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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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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03-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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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29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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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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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67

【响盛】择日疯

Summary:

“容我择日疯,来年撞日死。” 民国AU

Work Text:

BGM:择日疯  

强烈建议配合bgm观看!

作者的话:昨天中午听择日疯,忽然开了脑洞,和在此地依然没有账号的chris老师 一起讨论了一会儿,这篇文就来了。感谢她在这篇文为我提供的帮助!(比如在我犯懒不想扩写最初的大纲时毅然决然地帮我扩了一大摞!文中带*号都是她的手笔,爱她♥)但是从昨天中午到现在三万字,估计有些我没注意到的错别字之类的,多体谅。
还有盛的生日在剧里一直在变,说是十二月,(死的那天),但身份证上的月份是三月,此篇文采用三月设定,1977年的阳历三月一日是正月十二,此篇中盛的生日便在正月。
然后说说一些本不应该有的警告:这篇文里的民国,是京海的民国,而众所周知我国没有京海,所以这里的民国大概也和我国没啥关系,希望不要将你对那时期任何一方的爱恨带入这篇文里的任何人。
千人千面,祝阅读愉快。
===============

“一腔爱与执,何惧他人知”

1.

宴会,对于高启盛来说从来都不是无聊的。

他在国外读书的时候总是会参加很多宴会的,那些人高马大的洋人搞学术的时候正正经经,在宴会上跳舞却疯得可以,音乐声鼓点能撞得墙壁震动,穿着的西装和裙子在后半夜都能解了在舞池里跳舞,高跟鞋和皮鞋底踩着鼓点,重得都能将地板踩出印来。香槟撒出去,像是一片海浪,落在每一个漂亮姑娘的裙子上,然后第二天大家就顶着一张宿醉脸搞实验。

今晚这个宴会却很无聊。男男女女,盛装华服,在灯光下互相交谈,连音乐声都是平缓的钢琴曲,女士们拎着裙子走来走去,甚至连碰杯的声音都细碎,他哪晓得京海的宴会都是这样,更别说今天还是京海市长的生日宴,人人把自己装进精致衣装里,一个个装得比谁都道貌岸然。高启盛看了眼宴会厅那头正和赵立冬侃侃而谈的他哥,高启强穿着一身白西装,已经完全不像以前了。

他出国这几年,他哥生意越做越大,现在已经在京海一家独大,连赵立冬都要来巴结了。

他对着上来邀请他跳舞的一个漂亮姑娘笑了笑摇头,手里红酒杯晃了晃,只觉得无趣。

这里连酒都无趣,他想念威士忌了。

他在阳台,看着外面庭院里摇摇晃晃开进来一辆车,车型号就让高启盛微微挑了眉。美国福特T型车,车门上贴着蓝白色的星标,在京海,只有一种人会开这种车。

警察。

高启盛啧了两声,猜测这来人大概也是跟赵立冬有关系的警察。今晚要眼巴巴地来巴结。他看着一个男人从那辆车上下来,竟然还穿着警服,便不由惊讶地敲了敲自己的红酒杯。

这个警察到底是想巴结人,还是想来给下马威。怎么会有人在这种宴会穿警服来。

 

2.

李响原本不想来,赵立冬已经给巡捕房打过起码十个电话了,说要请他吃饭,他找了各式各样的理由回绝,这次却听电话那边赵立冬的秘书,声音不冷不淡,语调缓慢。

“李队长,是不是忘记这个队长怎么来的?”

李响要挂电话的手顿在那里,又听电话里声音悠悠:“你父亲,李山,是住在长平巷第二弄吧?”

他又想起李山平日里总念叨着让他上点紧,怎么也得出人头地。于是他出现在这里,他虽然没出过京海,但也晓得世道不太平,养活自己家人才是头等大事。

他进了宴会厅,打算去赵立冬那里过过眼,再随便敷衍敷衍就回家,特意穿了警服来,是为了好找借口离开。可是一进厅里,便有一种不自在的诡异感如影随形。

人对被注视会有一种可怕的直觉,是上万年演化留在基因里的警觉系统。他知道有人在看他,他转过头,四周都是打扮精致的达官显贵,没有哪一个特意看他。

来这宴会的,除了些年轻的,被父母带过来的小姐,其他基本都是为了结交权贵而来。而大概是看他的衣服和气质,并没有人打算上来结交他这个小警察。可是那股被注视的感觉还是如蛆附骨,让李响坐立不安。他站在一边,视线逡巡在那些人脸上,一无所获,直到视线滑过漂亮的雕花壁板,滑过宴会厅大开的阳台门,接着便看见了正站在挑高阳台上的一个年轻男人。

是个梳着油头的小少爷,看上去不过二十一二岁,西装是肉眼可见的贵,轮廓还透着些学生气,戴着副金边眼镜,明明该显得青涩,眼里的光却是沉的。此刻他正在阳台上和人说话,身后有一些稀稀落落的烟花绽放,称得他眼神越发暗。

似乎是察觉到李响的视线,他眼睛似无意地瞥向李响,那一眼停留时间明明极短,该是一个不经意的目光流转,李响却没来由地觉得那人一定是故意的,故意瞥这么一眼,故意停留那么一秒。

李响这念头出来便觉得自己荒谬好笑,这种宴会,他一个小警察本来就是可有可无,谁会注意他。他低头,想着再呆一会就顺理成章地离开,却听窗外一声炸响,身为警察的直觉发作,他定定看过去,但不消一秒就意识到那是烟花的声音。因为流光溢彩的颜色正从天空泄下来,伴随着在场年轻小姐们的娇声惊呼,厅里的灯也被站在四角的服务员高声提醒后关了,四周迅速暗下去。

人群都往阳台的方向围了过去。只剩李响还站在原地,他也想去看看烟花,可是眼前人太多了,他便不想去凑这个热闹。

阳台上的高启盛也被烟花炸响那一声惊了,转头看了一眼。烟花在他头顶炸开,琉璃璀璨的光落下来。他在国外看惯了这阵仗,不觉得有什么太惊喜,身边的人兴高采烈地评论着这稍纵即逝的美,只有他低头抿了口酒,觉得无趣,转过头看向厅内。结果恰好就看到先前那个警察,独自一人站在大厅暗下去的阴影里,隔着一厅挤挤挨挨的名流雅士,也在看烟花。

他那个位置,大概只能看到一些烟花的尾巴,却还能忍住站在原地。

因为高启盛这一动,李响下意识就看向了他,所有人都在看夜空绽开的花火,只有高启盛逆着人流在看他。那是他们的初见,四周暗下去的宴会大厅里,那扇大开的阳台门像是一个舞台,彩色的光从那里漏进来,高启盛在璀璨绚烂的光里,身影被描了五彩斑斓的边,手里的红酒杯只剩最后一口,李响能看到他笑起来,忽然遥遥冲着这方向举了杯。

李响一愣,下意识就想低头去找桌上的酒,好回应这一举杯。可他却忽然有些舍不得,舍不得这绚烂光影里唯一回头看他的那道视线。

幸好那举杯不需要回应,高启盛的眼神流连过李响的脸,将警官的诧异尽收眼底,便仰头将那最后一口酒饮下,冲他笑了笑,转过身看烟花去了。

 

3.

后来再遇到,高启盛已经是《京海日报》和强盛印刷厂的总经理了。

《京海日报》是他哥买给他的,之前的主笔因为写东西骂赵立冬被抓了,他哥五万块买了下来,把人全换了,《京海日报》新刊在一个夏日热热闹闹地发了,高启盛知道人爱看什么,更别说背后还有赵立冬的支持,而且赵立冬那个秘书还被聘请为该报总主笔。《日报》发行量渐增,在京海声誉日起。

京海还有另一家报纸,叫《时事新报》,发行得不多,专和京海日报对着来,骂赵立冬狗官,骂他们高家和赵立冬官商勾结。那天便是高启强给高启盛打了个电话,让他去趟城北的巡捕房,那里抓了几个疑似为《时事新报》写稿子的学生。

他接到电话的时候本来刚吃了饭,到达城北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

城北是京海最乱的一块,弄堂弯弯绕绕,盘根错节,像一幅出路混乱的迷宫地图。比高家发家前住的城西还要乱得多,城西好歹还能算得上城市,城北已经像贫民窟了。

所以各种各样的人都住在城北那些乱七八糟的幽暗巷子里,这次那几个学生也是,听说还是被邻居举报的,就为了高启强提供的十银元赏钱。

高启盛从来懒得管这些事,他虽然也是穷出来的,更是别人惹了他他要加倍奉还的阴狠性格。但是他现在有钱了,这种小事他更愿意花点钱让手下人去解决,所以对他哥安排他亲自来这破地方处理那几个学生这事有些烦躁。

不过就是写稿子的吗?时事新报在京海满打满算也不过三十个人在看,有什么要紧的。

但他还是下了车,打发司机去敲漆黑一片的巡捕房的门,捏着自己的帽子感叹这贫民窟就是贫民窟,巡捕房夜里都没人值班的。

司机在前面敲门,他身后漆黑巷子却有淅淅索索声响,高启盛转过身,正好和从小巷边一张破门里钻出来的几个年轻学生对上了视线。

为首的是个扎着两个麻花辫的小姑娘,漆黑的大眼睛瞟了他一眼,顿时加快了动作,跟猫一样,往巷子深处一钻就不见了。

她身后的门里跟出四五个人,全是年轻人,衣服脏兮兮地,也都迅速消失了。

高启盛挑了眉,心里已有了大概猜测,手插在西装裤兜里,慢悠悠踱过去,正好碰上一个人探头出来看了看,高启盛走过去的时候收了力,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那人没发现他来了,看了巷子深处最后一个小孩消失在黑暗里,正准备关门,被高启盛砰的一声拍在了门上,抵住了。

那人吓了一大跳,转过头看着他。

高启盛推开门,阴鸷眼睛在那副金边眼镜后头随着上挑眉毛眼尾微翘,玩味地看着门里的男人。

“李警官,”他热爱在李响脸上看到诧异,抵门的手一收,人便松松靠上了门框,显出一副吊儿郎当的玩世不恭来,“你这玩的哪一出呢?”

 

4.

高启盛没打算跟李响计较这事,李响却不知道,他有些紧张地看着高启盛,虽然他看上去镇定自若,但是手指间捏着自己那根笔,上下摩挲着,是在想对策。

他当然知道高启盛为什么而来,赵立冬今天下午一个电话打过来了,说那几个学生明天最好押去城中心的巡捕房,让市里来处理。可那几个孩子最大的也才十六岁,李响哪里忍心,他也知道高启盛今晚来这城北,总不能是来散步的。

城北的路都是黑的,会脏了他们那些有钱人的鞋。所以赵立冬什么事也都喜欢让城北巡捕房来做,因为这里没人会管。

没成想高启盛只是插着兜在巡捕房那几件空着的牢房外头转了两圈,眼睛瞟过那些空荡荡的囚室,然后忽然说:“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李响一愣,在昏暗油灯下一张方正的脸上又是诧异,这诧异高启盛第一回见了就觉得能拿来下酒,此刻更觉。他站直了,看着李响,“你都没想到一个完全的对策就敢放他们走?”

