀请他们在他的庄园里过夜。
一行人抵达庄园时正好与出来送客的罗便臣撞了个正着。高启盛与他多年未见,二人甫一见面便抱在一起,交换了两个贴面礼。那位被罗便臣送出来的客人眼见主人不愿再与他多言,灰溜溜地走了。高启强瞥了他一眼,发现那人也有一张华人脸孔,白发苍苍,戴一副方框眼镜,拎着个公文包,看上去像政府人士。
和这人受到的待遇不同,高家一行人被主人热情地迎进去,跟着佣人到楼上的客房稍作休整,待女士们换好晚礼服,再下楼参加主人家备好的晚宴。
别看罗便臣金发碧眼,完全是洋人长相,一口汉语说得好极了。他做的又是航运生意,和高启强也有话可聊。晚宴上,宾主相谈甚欢,还是罗夫人提醒丈夫客人们舟车劳顿需要早点休息,宴会才散去。
高启盛回到自己的房间,脱下外套正准备休息,听到门口传来敲门声。打开门,是罗便臣站在门外,手中托着一个小木盒,里面是码得整整齐齐的雪茄。
两人相视一笑,想起在美国一起抽雪茄的日子来。那时都是拿家里资助的学生,手头都不算宽裕,好不容易弄来一支雪茄总是几个人递来递去地轮流抽。
今时不同往日,面前放着满满一盒上好的雪茄,两个人便一人一支,悠然自得地躺在阳台的藤椅上吞云吐雾起来。
“高,你为什么去英国?我听说,英国的形势也不好。”
“因为我妹妹在英国,”高启盛缓缓吐出口中的烟雾,“而中国,已经没有什么值得我留恋的了。”
或许是这句话太过沉重,罗便臣听完后便不再言语。
南洋气候湿热,有钱人大都把房子建在通风的高地上。躺在罗氏庄园的阳台上,远远地能望见客轮停泊的港口,星星点点地闪着几点光。夜风吹过,送来一缕旖旎的歌声:
“浮云散,明月照人来。”
高启盛没想到在这种地方也能听到周璇的歌声,他正左右张望分辨那歌声的来处,就听见罗便臣说:“是我母亲在放。无论来南洋多少年,她总归还是喜欢听汉语。”
高启盛打趣道:“这就是为什么你娶了个不会说汉语的太太吗?”
罗便臣哈哈大笑,笑过之后又道:“不会说汉语有不会说汉语的好处,我要是娶了个中国太太,现在又要多一桩烦恼了。”
“怎么说?”
“现在中国局势紧张,多有华人上门来找我帮忙的,我都是能帮则帮,但如今到处都不太平,我能力也有限,有时候他们求我不成,便去打扰我母亲,实在无耻。”
“你是说下午被你请出去的那个人?”
罗便臣愣了一下:“你看出来了?”又无奈道,“他姓纪,是重庆方面派来的。”
高启盛弹掉堆积的烟灰,问:“他来找你干什么?”
“要钱、要人。”罗便臣深吸一口雪茄,吐出一大片烟雾,“中国东南沿海的几个港口被日本人封锁后,物资就只能走缅甸经滇缅公路运进去。去年重庆方面派他来找我要船往仰光运物资,我给他了,今年他又说滇缅公路上的卡车和司机不够,要我出资招募机工,填充运力。”
罗便臣顿了顿,叹了口气:“不瞒你说,自从对德国佬开战后,我的生意一直在亏损,上个月还有两艘船在苏伊士运河被德国佬的飞机炸沉了,两船货全打了水漂。现在我是拿不出钱支援他们了,姓纪的竟然去找我母亲求情,我把他请出去,母亲还因此跟我置气,晚餐也没出来吃,现在又开始放这首歌……”
男人随着烟雾吐出来的话忧思沉重,而那靡丽婉转的女声却在唱着完全不同的旖旎风光:
“清浅池塘,鸳鸯戏水。
红裳翠盖,并蒂莲开。
双双对对,恩恩爱爱。”
“高,你怎么还未结婚?”罗便臣忽然换了个话题。
高启盛又吸了一口雪茄,不紧不慢地吐出烟雾,反问道:“怎么,有太太的生活很好吗?”
罗便臣笑道:“也不完全是好的,不过,双双对对,恩恩爱爱,总比一个人形单影只要好。”
高启盛低笑两声,轻声附和:“也是。”
“尤其是战时,更要及时行乐,毕竟,谁也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
高启盛又点了点头,应和道:“也是。”
如果早知道,那就是他和李响最后一次见面,他一定会当时就拉着他的手跑出去看烟花,不会说下次;如果早知道,那就是他们在一起过的最后一个春节,他一定会拉着他守岁到天明而不会睡着;如果早知道,那就是他最后一次有机会写信给他,他一定不会只写那样短短一行字,他会写“只要你来,我就和你一起”;如果早知道,他们只有一年时间,他会日日夜夜缠着他、要他时时刻刻陪着他、和他走遍京海的每一条大街小巷、看遍每一次日升月落……
“浮云散,明月照人来。”
短短的一首歌放完,又重头唱起来。罗老夫人好像真的打算将这首乡音旧曲听一整夜,聊以慰藉她无处可销的故国忧思。
“真的没有什么值得留恋了吗?”
在一片迷离的烟雾中,高启盛听见身边有个人说。那不是罗便臣的南洋腔调,而是带着京海口音的、李响的声音。
高启盛眼角的余光似乎看到那个早已离他远去的人又回到他身边,就坐在他旁边的藤椅上,就坐在方才罗便臣所在的位置。
高启盛想转头看看他,但理智告诉他,这是梦,这是他的又一个梦境,一旦他转头去看,李响就会消失,和上次一样。
所以高启盛没有回头,也没有理会李响,他继续盯着远方的港口,只用眼角的余光去感受身边那个人,只用一点点的思绪去想他。
“你不想回京海看看吗?”身边那人又问他。
低沉的嗓音钻进高启盛的耳朵,顺着血流直达心脏,在那里搅起一股纠结的烦躁——
他当然想回去,可是京海已经被日本人占领,他们曾走过的每一条大街小巷大概都已经挂满太阳旗,城南那些青石板路大概已经沾满血迹,城北那些破败的棚户多半也已经被炮弹摧毁——
是故园归去,已无家了。*
然而梦里的这个李响很执着,还在不停地在他耳边追问:“你不想再去吃一次福顺楼的醉蟹吗?”
摇头。
“不想再去长平巷踏一次雪吗?”
摇头。
“不想再去那间小阁楼上看看吗?”
高启盛不胜其烦,终于忍不住转头问他:“你和我一起吗?”
果然,如他料想的那样,在他转头看过去的那一瞬间,李响消失了。
山河无故人,回首皆别离,又有什么,好值得留恋的呢?
5
早上吃过早餐,罗便臣派车把高家一行人送回了码头。高启盛一下车就听见码头上的报童挥舞着报纸高喊:“Pearl Harbor attacked! Hong Kong attacked!”
高启强听不懂英文,但也敏锐地捕捉到Hong Kong这个词,他心头一跳,转头问高启盛:“他在喊什么?”
高启盛还没来得及回答,高晓晨在旁边懵懵懂懂地将那两句他听得懂的英语翻译了出来:“珍珠港遇袭,香港遇袭,妈,珍珠港在哪里?”
陈书婷不说话,两只带着白手套的手按住高晓晨的肩膀,下意识地搂紧了他。
高晓晨感觉到母亲的紧张,不敢再问,只好偷瞄那个皮肤黝黑的报童,听他继续高喊:“Japanese army struck Hong Kong!”
高启强看高启盛,高启盛沉下声音来告诉他:“日本人开始进攻香港了。”
高启强眼底的肌肉狠狠抽动了一下,戴着皮手套的双手不自觉地握成拳。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朝卖报的小孩那边走去,走了几步,突然又停下,回来对陈书婷说:“书婷,你带着孩子先上船。”
陈书婷与他对视几秒,没有多说什么,搂着两个孩子朝舷梯走去。
高启强扬起手动动手指,很快招来两个码头工,丢给他们一人一个银币,指挥他们把刚从车上卸下来的手提箱往船上搬。
高启盛站在原地看他忙活,眉头微微蹙起,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
高启强转过身来,见高启盛还在原地没动,上前拍拍他的手臂,催促他:“上船。”
高启盛下意识反问:“那你呢?”
高启强停顿了一下,还是实话告诉他:“我得回香港。”
高启盛觉得他哥疯了:“香港都打起来了!你这时候回去干什么?”
高启强一咬牙,说:“留在香港的东西,得救出来。”
“留在香港的什么东西?军火,还是物资?救出来往哪儿运?海防港,还是仰光?”
情急之下抛出来的问题犀利得像雪白的探照灯,一下子便照亮了那些在漆黑的夜里偷偷穿过零丁洋的走私船,将高启强过去四年做过的那些事照得无可遁形。
高启盛其实知道的,这些年,高启强公司账面上的亏空都是怎么回事,他手下的那些船又悄悄去了哪里,这些,高启盛都是知道的。
他们只是从未摆在台面上来说,他们只是各自有各自的方式。
像是被一只巨大的探照灯直直地照进眼睛里,高启强的瞳孔剧烈地收缩,隔着短短的一段距离,他与高启盛对视,却不再回答他的问题。
他们就站在舷梯口,熙熙攘攘赶着上船的人潮在他们这里分流,人们绕过这两个穿着体面的男人,又在前方汇合,争相恐后地往舷梯上挤,心中奇怪这两个看上去手握头等舱船票的男人为什么一点都不着急。
“巴掌大的一块地方,撑不了两天的,”高启盛放缓了语气,“说不定等你回去,香港已经沦陷了。”
“能救一点是一点,”高启强的语气也平和,但坚定,“就算香港沦陷了,我也有办法。”
这话倒是不假,高启盛心里清楚。高启强的势力遍布香港的大小码头,他能在英国佬的眼皮子底下将军火和物资运出来支援抗日,同样也能在日本人的眼皮子底下干这事。高启盛只是没想到,这件事对高启强这么重要,重要到现在这个关头,他要亲自冒险去做。高启盛心中忽然产生一个想法:
“你想救的,真的是那些东西吗?”
高启强愣了一下,终于承认:“还有人,还有一些人,我得救。”
果然。
其实高启盛能感觉到,这些年来,他哥心里一直有个人,那人不是陈书婷,那人,应该还在香港。
若山河无故人,则大可一走了之。可若故人尚在呢?高启盛想,换作李响在那里,他是无论如何都要回去的。高启强拦不住他,他也拦不住高启强。
身后的客轮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长鸣,他们离得太近,仿佛连胸腔也在随着那汽笛声共振。船要开了,船员已经在鸣哨,周围赶着上船的人开始推搡起来。
“上船,”高启强用力捏住高启盛的手臂,“替我护着书婷他们。”
“要护你自己护,”高启盛掰开他的手,“英国我不去了。”
他逆着人潮开始往反方向挤,高启强拉住他,急道:“你要去哪里?”
