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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启强在安欣被送到医院一天后才得知安警官出事了。
当时是安欣的徒弟和另一个眼熟的警察来敲门问话。末了,在来人准备离开都快走到门口的时候,高启强才像是突然想起一般问陆寒他师父怎么没来。小警察背影只停顿一下,还真不给他面儿,直接迈脚跨出门走了。
简直和他师父一个德行。
高启强不会去计较这种事。安欣近况也不是什么秘辛,稍一打听就知道原来是出任务受了伤,医院急救室的灯亮了一通宵才熄。他动了去瞧瞧安欣的心思,果不其然被守在门口的安欣的某同事夹枪带棒给挡了回来。
又过了大概小半个月,高启强大概处理完了手里棘手的事,才坐在车里冷不丁地问起安欣的状况。唐小虎只知道安欣还没有回警局报道,顶着高启强面无表情的脸赶紧探听了情况才回答说安欣现在人在京海疗养院。
高启强拍拍司机椅背,让人换了方向开过去。
京海市知名企业家高启强想要到疗养院里找谁见谁还是很容易的,他被领着径直朝安欣的房间走去,临门前却又犹豫一番,敲门的手不上不下悬在半空,最后才落下去。
一进门就看见了安欣。床的上半截摇起来一点角度,安欣就躺在上面,听到门口的声音侧过头看过来。
高启强对上安欣的眼睛,觉得哪里有点奇怪。
安欣先开口:“请问你是……?”
这问题可没在预料内。
难怪……
高启强这些年世面见多了,居然第一时间是对刚才自己的感觉恍然大悟,难怪奇怪,这看上去敢情是把他给忘了。
等后面高启强和医生谈后才发现如果只是失忆那对安警官来说也算是好消息了。他想着医生对他说的话,“病人颅脑损伤伤及功能区,认知功能下降,反应能力下降……”简单来说,安欣相比以前要傻不少。
此刻认为安欣失忆了的高启强自然地坐到病床边,帮他掖了下被子,说:“安欣,你不记得我啦?我叫高启强。”
“我失忆了。”安欣坦然承认,他醒来后这段时日已经走过好多遍这番对话,现在还能主动推进流程,“那我们是什么关系?”
我们是什么关系?高启强默念一遍这句话,心想那这就可难说了。我们是你一直想把我抓进去的关系?这样说太单薄。那说你以前帮过我,是还来我家吃过饭的关系?这事太久远。不过反正安欣什么也记不到了,于是高启强说:“我们嘛,算是……朋友关系。”
“算是?”安欣看上去不是很满意,对个别字开始计较起来,“要么是要么不是,怎么会有算是朋友的?”
因为你不想当我的朋友。高启强耷拉着眼角说:“因为你病了这么久,我居然现在才来看望你。我怕你不愿意认我这个朋友了。”
安欣可能也是没想到会被无辜倒打一耙,眼睛都瞪圆了。但又瞧见床边这人一脸落寞的样子,各种话在嘴里绕了一圈还是咽了回去。他抬起没连着输液瓶尚能自由活动的右手,犹疑着拍了拍高启强的小臂。“怎么会不认……”安欣一字一句说得慢,“那你肯定是忙,我当然理解。”接着怕高启强不信他说的,又补充到,“我的同事们也很忙,他们也不能常来见我,这些我真的都是能理解的。”
啧,安欣自己这都成啥样了,居然还是容易心软想着照顾他人情绪。高启强抬起头看着安欣,心里默默盘算着要不干脆让安欣的同事再忙上一点。
“我后面一定多来看看你。”
他伸手覆住安欣的手背。
开始高启强只是来安欣床边坐着,按照规定还最多只能呆上一个小时,有时候不巧来的时候安欣还在睡,高启强就坐旁边看一会儿才走,要是安欣醒着,他们就一搭没一搭的聊天。
安欣偶尔会问一些过去的事。毕竟他如今大脑空空,像一个刚出生的人直接被扔进了成年人的躯壳,躯壳上生长着无数根和他人相连的丝,这些细丝在一些人看他同他说话或肢体接触时隐隐闪光,但安欣触摸不到。
他想问,高启强也愿意回答。他挑着一些过往讲给安欣听,跨年夜递来的饺子是整个故事的骨骼,其中掺杂额头流下的血和无数的如果如果。他说他以前是买鱼的,但鱼也可以顺着风浪跃过龙门,最后从高启强嘴里出来的居然是一段像模像样的警民合作友好和谐的故事。