太莽撞了,高启盛挑着眉想,怎么会有人发善心都发得这样毫无准备的。

李响下意识就开了口:“他们只是孩子。”

“我记得你叫李响是吧?”高启盛看着他,没对他那句‘孩子’有太多评价,“李响,我问你,我哥让我来处理人,现在你这没人,你有想过怎么办吗?”

他从哪里‘记得’他叫李响的。这念头在李响脑子里窜过去,又迅速消失了,因为听到了高启盛后半句话。

李响确实没想过,他在今年以前都没想过当个警察要面对这么多破事。城北是京海最穷的地方,他在城北的烂泥巷子里摸爬滚打地长大。好不容易没和那些昔日玩伴一样,要不去偷抢打砸,要不去当了黑帮的打手,而是秉着一股子正气死活挣扎成了警察。他以为当警察应该很容易,就算是每天要处理一堆街头巷尾打架偷油抓奸浸猪笼的破事也很容易,没成想城北被赵立冬盯上了。

他被任命成了队长,那时他才知道他师父被脱警服时那副释然的样子是为了什么。外头正乱着呢,暗地里涌流的波涛凶猛,哪是他这个贫民窟里以为靠着正气就能当好警察的普通人能抵挡的。巡捕房被赵立冬握在手里,他要想继续当警察,便也得被赵立冬握在手里。

他也想过不当了,去干点体力活,应该也饿不死自己。可是每次一回家,他爹那副盼着他平步青云的样子又让他递不出抓着辞呈的手。

哪里那么容易平步青云。他时常这样想,在京海这种地方想要平步青云,不得踩着一堆骨头搭台阶才行吗?李响做不到,他不够狠心,注定在这里成不了一个大人物。

他叹了口气,正要说话,又听高启盛在昏暗油灯里开了口:“现在,去喝酒。”

李响愣住了。

“你们这最近的酒楼在哪?”高启盛瞥了一眼这破破烂烂的巡捕房,一副嫌弃的语气,“你们这有酒楼吗?”

李响不解地看着他。

“把这些锁都砸了,”高启盛看他还愣着,无奈地抬了眼,“和我去喝酒,找你们这最大的,人最多的地方。”

“我们这没有人最多的地方——”李响还有些愣,他大概能猜到高启盛想做什么,但是又有些不敢相信,高启盛不应该帮他啊。

“那就你家。”高启盛不耐烦了,伸手来拽他手肘,“把你家院门打开,给我用碗装酒,要能撞出来声音最大的那种。”

李响任他拽了。

 

5.

李响家根本没有院门——

高启盛看着这漆黑弄堂,身边连绵成片的墙上,细窄窗户像是一道道裂口,有些人家睡了,有些没有。没睡的那些灯光从裂口里漏出来,李响家那扇木门就像从那些挤挤挨挨的窗里硬挤出来的一块破木板,旁边的正方形窗里还漏出来几线光,摇摇晃晃,是油灯的光。

高启盛无语,抬头看了眼头顶纠结在一起的电线,有些电线上还挂着衣服,大概是晚上才挂的,还在滴水,一滴滴落下来,落在他身边的水沟里。天在这些电线间只能漏出来不规则的几线。高启盛忽然有了些错觉,只觉得凌乱电线是缝线,而这方天便是一块由破碎深蓝色拼起来的百纳布。

他手叉着腰,没好气地转头看了眼李响,一些话想要出口,又忍住了,像是被这破地方气急了,指了指停在巷口的车,“上车,咱们去城南。”

城南夜晚和城北截然不同,华灯璀璨,夜总会还开着大门。高启盛把李响拽进去,李响下意识就想摘帽子,高启盛摆了摆头让他别摘。今晚就是要所有人都看到有个警察在这和高家二少喝酒,喝到天边泛白才走。

他们其实不算认识,于是那种朋友间热闹喝酒的场面根本也不会存在。高启盛也懒得管他,只是让服务员上最好的酒,要威士忌,不要红酒。李响不喝,他就自己喝,给台上唱歌的舞女扔银元,那圆圆的一块从他大拇指上抛出去,能听到叮的一声脆响。

李响就在白金翰绚丽的灯光里看高启盛的脸,还是和那天烟花下一样,漂亮的眼睛落了璀璨的亮色,便能流转出让他不想转开眼神的光。

那天晚上,李响听银元脆响甚至都能听厌了。

第二天城北巡捕房就出了消息,说是昨晚值班的李响因为请高启盛喝酒,误了工作,那几个被抓的学生自己撬了锁跑了。

赵立冬把他们城北巡捕房通通骂了个狗血淋头,闹得啊,派了好几个警察把城北从头到尾翻了一遍,都没翻着那几个学生的影子,还出了通缉令,上头的人像画得乱七八糟,城北人就算是想抓这几个货去换钱,也记不住脸。

时事新报乖了几个月,没再出过新刊。

李响被罚了一个月工资,把他爹李山给愁的,生怕上面较起真来,把李响这身衣服都给扒了,他们李家好不容易出了个还算不错的,怎么也不能落了。

李山想训两句儿子怎么那么不懂事,竟然在那种时候去请别人喝酒,又觉得自家儿子终于开了窍,知道巴结有钱人了,想训的那两句最终还是压了下去。

高启盛回家也被他哥一顿好骂,但他低了头乖乖任骂的样子,高启强骂了两句也就算了,反正是赵立冬那边要人,而且确实也不算太大的事,就让这事这么翻篇了。

李响后来挑了天放假的时候,特意去了趟京海日报的门口,正碰上高启盛从里头出来,穿着西装的总经理甩着手上的帽子,还跟个小孩似的,一看到李响站在门边,有些惊讶。

李响没穿警服,穿着一身素色的长袍马褂,看上去不像个警察了,倒像个教书先生,对惊讶的高启盛说:“谢谢你上回帮忙,想请你吃个饭。”

那天晚上高启盛在白金翰夜总会花了起码三十块银元,都比得上李响一个月工资了,李响只觉得过意不去。虽然他知道这钱对高家来说不过毫厘,但高启盛没理由帮他,他便觉得自己是无功受禄,需得还点什么回去才行。

高启盛看了眼表,算着下午本来也只要跑趟印刷厂,没什么大事,就和李响去吃了。

结果李响带着他左拐右拐,路越走越偏,高启盛每天在城南泡着,都不知道城南还有这么不热闹的地方。他手揣在西装裤口袋里四处看,有些好奇。城南的不热闹和城北城西都不一样,城北城西是穷,城南的不热闹则是静,透出一股高雅来,他不知道李响怎么能知道这种地方,却见李响敲了敲巷弄边一扇古旧却干净的木门,门一开,里面就飘出来一股饭菜香气。

门里的院子摆着几张小桌子,朴素,却也收拾得整洁。此时已经是下午一点多,第一波食客该走了,老板是个扎着一条斜编麻花辫的麻利女人,看到李响进来,笑着打了个招呼,“稀客啊。”

李响大概没怎么来过,却又认识老板,只是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引高启盛在靠近院子一颗梅花树边的桌子坐下,对着老板说:“两碗面。”

那老板应了,麻溜地烧水煮面去了。

“你就请我吃碗面啊?”高启盛好奇地看着这青石小院,“这是谁开的?我怎么从没听说过这地方还有面店。”

“是一个以前认识的朋友,他和他夫人,”李响顿了顿,“他们开了这家店,开着玩的,也不认真接待客人。”

“你还能有能在城南开店的朋友?”高启盛下意识问,又觉得自己这话挺奚落人,虽然他确实爱奚落人,可是看着李响那副样子,他又不太乐意这么做。

“他们两个确实不是城北人。”李响只是这么说,把筷子从筷筒里拿出来,舀了旁边水缸里的水冲了,递给了高启盛。

高启盛看他那架势,就知道他对这里很熟悉,也不再多问,只是吃完了那碗面,那年轻女人的面煮得果然不错。李响留了钱,那女人的神色动了动,但也没开口说不要,只在李响出门的时候问了句日子快到了,他要不要和她们家那位一起去上山。

京海人爱把上坟说成上山,高启盛听了转头看了眼李响,却见李响神色如常,说再说吧。

 

6.

后来高启盛得了空就会叫李响一起吃饭,他小时候穷,又死读书,没怎么出过城西,可李响却是在城南读的高中。高启盛曾经想问过城北那种地方的人怎么有钱去城南读高中的。但他没开那个口,就像李响也从来不问他为什么没出过城西。贫穷和艰涩是他们童年生活共有的底色,日复一日挤压下来,化作自尊里不可触碰的那部分。

后来高启盛猜测该和那个开面馆的‘朋友’有关,而得益于高中在这片混过,李响对城南了如指掌,知道哪里有最便宜的书卖,哪里的饭又便宜味道又好,就连白金翰所在的那栋京海最高的楼,有几个出口,能怎么最快到达钟楼的路径,他全知道。

高启盛刚从国外回来,原来那些朋友他一个也看不上,新结交的那些他也不好意思在人家面前露怯。只有在李响面前,他理直气壮地显露着自己对京海繁华的不了解,反正没有人能比李响更穷了。

后来便顺理成章地熟了起来,时间流转,又到了秋,京海之外,时势已经开始动荡。

高启盛和赵立冬等人吃了个饭,他哥在饭桌上举着杯子和那些人聊天,他便也跟着奉承,有些人从京城来的,对京海日报展露了一些兴趣,高启盛推杯换盏,一边应着那些人的奉承,一边就答应将股份匀一些给他们。

赵立冬陪坐着主位那贵客,满意地看了眼高启强。

他对这个他一手扶起来的商人很满意,对高启强这个还懂得搞文化产业的弟弟更满意。

高启盛喝了不少,一顿饭结束,还得忙着弯腰送那些人离开,都是些到他们这地步也得罪不起的人,恭敬挂成副面具,站在夜总会门口送他们远走。

“姓刘的胃口不小,”高启盛放下合十恭送的手,眼睛里的光已经冷了,酒精只激红了他的脸,并没有影响他的神志,“开口就要百分之三十的股份。”

“一份报纸,”高启强也恢复了那副无情冷漠的样子,看着夜色里远去的几辆车,“就当送他们了。”

“哥,”高启盛看着他,有些不满,“我手上可没几个厂了,印刷厂的事基本都是你在管。”

“印刷厂的事你不需要管,”高启强转身,拍了拍自己弟弟的肩膀,又觉得高启盛说得也对,他抬头看向白金翰彩灯灿烂的门头,一双平日里看着温和的眼睛忽然转出了属于乱世商人特有的尖锐。他抬了抬下巴,示意高启盛看那门头。

“不如我把这个送你?”

三个月后,踩着将至的年关,重新装修的白金翰热热闹闹地开了门,鞭炮炸了整个城南,红纸堆在路边,像红色的雪。

白金翰开张那天,高启盛请李响来喝酒。

李响很晚才来,还是坐的黄包车。京海的电车晚上八点准时停运,神仙来了也不开。他多给了那位师傅几块钱,算是跑了这漫长一路的一些补偿。下了车,正好碰到高启盛在路边送人,和一年多前第一次见面的高启盛不一样了,已经完全脱了那副学生气,看上去更像个商人了。

他走过去,高启盛拽着他给服务员介绍,说以后他来,都算他免单。李响任由高启盛安排,反正他以后也不会来几次,看着高启盛咋咋呼呼地介绍完,他道了恭喜就准备走,高启盛却拉着他让他等等,这么晚了黄包车和电车都没了,他等会儿让司机送他回去。

司机的车还是和第一回一样,只能停在巷口,高启盛就说下车陪李响走回去,那条漆黑狭窄弄堂还是和上回一样,但今晚好歹还有月光,电也有了,路边窄窗里漏出来的光不再是摇摇晃晃都照不亮窗棂的油灯了。

李响忽然开口,“你怎么接手白金翰了?日报不开了吗?”