“回国,回内地。”
他要用他的余生为李响作碑,这块碑就该留在生他养他的土地上。
“这时候你又发什么疯?!”高启强被他气得要跳脚。
高启盛停下来,质问他:“凭什么你能回去我不能啊?”嚷嚷完又笑了一下,告诉他,“昨夜李响来找我了,他要我回去,他不想我走。”
“李响已经死了。”高启强盯着他,加重了语气。
“我知道。”高启盛的话轻飘飘的,仿佛浑不在意。
“那你还回去干什么?”
高启盛又笑起来:“回去做生意啊,我在京海不是还有家花店吗?”
他是有家花店,高启强一直都知道,但他不会天真到以为他弟弟真对郁金香进了多少货、洋桔梗销路好不好感兴趣。高启盛收发的那些电报没那么简单,高启强知道的。
他拦不住高启盛,就像高启盛也拦不住他一样。
船上的船员吹响了最后一声长哨,舷梯被缓缓吊起,随着轰鸣的汽笛声再一次传来,巨大的客轮开始移动了。甲板上的人冲着码头上的人挥手告别,那里面,没有陈书婷的身影。早在她和高启强对视的那一刻她就洞悉了他的决定,接下来,将是她独自带孩子继续这段漫长的旅程。
客轮慢慢走远,码头上送行的人也渐渐散去,高启强松开拉住高启盛的手,说:“这时候京海你回不去的,去仰光,找一个叫陈金默的人,他能帮你回国,到昆明。”
高启盛眨眨眼,问他:“你运到仰光的那些东西,都是他帮你转运回去的吗?”
高启强没有回答。他拎起脚边仅剩的最后一只手提箱,递给高启盛,说:“这里面有二十根金条,你带回去,到了昆明想办法报个平安。”
高启盛蓦地想起高启强送他去美国上学时的场景来,他笑了笑,说:“该想办法报平安的人是你吧?”
香港已经开打,而昆明暂时还安全。
高启盛一只手接过手提箱,一只手朝高启强张开,高启强会意,张开双臂抱了上去。
“我在昆明等你。”高启盛在他耳边说。
高启强在他背上拍了两下,放开他,说:“去吧。”
回香港和去仰光是两条不同的路,他们就要在这里别过,待后会有期了。
高启盛先转身,拎着那个沉甸甸的皮箱,去找开往仰光的船。
身后高启强不放心,又扬声叮嘱了一句:“箱子里的东西是给你保命用的,不是买花用的!”
高启盛没回头,举起一只手,挥了挥,说:“我知道!”
6
昆明的冬天和香港一样没有雪,到了该下雪的时节,街头巷尾倒都开起了三角梅,没有香气,便用那艳丽的梅红凸显它的存在,倔强顽强地爬满每一个能够落脚的地方。
强盛运输公司的院门口就挂着几丛这样的三角梅,高启盛刚从电报局回来,便看到纪泽拎着他那只旧公文包、戴着那顶帽檐都磨得快裂开的浅顶软呢帽站在那几丛三角梅下。那日高启盛在马六甲开往仰光的邮轮上遇到他,听他讲自海防港-滇越铁路一线被切断后,只剩仰光-滇缅公路一条命脉能够将物资运进中国,就这一条命脉还时常被日军轰炸,公路上卡车和司机都严重短缺。抵达昆明后,高启盛便用当日他哥给他的二十根金条创办了强盛运输公司西南分公司,换了一笔钱汇给罗便臣,要他帮他从南洋招募一批机工回来。*
纪泽是重庆方面派来管西南运输的专员,自那之后便时常与他打交道。高启盛见了他也不客气,直言道:“功果桥抢通了没有?月底前不通你要的那批医疗器械年前就运不到了。”昨日澜沧江上的功果桥又被日本人的飞机炸了,他刚才就是去拍电报通知老默,要他把手上那批物资压一压。
纪泽道:“永平方面已经派人去抢修了,月底前应该能修通。”
高启盛轻轻一点头,又抱怨道:“日本人天天派飞机来炸,今天修通说不定明天又被炸了,你倒是去跟陈纳德借点飞机来掩护一下啊。”*
纪泽推了推眼镜,道:“空军的飞机最近都在忙着往缅甸和印度运远征军——”说到这里,他抬手摘下帽子,把帽子换到拎着公文包的那只手上,又伸手抚了抚并不凌乱的白发,才继续道,“上面要求远征军尽快集结完毕,你这边能不能也派几辆车帮帮忙?”
高启盛一见他做那个动作就知道这老家伙又有事求他——过去一年来,他每次有求于他都是这副样子。之前帮他们运枪弹、运汽油他都分文未取,强盛运输公司自成立以来就入不敷出,全靠他哥战前在昆明办的两家纱厂纸厂撑着,这倒好,又开始让他帮忙运人了。
高启盛眉头一皱,嘀咕道:“真当我们兄弟俩是做慈善的啊……”
纪泽忙道:“空军那边新运进来一批汽油,可以调些过来优先供你运人用。”
高启盛心道,这也就是帮他省了些汽油钱,实际卡车、司机还是要他出。转念又一想,近来汽油确实紧缺,这次纪泽好歹不是空手而来,便答应了。
第二天高启盛亲自带着几辆卡车跑了一趟巫家坝机场去装那批汽油。这一年来,陈纳德的人在天上飞,他的人在地上跑,相互配合着抢运物资,两人便也有了几分交情。适逢圣诞节,高启盛给陈纳德带了一箱红酒,他知道他们空军飞驼峰航线九死一生,每次出发前都要喝一缸红酒兑可乐壮行,这件礼物他应该是欢迎的。*
果然,陈纳德见到那箱红酒脸上乐开了花,虽说他们美军的配给一直不错,但这箱波尔多是高启盛从越南弄来的法国货,在美军中也是难得一见的好东西。高启盛临走时,陈纳德一时找不到合适的回礼,随手抓了一盒巧克力扔给他,对他说:“Merry Christmas!”
高启盛扬手接住了,微微一笑,说:“Merry Christmas!”
高启盛其实不爱吃巧克力,从陈纳德的营房里出来,他随手把那盒巧克力扔在自己车上,便跳上驾驶座,朝着基地大门驶去。
他开的是辆威利斯敞篷吉普,没有从前在京海、在香港坐的别克舒服,但胜在皮实,更适合西南这边崎岖的山路。车子开到基地门口,遇上卫兵和一个拎着个大箱子的青年人正在扯皮,拦住了他的去路,高启盛按了一下喇叭,那个卫兵认出他来,立刻对他行了个军礼。那青年见状也放下箱子,立正站好,对他行军礼,大声道:“长官好!”
这句话里的京海口音让高启盛多看了那个青年一眼,他看见一张朴实的娃娃脸和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种磊落坚定得近乎莽撞的东西让他觉得似曾相识,于是他多问了一句:“怎么回事?”
卫兵道:“他要找中央航校,我告诉他我们这里是中美空军混合团,他还不肯走。”
那青年倔强道:“我这不是问你中央航校怎么走吗?你就不能好好告诉我吗?”
高启盛觉得这青年还敢顶嘴也挺有意思,于是趁卫兵再度发难前,对青年道:“上车,我会路过航校,载你一程。”
青年喜出望外,立刻拎起箱子放到车上,人刚要上车又想起什么,再度敬了个军礼,道:“长官好,我叫陆寒,是柳州航校第五期学员,来中央航校报到!”
高启盛觉得这人正直得可爱,就勾着嘴角说了一句:“我不是你长官,上车。”
陆寒登上副驾驶座,发现座位上有个圆形的铁皮盒子,上面写着made in USA,又细看盒子上的图案和英文,问:“这是美军的巧克力吧?”
高启盛一边开车一边说:“是,你想吃就拿去。”
陆寒忙说“不用不用”,小心翼翼地把盒子放在前风挡上。
高启盛问:“你是京海人?”
陆寒说:“算是吧,我是在京海出生的,但我十岁的时候家里就迁去杭州了,就住在笕桥机场附近,天天看飞机从头顶飞过,轰隆隆地吵得很,但我妈耳朵不好,就不觉得。后来日本人打来的时候高志航不是一个人击落了四架日本人的飞机吗,报纸上都说他是空军战神,从那时起我才立志要考笕桥航校,但是后来航校迁来昆明了,我就想来昆明,他们又说昆明的中央航校不收初级学员,要我先去柳州航校上初级班,所以我就去柳州上了六个月的初级班,现在基本飞行我都会了,终于能来中央航校了。”
高启盛没想到自己随口问了一句乡籍便引出这么长一段故事来,有点后悔让他上车,他发觉这人和李响其实丝毫没有相似之处,便连应也懒得应一句。
然而他不应也堵不住陆寒的嘴,注意到高启盛握方向盘的手上戴着一只万国表,陆寒惊奇道:“这是万国表吗?我听说美军飞行员佩的都是万国表,最扎实可靠的。”
这回高启盛不好再不应,于是潦草“嗯”了一声,却是连嘴都没张开。
就这样陆寒还能自顾自地继续:“我毕业后也想加入中美混合团,倒不是因为他们的装配好,主要是想认识一下陈纳德,跟他飞一次驼峰航线,也不是说我只想飞一次,而是听说飞驼峰都是九死一生的,也不知道还有没有第二次。听说那条线路上坠毁的飞机铝片晴天反射出的光都能给后来的飞机导航了,所以又叫铝谷,我还挺想去看看的。哎,长官,你认识陈纳德吗?”
高启盛终于忍无可忍,一脚刹车将车停下,说:“我不是你长官,还有,你可以下车了。”
陆寒愣了一下,高启盛抢在他再度开口之前指指前方不远处中央航校的大门。陆寒看到自己心心念念的目的地,终于不再废话,抓起手提箱跳下车,说:“谢谢,长……”
最后一个字蹦出来之前及时打住了,青年人腼腆地笑笑,转身走了。
当聒噪的长篇大论从耳边消失后,高启盛忽然又从那正直挺拔的背影中发现了某种似曾相似,他想起青年刚才说的话,想起那不知何时就会戛然而止的年轻生命,一冲动就开口叫住了他:“等一下!”
青年转过身来。
高启盛抓起前风挡上的那只铁盒,将它抛给他:“送你了!”
青年堪堪接住了,青涩的脸上又露出一个笑容,对他说:“谢谢!”
高启盛双手交叠搭在方向盘上目送青年走远,忽然感到满心疲倦。他用左手指尖轻抚右手腕上的那块旧手表,轻声呢喃:“李响,我是不是老了?”