连他自己听着都乐。
来的次数多,就容易撞上刑警队里那些老熟人。有次高启强从安欣房间一出来就撞见李响拉着老长一张脸站在门外。
“呀,李警官。”他轻轻把门带上,率先打了声招呼,故事讲的多,语气都要友好不少。见李响不理会他而是伸手去摸门把手高启强便接着说,“安欣已经睡了,还是别进去打扰他了吧。”
李响这才转过头来看他,即便带着怒气还是压着声音:“高启强,你到底想干什么。”
高启强一副对李响态度恶劣感到惊讶的模样:“我就来看看安欣。听说你们市公安局最近不是天天连轴转吗,我怕安欣在这里一个人呆着没意思,就来陪陪他。”他眯着眼睛看李响,发现李响脸色越黑他心情越好,便不忘火上浇油,笑两声:“倒是忘了李队长不常在队里呆着,不过想来也在忙其他事情,平日也没什么空闲来看安欣吧。”
说完高启强才不管李响又低声回了啥,离开走廊转弯时瞥见他还站在安欣门前没进去。
后面安欣身体恢复得不错,养疗院也允许身体状况较好的病人一天里有几个小时的户外时间,又或者其实就算没这份允许,高启强也能随时把安欣带出去。
他陪着安欣在外面走,平和的散步过程中居然让他品出点岁月静好的滋味。路上遇到一小孩的风筝卡在树上,高启强乐于助人帮给取了下来,女孩道了声谢谢后见旁边那位看着很瘦的叔叔一直盯着风筝看,大方举着蝴蝶模样的风筝问要一起玩吗。安欣的眼神比小姑娘的还要懵懂还要纯,他露出个羞涩的笑来,对女孩摇摇头,接着就偏头对高启强说自己饿了。于是他们就坐在了面馆里。高启强照例招呼老板给自己来碗猪脚面,想了想把辣椒油罐移到自己这边,只给安欣点了碗清汤面,理由是病人就该吃清淡点。
他把头低埋着吃面,嘴里尝出猪脚的油脂香气,眼睛却抬起往安欣那里看,看到安欣捏着筷子的手显得单薄,手背透出青蓝色的脉网。也许因为身上的病,安欣每口面吃的缓慢,手腕转动把面条一层层裹上筷子,这才塞进嘴角慢慢嚼,完全没了曾经呼哧吃完立马就要拍屁股走人的架势。
高启强清了清喉咙,喊安欣的名字。
安欣停下动作抬头回应他。
“味道怎么样?下次等你身体更好一点就可以给你换成我现在吃的这碗面,猪脚面,你可以尝尝的。哎,我有没有给你提到过,我小时候带着弟弟妹妹,他们想吃猪脚面了,就点一碗,妹妹吃猪脚,弟弟吃面条,我就……”
突兀出现的响声打断了高启强的话,是安欣不知怎么把面碗给碰翻了,碗砸在地上激起脆响,碎片满地。
碗翻了面汤倒在身上时安欣还是愣着的,现在脑子处理事情慢,所以要反应慢半拍才惊慌地站起身来,眼睛无措地在对面的高启强和自己身上滴着面汤的衣服间来回移。
高启强站起来,探身越过小方桌,一只手抬起制止了准备前来的老板,一只手摁上安欣的肩膀,让他没法逃开。
安欣又躲慢一步,被高启强摁在原地慢条斯理地擦完了嘴。因为觉得是自己犯了错,犹豫着抬手,手指虚虚抓上高启强的袖口,不是要挣开,只是想让人动作轻点。
高启强在安欣清洗了自己后也去洗个澡,一从浴室出来他就看见安欣坐在床边,听到了动静看过来,而他这个位置正好能从墙角摆放的一面镜子看到床上的人。
安欣换上了件棉质短袖,镜子里映出他的大半个后脑勺,黑色短发间露出个小小的旋。安欣见高启强一直盯着一个地方看,也慢慢把视线顺着他的移过去。镜子里的人跟着回头,他们的目光在镜中相遇。
哄骗一个傻子——虽然不能算是真傻,但脑子确实出了问题——理应是该感到良心不安的,不过高启强自认为早已舍弃了这玩意儿,现在做起来倒没什么负担。
安欣被他压在身下后开始很小声地哭,任高启强安抚性地亲过他的眼皮和额头也依旧哭个不停,哭腔细细小小,但每一声都能精准无误地进到高启强的耳里,反倒像一根根针一样刺着他。
细微的哭声堆积在高启强的大脑里膨胀发酵成烦躁的情绪,越听越让人不耐,便索性停了下身的动作,他的手掌轻柔地撩开安欣额前粘着的细碎的湿发,问:“你在哭什么呢?”