高启盛只说日报被省里来的人要走了。

李响不太理解这个要的意思,但他没问这个,然后又开了口:“启盛。”

他刚认识高启盛的时候叫高总,后来跟着叫小高总,再后来叫高启盛,这次是头一回去了姓,叫他启盛。

高启盛愣住,脚步都慢了。

“你那次为什么要帮我放走那几个学生啊?”

高启盛喝了酒,脑子里卡了几秒,才意识到李响是在说《时事新报》那回,他嗐了一声,“不就是几个小孩,成不了什么大气候。”

“我以前也和他们一样,”李响忽然说,“以为只要有那股子气在,总能翻了该翻的天,做成自己想做的事。”

高启盛垂了眼睛,看了眼脚下城北漆黑的石板路,今天白天落了雪,但这石板路上的雪都是黑的。城北最开始是旷工家属区聚集起来的一片地,那些矿里带出来的灰黑煤渣,被矿工们日复一日的踩踏,踩进了石板路的缝隙里,让这里的路不管何时都是黑的。

“李响,”高启盛声音幽幽,“这世道乱得很。”

李响点了点头,道他知道。

“城西没你们城北这么穷吧,”高启盛慢悠悠地走着,“但也没好到哪里去,我爸妈死得早,是我哥把我和妹妹拉扯大的。那地方的人,欺软怕硬得很,所以我从小就知道,穷才是最可怕的。”

大概是喝了酒,高启盛絮絮叨叨说了许多,说他不是什么正义之士,做不了好人,也报不了国,只想赚钱。李响也是,只是弄堂里出来的小警察,也报不了的,京海乱成一锅粥,他们这种人,该从粥里捞食吃,捞尽可能多的,尽可能够的。现在世道随时有可能变天,他们不多赚点,怎么保自己一家人平安?

李响没说话,只是跟着他走,路过的院子——大概也算不得院子,只是一堵墙,墙那边长出来了一节白梅,正好在此时挡住了李响的路,李响下意识就要偏头躲开,又顿住了,忽然将那枝桠折下来,递给了高启盛。

那白梅正开着,上面落着细碎的雪,递过来时,还能闻到带着冷气的幽幽香味。

“今晚也没送你什么开张大礼,”李响手动了动,示意他接着,“这个行吗?”

高启盛微皱着眉接过来,有些嫌弃,“便宜了点。”

“不便宜,”李响笑,“连钱都不要的。”

高启盛无语至极,甚至都笑了起来,他看向伸出院墙那根断枝,月光下枝桠新鲜的断面散出一股树枝特有的味道来,但不过几秒也被冷风吹散了。

京海冬夜的风,是什么都可以吹散的。

他顿了顿才又说:“李响,你看,长出院子的梅花是要被折掉的。”

 

7.

接了白金翰,高启盛比以前更闲了。所幸除了赵立冬交代的那些,城北巡捕房要处理的还是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谁家的腊肉被偷了;谁家被撬门溜锁了;谁家男人又出去赌钱被砍了。李响也不算太忙,当队长逐渐也当得得心应手,路上打流的混混见了他也会乖乖叫声李队,收敛收敛。

高启盛便三天两头叫李响出来吃饭,李响忙的过来的时候都会去,谁让高启盛车都开到了城北巡捕房门口呢。正月还没过,又碰上高启盛生日,高启强在白金翰搞了个大宴席,全京海能叫得上名字的人都来了。高启盛提前就叫了李响,又怕他和第一回见的时候一样穿着身警服就来,还拽着李响去裁缝那做了套西装。

李响第一回穿西装,裁缝手里的皮尺都好像是封印他的符咒,他站在量体台上,一动都不敢动,高启盛在那给他挑领带布料,看着他那样,腰都快笑弯。

宴会还是很无聊,高启盛作为主人公,只觉得自己不过是他哥和赵立冬展示权势的工具。他喜欢权势,但他并不爱当这个工具。更别说上来搭讪的人不计其数,谁都知道高家二少爷还没婚配,高启强娶了陈家的小姐,他们惦记不上了,便来惦记高启盛。高家现在占着京海首富的位置,赵立冬还特意来参加高启盛的生日宴,怎么看都让人恨不得贴着巴结。

高启盛一向是很爱别人巴结他的,那让他膨胀的自我有被浇灌的快意。

可是今晚却不同,他隐隐有些焦躁,他并不知道他的焦躁从何而来,只是下意识瞥了眼站在大厅那头的李响。穿着西装的男人再不像那回赵立冬的宴会上无人搭理,李响收拾得干净,一副好身板撑得西装极其漂亮,就算是有人认出来这是城北巡捕房那个小队长,实在没什么好巴结的。也还是会有一些小姐乐于和他说话。

现在的小姐们,信奉的是爱情至上。更别说李响长得还不错——长得还不错,还是个当警察的穷小子。天哪,她们手帕捂着心口在内心惊呼一声,这不就是话本小说电影戏曲里那个男主角活过来了吗?

李响更是出乎高启盛意料,他以为李响在这围攻下会窘迫地恨不得找个地缝钻下去,可是李响只是笑着和她们说话,不知道说了什么,那些小姐们便面露不忍,看着李响的眼神从发现一块金子的欣赏到变成发现了一只小狗的怜爱,然后再说几句,她们便会拎着自己的漂亮裙子离开。

他被这焦躁驱使着,对着面前上来搭讪的商人都没了好脸色,面前是他们印刷厂的一个供货商,印刷厂名义上挂着高启盛的名字,实际这些生意都是高启强在管,所以他对这姓曹的毫无了解,甚至都不知道这人到底供的什么货。

那姓曹的朝他伸了手,问他愿不愿意和他跳个舞。

彼时和同性跳舞这风俗刚从国外传到京海没多久,高启盛也知道,他也没少被人邀请过,此刻却不乐意。只觉得眼前的男人哪里都让人厌烦,朝他伸出来的手都丑得让他不忍直视。

高启盛挑了眉,说自己不爱跳舞。

那男人大概忘了自己在谁的地界,竟然伸手就想来拉他。高启强在厅那头注意到这事,正准备过来,却被面前交谈的人绊住了脚步。

高启盛侧了半边身子,没让他碰到,那人还不知退,紧跟着上来了一步,人都要擦到高启盛近前。

只是那伸出去的手被人拽住了,高启盛看过去,就看到李响握着酒杯站在面前。在这一秒,竟没有半分城北窘迫了,那身贵得要命的手工西装称得他看上去像是什么大老板,轻轻推了一把便把那人从高启盛面前推开了,笑着对那人说:“老板刚来京海吧?”

他又说了几句,将那人打发走。他话说得极其好听,说今晚高启盛身体不适,又说高启强极其在乎这个弟弟,就是因为发现他身体不适了才让自己来寻他,真是不好意思。高启盛靠着桌子看他瞎扯,又见那人走远了,背对着他的李响忽然在厅里轻快的钢琴声中转过来,伸手学着那人先前的样子,问他愿不愿意给脸跳个舞。

一样的动作,高启盛却换了脸色,松松挑了半边眉,手滑过身边桌面就握住了酒杯,浅浅抿一口,一副嫌弃的样子,手却放了上去。

他手刚握紧,李响又说自己不会跳舞。

“那怎么办啊?”高启盛笑起来,另一只手插在裤口袋里没有掏出来,做出一副刁难样子,“那我现在都握住你手了,大家都看着呢。”

“对啊,那怎么办呢。”李响叹了气,手还是没松开。

高启盛看到他哥在远处遥遥看了这角落一眼,又听李响忽然说:“不如——”

高启盛转头看着他,只见男人倾身过来,把手中红酒杯放在他身后的桌子上,挑着眉,声音便在这瞬间轻飘飘地擦过高启盛耳朵,太轻了,几乎要被大厅里的钢琴声盖过去。

“我们逃吧。”

钢琴声在此时坠入高潮,一串连奏的音符似珠落玉盘。

他还没反应过来,手便被拽动,人随着李响扯动的力道,已经迈了步。光影霎时在高启盛面前晃成一片,李响拽着他往大厅那些厚重的帷幕后钻,一路顺着走廊往外,白金翰的装修全是金色,修了浮夸的罗马卷叶装饰。那些装饰化作高启盛以前学校门口有人挑着担子卖的,用两根棍子搅着的,粘稠带着波纹的麦芽糖。他们两人就是那两根木棍,飞速地绞入那灯火之中。糖液被拉成顺滑撕扯的弧,混着摇晃旋转的音乐和不断从视线里滑过去的金色光斑,从他们身边流转过去。接着便是一张高启盛从未注意过的门,门外是京海的冬末,冷风迅速卷上来,他们奔进漆黑的夜色里。

长街巷尾,被路灯昏暗的光打着的漆黑路面是在黑夜里被点亮的一个又一个岛屿,岛屿之间是无尽的夜。李响拽着他,像是身后真有人在追赶,踩过那些岛屿和夜,直到踩到城南的热闹都零落,高启盛跑不动了,拽着李响说停了停了,两人才喘着气慢慢停下来。

外面还积着雪,今天京海的雪特别大,傍晚才堪堪停住,此刻又下了起来。他们都只穿着单薄西装,但好在刚刚跑得浑身发热,雪落在他们身上都存不了太久,只堆了小小一线。

两人在路灯底下喘着气对视了一眼,忽然都笑了起来。那是一些人类绷到极点后忽然放松后的笑,又或者是因为这荒谬的出逃,总之他们都在笑,笑声在空旷无人的长街晃开,雪落下来都要被这笑声沾热。

李响松了他的手靠上了身后的墙,整个人都在抖,一边伸手去拽松自己端端正正系着的领带,一边擦了一下自己的脸,说天哪终于能喘口气了。

他是呆不惯那种宴会的,不管是穿着警服还是西装,都呆不惯。他看得出来高启盛也不乐意待在那,于是便在那瞬间忽然心脏一跳,扯着高启盛一路逃窜。

逃窜出那让人窒息的权力围场,逃窜出不断旋转的,拽着人往下的世界。

高启盛弯着腰撑着膝盖一边喘气一边笑,他没李响那么能跑,此刻只觉得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像要爆炸,他一边揉着胸口,一边侧头想要说些李响应该是疯了之类的评价,对上李响眼神时却忽然愣住,男人嘴角勾着笑,先前被发油好好收拾的头发因为奔跑乱了,只有那双眼睛还是亮,还是像那天晚上他转头看到的昏暗大厅里,寒星般的亮。

雪还在落,从云端落下,带着加速度,在高启盛眼里,是一片片模糊的白色。李响在那些细碎的模糊之后,眼角眉梢却格外清晰。

他喘着气站直了,对自己脑子里的想法有几秒的扼制。可是他的心脏混着血液滚动的声音轰鸣过他的耳际,那声音震耳欲聋,无法阻止。让他终于还是忍不住拽住李响的领带吻了上去。

李响愣了只有大约一秒,便迅速搂住他的腰,另一只手按住他的脊背,接住了这个吻。他们的心脏还没从激烈的跑动中缓和下来,又因为这个吻重回跳动的高频,高启盛被他吻得往后仰了腰,只能拽着李响的西装领子才能堪堪稳住。

喘息和心跳,搅混在一起,他们贴着额头呼吸,冬夜的冷无法侵入他们半分,高启盛喘着气轻声问:“去哪?”