在将巧克力抛出去的一刹那,他脑海里竟闪过一个念头——年轻的生命该尝尝巧克力的味道。
记忆里李响初次咬下巧克力时的表情、尝到那一丝苦涩时拧起的眉毛、被随后而来的甜蜜包裹时扬起的嘴角,竟好像都变得很遥远,泛黄了,褪色了,然后高启盛突然意识到——
他已经快三十一岁了。李响如果还活着,也该三十有三了。
7
高启盛三十一岁生日刚过,便在昆明遇到了一位故人。
这天是元宵节,白天刚好纪泽要他帮忙运的那批远征军到昆明,他就过去打了个招呼,给几位军官将领送了点汤圆。这次他派了二十多辆卡车过来,他送完汤圆准备走的时候正好看见那些大兵在卡车前排队等候上车,成百上千的人穿着统一的军装、背着长枪排成长龙,场面颇为壮观。
高启盛站在太阳底下看了一会儿,晃眼间竟然觉得在那群人里看见了李响,他摇了摇头,再定睛看去,尽是些陌生的面孔,哪里还有李响的影子?想来是云南的太阳太厉害,晒得他眼睛发晕了。
高启盛莫名其妙地觉得有点头疼,于是也不再看,掉头走了。回到办公室睡了个午觉,才觉得好一点,想起西南联大的梁教授邀请了他晚上去参加联大学生们办的元宵灯会,不好空着手去,便吩咐人送了箱红酒过去,说是赞助学生活动。
这位梁教授也是去美国学了经济学回来的,和高启盛算是师承同门的师兄弟,之前他请高启盛去帮他代过两节课,此番便也邀请了他去参加灯会。
说是办元宵灯会,其实因战时物资紧缺,没有元宵也没有竹纸蜡烛制彩灯,只是在操场上支了个架子,挂了几颗灯泡,抬了发电机出来把灯泡点亮,充作彩灯。好在云南这边鲜花水果还多,摆两张长桌铺上白布,用鲜花水果装点一番,倒也有几分花团锦簇的节日氛围。
高启盛到场的时候梁教授正和一位留齐耳发的女士站在长桌旁,梁教授介绍说这是《大公报》派驻昆明的记者孟钰,起初高启盛并没有认出她。
还是孟钰先认出他,笑着跟他打招呼:“高启盛?”
高启盛仔细一看,才想起多年前在京海城南的某座青石小院里,李响曾带他去她那里吃过一碗面。
那碗面的味道高启盛早已经不记得,只记得那院里有一棵老梅树,当日他和李响就坐在梅树下吃面,桌子是黑檀木制的矮方桌,微风一过,有粉白的花瓣飘落在漆黑的桌面上,李响放下筷子将那些险些掉进碗里的花瓣拂去,抬头朝他看过来的时候微微一怔,高启盛正莫名其妙,就见李响弯了嘴角,指指自己的头顶。
他是在告诉他头上有花瓣,高启盛抬手拂了一把,什么都没有,疑惑地看向李响,李响笑着说了一声“得罪”,伸手过来将卡在他发丝间的花瓣摘掉,让它随风飘走了。
时过境迁,当时留麻花辫的姑娘现在已经剪了短发,而带高启盛去吃面的那个人已经像花瓣一样飘散得无影无踪。
孟钰问他什么时候来昆明的,高启盛这才回神,告诉她是香港沦陷后的事。他又问孟钰,孟钰说她才刚来不久,这之前,她也在香港、重庆辗转过一段时间。
高启盛依稀记得李响说过那家面馆是他朋友和夫人一起开的,于是问孟钰:你先生呢?”
孟钰简短道:“他在重庆。”至于在做什么,便没有多说了。
高启盛知道,他们夫妇二人多半也和李响一样,是地下党,这些事情不好多说,他便不再问。
刚好这时有学生来把梁教授叫走了,长桌边就只剩他们两个人。虽说是故人,两人也并没有多少故旧可叙,只好站在那里,不痛不痒地评论两句眼前的光景。
看到学生们搬来留声机放起了音乐,男男女女开始在灯泡下跳舞,高启盛揶揄道:“这哪里是元宵灯会,分明是联谊舞会。”
孟钰比他宽容得多,看着跳舞的青年男女笑道:“旧时女子也只有上元这日能够出门赏灯,是以多有情人在上元节这日定情的,将元宵节当作圣瓦伦丁节过也大错不错。”
她说着从长桌上捡起两样水果,放到鼻尖嗅了嗅,又放下了,接着发现桌上竟然有酒,喜出望外:“他们竟然还搞得到红酒。”
高启盛笑了笑,没说什么。
孟钰找来两个搪瓷缸子倒了两杯酒,递给高启盛一杯,高启盛伸手去接,孟钰低头盯着他的手腕忽然发起了呆。
高启盛正疑惑,孟钰忽然抬起头问他:“高先生,你成家了吗?”
高启盛愣了一下,摇头说没有。
孟钰若有所思地沉默了一会儿,说:“你戴的这块手表,是李响的吧?”
高启盛下意识地摸了一下手腕,说:“是他留下的。”
孟钰端起杯子喝了一小口红酒,道:“这块表以前是我先生的父亲的,当日因为李响和我先生一起考上了城南中学,所以老先生赠他们一人一块手表作为纪念。”
高启盛一边听她说一边慢慢喝着红酒,听完后不咸不淡地说了一句:“是吗?”他猜不透孟钰此时说起这个是何用意,但他是决计不会把这块表给别人的。他想,万一孟钰开口要他归还,他就说李响临死前把这块表给他了,反正李响已经死了,死无对证。
孟钰又瞥了一眼那块手表,突然开口道:“其实那时候李响——”
高启盛如临大敌,杯子不自觉停在唇边,等着她说。
可孟钰忽然又止住了,她苦笑了一下,换了一重语调,娓娓道:“其实那时候李响跟我先生有个约定——如果他遇到心仪的人,就带来面馆给我们看看。所以那次他带你来,我很惊讶。那是他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带人来。”
高启盛听完,缓缓抬起停在唇边的杯子,酒液入口,在舌尖泛起一股酸涩。
原来早在那时李响就存了那样的心思,原来那天在梅树下,心动的不是只有他,亏他还道貌岸然地说了一声“得罪”才来摘他头发上的花瓣,明明就心怀不轨,明明就别有所图。
可这秘密埋藏得太久,揭晓得太迟,像是一碗香甜可口的醪糟尘封了多年,原本该有的香甜都不见了,变成了又酸又苦的酒。
恰好这时有人来邀请孟钰跳舞,孟钰放下酒杯去了。高启盛一个人在原地慢慢地将那杯酒喝干,仰头看天上的月亮,朦朦胧胧地看不真切,又怪这酒太醉人,又酸又涩,不是好酒。
他扔下酒杯,转身朝操场外走去,走到一半,听到身后传来歌声:
“浮云散,明月照人来。
团圆美满,今朝醉。”
高启盛嗤笑一声,想起年前收到的那两封从英国和重庆来的信,心想如今他们三兄妹虽然天各一方,但战时能各自安好大概也算是团圆美满,就是不知道李响今夜会不会入梦来,圆上这十五的月亮。
高启盛跳上自己停在操场外的敞篷吉普车,李响就在这时出现在他的副驾驶座上。这些年,他已经习惯李响这样冷不丁地出现,便也没有太意外,熟稔地朝他抱怨:“今年我生日你都没来,现在又来做什么?”
李响只是笑,问他:“今天元宵节,吃汤圆了吗?”
“吃了。”
“什么馅儿的?”
“没馅儿的。”这时候有汤圆吃就不错了,哪里还能挑剔那么多?
李响脸上笑意更深了,眼神都带上几分柔情,声音轻轻地,问他:“好吃吗?”
高启盛想起一些往事,承认道:“是还不错。”
那年元宵节他跑去长平巷找他,正好碰上李家的汤圆出锅,李响便给他也盛了一碗。李山不爱吃这么粘牙的东西,吃了两个就放碗出去逛去了,余下李响和高启盛两个在家。
那时他们才刚刚向彼此表露心迹、情意相通,时时刻刻都想粘在一起。高启盛说要赏月,李响就陪他坐在自家那木头都快糟朽的门槛上,一人抱一个碗,一边吃汤圆一边看月亮。
李响吃起汤圆来一口一个,看起来很香。高启盛觉得这芝麻馅儿的汤圆吃起来也就是甜,没多好吃,忍不住就把调羹伸到李响碗里偷了一个他的。
咬了一口觉得不对劲,没咬到馅儿,又咬一口还是没有,高启盛怪道:“这个怎么没有馅儿?”
李响道:“我家的汤圆就这样,不是个个都有馅儿的。”有馅儿的贵,买不起那么多,总要煮些没馅儿的下去充数。
高启盛想,可我刚才吃的个个都有馅儿啊,对上李响亮晶晶的眼睛,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他舔了舔甜得发腻的嘴唇,嘀咕道:“真亏你分得出来。”
李响就笑:“从小到大都这么吃,吃得多了就分得出来了。”
高启盛想将自己碗里带馅儿的汤圆匀给他几个,李响把自己的碗拿远了不肯接,说:“不用,没馅儿的也挺好吃的。”
当时高启盛不觉得,如今总算体会到了——没馅儿的汤圆吃起来没那么甜,但是能尝到糯米的清香。
那年元宵过完第二天就是情人节,高启盛还是看到陈书婷随手扔在电话旁的《妇女画报》才想起来。杂志翻开的那一页上有则巧克力广告,上头配着一行字——抓住男孩子心脏的礼物。*高启盛想起李响那个城北出来的土鳖这辈子大概还没吃过巧克力,于是便带了一盒去找他,一心想把他攒给他吃的那些芝麻汤圆的甜都还给他。
李响虽然没吃过巧克力,但也知道这东西金贵,高启盛催促半天他才在尖上咬了一小口,跟他吃起汤圆来完全两样。初时大概是尝到了苦味,眉毛拧成波浪线,怪异的,慢慢咀嚼着,马上就尝到那融化后发腻的味道,眉头舒展开来,嘴角扬起,在笑。
高启盛带着三分得意问他:“好吃吗?”
李响将嘴里化开的巧克力咽下去,凑过来亲了亲高启盛的嘴角,告诉他:“甜。”
“这园风儿向着好花吹,
柔情蜜意满人间。”
甜美的歌声带着高启盛回神,他看了看旁边的副驾驶座,李响还在,怀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两枝白梅,用丝带和蕾丝布料包着,十分精致。
“哪里来的白梅啊?”高启盛问。他来昆明这么久都没见过白梅。
李响憨然一笑,说:“梅姐院子里折的。”
“你又去折人家的花了啊?”高启盛打量一眼那莹白可爱的花朵,心想他怎么还不把花送给他,嘴上却说,“没被逮着?”
“逮着了啊,”李响摸了摸鼻子,“逮着我一顿好骂!”
“你就是为这个才来晚了?”
李响笑了笑,没说话。
高启盛举头望天,发现天上那轮圆月变得真切起来,也不知是他酒醒了还是因为云开雾散。有风吹过,送来不知是什么花的花香,这里四季如春,而此刻高启盛只怀念故乡的雪。
他问李响:“京海下雪了吗?”
李响告诉他:“下了,下得好大。”
“有多大?”
李响想了想,说:“就像那年过年我们一起看过的那么大,纸片一样往下掉,在窗子上都积了一掌高,我爹怕把房顶压塌了,还喊我上房铲雪。”
高启盛趴在方向盘上,看着李响绘声绘色地说,仿佛真的看见了那光景——一场大雪后,连城北那些杂乱发黑的老房子也像裹上了一层白棉被,变得静谧可爱。
“哎,我带你上去过我家房顶吗?”