安欣察觉出眼前的人的眼睛中带着股冷冰冰的寒气,但抚摸过自己头顶的手又和这副神情却不匹配,可他晕乎乎的,脑子不能帮他去理解这种割裂的行为。还要回答高启强的问题,他仰着头咳嗽几声,差点被刚才自己的眼泪呛到,委屈地开口:“太疼了。”
哪里都疼,安欣想,屁股疼,胸口疼,常常被护士扎针的左手疼,右手莫名其妙的也疼,而且还是最疼的,一整条手臂辐射的疼痛抵达全身。他扭头去看自己的右手,一枚扎眼的疤失去了衣服的遮掩彻底显露出来。就是这里了,他的眼眶残留着没有眨出的泪水,朦胧地看着这处疤痕,他忘记了这道疤的来历,但他想他所遭受的疼痛起源于这一点。
也许是真体谅,高启强再动起来确实温柔了不少。他像叹着气般地说安欣你还是这么怕疼,又说要是觉得疼得厉害就抓着我的手,想用牙咬也行。说罢他的嘴唇从安欣额头的疤移向鼻尖滑到嘴唇,把安欣接下来的声音全部咽进他的肺里。
安欣失控地向上翻眼球的时候瞥见角落里的那面镜子,他被顶得往前耸,看到的图像也就跟着晃。他能看见高启强一只手停留在他的胸口和腰腹,另一只手枕在自己的脖颈下。掌心温度烫得吓人,但他稍有想避开的念头,就会被拇指按住喉结压下去,随着吞咽动作滚动的突起被轻飘飘地抚摸,安欣本能地感觉到危险。
射精时他眼前一片白茫茫,过了好一会儿眨眼睛时才发现有精液沾上了眼睫,成了眼前的几处灰斑。其它的在他的肚皮上很快凉了下来,被手指抹开。他低头去瞧,脑子里冒出的第一念头居然是在想高启强一直说自己该多吃点是有道理的,他好像都能透过皮肉瞧出高启强已经深入到他身体的哪个位置。而那里正继续给他带来高潮后难以承受的快感。
高启强看着安欣,从他失神蒙了泪的眼睛里看不见什么倒影,他突然就失去了一个落点,变成无处着落的鬼魂,漂浮在安欣的肉体上。射精后所有人的脑子都会有一瞬的空白,一个念头突然像病毒一样抓住这瞬时机填满高启强的脑子。他想,可安欣不是安欣,透过安欣看到的他也不是他。
这天后,高启强再没去疗养院见安欣。
高启强决意不去见,却没想安欣也可以主动来找他。主要是潜意识认为安欣这样做是没可能的,把现在安欣的行为不能用以往的认知去理解这事给忘了。所以打开门时高启强完全没做好会看见人在他家门前站着的准备。
他回忆刚才小虎打来的电话。
“强哥,都处理完了,但……”唐小虎的声音在电话里显得犹犹豫豫的,高启强总要教训他有事一次性抖完,别像挤牙膏一样一节一节的吐。电话那边的唐小虎像是很纠结,在高启强沉默等待后才咬牙说下去。
“但安欣好像看见了。”
高启强眉头一跳,听唐小虎接着讲。“不知道为什么他会跑到白金瀚去,人弄完我打开门看见安欣站在门口,他见我从里面出来掉头就跑。本来想喊人追但……”
唐小虎又在“但”这个字后面支支吾吾了。后面跟的什么话高启强大概明白,无非是虽然安欣傻了但他还是留着警察的身份;但是怕抓安欣的时候把人给伤了;但是这段时间看自己和安欣走的很近关系蛮亲密。归根结底让唐小虎在“但”后面欲言又止的是自己。高启强说:“你先让人去疗养院看安欣回去过没,在的话把人看好别动手,等我来。”
结果没想到人自己送上门来了。
“来了怎么不敲门?”高启强问着,今天这雨不知多久开始下起来的,但看人像是在雨里已经站了一会儿,被淋得湿透,便把门开得更大,侧身退开一步,“快进来坐。”