“回家。”

回哪里的家,他们哪里有家。

可是没人在意这个,爱意汹涌时是能吞没一切的潮,让高启盛只能记住那一秒钟心里的悸动和兴奋,他拽着李响又一路跑回了白金翰,伸手扯了站在门口等他的司机挂着的钥匙,开着那辆别克就回了高家。

高启强还在白金翰,高家庄园里一片寂静,仆人们都因为主家出了门在自己房间休息。高启盛拽着他偷偷开了门,两人像两只偷情的猫,踩过大厅里铺着的昂贵地毯,一前一后地走向了那漂亮精致的楼梯,李响看着高启盛因为高兴而格外亮的眼睛,没忍住拉着他手把他拉过来吻他。水晶吊灯挂在大厅里,他们的影子被每一片水晶反射着,是千万个他们都在拥吻。

高启盛从那个吻里抽身,一边拽着李响的手一边后退,两人静悄悄地推搡着,进了高启盛的房间,昂贵门锁咯噔一声锁上。

他们倒在那张漂亮的枫木四柱床上,厚实的被褥像红云一样接住他们,西装被扯下,接着便是比血液更炙热的厮磨。

 

8.

后来那一年,对于高启盛来说,过得特别快。

李响还是忙,城北永远都会有些鸡毛蒜皮的事,有时候闹大了还会死人,巡捕房队长要管的事情多了,有时候还得去完成赵立东派下来的事,抓一些藏在城北巷弄里的地下党人。京海之外已经乱了,汹涌波涛已经掀起了海面上的风暴,卷到京海只是时间问题。

高启盛也忙了起来,高启强手上的事情越来越多,甚至到了分身乏术的地步。高启盛就接了印刷厂的事,但是货什么时候派,去哪派,还是得高启强说了定,他只是一个押货的,他有时候觉得自己根本不需要出国读书,反正不管怎么样他都要跟着他哥干的。

但爱意还是在时间没注意的每一个瞬间萌发,悄悄铺满京海的长街巷尾。有时间的时候,他们会一起去吃福顺楼的醉蟹,两个人就着二两黄酒慢慢地吃,吃完人也醉了,就慢悠悠地沿着城南最繁华的中央大街往城北走。京海春日绽放的桃李杏花,就开在他们的必经之路上,花瓣被风摇了一地,他们踩过那些花瓣,一边走一边聊东洋人的吃食西洋人的酒,一路穿过交错纵横的电车轨道。高启盛总是越说越兴奋,忍不住手舞足蹈,与嘀嘀按着喇叭的小汽车和叮叮摇着铃铛的黄包车擦肩而过时,李响总是会拉他一下,提醒他小心。有时候李响拉住他的腕子就不放了,会一直拉着他拐进无人的巷道里,猝不及防地将他压在贴着无数香烟广告的矮墙上,低头在他唇边落下一个吻。*

他们在黄昏踩着夕阳的光去追最后一班电车的尾巴,互相拉拽着上了行驶中的电车,车上的乘客会好奇地瞥他们一眼,又被两个年轻人撑着车尾栏杆看不断远去的车后长街上飘落花瓣的样子惹得轻轻笑起来。

京海的夏天常常会有突如其来的大雨,破坏李响好不容易挤出来的休息日。高启盛和李响出门的时候是不喜欢让司机跟着的,两人又没伞,挤进电影院里,高启盛被雨淋湿的头发耷拉在额头,显得有些狼狈,一双眼睛却是被水洗过的亮,让那狼狈都变成了点缀。他抹一把眼镜上的水,得意地问李响看过电影没,李响摇头说没有。以前上高中的时候他是没闲钱干这个的,后来当警察了,也对电影院没了那么多的兴趣。

高启盛把自己的额发揉上去,拽着他去买票,从口袋里掏出来同样湿漉漉的铜币,扔给售票员,就换来了两张电影票。很小的两张纸质票,上面勾着漂亮的花边,李响看着检票的人给他盖个小戳,就被高启盛拽着手肘坐进了影厅里,他们坐在最后一排,放映机在他们身后的小窗里吱吱转动。

那是部无声的歌舞片,里面的演员全是洋人,李响没能怎么看懂那剧情,六十多分钟里,有大半的时间他都在看高启盛,看那些光影斑驳闪动在那张漂亮的脸上。他忽然意识到他就是爱看这种光影里的高启盛,总能让他想起那天赵立东家的阳台上,高启盛逆着人流朝他看过来的那一瞬间。他被脑海里这记忆催着,扯着高启盛的西装领子过来,在昏暗光影里去亲他。两双手也握紧了,拽着放到了李响腿上。

李响是做警察的,更别说从小在城北摸爬滚打,高启盛看来像迷宫的深色巷弄,在李响眼里是可以给他介绍‘在这打过一架’,‘在那摔断过牙’,的熟悉之至。拖着高启盛在那些搭着竹竿晾着衣服的弄堂里七拐八拐,不知怎么就能从一些从没见过的地方拐回李响家门口那条窄巷。*李山就住在李响一墙之隔的另一间屋子,从另一扇同样破烂的木门进,李响说那里以前是他奶奶住的地方,奶奶过了之后,李山就搬过去了。城北的人基本都是这样,一辈子基本都在这弄堂里了。他说到这的时候眉眼间是郁色,高启盛就会在门后的阴影里拽着他领子拽下他的头来去亲他皱着的眉间,明明吻是温柔,嘴上却要嫌弃地说:“行了,再皱抬头纹就要出来了。”

不过李山闲不住,总是要满城北的去逛的,高启盛来的时候没碰上过,巷弄里地方狭窄,一根竹竿从窗子里伸出去就能搭到对面那户人家的窗框上,谁家家主婆骂先生不争气、谁家小孩入夜了还在啼哭都听得一清二楚。两个人穿过那些声音窸窸窣窣地爬上楼、钻进李响那间摆着书桌和一张窄床的阁楼里,门一关,总是忍不住要像偷到糖的小孩一样笑一场。笑着笑着就笑作一团,滚进被子里,两个人在一起,手贴着手,脚贴着脚,是连炉子也不要生、夹袄也不要穿的暖。等到夜再深一点,巷子里的家主婆也骂累了,偃旗息鼓了,隔壁的小孩也睡得沉了,冬夜里,就只有李响夹被里的喘息声越来越重、越来越响,直到最后化作一声压抑的呜咽,抑或是满足的长叹。*

有时候,他们也会沿着中央大街一路往南走,走到乌鹊街口李响就不再往里。在那条宽敞的、种满法国梧桐的街巷深处,有两扇漆黑的铸铁门,门里就是高家的别墅。*

那两扇铁门从来没有对李响敞开过,但高启盛给过他一把钥匙,可以开启别墅的后门。后门是供高家下人出入的,晚上十点落锁,直到第二天早晨五点厨娘出门买菜才会重新开启。李响曾在子夜时分打开过那扇门,趁着夜色潜入高启盛的房间,与他在他那张四柱大床上颠鸾倒凤。那张床很稳,不像李响那张小床会吱呀吱呀响,两个人在上面再怎么折腾也不用担心会被听到;床上的被子是锦缎制成的羽绒被,特别轻、特别软,光滑得就像高启盛身上最娇嫩的部位,两个人闷头裹在被子里也不用担心会喘不过气来;高启盛的卧室有单独的卫生间,不用担心事后没有热水清洗,卫生间里甚至有个法兰西进口的大浴缸,大得足够两个人身体叠着身体躺进去,或是各自占据浴缸的一端,把脚伸进对方的怀里。李响来这里唯一需要担心的就是他能不能在厨娘出门买菜之前醒来,有一次,两个人折腾得狠了,睡过了头,早上高启强不见高启盛按时下楼吃早饭便上楼来敲他卧室的门,两个人在高启强的敲门问询声中惊醒,都吓出一身冷汗。高启盛支支吾吾装病,高启强说要进来看,吓得高启盛赶紧拿被子兜头罩住李响。还好最后高启强没进来。等听见高启强的车开出门,高启盛胆子又大起来,在被子里手脚缠上来,额头蹭在李响肩窝,李响一边任他蹭,一边问他现在怎么办,高启盛抱着他说要不你别走了,我们就在这间屋子里待一整天,说罢又开始吻他。李响笑纳了那个吻,但在高启盛的手开始往下滑的时候还是制止了他,他跳下床一边穿衣服一边告诉高启盛,自己得走,白天还有事要办。*

他一边扣自己的衬衫一边俯身去吻床上躺着面露不悦的人,高启盛总嫌弃他平常穿的那些长袍马褂,给他买了不少衬衫,也乐意看他穿,他便次次都换上衬衫才过来,想到这个的高启盛也会展了眉,问他白天什么事,是不是上回那个案子还没完?

李响眼睛闪了闪,但他垂了眼掩饰了过去,再抬眼已经如常,俯身又讨了一个吻才离开,高启盛直到他出了房门才想起来李响还没回答他的问题。

不过李响除了那些案子还能有什么事,大概又是赵立东安排的事情吧。安逸满足的生活会让人丧失警觉性,高启盛该意识到这一点,但他没有,他只是把被子拽进怀里,闭眼睡去。

京海很大,也很小,一条中央大街贯穿南北,李响在那一年里走过很多次。和高启盛一起走过的时候往往是晚上,而清晨穿过中央大街回长平巷的时候往往是他一个人。有时候他会在路边要一碗豆浆加一个烧饼当早餐,一边吃一边想下一次和高启盛见面是该带他去城南特别有名的那家老字号的鳝丝面,还是该带他去远郊钓鱼。*

结果到了约定好见面的时间,高启盛出城帮高启强办事去了,鳝丝面和鱼就都吃不成了。但是每次高启盛出城办事都会寄信回来,告诉他他今日到了哪里,有何见闻。世道动荡,信寄得慢,有时候高启盛人都回来了信还没寄到,还有一次信直接寄丢了,还是过后高启盛问起李响才知道有那么一封信。他问高启盛信上写了些什么,高启盛又说算了,没什么,李响再追问,高启盛就推说不记得了。*

李响觉得可惜,高启盛寄来的那些信,他每一封都放在自己桌子的抽屉里压着呢,每次看到牛皮纸信封上标致漂亮、像梅枝一样遒劲的“李响”二字,李响都好像能看到高启盛伏案用他那支派克钢笔写下这些字的模样,在他眼中,那些字就和写下这些字的人一样。*

京海的四季,便在这些琐碎里又流转了一遍,杏花开了桃花落,城北淤泥的池塘里荷花露了尖角,莲藕挖了,秋风又刮起来,刮了梧桐树枯黄的叶子落了满街,冬天又来了。

 

11.