高启盛趴在方向盘上轻轻摇头。
只听李响继续说:“城北那片的房子都矮,爬到房顶上一眼就能看个遍了,谁家瓦片缺了几片、谁家房顶晒了梅干菜都看得一清二楚,天晴的时候连城南的钟楼都看得见。”
高启盛想问他那你当时怎么不带我上房去看烟花,非要缩在那方窄小的窗子里看,转念又想李响大概是怕他冷,连开个窗都要拿棉被将他裹上,哪里肯带他爬房顶?
他这才注意到李响身上还穿着他找人替他做的那件白衬衫,高启盛想问问他大雪天穿衬衫冷不冷,随即又想起鬼魂大概是感觉不到冷的。于是也不问了,就趴在方向盘上静静地看着他,看洁白的月光轻柔地洒落在他头顶,好像雪花落在那里,堆出一层反白的光,看他将那件白衬衫穿得英挺精神,还是那时的样子,一点都没老。
他想,他的爱人真好看,那一头茂密的乌发像鸦羽一般黑得发亮;他想,那天在青石小院的梅树下,他看见白梅落在他头顶是不是也是这副光景;他想,这场雪要是能一直落下去该多好,落到他们双双白头,落到他们共枕长眠,该多好……
8
又转过两个冬夏,在高启盛三十三岁这年的初秋,他终于回到了故土。
京海已经不是他记忆中的京海,破败的街道楼房上挂满庆祝抗战胜利的旗帜,人们纷纷用那喜庆的红布盖住过去八年留下的伤口,仿佛想将那段不堪回首的岁月彻底埋起来,不再回想。但街头巷尾走一走,总还是能在某个拐角处不经意目睹一片熟悉的光景——比如说原来白金瀚楼顶的那座钟楼,比如说乌鹊街街口的那家花店,比如说城北一片断壁残垣中奇迹般保留下来的那座小院,如果你在附近找个人问问,还能问出来这院里以前住过一个叫梅香的女人,她总是穿着睡袍哼着歌伺候她院里的那棵老梅树,那棵老梅被伺候好了年年都开花,年年都开到墙外来,像它的主人一样,总是自由烂漫地散发着她的妩媚。
高启盛将那座青砖小院盘了下来,作为自己的居所。乌鹊街的高公馆还在,但日本人住过,他嫌脏,如今他哥也不住那里了,搬去了雍园。
一切安顿好之后,高启盛跟小五一起去了一趟西山。这个季节没有白梅,但小五凭着跟花农的关系寻来了几枝十八学士,一样的粉白花瓣,高启盛想,李响该是喜欢的。
这八年死的人太多,如今上山祭扫的人也多,漫山遍野都是烧纸钱或是日本人投降的报纸的,烧得西山上烟熏火燎,高启盛嫌呛,在李响的墓前没待多久就下山了。
不知是不是烧纸的人太多,接下来几天天气都雾蒙蒙的,高启盛每日开着他的新别克在那雾蒙蒙的阴雨天里来回跑,忙得不可开交。高家过去在京海的产业高启强都撂挑子不管了,都丢给他去清点接手,高启盛每日跑银行、跑商会、还要跑电报局,处理昆明那几家公司的事。偶尔还要去一趟政府,与新市长商议城北重建的事。战后京海城内住房紧缺,高启盛向政府提议在被日本人的狂轰滥炸夷为平地的城北重建一片居民区,又主动出资出力,将这事揽了下来。
在这些案牍劳形的俗务之中,高启盛还抽空盘下了一家照相馆,也不急着开张,偶尔晚上得空就过去一趟,按他的喜好添减点东西、调整下布置。
他在美国时便接触过照相机,照相于他来讲算个爱好。这天他从国外订的徕卡相机到了,高启盛晚间应酬完商会的人又独自开车去了照相馆。前两年在昆明自己开车习惯了,回京海后他也没雇司机,近来他益发觉得独来独往挺好的,反正有另一个孤魂野鬼时不时会跳出来陪他。
“浮云散,明月照人来。”
高启盛哼着小曲,摆弄着他的新相机,听见门口传来叮铃铃一阵响,有人推门进来。他转过身去刚要说照相馆还没开始营业,就看到一张熟悉的脸,是那死鬼又出现了。
今夜的他有点不一样,身上穿的是军装,左手拄着拐杖,朝他走来时一瘸一拐的,仔细看,左边裤腿的下半截是空的。
高启盛觉得奇怪,往常李响出现在他梦里或穿警服、或穿长衫、或穿西式衬衫,左不过是些他见过的打扮,今天这样他却从来没见过,还断了一条腿,挺新鲜。
断腿的人一瘸一拐地走到他面前,眼睛定定地望着他,叫了一声:“启盛。”连那声音也怪,不似以往那样虚幻,而像一颗石子投入水中,是扎实的,沉重的,饱含隐忍的波澜。
高启盛微微皱起眉头,说不清眼前这怪异的景象是怎么回事,是梦吧,可眼前明明没有月亮。
“见到我,你好像不意外?”他说的话也怪。
高启盛闷声答:“又不是第一次见了,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面前的人怔愣了一下,笑了笑,低头看他手中的相机:“你会照相?”
高启盛心想,我会的多了去了,谁叫你只认识我短短一年,什么都不知道。
他不答话,对方却得寸进尺:“替我照张相吧。”
高启盛说:“还没开始营业呢。”心想,如果真替他照,大概镁光灯闪过的一刹那,他就又会消失了吧。
“替我照一张都不行吗?”瘸着腿的人加重了那个“我”字,一边跟他套近乎,一边拄着拐杖朝布景走去。
这人缠起人来也是够人烦的,无论你拒绝多少次、无论你将他的手拿开多少次,他都会不依不饶地再缠上来,这一点,高启盛早就见识过了。于是他想,照吧照吧,他想照就替他照吧,反正消失了也就是再等几个月,说不定哪天他又会出现了。
照相馆里的光线不够,高启盛放下他那台便携式的徕卡相机,调整镁光灯,将它对准布景前的人,弯下腰去钻进那台老式照相匣子里,透过取景框观察了一下他的拍摄对象,郑重其事地提醒他:“腰带拧正,右边衣角拉一拉。”
取景框里的人顺从地拧了拧自己腰间的皮带,拉平右侧的衣角,重新抬头看向他。
高启盛再次透过取景框将人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从头顶的帽子到帽檐下的眉眼,从曾经压着他的鼻尖来回磨蹭的鼻尖,到无数次仅仅因为看到他出现就笑弯了的嘴角,从宽厚踏实的胸膛,到将军装撑得笔挺的腰杆,从曾经与他十指交扣的手,到曾陪他一起走过长街巷尾的腿——
眼前那腿只剩下一条,除此之外,一切都很完美。
高启盛在心中默念“三、二、一”,五指攥紧,按下气囊,镁光灯“啪”地一声闪过,他下意识地闭眼,再睁开,准备好面对空荡荡的布景,却看见那个人还在那里,拄着拐杖依然挺拔得像青松一样。
高启盛觉得不对劲,一切都不对劲,他从照相匣子里钻出来,再看那个人,那个人甚至冲他笑了一下,问他:“拍完啦?”
高启盛快步走过去,走到那人面前又堪堪停住,张了张嘴,想问什么,没有问出来,转而试探着伸出手,指尖游移几秒,先触上那人的拐杖,是温和坚硬的,真实的木头的感觉。
像被烫了一下,高启盛缩回手,犹豫着,不知道要不要再去碰一下面前这人的身体,不知道如果他真的碰了,还会不会碰到同样温热坚实的触感。
下一秒,那只游移不定的手忽然被眼前这人握住了。
握上来的那只手不是温热,而是滚烫,不仅坚实,而且攥得很紧,紧得让人想落泪!
“李响?”高启盛的声音都在发抖。
“是我。”坚定地,毫不犹豫地,唇边绽开一个他再熟悉不过的笑。
高启盛皱着眉,忽然不能理解这两个简单的字。他甚至迷茫地后退了一步,然后再看向李响,像是想看明白他到底是个什么存在似的。
“为什么……”一瞬间,有太多东西涌上心头,让他视线都花了,让他一时间无法把脑子里那些错乱的字词连成句,“你……你为什么,你不是——”
这该是个荒谬的、让他醒来后会觉得绝望的梦境。
可这梦境抱住了他,把他拥入一个真实的、坚定的怀抱里。他肩上的金属肩章压在他脸上,压得他脸颊发疼,眼泪无意识地滚落下来。
“对不起,”背后安抚他脊背的手掌也是坚实的,是许多年前高启盛曾拥有过、而后又失去的触感,“对不起……”李响喃喃的声音伴随着他的心跳声一起撞上来,在京海平静的秋夜里,清晰可闻。
“我回来了。”带着胡茬的下巴蹭上他脸颊,“启盛,我回来了。”
壹
李响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在一间弥漫着药草香的土房子里,屋顶比他在长平巷的那个家还要破,屋顶下是糊着稻草的土墙,上面贴着两张褪色的年画,身下的土炕发着热,烘得他的脑袋昏昏沉沉,什么都想不起来,只感觉浑身酸软无力,身上某个地方隐隐泛着一股钝痛。
木板门传来吱呀一声响,然后他看到一个戴黑框眼镜的男人走了进来。他模模糊糊认出来这人他之前在安欣那里见过,代号好像叫“言秦”,是长期潜伏在赵立冬身边做地下工作的同志,李响想了半天,才想起他的真名叫谭思言。
“你醒啦?”谭思言看到李响睁开眼,表情亮起来几分。
“我怎么会……”李响艰难地开口,声音嘶哑得像一瓢水浇上滚烫的炭火,瞬间被蒸干。
“赵立冬派了人去杀你,”谭思言说,“我本来想通知你的,但你不在家,我一路找你找到城南,听到枪响,赶过去的时候发现你已经倒在巷子里了。”
一些模糊的记忆在脑海里苏醒——大雪、暗巷、一声枪响、眼前晃动的光影染上汩汩的鲜血,一枝白梅落在血泊中——然后李响想起来,那天他原本是要去给高启盛过生日的。想到高启盛、想到那封信,他的心往下一沉,问谭思言:“我昏迷了多久?”
他咬牙想要爬起来,手脚却好像变得不是自己的,一点力气都使不上,挣扎了一下,后背便传来一阵剧痛,光是坐起来,就已经熬出一脑袋虚汗。
谭思言赶紧过来帮忙,扯了床棉被让他靠着,按着他的肩膀说:“别急着起来,你都昏迷三天了,今天是第四天,能醒来都是你命大。”说完,他又转身去倒茶。
“你后背中枪,我怕赵立冬知道,又不敢把你往城里那几家医院送,费了一番功夫才找到安欣帮忙,送到一个信得过的医生那里动的手术。”谭思言一边说一边将茶碗端过来,递给他,“医生说你失血过多,能不能醒过来还要看命,还好,你命大。”
后背中枪的地方隐隐作痛,提醒他该庆幸自己劫后余生。李响低声向谭思言道谢,忍痛将茶碗接过来,喝了一口,感觉舒服了一点,又问:“这是哪里?”