今年京海的冬天很冷,刚入了冬,夹袄就得翻出来穿上了,李响穿着那警服,夹袄罩在外头,整个人像一只直立行走的熊。

高启盛前两天就从外地回来了,昨天给他打了电话,说让他抽空请个假,今天带他去吃顿好的。

李响特意和别人换了值班日期,早早下了班,回家换衬衫。

他不知道这大冬天衬衫外头能穿什么,可他知道高启盛喜欢他穿衬衫。结果刚走到家门口,就看到自己的阁楼窄窗里漏出的光昏黄摇晃,是有人拉亮了那盏老灯泡,他忽然轻轻喘了口气,心脏跳快了几秒,一股暖意从他胸腔蔓延开。

应该是高启盛回来了。

高启盛有时候会搞这种突然袭击,在李响进门的时候喊着一个李响没听过的英文单词从房间角落蹦出来,吓李响一大跳。李响问他喊什么呢,他就瞥李响一眼,喝着李响那穷酸茶叶泡的茶皱了一张脸说是惊喜的意思。

李响记得自己揉着胸口说惊更多才对吧。高启盛放了那茶杯站起来,李响又立刻改了口,怎么会,喜明明更多。然后倾身过去吻他撇着的唇。

他想起这记忆,笑着开了门上楼,一边上楼一边猜测着大概这回也只会躲在衣柜后头,李响那小阁楼太小了,只有那一个地方能躲。

上了楼却看见高启盛正坐在他书桌前,一口箱子打开在那里,听见他上来的声音,高启盛转过头看过来的眼神几近冷漠。

李响顿在那里,片刻前身体里漫开的温暖刹那间荡然无存,他的手指在楼梯扶手上顿了顿,下一步迈上去,又好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似的。

阁楼单薄的木板被踩出吱呀的声音,挤过高启盛身边,又停在书桌前.李响低着头,不发一言,收瘫在桌上的那一叠报纸和那台电报机。

他的动作很规整,有条不紊,好像这只是一些再常见不过的东西,可他始终没有看沉默看着他的高启盛,直到高启盛的声音在这昏黄阁楼里响起来。

“李响,这些东西是什么?”

“你为什么翻我的东西。”李响没回答他的问题,只是这么问。一边把那些圈着一些字的报纸折起来压进箱子底部。

高启盛想要翻出那些信,他知道李响把那些信都收好了,他以前来这的时候见过了,这次他也写了信,还没来得及寄出去人就回了京海,他便想偷偷把这封没寄出去的信藏进那些信里,这样等以后他和李响翻起这些信来,他便能指着这封李响从没见过的信指责他:你看你根本不记得这封,你是不是根本没读过我写的信。

不过就是些愚蠢的,说来让人发笑的,幼稚的爱意。

此刻那爱意便冷了,从内到外蔓延开来,甚至沾染上了他出口的声音。

“李响,”高启盛站起来,看着他收报纸的手,“你别告诉我你——”

“我是,”李响没让他把那个词说出口,他把那箱子塞到书桌底下,回头看着高启盛的脸,又重复了一次:“我是。”

高启盛听了他的话只觉荒谬,他看着李响的脸,冬末暗下去的傍晚从李响身后的窗里漏进来,和他身后那老灯泡的光争夺着这细小领地,却从来谁也争不过谁,只能等到天彻底黑下去,老灯泡才能苟延残喘地爬过那些战地,彻底占有这间阁楼。

这间破阁楼只有那么一个地方进光,以前高启盛只觉得这让这阁楼显得格外拥挤,每次在这间不透风的阁楼里,他们总是热得透不过气,高启盛会蹭着李响的脖子喘息,试图从满室滚烫的空气里找到一些氧气来呼吸。

他现在忍不住觉得这破地方就是通风不畅,因为他再一次被闷得透不过气来,“你知不知道最近赵立东在抓地下党?”

“大多数还是我抓的呢,”李响嘴角扯出一个嘲讽的笑,似乎是在嘲讽自己,“我能不知道吗?”

“那你还干这种事?”高启盛皱着眉看着他,“你在想什么?”

李响有一会儿没说话,他记得自己答应这事之前也想过这个问题,他在想什么?想京海或许不需要有个地方的人穷得吃不起饭;想或许真的可以相信那点星星之火,相信那最终会燎原,烧尽这破败的一切。他确实微不足道,不管如何反抗,都无法摧毁城市阴影里藏着的巨大怪兽,可若是千万个人一起呢?

但这些话他对高启盛说不出口,他不知道为什么,大概是怕的,怕说出口真的听到高启盛的嘲笑,听到他否认这一切。李响从不觉得自己是个理想主义者,可是如果真的被高启盛否定了,是不是他之前一直忽视的,挡在那迷雾中的事实便会被确定下来呢。

“你要不要,”李响顿了顿,最终却还是这么说,“你要不要也一起?”

高启盛莫名其妙地看着他,被他这荒谬的问题震得说不出话来。

“我知道你哥现在让你做了印刷厂的主,”李响看着他,“你知道你哥在运些什么吗?”

高启盛只是看着他,老灯泡确实太老了,都照不亮他的身体边界,他整个人都暗了下去,李响看不请他的表情。

“那些印刷油墨底下的东西,你真的从来没有意识到过吗?”李响眉头微皱。

“所以呢?”高启盛冷笑了一声,“你想让我对付我哥吗?”

“所以你知道?”李响挑起了眉。

高启盛只觉得好笑,他看着李响片刻前塞进书桌下的那个箱子,李响也多的是事没有告诉他,却用这副语气来反问他。

“我知道又怎么了?”高启盛嗤笑,眼睛里的光冷了,“那些东西不能卖吗?”

“高启盛!”李响原本以为高启盛离这些事远着呢,却在这一刻还是被这话激起了怒火,他没再靠着书桌,而是冷着脸往高启盛的方向迈了一步,阁楼本来就矮,李响的身影伴随着木板被挤压的咯吱声压上来,让这里显得更窄了,逼得高启盛咬紧了后槽牙。

“你想过那些枪会去哪吗?”李响的话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来。

“去哪,谁用,会打谁,和我有关系吗?”高启盛被他话里的失望给刺了个透,今天真不是谈这个的最好时机。如果李响心平气和地和他谈这事,他或许还能说通,可他向来不惧怕以更失望来回击失望。所以他抽了抽嘴角,扯出一个乖戾的笑容,回敬了李响,“李响,我一早就和你说过了,我是个商人,什么赚钱我卖什么,你不去问那些用枪的人,你问我?”

“这是能用这个来决定的事吗?”李响低吼出声,“你知不知道——”

“李响,你想过没有,你要我做这些,我哥会怎么样?”高启盛打断他,“你想过我会怎么样吗?赵立东近还是那些人近,你都只能躲着偷偷摸摸做这些事,我们要是死在京海了有人会管我们吗?你只有一句轻飘飘地要不要一起?”

他眼眶一紧,质问里含着的失望毫不掩饰地刺向李响,“李响,凭什么?”

对啊,凭什么。

李响皱了眉头,他的脸色几近灰败,看得高启盛心在抽着绞痛,可是人从来都是自我的,更别说高启盛。

他只觉得李响可笑,他在李响面前收起了一些狠戾,睚眦必究,阴暗世故,李响便真觉得他是个好人了。

可他一早就和李响说过了,他不是个好人。

他往后退了一步,退向了那个灯泡,他来这里太多次了,甚至熟悉到此刻都不用看就能微微偏头,让那个灯泡擦着他耳朵过去,钨丝灯泡亮了太久,擦过去,烧起他耳廓上滚烫的热。

昏黄的光线打在他左半边侧脸,他整个人看上去陈旧又模糊,在李响这间窄得令人生厌的阁楼里,像是永远被时间定格在那里的一尊陈年的雕塑。

他最后抬眼看了眼李响,从金边眼镜后投出来的眼神称得上淡漠,却还是在李响脸上停留了一秒,和那年烟花下一样,是刻意停下的一秒。

他在等李响说话,在场两人却谁都没意识到这个。

最终,他转过身,像是终于暗下去的夜色从窗户狼狈退场一样,他捞起自己先前随手挂在栏杆上的大衣,头也不回地离开了那里。

 

12.

冷冬的雪从第二天就开始下了,飘飘洒洒,落了京海满城。李响醒来的时候呼出一口白气,只觉得这阁楼还是得烧个炭火,不然他连被子都爬不出去。他又想起这种天该城北从头到尾走一趟,提醒一下那些嬢嬢嗲嗲,烧炭火时要留一点点通风缝,不然容易死人。

他在被子里挣扎了半晌,还是爬了起来,他总觉得这阁楼以前没这么冷,但这念头被他自己故意忽略了。

城北这个冬天过得不太顺利,没过几天,还是因为炭火死了几个老人,李响都认识,也算是看着他长大的叔伯,他私下给那些家属塞了一些钱,宣传炭火取暖要通风的字报还没贴出去呢,城北靠近矿山那一块的破房子又给雪压塌了,埋了几家人。

总之过得鸡犬不宁。

李响一边应付着赵立冬的差事,一边搜集着他能搜集到的信息,电报声藏在被子里,将那些信息传达出去。

京海搜寻地下党的攻势越来越猛烈了,好几次甚至没有人知会李响,其他巡捕房的人就带人来了城北,杂乱的手电光晃荡在那些暗巷里,一家一家地拍门搜查。

李响察觉这是对他有了怀疑,便报告了上峰,电报机也被藏了起来,深埋在一楼木板下头一个挖开的洞里,土和青砖填回去,连李响都看不出究竟藏在了哪。

高启盛过得歌舞升平,他又出了两趟城,带回来了能买下城北所有人八辈子的钱。他在白金翰开酒,喝开心了就把那些银票洒得满地都是,舞女们意思着捡两张,多了的还是会懂事地交回给领班,领班又会收入账里,统计给高启强。

商人,从不多浪费。

但这撒钱行为来了几次,高启强便也能猜到高启盛遇到了什么事,他知道高启盛这一年多和城北巡捕房那个小队长过从甚密,也察觉得到高启盛的车这两月再没往北开过。

他也晓得,赵立冬最近在防着李响了。

其实高启强知道的事多了去了,他只是懒得管,他忙着敛财,从父母双亡后,他过了太久没钱的日子了,收集财富已经成了经年累月后他刻进骨子里的习惯,以前他要用这些钱来养自己的弟弟和妹妹,现在他要用这些钱来保自己和弟弟妹妹,还有他老婆和他的便宜儿子。

世道要乱了,他察觉到,风浪将起,渔船将覆,他得想个办法换片海去抓鱼。

高启盛洒钱这事进行到第四回,高启强将自己的妹妹送上了去北平的火车。

那天是个罕见的晴天,昨晚落的雪堆在铁路两边,被工人们铲在一起,覆盖着一层黑灰色的煤渣。空气里是煤烧过的味道,高启兰念念不舍地看着她哥,直到唐小虎轻声催了句车要开了。

火车声音呜呜,冒起滚滚白烟。

高启强眼神是久未有过的软,他看着高启兰时总是柔软的,不再是那个雷厉风行的京海首富,只是个哥哥。

他摸了摸胞妹的头发,说去吧。

高启兰漆黑溜圆的眼睛在四周寻了寻,是在找高启盛。

“他刚出城了,”高启强说,“怪我,没安排好。”

高启盛回来的时候,高启兰的火车都已经到了北平,他在家里找妹妹没找着,看到高启兰房间都空了,才抓着管家问小姐去哪了?

管家低了头,恭敬说北平。

他问高启强为什么送高启兰去北平,在听到他哥说高启兰这趟的终点不止是北平,而是大陆那一头的大不列颠时,手里的筷子和餐盘撞出了剧烈的声响。

“她才十八岁,”高启盛近来总是很冲,语气里轻易一激便是满溢的愤怒,“你让她一个人去那么远的地方?”

“唐家弟弟跟着呢。”高启强没和自己的弟弟计较,依然有条不紊地吃饭。“而且你去美国的时候也没比她现在大多少。”

这能一样吗?高启盛下颌绷成一条紧绷的线,忽然看着高启强:“是不是要出事了?”

高启强手底下最信得过的也就唐家两兄弟了,在这时候送走了一个,代表着什么不言而喻。

“还不一定,”高启强瞟了他一眼,“你安心些,真闹起来应该还要几年。”

高启盛手在餐桌上敲了敲,又看着餐桌那头的高启强,“为什么不告诉我?”

高启强没说话,只是挑了挑眉。

“高启强,为什么不告诉我。”他一字一句,又重复了一遍。

“高启盛,”高启强放了筷子,语气还是平静,从管家托上来的盘子里捏起那张热毛巾,擦了嘴和手,才又继续:“注意你的语气。”

“你在怕什么?”高启盛压根不管他的警告,语气里甚至带上了一丝轻蔑,“印刷油墨下那些东西你真当我发现不了是吧?怎么,这事也想一个人干?最后算起来人家会管是不是你一个人干的吗?人家只会知道我是你弟弟,要枪毙也会——”

“高启盛!”高启强手里的毛巾猛地一下砸在了桌子上,“你给我闭嘴!”

“我凭什么闭嘴啊?”高启盛噌的一下站了起来,椅子被他一撞,在红木地板上猛地移向后方,把光可鉴人的地板擦出了一条白印。他瞪圆了眼睛,几乎是在喊了:“高启强,你以为按你那价这两趟能赚回来那么多钱?”

“我说了印刷厂的事情不用你管!”高启强吼回去,“白金翰不够你忙的是吧?”

“忙个屁,”高启盛愤恨地咬紧了后槽牙,“我回来这两年,当了两年废物了,凭什么不让我管。”

“下次押货你不用去了,”高启强压着自己的声音,压得太阳穴青筋暴起,“滚回去管好你的白金翰!”

高启盛眯着眼睛,愤恨地看着他,后槽牙咬得极紧。手一掀,就把面前的碗盘挥了出去,瓷碗破碎,汤汤水水撒了一地,转身走向大厅的楼梯,上楼的声音重得像是在敲鼓。

管家下意识就想去吩咐厨房再做一份吃食送去高启盛房间,这顿饭才开吃几分钟,高启盛饭都没下去两口。

“别管他。”高启强叫住管家,“让他饿死。”

他坐回餐椅,那上面包着上好的软垫,他当年精挑细选,为的就是坐上去时的舒适,可此刻还是觉得这椅子硬得让人烦躁,他顺了口气,又看向管家,“李响这两个月来过没有?”

管家低着头答没有。

高启强把那块毛巾漏下餐桌外围的部分捏起来扔回去,又问:“他是这两个月开始自己提价的是吗?”

管家又点了头,其实上回高启强听唐小龙报告时,这些都仔仔细细说过了,不过高启强一生起气来就是这样,需要有人在旁边顺着他的问题答,管家的声音更加低了:“据唐先生说,是的。”

“妈的。”高启强低骂出声,他以为李响就是高启盛的一个消遣,但人没了消遣应该去找新消遣,不应该作死。

“最近几个月派人看着他点,”高启强吩咐,“别让他出城,印刷厂也别让他去了。”

 

13.

赵立冬的饭局近来越发勤,席间觥筹交错,全是试探和打量,李响次次都去,伏低做小地应对那些试探,抓人的命令也下得越来越多,李响能提前通知的都通知了,但总有一两个没逃得过的,进了巡捕房,人都被刮掉一层皮。李响作为队长,下手得重,才能从赵立冬的目光下得以残喘。那些人不知道李响是他们的人,也注意不到他下手虽看上去狠辣,却都避开了要害,他们哪怕含着血时骨头也硬得很,骂他时也狠,一口唾沫吐在李响鞋子上,还带着刚被打下来的牙。

他只觉日益喘不过气,无数次有过干脆脱了这身警服回去和他爹好好过小民该过的日子的念头。但是这个冬天太长了,城北的人越来越穷,冻死饿死在路边的流浪汉或者疯子的尸体与日俱增。他又咬着牙听着那些咒骂,沉默地拿起沾过水的鞭子,面无表情地将那鞭抽在那些人身上。

他得继续,不管这压抑如何充斥着他的骨头,随着时间一寸一寸撑开他的脊背,窜起让他大脑迸裂的疼,他都得继续。知道得越多,能送出去的消息就越多,就能为烧尽这荒谬世界的火里添上多一把柴。

这日又被赵立冬叫去城南,年关将至,用的由头是说这一年李响辛苦了,算好好犒劳他,席间话里话外又提到了几个最近在街头奔走的学生,说那几个学生不太懂事,喊的口号也不太好听,容易引起恐慌。李响身为城北的巡捕房队长,需得好好‘招待’他们一下,教他们一些学校里没教好的道理。

李响低着头喝酒,答明白了,喝得多了夜也深了,那群人嘴巴上李队李队叫得好听,转身就开了门让他走,连送客的礼都懒得给他。

高启盛从白金翰回家,司机刚开了车灯,就照亮了前头从酒楼跌跌撞撞出来的一个人影。他只是瞟了一眼,便认出了那是李响。

李响穿着件黑色的棉袄,头上为了御寒带着帽子,大雪薄薄落了一层,其实是不太像李响的,可是高启盛还是认出来了,他敲了敲司机的座椅,车的速度就慢了下来,离前方路边走着的那个人始终隔着三米。路边堆着雪,车轮驶过路面残余的雪水时碾出不算轻微的摩擦声。李响背影有些晃荡,和高启盛第一次见的时候那个站得笔直的警察完全不同了。是喝了不少酒,这么晚了,又是大雪天,黄包车都不出来了,高启盛估计他得一路走回城北。

他瞟了眼路边,被过往车辆碾过的雪化成脏污的水,正沿着道路四散乱流,李响那双旧棉鞋的底沾了雪沫,高启盛似乎都看到了水汽正沿着棉线的走势一路向上,那让他皱起了眉。

他摇了车窗,看着车前灯照亮了李响的背影,没下车,也没出声,只是看着,直到李响自己转过了身。

李响还是长那样,没有任何区别。

高启盛看着他,眼神淡漠,又叫了司机名字,车便加了速,从李响旁边擦过去了。雪落下来,擦过李响穿着的棉衣袖子,又撞进车里,落在高启盛手上,被人体的温度熨了,不过一秒就化成了水。

“启盛。”李响看着他的侧脸在那扇窄车窗里擦过去,怔忡着呢喃着这个名字,声音很低,按理来说应该被车轮碾过雪的声音盖住,可前面那辆车却在那两个字落进风里时猛地一刹,停在了那里。

李响愣在了原地,他喝得挺多,脑子便不复以往清明,他不理解那辆车为什么会停,他知道自己开了口,可是那辆车为什么会停。

他怔怔地看着那扇车门打开了,高启盛从里头气冲冲走出来,他看上去其实不气冲冲,甚至面无表情,可是李响就是看出来了他的愤怒,平常人面对一个愤怒的人该退两步,又或是毫不畏惧地瞪视回去。可李响却忽然笑起来,他觉得自己大概不应该笑,高启盛算不上多清白,也不和他在一条路上,可这一刻酒精洗掉了那些世俗伦理,只留下了一个看见高启盛会忍不住开口唤名的李响。

高启盛没理他,只是踩着那些雪水,伸手去拽他的手臂,一路把人拽过去,塞进了车里。

“城北。”他面无表情地对司机道。

++++

高启盛开车门的时候,李响还在睡。

他伸过去推人的手顿了顿,最终还是触上了李响肩膀。

“醒醒。”他没叫李响名字,“你到家了。”

李响睁开眼的速度很快,快到高启盛还在推他的手都没落下,就被他拽住了。

车里一时安静了下来,司机在后视镜里瞥了一眼,很有眼力见地打开车门下了车,走了几步消失在巷子阴影里。

高启盛眉头动了动,下意识就想抽手,可是李响的手掌牢牢握在他腕上,力道大得几乎要将高启盛的腕骨握出印子来。他呢喃着又叫了一遍高启盛的名字,忽然把他拉进怀里。

酒气和棉衣的味道窜上来,窜了高启盛一鼻子,他想挣脱,却又听见李响在他耳边喃喃。“启盛,”他叫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微颤,下一句听得高启盛心脏一顿。“我们逃吧。”

他恍惚又看到了白金翰那些金碧辉煌的光影,却在李响往他肩窝里又拱了拱时意识到男人这不过是一句醉话。

他推开了李响,拽着他手肘就把人拽下了车。

“送你到这已经够给面子了。”他松了李响手肘,还顺着推了李响一把,把他推向巷子里,“回去吧。”

李响被他推得站不稳,踉踉跄跄地用手撑住了旁边的墙才勉强站住了看他。

他没说话,视线却牢牢地锁定在高启盛脸上。

“自己进去。”高启盛咬牙切齿。

李响不说话,只是站着。

高启盛转身就想上车,李响还是站着,雪太大了,这么一会儿就落了他一身,让他看上去像个雪人。

“自己——”高启盛开了口,又觉得自己在浪费时间,跟醉酒的人较什么劲啊。他转过身,将车门狠狠一关,关门声震落了车顶积着的雪。

他拽着李响的手肘,往巷子里走去。

李响乖乖跟着,手却往后撤,是想挣脱开他握在自己手肘的手,挣脱开了,高启盛手还没落下去,他又握住那手掌,五指滑进指缝里,牢牢扣住。

高启盛只是冷笑,懒得对这行为有什么反应,拉着李响就往那张门走,走到门口,手朝着李响伸出来:“钥匙。”

李响乖乖交了钥匙,他开了门,把李响拽进去,看到后者还是愣愣盯着他,又拍了一把李响的脸,沉声问:“要不要吐?”

李响摇头,高启盛把钥匙丢在桌子上,拽着人就上了阁楼,薄薄木板被他们踩出一阵乱七八糟的响声,他把人按着往床上一坐,甩了李响的手就要走。

李响追上来的手比他转身的速度更快,把他拉回了身。

这阁楼还是窄,此刻顶着低矮天花板站着的人却变成了高启盛。

他懒散挑起半边眉,甩了一下李响的手,“干嘛?”他嗤笑了一声,“我都送你送到床上了,你还想怎么样?”