“西萍,是安欣那里一个帮工的老家。”谭思言给自己也倒了一碗茶,“京海到处都是赵立冬的耳目,我们怕你继续待在京海不安全,就把你送出来了。安欣在报上登了你的讣告,暂时应该是瞒过赵立冬了。”
讣告,李响心里咯噔一下,端着茶碗的手也跟着一抖,险些洒了。
谭思言见状宽慰道:“你放心,你父亲那边安欣去解释了,怕赵立冬对他不利,已经安排人把老人家转移到安全的地方去了。”
可是高启盛还不知道,他还在等他去赴他的生日宴,如果他看到那则讣告……
李响放下茶碗,问谭思言:“能不能麻烦你帮我找纸笔来,我想写封信。”
谭思言打量他一眼:“你现在这样握得住笔吗?要是没什么要紧的……”
“要紧,”李响咬牙道,“是要紧的事,拜托了。”
“那好吧,我去帮你找找,不过我现在也没法出去帮你送信,信写好也要等明天主家去城里的时候看能不能捎上。”
李响这才意识到为了救自己,谭思言大概是暴露了,心中歉疚,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对不起,连累你了。”
谭思言挥挥手道:“反正赵立冬身边我也快待不下去了,正好,解脱出来。北方局势那样,七尺男儿,正该投笔从戎,抗日救亡,待这阵子风声过去,我就准备北上。”
这话里的慷慨洒脱让李响心下一动——在水面下屏息潜伏、不得不将鞭子挥向自己人的滋味他是最清楚不过的——有那么一瞬间他想,如果真能解脱出来,光明磊落地死在战场上,总比一事无成就不明不白地死在暗巷里要好。
谭思言去给他找来了纸笔,又端来一个小炕桌放在他面前。李响稍微坐直了点,咬牙提笔,努力控制住颤抖的手,试了几次,总算把短短一句“抱歉,被绊住了,安好,勿念”写成了,落了一个“响”字,待墨迹干透,把信折好交给这座农家小院的主家,请他明日进城的时候替他带给城南乌鹊街高家的二爷。
西萍离京海并不太远,主家每日都起早贪黑赶着马车往返京海送菜,李响想,一切顺利的话明天上午高启盛起床的时候就能收到他的信了,只希望他不要怪他,不要以为他是有意失约,也不要因为看到那则讣告而伤心太久。
可是那封信终究还是没能送到,晚间主家回来告诉李响,高家二爷不在,家里人说他去外地办事去了,去了好几天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李响想,这样的话也许高启盛根本就没看到那则讣告?一时间心中不知该庆幸还是担忧。
他只好请主家帮忙留意高启盛的消息,自己继续藏在这座农家小院里养伤。有安欣弄来的药,他的伤好得很快,醒来第三天就能下地了,只是不能出门,每日只能看看主家从京海带回来的报纸、与谭思言谈论几句时局。那些报纸多是别人看过后不要的,被主家捡回来,也不拘种类,有时候是《京海日报》,有时候是安欣他们发的《大公报》,有时甚至是妇人看的画报。
报上说平京铁路被炸了,有说是日本人干的,有说是地下党人干的,众说纷纭,不一而足。总之,火车停了,谭思言北上的计划也暂时搁浅,两个人一起被困在了西萍。
那一年的春天来得很早,刚出了正月,天气就暖起来。山上的雪都融尽了,主家赶车走山路的时候不必担心马蹄打滑,晚间回来得都早了一些。这日,主家回来的时候没带报纸,却把那办报的人给带了回来。这还是李响醒来后头一次见到安欣,他发现安欣好像瘦了一点,鬓边都生出白发,穿着黑灰色长衫益发显得形销骨立。
近来时局紧张,加上他和谭思言的事,李响知道安欣大概终日操劳忧心、奔波忙碌,心下愧疚无法为他分担半分,却也别无他法,只好在安欣把带给他的药和纱布递过来的时候握住他的手,用力捏了捏,道:“多谢!”
安欣与他对视一眼,在他手上回握了一下,又指指他带来的另一个箱子,说:“里面是从长平巷捡出来的东西,你看看还有没有什么要紧的遗漏的。”
李响打开箱子,发现里面有几套他的衣物,还有一些私人信件。他全部的财产,也不过就这些东西。
一旁,谭思言问主家:“今天怎么没有报纸?”
年近花甲的老头抽着拇指长一截卷烟,说:“今天也是奇了,街上的报纸都被人收走了,竟是一份多的也没有。”
谭思言笑道:“也不奇怪,多半是报上又印了骂高老板的文章,被高老板派人收走了。咱们这位高老板可爱惜名声得很,有时自家报纸替他还口他不满意还要派人去收呢!”
亲笔写下那些批判文章的人没有对此发表什么议论,他又从长衫里掏出一封信,交给谭思言,道:“你家里人已经到了江西,北边也联系好了,只等平京铁路恢复通车就可以走。”又转头问李响,“响,你的伤恢复得怎么样?要不要跟言秦一起去北方?”
如今这样,京海是待不下去了,又不可能一辈子躲在西萍,接下来该怎么办,其实这些日子李响也一直在想。
他下意识地低头看了一眼手中那封高启盛给他的旧信,抬头问安欣:“你有他的消息吗?”
安欣微微一怔,没有问“他”是谁,只是缓缓摇了摇头。
这半个多月来,主家带回来的那些报纸李响一字不漏地看,却连一点高启盛的消息也没有。
他不知道高启盛是还没回来,还是回来了但根本不在乎自己去了哪——毕竟他失了约,那封信上虽然写着“爱来不来”,但他真的没有出现,高启盛应该会很生气,气到想将他抛诸脑后也说不定。
他得见他一面!李响想,无论最后会去哪里,他都得先见高启盛一面。
他再次看向安欣:“帮我打听下他的消息好吗?”
安欣看着他,不知想到什么,带着一丝怅然,终于点了点头。
贰
几天后,安欣又来了,这次不是坐主家的马车,而是自己开车来的。李响刚换完药,听见门外有汽车声,与谭思言对了个眼神,正准备躲,就见安欣风尘仆仆地进来,告诉他,高启盛要走了。
李响愣了一下——走?走去哪里?他回来了吗?
安欣看他发愣,便知他疑惑,可来不及解释那么多了,只说:“他要离开京海,今天下午的船。”
太阳穴突地一跳,李响抓过长衫,套在身上,飞快系着扣子,就要往屋外冲去。
安欣拉住他,看了他一眼,摘下自己的帽子和围巾,扔给他说:“戴上。”
冬雪已消,然昨夜下过一场雨,又洇出几分春寒料峭,山间早开的桃花被打落在地上,再被疾驰而过的汽车一碾,便混进泥里,再寻不见芳踪。
“他要去哪里?”李响坐在车里,望着眼前崎岖的山路,问安欣。
“香港。”安欣开着车,有点担心李响的身体受不受得了这样的颠簸。
香港,李响一听便问:“高家人都去吗?”报上说近来京海城里的富人多有举家迁往香港避乱的,高家这时候过去也不奇怪。
安欣知道他想问什么,顿了顿才说:“高启强不去。”
高启盛要一个人去香港,而他们甚至还没有道别。
这个念头在李响脑子里悬置了一会儿,牵出下一个问题:“他是不是以为……”
以为什么,却没有说出来。他是不是以为他死了,还是以为他压根不在乎他所以才没有去赴他的约……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混在春日山野的冷风里,让李响皱紧了眉头。
但是他也知道,这些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高启盛现在要走了,而他该怎么办?他能留住他吗?他该留住他吗?留住他又能怎么样呢?他能把他拉过来、跟他一起上战场吗?
他舍不得。
他舍不得让他南下、离自己远去,也舍不得让他北上、与他一起踏上一条也许没有归途的路。
已经快愈合的伤口又开始隐隐作痛,随着车子的颠簸一跳一跳的,跳得李响心慌。
“快一点。”李响望着眼前不知通向何处的转弯,催促道。
安欣看了他一眼,默默握紧方向盘,将油门踩得更深了一点。
车子刚到码头李响就听到一声长长的汽笛声,他匆忙去开车门,又一次被安欣拉住:“码头人多,帽子戴好,围巾挡着点脸。”
李响潦草地点了下头,扯了下围巾,打开车门,一头扎进喧沸的人声中。
码头上满是人,扛着手提箱往前赶的、挥着手帕含泪告别的,摩肩接踵地挤在一起。李响这段时间一直在西萍,对京海富人都在逃难这事没有具体概念,今天一看,才忽然有了京海局势确已危急的感觉。
他的视线飞速扫过码头上挤挤挨挨的人,大多数人都穿着大衣,里面则是西装——京海富人都这副打扮,还有不少穿长裙的女士,他焦急地从她们中间穿过,寻找着高启盛的身影。
片刻前在车上的犹豫此刻早已被滚滚江水带走,当他真实地踩在这充斥着离别的码头,才突然意识到,他就是想见他,不管到底该拿他怎么办,带他去哪,又或者让他离开,他都得见到他,他想亲口告诉高启盛,那天晚上,他想赴约的。
可是人太多了,李响只能看到无数个带着平檐帽或者风帽的背影,哨音阵阵,混杂着身边人的交谈声,像一方旋涡将他卷进去,迷住了他的双眼。
“启盛……”他喃喃自语着,终于挤到岸边,发现舷梯已经收了,眼前的巨轮和岸边的石栏间只剩一道浑浊的江水,来回拍打着他脚下的石壁。
一瞬间,周围的人声好像都被拉得很远,唯有江水拍岸的声音,单调、寂静、亘古不变。
“呜——”
面前的巨轮突然又发出一声划破寂静的长鸣,震彻李响的胸膛,推着巨轮缓缓离他远去。
“高启盛!”李响冲着那艘轮船大喊,可是身边人也都在大喊,他的声音混进众人的喊声里,就像川流入海,根本无人回应。
他被身后人挤得趴在了栏杆上,又或者是他自己探出了身子,总之伤口被抵住了,抵出了钻心痛意,他看着轮船甲板上那些模糊的人影,明白今日大抵只能如此了。
见不到,就像他去不了那个宴会,看不到那场烟花。
“启盛……”他手肘撑在栏杆上,轻轻又唤了一声这名字,目光灰涩,投向那甲板上的人群。
他爱的人就在那里,这样道别,大概也算可以。
可是甲板上忽然有人回了头,不知道为什么,或许是听到了呼唤,又或许只是单纯想再看一眼身后的京海。
李响看着那个模糊的影子,忽然意识到那是高启盛。他穿着一身棕色西装,戴金边眼镜,和他脑子里的高启盛没有区别,还是灿烂烟花下,倨傲到迷人的高启盛。
李响冲着那个影子笑了笑,可那个影子很快便转过身去,拎着手提箱走向船舱,消失在他的视野里。
那个笑便顿在那里。
面前的巨轮渐渐远去,湿冷的春风从空旷的江面上迎面而来,吹散了李响脸上最后一点笑意。身后的人群慢慢散去,不再挤压着他的伤口,只在那里余下一股酸涩的撕扯感。
刚才还被压得喘不过气来的胸膛豁然开朗,李响轻轻舒了一口气,在心中对自己说了一句:
也好。
命运替他做出了决定,他不必再烦恼该拿高启盛怎么办,眼前的路逐渐清晰,他转头走向码头外安欣停着的车,和高启盛背道而驰。
叁
日军的飞机从头顶呼啸而过,在李响眼前不过百尺的地方投下一颗炸弹,“轰”的一声,炸弹炸开,李响又体会到一年前在京海码头经历过的那种响声震彻胸膛的感觉。他抱头俯身卧倒,弹片从他头顶飞过,待烟尘散尽,他直起腰来,发现耳朵被刚才那一声爆炸震得暂时失聪,像蒙了一块布在上面,一时间听不见外界的声响,耳边只剩下自己剧烈的心跳声和愈加沉重的喘息。
他平复了一下呼吸,握紧手中的机枪,紧盯前方的阵地又扫了一轮子弹,放倒几个准备在空军掩护下朝他们这片阵地冲锋的敌人。平日里激烈的枪声此时听来不过是一阵“哒哒哒”的钝响,一带子弹打完,他伸手去摸自己的行军包,才发现包里的子弹已经打空了。
李响转头去找身侧另一块掩体后的战友张彪,正准备让他给他扔一包子弹过来,忽然发现张彪在冲他大喊。他的声音听起来很遥远,李响听不清他在喊什么,看见张彪一边喊一边指他头顶,李响下意识抬头看去,才发现刚才从他们头顶掠过的那架飞机又绕回来了,这次投下的不是炸弹,而是比炸弹更可怕的枪林弹雨。
“趴下!”