李响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高启盛瞥了一眼那张书桌,书桌底下的箱子已经不见了,但是桌上倒是瘫着几封信,像是主人今早翻阅时忘了时间,匆忙出门便来不及收匣。那信上的字迹他可太熟悉了,甚至连内容都能背出来。毕竟是他自己写的。

他又扯着嘴角笑了笑,想说这现场真是布置得刚刚好好。

他挣脱了李响的手,甚至懒得好脾气地蹲下来和人多说两句话,还是站得笔直,背对着那盏老旧的灯,伸脚勾了一把李响的小腿,又顺力踹了一脚膝盖侧面。坐在床上的男人便因为重心不稳一下倒上了床。

他不耐烦地扯松了一点自己的领带,没好气地冷哼了一句,“发什么酒疯。”

“启盛,”李响并没有坐起来,只是愣愣看着自己床幔顶的布料花纹,但他听到木板咯吱的声音忽然一顿,知道这是高启盛停了下来,他才又继续说:“和我一起吧。”

没人回答他,只有几秒的安静后木板继续咯吱,是高启盛几步下了楼,接着便是底下木门砰的一声撞上的声音。

李响闭了眼睛,在床上搅着被褥缩成了一团,任由自己沉入漆黑的梦境。

 

高启盛出了李响家门,就见司机正站在路边抽烟,见他出来,把那烟用脚碾了。高启盛有些奇怪,司机几乎从不进巷子,以前即算是等他,也是在巷子口的车里等,为什么今天却到了李响门口。

他眉毛一挑,司机便知道他想问什么,恭敬跟在他身后默默道:“最近不太太平,您的安全最重要。”

高启盛琢磨着这句话,眉头一直等回到了高家大宅也没有松开。

 

14.

那年年过得还算太平,赵立冬那边不知道为什么命令停了一阵,不再每天一通电话命令李响抓这个抓那个了,上峰那边的消息也停了,李响得以过了个闲散的年。

大年夜那天,他给李山温了壶酒,父子俩炒了些下酒菜,还算是温馨地吃完了这顿年夜饭。李山近来身体没那么好了,吃饱喝足了就容易困,李响伺候着他爹上了床,回自己门口的时候,却见木门旁边那扇方窗亮着光,照在积着雪的窗棂上。

他愣了愣,又低头看了眼门口雪地,是几个皮鞋的鞋底印,他将自己的脚踩上去,发现大小和他差不太多,稍微小一点。

他忽然轻轻笑了起来,开了门,便见门里不大的小厅桌边,正坐着高启盛。桌上一个食匣,几道还冒着热气的菜摆在桌上,甚至还有一瓶洋酒,包装写满了花体字的英文,和李响这巷弄破屋一点也不配。

高启盛没看他,只是自顾自地夹菜喝酒,眼镜取下来了,搁在桌子上。

李响看出来他不太开心了,每次高启盛不太开心,都不乐意戴眼镜,嫌它搁人。

他没问他怎么在这,只是锁了门就去燃炭火,城北冷得很,高启盛西装外头套着大衣,他都怕他冻着。

他推了炭火盆到高启盛脚边,又弄了炉小的,放在桌边。室内一下暖了些许,高启盛终于抬眼看了他一眼。

今晚高启盛一个人过年,他哥昨天带着陈书婷还有那个便宜儿子去了香港,他预感年后估计只有他哥一个人回来。印刷厂这段时间也再没出过货。

不管要发生什么,事情似乎即将近了,他估摸着下一个被安排的得是自己了。

厨娘是京海本地人,赶着回家过年前,还是给他做了年夜饭,他坐在那餐桌边半晌,又想起了李响那句,“和我一起吧。”

高启盛是不打算和他一起的,但是可以一起吃顿饭。他这样想着,让厨娘把那些饭菜热了打包,他拎着就来了城北。

李响给他洗了杯子倒酒,陪他吃饭,又自顾自地说起来巷子口前两天发生的一件事,其实和他们以前在阁楼里挤着亲热时听到的差不多,不过就是弄堂里常见的鸡毛蒜皮的八卦,高启盛听他瞎扯,又听他讲一些离奇的案子,其实算不上多离奇,但是李响乐意讲,他便也抬着头去听,那瓶洋酒去了大半瓶,李响往他身边凑过来,用热毛巾仔仔细细地帮他擦脸。

室内温热,室外雪在落。

是谁先吻的没人能确定,那吻发生了,威士忌的麦芽香气飘了满屋子,又蹭在两人唇齿间,醉了一室的烘热。

李响拽着高启盛的手把人拽起来,两个人跌跌撞撞地往楼上去,大衣和西装都落了,滚烫的手熨上来,窜起带电的热。

雪一直落,堆在李响那间阁楼的窄窗上,从细小的一指宽到堆了一掌高,李响冒着汗下了楼,又将那炭炉搬上来,顺便还带上来了毛巾,帮高启盛擦被他揉皱过,又咬出了红痕的身子。

烟花声在此时炸开了,断断续续,然后逐渐连成一片。

“李响,过年了。”高启盛懒懒地说,他拽着李响那只手枕住手背,也不管那手还捏着块湿毛巾,李响只好用另一只手去接那毛巾,手经过高启盛的脸时,没忍住把他那些因为动作而搭下来的额发拂上去。

他的爱人额头冒着细密的汗,脖间齿痕和眼尾殷红,都是因为他。

那让李响忍不住俯身亲了亲他的额头,高启盛侧了一些头,接下了这一吻,然后又说,“我想看烟花。”

“冷。”李响晓得他想干嘛。

“打开嘛。”高启盛又说了一遍。

李响无奈,将被子扯上来一点盖住他光裸的肩膀,起身去开窗,可是弄堂里能看到的天都是窄的,这么看只能看到极小的一线天,只有远处的烟花尾巴落下来时最后那一点光亮散在那一线天里,哪里还像烟花。

李响转身想说话,却看到高启盛嫌热,又掀了被子。

他披了夹袄走过去,几下扯了被子把高启盛包成了一团,高启盛闹着要挣脱,被他用手箍住了腰,像个剥了一半皮的粽子。

“李响,”高启盛从被子里钻出来,看着李响又手忙脚乱地去拉被子,他忽然很想闹一下,语气都带上了骄纵,“我要看烟花。”

李响不想跟他说这里看不着,只好哄着:“下回,下回我们去城南的时候看。”

高启盛哪里肯听,但他大概猜出了李响拒绝的原因,他从被子里钻出来,套上自己的衬衫,又套了李响的棉衣,显得有些不伦不类,他钻到窗前,被吹进来的冷风一碰,整个人都缩了缩,但还是探出身子抬着头去看那一线天里的烟花。又回头看了眼正在柜子里翻薄被的李响,语气里是新奇:“第一回这么看,也挺好看的。”

他以前住的城西,楼与楼之间间距不至于这么挤,也有天台,他和小兰还有他哥会在大年夜在天台上挤在一起看别人家买的烟花。他忽然意识到之前宴会为什么李响会那样镇定地站在原地看着烟花尾,这些年来,他大概一直这样看烟花。

李响拿着一床被子上前来,罩在了他身上,他眼前闪过被褥陈旧松了线的外层边缘,还是直直盯着李响的脸,突然说:“再过十几天我就过生日了,那天带你看烟花吧。”

李响其实早就过了爱看烟花的年纪了,但他看着高启盛的脸拱在被子围成的圈里,还泛着刚刚一通闹闹出来的红,他轻轻笑了笑,说好。

 

15.

雪还是在落,冷意还是充斥着那间小阁楼,李响换衣服的时候却并不觉得冻人,他穿了那件白衬衫,有几个月没穿了,上面被长久的叠压压出了折痕,他又抓着去找了巷口做裁缝的李姐,央她帮自己烫烫,女人看着李响的脸,烧水给他熨的时候看到抱着自己的棉衣,明明一副受冷受冻的样子,眉间却并无什么郁色,她笑李响:“李队,你这是要去见谁啊。”

“婶,我能去见谁啊,就是个朋友生日,”李响只是抱紧了自己的棉衣,手不住地往李姐烧水的煤炉子前面凑,想暖和点,“劳您受累,帮我熨好看点。”

他拿着衬衫回去的路上又看到了那从白梅,一年多,长了不少新枝,花开的一簇簇,像堆在枝头细小的雪,他折了几枝下来,楼上正开着窗看雪的妖娆女人见了,银铃般清脆的声音从窗口荡出来,“李响,”她玉白手指撑上窗台,手里的帕子随着风晃了晃,“你又从我这偷花准备去送给哪个小姑娘呢!”

被她一喊,李响折枝的手吓得一晃,梅枝上的雪簌簌落下来,凉得他一缩脖子。

“梅姐,我这是替你剪枝,明年长得更好些。”李响不好意地思笑,摘的那几只白梅往身后藏,被唤作梅姐的女人只觉得好笑,不管是十五岁还是二十五岁,李响偷摘花被发现的时候反应永远一个样。

她一笑,李响就跟着笑,晓得她不在意了,转身往自己家走,他还忙着去换衣服呢。

“什么时候把人小姑娘带回来给大家伙看看呀?”梅姐从二楼窗口探出头,对着男人的背影喊。

李响只是转头一边冲她晃了晃手里的白梅算是道谢,一边进了门。

将那几枝白梅小心地放在桌上,他蹬蹬几步上了阁楼,换衣服去了。

一封信压在书桌上,是李响以前经常收到的那些信上一模一样的字迹,标致漂亮、像梅枝一样遒劲,却也不像以前那样有整页的字迹,只有短短两行。

“生日,高家,你爱来不来。”

李响瞟见那两行字,压了压嘴角,还是没能压住那个笑。他几下换好了衬衫,又在外头套了件棉衣,其实还是有些冷,但他搓了搓手,不太在意。他不想弄皱衬衫,不准备坐黄包车,一路走过去,人也会热和起来的。

他揣着那几支白梅,一路走着,踏过城北的破败,逆着冬风,踩进城南的繁华之中,这么一路过去,天也黑了,离乌鹊街还有两条街的时候,他瞥见了那个新开的花店。

暖色的光从那扇新装上去的,透亮的玻璃窗里透出来,打在台阶边堆着的雪上,雪都带了温暖的橙色。

那似乎是京海第一家花店,李响路过橱窗,忍不住被那些簇在玻璃里漂亮的花吸引了注意力。这么冷的天,这花店的花却还这么新鲜,大概是背后的主人财力不菲,他又低头看了眼自己怀里的白梅,只觉得那几根孤零零的花枝显得越加孤寂,甚至透出一股凄惨来。他的脚步忍不住停了,让花店柜台里的小姑娘好奇地多看了两眼,这一看,认出他来了。

“李队!”小五打开玻璃门,看着外头的男人,“你怎么在这啊?”

小五也是城北人,才十五六岁的女孩,已经读不起书了,之前在城南的一家饭店里做帮工,这两天被花店老板招来做学徒了。

李响问她怎么在这,小五说了缘由,李响又忍不住看了两眼这花店,店里很暖和,装修也好看,在这待着确实比之前那个饭店好多了。

小五看着他怀里的花枝,好奇地问这是要去哪啊?

李响低头看了眼,又扫了眼这店里漂亮的花,小五看出来他窘迫,也看出来他大概是要把那几枝白梅送人,伸手说让李响给她包一下,包完就好看了。

李响最终还是不好意思递了过去,小五觉得有意思,李响比她大许多,从来都是一副利落狠辣的巡捕房队长的样子,就算没当警察前,也是个成熟懂事的大哥哥,这样有些不好意思的样子,她第一回见。

“怎么送白梅呀,”小五缠着丝带,“现在姑娘都喜欢玫瑰,哪有人送白梅的。李队。京海人不喜欢白色,多不好呀。”

李响笑着没说话,只是在她递过来的时候说谢谢,他走出花店,发现雪又大了许多,落在他肩头,染白了他的头发。

他踩在雪上,拐进一条巷子里,踩雪的簌簌声响飘进夜里。他想着这次能和高启盛再好好聊聊,高启盛愿意叫他去,大概也有一些动摇,如果可以,是能把高启盛拉过来的。他又低头看了眼怀里的白梅,小五包得很精致,帮他剪了枝,用丝带和蕾丝布料包了,让几根孤零零的白梅也显露了几分娇美,他又抬了头轻轻笑,发现身边院墙里伸出来的枝桠,也是白梅,那让他有些惊喜。没注意到身后落着雪的夜里,黑色的枪口悄无声息地对准了他的后脑。

枪声带起空气震动,震得李响身边院墙里伸出来的白梅晃了晃,上面盖着的细雪落下来,落进血泊里。

 

16.