听觉在一瞬间恢复了,李响应声卧倒,子弹就擦着他的耳朵飞过,击中他面前的掩体,土块飞溅四散,砸了他满脸,顿时迷住了他的双眼。
李响飞快地糊了一把脸,摸到行军包里仅剩的一颗手榴弹,果断拔掉安全栓,趁着飞机扫过后的空当迅速探头,将手榴弹扔向对面的敌军。
“轰”的一声,听见手榴弹在敌方阵地炸出声响,李响才深深地喘了两口气,酸痛的右手按上左胸口袋里的那封信,告诉那个人:
启盛,我又逃过一劫。
日军白天的冲锋未能夺下这片阵地,夜间便暂时偃旗息鼓,给了李响所在的连队片刻喘息之机。趁夜色李响和张彪又跟着连长出去埋了一波地雷,返程途中天空飘起了雪,张彪打了个哆嗦,低声抱怨道:“真他娘的冷!这都几月了怎么还这么冷?”
李响笑道:“还没出正月呢!”只不过张彪是南方人,受不了华北的冬天,朔风像刀子一样割人,他自己也是到了北方才知道,原来京海冬天的风雪,都是温柔的。
那夜李响梦见了京海,梦见他和高启盛裹在被子里看雪,第二天清晨被冻醒,发现雪果然已经积起来,而他身上没有被子,身边也没有高启盛。战壕里没有东西可以取暖,只有身后的沙包替睡在战壕里的人挡着风,李响探头往外望了一眼,发现外面的原野已经完全被大雪覆盖,炮弹留下的土坑、尸体、鲜血和残肢都不见了,只余下白茫茫一片,昨日那些惨烈的战斗仿佛没发生过一样。
天还未大亮,可李响冷得再也睡不着了,两只冻僵的手合在一起搓了搓,探入怀中,取出左胸口袋里的那封信,展开来,翻到背面,又摸出一个压扁了的空烟盒和一截短短的铅笔,用烟盒垫着信纸,继续写起信来。
那信是从前高启盛去外地办事时寄给他的,初时他只是带在身边时不时拿出来读,后来连那信上的每一笔停顿、每一处墨迹他都滚瓜烂熟了,便开始用铅笔在背面给高启盛写回信,告诉他“今日部队到了石家庄”、“今年春节在太原过”、“昨日我们打下了一架鬼子的飞机”云云。
有时候写不到两句就要整装冲锋,信便又折好放回口袋里,待下回得空再继续写。现在他手头这封就是数日前写到一半的,思路断了,他也不再补充,另起一行,开始写今日的大雪和他昨夜的梦。
张彪醒来便看见李响背靠沙包窝在战壕里写信,他揉了揉冻得麻木的脸,损道:“又写你那寄不出去的信呢?”
李响没搭理他,虽然张彪说得不错,这信他确实寄不出去。这荒郊野岭的,没处给他寄信,部队又时常转移,地址都不知道该怎么写。安欣倒是给过他一个高启盛在香港的地址——京海沦陷后,安欣也去了香港——年前李响路过太原时,也想过要不要给高启盛去封信,可这个念头还没成形呢,日军的炮火就开始攻城了。于是他想,算了,还不知道能不能活着回去,也许他的信前脚刚到后脚就是阵亡通知单,也许高启盛都已经把他忘了,又何必再让他想起?
张彪见李响不搭理他,揣着手过来撞了撞李响的肩膀:“跟我说说你这相好呗,她在哪儿啊?”
李响稍微侧了侧身,不让张彪看见他信上的内容,头也不抬地说:“香港。”
“嗬,香港,比长沙还远呢!”
张彪的那个她在长沙,所以张彪总是三句话不离长沙,李响已经见怪不怪了。
张彪又问:“你那位,长得漂亮不?”
“漂亮。”李响不假思索地回答。
“有多漂亮?”
铅笔停住了。李响抬起头,眼前闪过宴会上被西装马甲包裹出的一段清隽身姿,梅树下被粉白花瓣亲吻的一头乌黑鬓发,烟花下越过憧憧人影看向他的一双波光流转的眼睛……可高启盛有多漂亮呢?他形容不出来。
张彪在一旁替他着急:“哎呀,你就说她长得像谁吧!比如说我家小周,就长得像周璇,周璇你知道不,就是唱天涯歌女的那个,电影皇后!”
李响斜眼瞧他那得意劲儿,忍不住呲他:“结婚了吗?就你家你家的。”
“等我回去就结!”张彪也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挥舞着,“小周上次来信答应我了,等我回去——”
“嘭——!”一颗炮弹落在他身后,砸开那片未经污染的雪原,雪下的冻土被炸开,溅起足有三丈高的泥。
“他奶奶的!”张彪啐了一口,火速将信收好。
李响一笑,也迅速收好信,抓起手边的头盔,扔给张彪一个。
新一轮的战斗,又要开始了。
肆
日军突袭香港的消息传来时,李响所在的部队正在洞庭湖畔的新墙河南岸驻守,与北岸的日军隔河对峙。
过去三年来,华北重镇相继失守,日军一路南侵,李响跟随部队且战且退,终于退到了湖南地界。身边的战友相继战死,部队番号几经更替,如今他所在的连队只剩张彪一人是从一开始便与他并肩作战的。
从前在华北,张彪总嚷嚷着要回长沙娶小周,如今他们驻扎的地方离长沙城不过一天的路程,张彪却不提要回去了——他们都清楚,再往南退,就意味着眼前的新墙河防线失守,长沙危矣。
几乎在南边的日军向香港发起进攻的同一时刻,新墙河北岸的日军又开始炮轰南岸,准备强行渡河,攻取长沙,策应广东。
李响和张彪所在的连队抵抗了几日,突然收到后撤的军令,要他们赶往长沙城南的修械所一带布防。张彪跟李响抱怨:“敌人在北边,却把我们往南边调,真不知道上头在想什么。”
李响一边收拾行装一边道:“兴许是怕宜昌方面的日军绕后偷袭吧。”
张彪嘴里叼着一根干稻草,斜眼瞧他:“你还懂挺多。”
李响踹了他一脚:“别磨蹭了,赶紧收拾吧。”
“我都收拾好了。”张彪说完又觉得不对劲,李响向来都比他动作快。
发现这次自己竟然落在了后面,李响也愣了一下。
张彪见他一脸心事重重的样子,稍微一想,便明白了为什么。他重新凑过去,把捆行军包的绳子递给李响,低声问他:“你那位,是不是还在香港?”
李响接过绳子将行军包捆好,长出一口气,摇摇头,说:“我也不知道。”
上次写给安欣的信迟迟没有回信,他不知道是信寄丢了还是怎么,更无从知晓他牵挂的人还在不在香港。他只希望他们都走了,都在战火烧到香港之前走了,要么去昆明、要么去重庆、要么就离开这片已经沦陷大半的土地,哪怕此生勿复相见,只要他们都安全就好。
路上遇到风雪,李响和张彪所在的连队多花了两日才赶到修械所,正准备找地方扎营,就见一股日军骑兵携着滚滚尘烟,自不远处那座丘陵山脚下袭来。步兵在平地上遭遇骑兵,几乎只有被冲杀的份,连长下令全连散开,各自找掩体戒备。李响环顾一圈,跳进路旁快要干涸的水沟中,待敌方前锋冲得近了,猛地掷出一颗手榴弹,正炸在一匹马的蹄前。那匹高大的蒙古马长嘶着高高扬起前蹄,下一秒便被手榴弹炸了个开膛破肚。
后头的日军立刻朝手榴弹飞来的方向开枪还击,李响一时间不敢再露头,只听外面枪声、爆炸声、马啸声和双方士兵的惨叫声混杂在一起,不绝于耳。
在一片混乱中,突然响起一声嘹亮的冲锋号,紧接着,一批满身尘土的守军从他们身后百米开外的战壕中涌出来,借着从高地上俯冲而下的势头,朝他们前方的敌人猛冲猛打。日军见突袭不成又遇埋伏,掉头南窜,狼奔豕突,很快便又消失在那座丘陵后头。
李响他们气还没喘匀,就见先前追出去的那队人毫不恋战,立马回旋。
“兄弟,你们是——”李响拉住路过的一个士兵。
“二十八团葛先才手底下,”那士兵看上去年纪不大,也就十七八岁,知道李响要问什么,先答了,“你们呢?”