宴席还是无聊。

高家大宅被鲜花和各色布料装饰得富丽堂皇,院子里从二楼阳台拉了五色的布,一路拉到入口,中间空出来的部分放了几大从烟火,只等着今晚到了高潮就能点燃。京海这些宴会,都是这个套路。

高启盛靠着主桌喝那杯威士忌,里面放了冰,他哥先前见了还因为这冰说了他一顿,说这大冬天的还碰这么冰的东西,高启盛嘴巴上说好的好的,实际上还是没换了那杯酒,威士忌带着的麦芽香气窜上他鼻子,他抿了一口,又看了一眼门口。

李响还没来。

不过今天雪这么大,李响还得上班,没有黄包车坐的话,他得从城北走过来,是有可能晚些的。他又喝了一口酒,再次瞟了眼门口,又想着应该让司机去接一下的,可是司机被高启强叫去了。

今晚高家大宅外头停满了车,京海各界名流都来捧他的场,捧他哥的场,都举着杯祝他生日快乐,实际是祝他们高家,祝他们高家身后的赵立冬,他握着红酒杯草草道谢,高启强看出来他心不在焉,问他是不是在等谁。

高启盛扯着嘴角笑了一下,说能等谁啊。

高启强瞥着他神色,眉头几不可觉地皱了皱,倏忽一秒便又恢复了正常。

李响还没来,高启盛看着高启强推着蛋糕上来,满厅的人都在唱生日快乐歌,众人的声音混在一起,显得嘈杂喧闹,因为关着灯,他便毫不掩饰地皱起了眉,挂着那副官方笑容吹了蜡烛。

窗外在此时一声炸响,高启盛不知为何忽觉透不过气来,眉头一皱,迅疾抬头看向屋外,却只见隆冬的鹅毛大雪里,绚烂烟花正绽放在夜空,高启强和众人围着他往庭院里去,那些五色的布已经收了,京海的天一大片,是绝美花火的背后幕布。就像那年他第一次碰到李响,璀璨琉璃的光落下来。

他下意识回头去看屋内,可是众人身后的大厅空空荡荡。

关了灯之后的黑暗里,没有和当年一样,站着一个宁愿看着烟花尾巴,也在原地挺拔如青松的李响。

 

17.

高启盛醒来的时候听见楼下厨娘摆餐具的细碎声音,轻飘飘的,窗外雪已经停了,他拉开窗帘,看到满世界的白。

李响昨晚一直没出现。高启盛对人其实没什么信心,他总忍不住想,是不是李响还是意识到他们不是一路人,知道自己永远不可能跟着他去搞什么地下党,所以干脆不来了。

他额头抵在微凉的玻璃上,忽然又忍不住想李响为什么不愿意试试?如果试试,说不定自己真愿意呢?他又觉得荒谬,他怎么可能愿意。乱七八糟的想法挤在他宿醉的脑子里,挤皱了他一张脸。

他披上睡袍,拖拖拉拉地下楼吃早饭,想着等会儿还是去城北走一趟,说不定是李响昨天晚上忙疯了给忘了。

‘可你明明寄了信,他不应该忘。’有个声音在他脑子里隐隐约约,他忽略了那个声音,揉着脸坐在他哥对面,就看到高启强正在吃面。那情形有些奇怪,因为他哥早上爱看着报纸喝咖啡,可今天没有报纸,也没有咖啡。他眉头皱了皱,问今天怎么想起来吃面了。

高启强说京海人哪有不吃面的。

高启盛觉得他这回答就是随口敷衍,但还是坐下来,拿起了筷子随口问了句:“今天的报纸呢?”

高启强神色淡淡:“你看看外面,雪大成这样,谁给你送报纸?”

高启盛哦了一声,低下头乖乖吃面,忽然又听对面高启强开了腔,冒出口的词却是李响。

高启盛愣在那,抬着头看他哥,高启强已经吃完了面,正拿了纸巾擦嘴,“李响被赵立东派去渤北了你知道吗?”

“渤北?”高启盛疑惑地皱了眉,“那么远?李响一个巡捕房队长去那干嘛?”

“这你就要去问赵立东了,”高启强把纸巾捏成团扔到了桌上,“可能渤北也有地下党要李响抓呢?我看他过去一年帮了赵立东不少忙,可能离升官也不远了。”

“他还能升官?”高启盛嗤笑了一声,李响那性子,保住自己地下党的身份不让赵立东发现就不错了。

高启强却没答这句话,而是看着他,还是那副深谋远虑的样子,“对了,我给你定了去北平的火车票,就在下个月初一,走北平坐船去伦敦吧。小兰也到那边几个月了,你去照应着,我也能放心。”

高启盛愣在那里,甚至没能第一时间说出话来。

“我……”他张了张嘴,然后才又说:“那你呢?”

“这边的产业还有一点要抛,”高启强的语气及其平静,似乎这事早就决定好了,那股诡异的平静影响了高启盛。高启强又继续说:“大概最晚今年夏天吧,我去香港接了书婷,和他们一起去找你们。”

高启盛总觉得自己还要找到些话说,他有些混乱地看了一圈这个大厅,昨晚宴会的装饰还没拆,显得这大厅更空了。“那我……白金翰……还有印刷厂……”

“说到印刷厂,”高启强像是刚想起来,“等会吃完饭,你帮我跑一趟广东。”

“广东?”高启盛诧异,他们印刷厂就算是押货也从未去过那么远,“那不得花上我大半个月?”

“是哦,”高启强低头看了眼手表,像在算日子,“按路程,你元宵节都得在杭州过咯。不过也正好,去看看西湖,听说他们那元宵节有灯会。”

高启盛莫名其妙地看着他,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见高启强站了起来,接过了管家递过来的大衣,经过他身边的时候还嫌弃地点了点他的碗边,让他快点吃,吃完了快去印刷厂,然后把这趟货赶紧走完。

高启盛囫囵着咬那些面,敷衍着点头,只道知道了知道了。

高启强进了车里,把大衣里的报纸拿出来,递给了坐在副驾驶的秘书。“烧了。”

秘书点了头,将那份报纸捏在手里,又被高启强拉住了衣服,“让人去把今天的京海日报都买下来,处理干净。只要有一份让阿盛看到了,你知道会怎么样。”

 

18.

其实高启强大可不用这么担心,李响死得算是无声无息,只在报纸上占了很小的一个角,如果不仔细去翻,是看不见那份只占据了成年人半个手掌不到的讣告的。

高启盛吃了饭就被司机接着去了印刷厂,一路南下去了广东,再从广东舟车劳顿地回来,京海这个来得极早的冬天都急躁躁地走了。

在刚回到京海的那天,高启盛下车去看那家花店,那是他的店,他本来想着如果李响要搞地下党那套,估计他哥是肯定不会乐意的,白金翰肯定也不会让他管了,他哥生起气来,是会把这些都给断了的。那他们中总得有个人赚点钱,他预备花店赚够了钱,就去开家照相馆,这年头照相馆总是有活路的,他甚至都找好了愿意教他这手艺的师傅。

一群小孩子在路边玩丢沙包的游戏,他们没有沙包,用的便是团成一团的报纸。

那丢报纸的小孩手偏了一下,那颗‘沙包’就正好砸中了高启盛胸膛,他下意识接住,示意身边跟着的司机不用生气,蹲下来想帮那小孩把那团报纸扔回去,却忽然瞥见了那上面皱皱巴巴的一张小照片,是他熟悉的眉眼,眉目周正,眼神坚毅。

他终究还是看到了那份讣告。

他有些茫然,报纸已经用了太久了,又被街头小童拿着或踢或扔了好几回,中间还包着小石子增加配重,石头的棱角将脆弱的纸戳得坑坑洼洼,破了很多地方,墨水也洇开了,许多字甚至都看不清楚,他挣开司机的手在地上忙乱地去抚那张纸,想要抚平它,他看着那张脸,觉得自己认不出那是谁,便逼着自己去看下面的小字,他先看到了那条熟悉的巷子名字。就在这花店的对面,就在高家大宅的对面。

他迷惘地站起来,木然地跨过街走向那条巷子,身边似乎有车喇叭疯鸣,但他都忽略了,只是走进那条小巷。

他爱的人悄无声息地死在了一个雪夜,死在了离他生日聚会不过几百米的小巷里。

巷子里此刻没有雪,没有李响,甚至连血都没有,它只是一条小巷,空空荡荡。京海早早来临的春天弥漫在这条巷子里,泛着青草和新芽的香气,一切都是新鲜的,充满着活力。

高启盛愣愣地站着,忽然抬头看向巷子边院墙里长出的那支白梅。

那支白梅已经落干净了,只剩冒着绿芽的枝桠分裂开苍凉的天空。他站在那条巷子里,忽然想明白了很久以前李响为什么给他折那只白梅。

即算是会被折断,也要突破藩篱,去该去的,自由的天地。

 

18.

高启盛回了家,高启强正好在客厅算账,见他回来,还有些惊喜,手里账本没放,只问他怎么比预期回来的早两天。

高启盛却没搭腔,只是愣愣质问高启强知不知道这事,他邀请李响是私人邀请,为什么有人会知道李响的行踪。

高启强翻账本的手顿了顿,再抬头时已经是漠然,只说李响被跟踪了也不一定。重点是李响已经死了,李响一个地下党,死了是最好的,对他们来说也最有利的,他就要去伦敦了,最好不要和地下党扯上关系。

高启盛皱着眉看着自己的哥哥,然后忽然荒谬地笑了,声音里甚至都带上了细碎地笑意,轻轻落在高家空荡荡的大厅里。

“你说得对。”他细碎地重复着,“你说得对。”

 

19.

没过几天,死去的地下党人和高家二少爷的情事登了满报纸,纸上洇墨文字,细细碎碎,将两位之间的过去描绘得清清楚楚。高启强派人去收这些报纸,一些卖报纸的小童不愿意,在街头跑躲着那些成年人抓过来的手,撞上人,那些报纸便飞出来,洋洋洒洒,满城飞散,像是一场巨大的,落不完的雪。

电车正从这场雪里过,靠在窗边和车尾的乘客们都好奇地伸手去捞那些飞舞的报纸,还只来得及看清上面那位地下党人的名字,就被路边守着的人一把扯了回去,报纸极薄,这么一扯,那新闻便从中间破碎开来。纷纷扬扬,混在春日被风飘落的花瓣里,卷过每一个京海行人的发梢衣角。

纵是高启强收了那些报纸全烧了,可是挡不住街头巷尾里人类的嘴将这些风流轶事口口相传,后来京海谁都知道高家二少是个好男风的,他甚至还试图让一个正直的地下党爱他,最终爱而不得,才将人灭了口。

高启盛听了,点头说,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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