“三十团。”李响扯着嘴角笑了笑。
两队人马汇合后,重新隐入战壕中。李响瞟了一眼壕沟里靠着土墙倚坐的士兵们,草草在心里算了算人数,和他们加起来,在这壕沟里的大概有半个营。
半个营,李响吐出刚刚喷进嘴里的沙土,潦草地咬了两口张彪递上来的干饼,舌尖因为空气中弥漫的硝烟味而发苦。张彪满脸都是黑灰,只有一双眼睛贼亮,大概也在和他想同样一件事。
刚才那队骑兵应该只是日军前哨,大部队应该还在后头。半个营想守住修械所,何其困难。可此处紧贴长沙城,退无可退,万一守不住,他们也只好都战死在这里。
但谁都没说这话,他们只是沉默地,在这片刻喘息里,胡乱地嚼着那些如同干蜡的饼,想着上头得知此处遇袭、不知道还会不会派援军过来。
援军没有来。半个营的人抱着抵死不退的决心苦守了将近十天,打退了日军的几波进攻,死伤大半。第十天,他们击毙了一个日军将领,看军装,竟是个少佐。
他们从那个少佐身上搜出来一份文件,里面有几张长沙周边的地图,还有一些他们看不懂的文字。他们连的连长已经战死,李响成了代理连长,那份文件便被送到了李响手上。
李响草草翻过一遍,将文件递给张彪,说:“去,找匹快马回城,送到军部去。”
战壕里围成一团的人刹时都转头看向张彪。
张彪前几天被一颗机枪子弹打中了左臂,草草用纱布包扎了一下,此刻还在渗血。他知道李响这时候让他回城送信是什么意思,但他只是咬牙看着他,没有接。
李响一把将文件拍在他胸口,说:“你受了伤,留在这里没屁用,快去。”
张彪正欲张口辩驳,战壕外忽然又响起了炮火声。
“归位!”
李响大声指挥,战壕里的人纷纷动起来,端的端枪,填的填炮,各自回到自己负责的位置上戒备起来。
李响一转头,发现张彪还在那里,他用力在张彪肩膀上一拍,说:“去吧,小周还在城里等你。”
伍
张彪走了没多久,日军第三师团就卷土重来,这一次,还有飞机掩护。
几颗炮弹打过来,修械所四野瞬间就冒出了滚滚浓烟。李响来不及去想这一次他们还能不能守得住,只能尽力组织周围的兄弟们守好位置,自己也顶在前线上,凭着本能不断地朝敌人开枪。
又一声冲锋号响起,李响忽然感觉到腹部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那感觉很熟悉,他知道,自己中弹了。
李响踉跄着移动了两步,终于栽倒在战壕里。眼前硝烟尘土弥漫,他的视线渐渐模糊,隐隐约约看见医疗兵好像过来了,又隐隐约约感觉有什么灰白的东西落在自己脸上。
他分不清那是什么东西燃烧过后的灰烬还是雪,恍惚间好像回到了那年冬天京海的路灯下,周围的一切都是黑的,只有高启盛的脸在大雪中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清晰得能看见眼瞳里的光、鼻尖上的雪、嘴唇的纹路——
随即,李响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识。
李响再次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医院,头顶挂着吊瓶,两侧拉着布帘,偶尔有几声咳嗽或者呻吟从布帘后传来,但是没有炮火,没有飞机从头顶掠过,和战场相比,这里安静得出奇。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中枪的部位,发现那里缠着厚厚的绷带,又一次,他与死神擦肩而过。
他又下意识去摸胸口,没有摸到口袋,这才意识到自己身上穿的是医院的病号服。他撑起半个身子,想找自己的军装,忽然听见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一个身着白衣的女护士拿着吊瓶过来了,后头还跟着张彪。
“你醒啦?”张彪满脸喜色。
李响靠坐在床头,问他:“这是在——”
“长沙城里的医院。”
“那份文件你送到了?”
“早送到啦!你高烧昏迷了几天,新年都过了!”张彪语气轻快,“我跟你说,咱们连这次可立了大功,那份文件上有日军的作战计划,还写着说他们的弹药已经不够了,薛将军看完文件马上就下令全军出击,给他们来了个瓮中捉鳖,现在来围攻长沙城的日本人都被先前布置在外围的咱们的人给剿灭啦!”
说起这场胜仗,张彪嗓门不自觉地提高,换完吊瓶的护士瞪了他一眼,说:“你小点声!”
“好嘞。”张彪不好意思地摸摸头,憨憨地冲着护士一笑,眼睛盯着人家姑娘竟然就不放了,追着人家忙里忙外,自己就在那儿傻笑。
护士换完吊瓶又拿出体温计来给李响量体温,李响对张彪轻咳了一声,问他:“你手臂没事了?”
张彪这才回神,抬起左臂活动了两下,告诉他:“没事了!”说完又想起什么,拉着那护士的胳膊说,“多亏了小周!”
李响颇为惊讶地朝那护士看去,发现那姑娘有一对弯弯的柳叶眉和一双漂亮的杏眼,长得还真有点像画报上的歌星周璇。
“我跟你说,你这次能得救,也多亏有小周帮忙——”
张彪话说到一半,被小周打断:“瞎说什么呢!”她拍掉张彪的手,对李响道,“这次是多亏有盘尼西林,你的伤口感染,发高烧,如果不是顾医生给你打了一针盘尼西林,你恐怕没这么容易脱险。”
“盘尼西林?”张彪好奇地问,“那是什么?”
小周朝李响床头的空药瓶一努嘴,说:“就是洋人发明的一种药,国人现在还造不出来,我们医院的这几支还是之前有人帮忙从香港运进来的,一箱能换一架飞机呢!”
或许是那救命的药太珍贵,用完的药瓶还留在那里,李响偏头看去,发现那小小的药瓶上都是洋文,洋文上又覆盖了一层小标签,上面印着“仁康”两个字。
“什么药这么金贵啊?”张彪听完也觉得新鲜,就想过去拿起药瓶看一看。
小周拉住他说:“行了行了,别在这儿碍事了,他刚退烧,还需要静养,你赶紧走吧。”说着,就把张彪往外面推。
张彪被她推到了布帘外,却还站在那里。小周回来管李响要体温计,李响取出体温计递给她,又问:“请问我入院时身上的东西在哪儿?”
小周一边查看体温一边指指他床头的架子:“都在那下头放着呢。”
李响扭头看了一眼,果然看见他的军装叠得好好的放在那里,于是笑着对小周说了一句:“谢谢!”
小周登记完体温就走了,张彪眉飞色舞地并起两根手指朝李响飞了个军礼,也跟在小周后头屁颠屁颠地走了。
李响笑了笑,忍着痛弯腰伸手扯过自己的军装上衣,打开口袋,摸到里头的那封信还在,终于安心。
然而下一秒,发现信封的一角竟然染了血,心又悬起来。
李响飞快地取出信封里的信,展开来,发现信上也洇了血,只不过血迹只染上信纸的边缘,纸上的字迹倒还清晰:
“路过长沙,发现这里民风慓悍鲁莽,颇似城北,想来你到这里应该如鱼得水。就是吃的太辣,你来大概也待不住。”
李响捏着那纸染血的信,将信上的内容又读了两遍,轻轻一笑,心想,这一次他运气这么好,能用上那么珍贵的药,大概真的和此地有几分缘分,算得上是如鱼得水吧!
陆
李响跟随远征军一起到达昆明的那天是个大晴天,高原上,万里无云,天空净透得像块上好的蓝色缎面,蓝天下,随处可见盛开的三角梅,明媚娇艳。*
李响想,高启盛当初在信中告诉他云南是瘴疠之地,多少有些言过其实了。
不过昆明还不是他的最终目的地,远征军到了昆明还要一路往西,入缅甸作战,听说那里遍地蛇蝎毒虫,是真正的瘴疠之地,先前的远征军中好多士兵不是被日本人打死的,而是被疟疾害死的。
当初听说他们师团的一部分人要被整编成远征军入缅甸作战,张彪劝李响跟他一起留在湖南,李响谢绝了,说是湖南的吃的太辣,他待不住。他不像张彪在湖南有牵挂,自从安欣和高启盛失去消息后,他其实去哪里都无所谓了。他二十七岁之前几乎没离开过京海,这几年倒是跟随部队辗转走过不少地方,在他内心深处,也想去西南看看,看看高启盛曾在信上给他描绘过的那些地方到底是什么样子。
远征军到了昆明有卡车来接,李响排队上车的时候才发现那卡车屁股后头的木板上竟然用白漆刷着“强盛运输公司”几个大字。他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找人多问一句,便被后头的人催着上车了。
从前在京海高启强就有家强盛运输公司,李响不知道此公司是否就是彼公司,但想来高家的产业遍布各地,那时高启盛来昆明就是来帮他哥办事,这家强盛运输公司就是他们兄弟俩的产业也不奇怪。
只是不知道高启盛如今在不在昆明。
卡车载着满满一车远征军离开昆明一路往西南驶去,这条滇缅公路是开战后才抢通的,路基不牢,一路颠簸,拐弯又多,李响挤在人堆里,没开出多远就感觉有些头晕。好在一路上还有些风景可看,高原上的山和他以前见过的那些都不同,穿过坝子的时候远远望去,像有千沟万壑似的,等爬到山上,又好像离天空特别近,行驶在路上就像行驶在天边一样。
车子在下关附近抛了锚,司机下车修车,李响过去给他搭了把手,这才有机会问:“你们公司老板,是不是姓高?”
那司机皮肤黝黑,看上去像南洋一带的人,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道:“是啊,你怎么知道?”
李响道:“你们老板是京海人,我也是京海人。”
“是吗?”司机一边往他卸下来的零件上抹机油一边说,“老板说他来昆明之前在香港,我还以为他是香港人呢。”
“你们老板现在在昆明?”李响心中一动。
“是啊。”司机漫不经心地说。
“那他弟弟在吗?”李响急切地问。
司机把上好机油的零件拧回去,才说:“弟弟?我们老板没有弟弟啊,你是说他哥吧,就是开纱厂那个,他现在不在昆明,纱厂也是我们老板在管。”
李响的心狂跳起来:“你是说你们老板是高启盛?他现在在昆明?”
司机扭头看他,怪道:“是啊,你说的不是他吗?”
“是他!”李响欣喜若狂,情不自禁重复了一遍,“是他!”
时隔一年零三个月,他终于又有了高启盛的消息!终于知道他在昆明!一切都好!还有什么比这个消息更值得高兴呢?
昆明!高启盛在昆明!
这个念头在脑海里清晰起来的那一刻,李响那颗漂泊了一年零三个月的心,终于又找到了可以牵挂的地方。
柒
“滞留昆明,病了,瘴气害的,果然瘴疠之地不是人待的,流放犯人最合适。”
1945年的元宵,李响在腾冲的战地医院,重读这封八年前高启盛从昆明寄给他的信,无奈地笑了笑,心想,也许高启盛是对的,西南确实不是他的福地。
八年来,他无数次从战场上全身而退,这一次,却没有。他被日军埋的地雷炸断了一条腿,不得不在医院里躺着度过整个春节。
睡他隔壁床的是一个叫陆寒的年轻人,空军飞行员,坠机后被陆军救回来的,身上的骨头断得比他多,但万幸都能长回来。
陆寒身上有块空军配的万国表,自他坠机后就停了,李响拿过来替他捣腾好了,小伙子看他的眼神都多了几分崇拜。
“哇,你竟然会修表!”
李响轻勾嘴角,说:“这表我以前也有一块,出过类似的问题,就会修了。”后来那块表落在了高启盛那里,好像又坏了,高启盛说拿去修了,也不知道后来修好没有。
陆寒听说他戴万国表,不假思索道:“那你家境一定很好吧?”
李响觉得这年轻人简直耿直得可爱,就笑着点头说:“好,好得连带馅儿的汤圆都吃不起。”
陆寒听他这样说,稍微有些意外,但也没什么别的反应,很自然地把话题接过去,说他家境也不好,以前住在杭州笕桥机场附近的破板房里,来昆明念航校之前连巧克力都没吃过。
李响说,我还以为你们空军都是少爷兵呢。
陆寒说,是啊,全班就我一个人没吃过巧克力。又说,以前中美混合团的配给里头还有巧克力,到他加入那年,物资紧张了,巧克力只给美国兵了,中国兵没有了。又说,美军的那种巧克力是特制的,不容易化,能保存很久,遇到南边这种湿热的天气也不怕……
李响听他絮絮叨叨地说,就想起自己第一次吃巧克力的经历来。
那是元宵节的第二天,高启盛又跑来长平巷找他,扔给他一大块用精美的糖纸包着的巧克力,说是让他尝尝。
李响虽然没吃过巧克力,但也知道这东西金贵,一颗就顶寻常人家一顿饭,放在城北能顶两顿,高启盛拿来这么一大块,这得多少大洋?
他问高启盛,怎么突然想起让他吃这个,高启盛说:“今天圣瓦伦丁节,就得吃这个,跟元宵节吃汤圆一样。”
李响问他:“圣瓦伦丁节是什么节?”他从来没听说过。
高启盛好像不耐烦解释,只说:“就是洋人过的一种节,跟元宵节差不多。”
结果到现在他也不知道圣瓦伦丁节究竟是什么节……
“欸,你吃过巧克力吗?”陆寒忽然问他。
李响回神,说:“吃过一回。”
陆寒伸手从自己的床头柜里拿出一个小铁盒,晃了晃,打开盒盖,朝他递过来,问他:“吃吗?”
李响低头一看,发现里头有两颗棕色糖果,形状跟高启盛给他的不太一样,但闻起来的味道是一样的。
“你不是说你们不配巧克力了吗?”
陆寒说:“是不配了,这是两年前一个长官给我的,就剩这两颗了,分你一颗,谢谢你帮我修表。”
李响没有拒绝他的好意。他从盒子里捻出一颗巧克力,放进嘴里,又尝到八年前尝过的味道——先是有点苦,化开之后就很甜——他其实很喜欢那个味道,苦尽甘来,他觉得寓意很好。
陆寒自己吃掉了最后一颗,想起什么,又对李响说:“元宵快乐!”
李响冲他一笑,将嘴里的甜咽下去,说:“元宵快乐!”
晚间,等陆寒睡下了,李响又一次将高启盛给他的那封信拿了出来,在台灯下写起了回信:
“启盛,今天是元宵节,祝你元宵节快乐。我在腾冲,受了伤,前几天你生日时没能写信,现在一并补上,祝你三十三岁生日快乐。对了,今天我吃了巧克力,想起圣瓦伦丁节,不知是否就在元宵第二天,如果是,也一并祝你圣瓦伦丁节快乐。”
捌
离开腾冲后,李响柱着那根他还没太适应的拐杖去了地下党在西北的根据地。这几年,他跟西北倒一直有联系,因为李山在那里。年前那边来信说李山去世了,他得去上柱香。
路过昆明,李响四处打听找到了强盛运输公司西南分公司所在的院落,不巧的是,高启盛不在,他手底下的人说,老板去重庆办事去了,问他有什么事,要不要给重庆去个电话或者留个口信,李响想了想,摇了摇头,一瘸一拐地离开了那座门口爬满三角梅的院子。
虽说过去八年他一直断断续续地给高启盛写着信,但他其实从来就没有打算将那些信寄出去。他想,如果他不能活着回去,那些信就是给高启盛徒添烦恼,如果他能活着回去、能再见到高启盛,那也就不需要那些信了——他会亲口告诉他,他有多后悔,当初没有早点去找他,他会亲口告诉他,这些年来,他有多想他。
可是如今,他忽然意识到,这些都是他一厢情愿的想法,他其实都不知道高启盛还记不记得他这个人,更不知道,高启盛见了如今这个他,会作何反应。
他是再没办法拉着高启盛从舞会上逃跑了,也再没机会学会跳舞,再没机会把高启盛抱起来,再没机会在他喝醉的时候背着他,把他带回自己的小阁楼上。
这样的他,也不知道高启盛还愿不愿意迁就。
李响在西北待了半年,帮着地下党训练新兵。日本人投降的消息传来,整个村子都敲锣打鼓,跟除夕似的,响声传遍了黄土高坡。第二天,政委郭文建找到李响,问他愿不愿意回京海继续做地下工作——如今抗战胜利了,那里比这里更需要他。
李响在初秋时节回到了阔别八年的京海,他发现,自己已经快要认不出这里。城北那些瓦甓相接的房子已经被夷为平地,他从小就在那些狭窄的巷道里穿行,闭着眼睛都不会迷路,如今站在一片废墟之上,却感觉好像有些辨不清方向。只有路口的那座青砖小院还在,可以为他提供一些依凭,以前梅姐住在那里,他路过的时候经常能听见她在里头哼歌,如今那里门窗紧闭,也不知道还有没有人住。
乌鹊街的高公馆同样大门紧闭,漆黑的铁门上栓了一道铸铁的锁链,李响扯起来看了一眼,又绕到后门,发现那里的门也锁着,心下微微失望,慢慢往回走。走回主街,过了两个街口,他忽然发现他曾光顾过的那间花店竟然还在,透亮的橱窗里摆着红的、黄的、紫的各色李响叫不出名字的花朵,在一片灰败的街道上显得格外鲜妍,像是被保护起来的一方净土,不曾让战火湮灭它的颜色。
李响拄着拐杖缓步走了过去,推开门,柜台后的人转过身来,不再是当初那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但还是那张白净的娃娃脸,还是他熟悉的样子。
“李队!”小五看见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后颇为激动地叫他。
李响刚想纠正她如今他已经不是巡捕房队长了,就见小五仿佛抑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似的,过来盯着他的脸看了又看,喃喃道:“真的是你,真的是你,你竟然没死……”
李响笑了笑,说:“没死,就是断了条腿。”
小五将他上下打量了一番,竟然没有露出常人看到他的那种略微怜悯的眼神,反而像庆幸似地连说了两遍:“太好了!太好了!我得赶快告诉老板!”
李响觉得她的反应有些奇怪:“老板?”
“就是高先生啊!他以为你死了,年年都让我代他去西山祭你。那时候报上登了你的讣告,没过多久又有人说是他……是他因为感情纠纷杀了你,我就知道不是,我就知道不是!高先生明明那么好,京海沦陷的这段时间,他远在香港还想办法支援我们,帮我们找物资、运药品,他根本不像报上说的那样……”
李响觉得有点懵,脑子里像有烟花炸开,在原本一片漆黑的夜空里撒开千头万绪,让他一时被迷晕了眼,不知该去捉哪一条。她是在说高启盛?这家花店的老板竟然是高启盛?原来他一直在暗地里支援抗战。他果然以为他死了,这一点在李响的意料之中,可怎么有人说是高启盛杀了他?这是怎么回事?难道是赵立冬?不过赵立冬早就死透了,这些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
“高启盛让你代他去西山祭我?”
“是啊,他说你喜欢白梅,年年都要我带白梅去看你,前段时间他回来了,就自己去了一趟,只不过这个季节没有白梅……”
“他回来了?!”火树银花的焰火又照亮了夜空。
“回来了,”小五说,“光复后不久就回来了。”
“他在哪里?”李响握紧了自己的拐杖。
“你等一下啊,”小五转到柜台后面,“我打个电话问问。”
她拿起墙上的电话机,往高启盛的办公室打了个电话,秘书小姐说高先生不在,去见商会的人去了,小五转告给李响,又说:“你可以晚点去城北找他,他现在住在那边。”
“城北?”
“是啊,就在以前梅姐住的那个院子里,他把那个院子盘下来了,好像是以前就认识梅姐——”
小五话还没说完,李响就拄着拐杖转了身。小五愣了一下,心想,报上说的那些果然都是假的,高先生怎么会是爱而不得呢,李队明明就这么急切地想要见到他。
“要是在城北找不到他你就去永安街看看!”小五冲着李响的背影扬声补充,“他在那里盘了一家照相馆!”
“谢谢!”
李响再一次回到了城北,倚在那隅经历过战火考验的青砖墙上,望着高出墙头的梅枝,等着高启盛回家。
梅枝上光秃秃的,眼下没有开花,但那遒劲的姿态自有它的一番风骨,历经岁月风霜依然傲然挺立。
这株老梅已经有些年岁了,李响记得,他十五岁那年冬天就在这里折过一枝梅花。梅姐听见动静,开窗骂道:“哪个小兔崽子偷我的梅花?”
李响折梅的手吓得一抖,梅枝上的雪便扑扑簌簌落在他头顶,在乌黑的发间点上零星的白。那是李响第一次干这事,被发现了格外心虚,还不会像后来那样辩解,只好叫了一声“梅姐”,把折下来的那枝藏到身后,站在那里不好意思地挠头。
“李响,原来是你,”梅姐还算待见他,换了重慵懒的语气,调笑道,“折了我的梅花要去送给哪个小姑娘啊?”
小姑娘?那时才十五岁的李响还懵懵懂懂,不懂那些,只是下学途中看见那跃出墙头恣意伸展的花枝觉得好看,忍不住就伸手折了下来。
如今他已经三十五岁,战场归来,断了一肢,看到这傲然伸向天空的梅枝不再想将它折下,只想全其天真,让它自由生长。
那一缕香魂能萦绕人间的时间太短,折下来送给爱人也留不住,他贪心,短短一个冬天还不够,他想看它年年盛放,想岁岁和爱人一起在树下赏梅,直到白雪再也不能在他们头顶落下异色。
月亮跃出枝头,高启盛还没有回来。李响望了一眼巷口,决定去永安街碰碰运气。
今夜的月亮很圆很大,他刚拐上永安街,就看到那一轮银盘高挂在长街尽头。
这条街的商铺还没太恢复营业,入夜后格外安静,李响一脚深一脚浅地迎着月亮向前走去,终于在走过第八盏路灯时看见一家照相馆。
那家照相馆的招牌没有亮灯,他看不清招牌上的字,但照相馆里面亮着灯,灯光透过玻璃橱窗在路面上投下一片温馨的暖黄色。
李响停顿了一下,撑着拐杖踏入那片暖黄,透过橱窗,他看见了一个穿浅灰色西装马甲的身影。
那个身影依然清隽,鬓发依然乌黑发亮,下巴的弧度依然倨傲,从侧面看过去,架在鼻梁上的眼镜闪出一道金色的光。
那是他放在胸口思念了八年的人。
此时那人正在摆弄一台相机,看上去心情不错,似乎还哼着歌:
“浮云散,明月照人来。”
原来他唱起歌来这样温柔,他从前都不知道。不过没关系,他们还有很多以后。
李响笑了笑,向前迈步,推门走了进去。
The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