安欣没说话,裹挟着冰冷的雨水从他身边过去,整个人都凉飕飕的,像块冰。
高启强关上门后把安欣往里领:“听小虎说他在白金瀚看见你了?你身体还没好全,怎么想到跑那里去。”
“我听说在那儿能找到你。”
安欣全身衣服湿答答的贴在身上,嘴唇一直在发抖,看上去是在打冷颤。他进门后没坐下,站得也委屈,缩着肩膀,左手抬起来抱住自己的右臂,像这样能让他整个人保留住体内的温度似的。
高启强突然觉得眼前这一幕很熟悉。
他一搭没一搭地问安欣,计划迂回着问问唐小虎提到的事。可安欣以前就是个倔木头,伤了脑子后变成了更倔的傻木头,半点也听不出他话里话外暗藏的试探。
高启强每多聊两句他心底不耐烦的火就多加进一根柴。这太不应该了,他想,他已经很久不让这种情绪掌控自己,因为是无益的,这种情绪最终会引起失控,引起口不择言,引出更深的东西。
他失去了虚与委蛇的耐心,问:“安欣,刚刚在白金瀚你都看到什么了?”
“我没看见。”
哦?
“我只是听到了。”
高启强笑笑,接着问:“那你听到什么了?”
安欣断断续续说他听到门后面闹哄哄的,瓶子摔碎的声音,混乱的人声,一些惨叫,然后房间安静下来。安欣其实不太记得住东西,努力回忆时候脑袋都开始痛起来。又想起自己确实看到了什么,他站在门口看见唐小虎打开门,反应过来听到的熟悉的声音的主人原来是唐小虎,在唐小虎的身后他看见有人躺在地上,地板上有一滩红色,旁边的人提着他的腿。
他最后还是憋出一句:“那人是死了吗?”
“什么都看见了还敢问……”高启强不再垂眼看手里端着的茶杯,他掀起眼皮盯着安欣,“是死了。那你现在就不怕我把你和他埋到一起去?”
在等安欣回答的时间里,高启强没想到自己真会琢磨这件事,食指摩挲着杯沿,心底竟然觉出点荒唐滋味。他想,要是真得选个地方埋安欣的话,肯定也是不能随便的,哪里会让他和这人埋到一处去。
安欣上下牙齿磕着直响,高启强在想他是不是被他这样有点吓到了,又觉得也许只是单纯的冷,因为每个字从安欣嘴里蹦出来依旧清晰可辨,安欣偏着头,看上去是真的在困惑:“我为什么要怕?我现在什么都不记得,更没什么需要去怕的。”
这种直白堪称愚蠢的天真居然把高启强撞得头晕眼花,空间里落下一瞬的空白,高启强回过神来就在这间隙中听见窗外突然狂风大作,分出眼神一看外面已经是黑压压的一片,瞧不见光亮,把屋子外本来普通的灌木都衬成阴森的黑影。雨声沉闷,配合着烈风把窗敲得隆隆响,一副来势汹汹吞噬一切的模样。
“哎呀,只是开个玩笑。”高启强眯起眼重新看向安欣,一时恍惚,分不清站着这人到底是真傻还是假傻,脸上挂着笑说,“千万别当真,不然误会可就大了。”他继续说,“我可是合法公民,哪里敢干这种事。”
“如果你是清白的,那当然不会影响到你。”
高启强深以为然地点点头。
“那你就应该到警局去……”
“不过啊,安欣,”高启强打断了安欣的话,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头,“你知不知道你这里是有问题的。我也不是想打击你,但就算你以前的那些同事还愿意去相信你,你说的话也不能当证据。”
安欣愣在那里,嘴唇发白。
最后还是高启强站起来,把身上的西装外套披在还在发抖的人的身上,他的双手裹住肩膀那块圆钝的骨头,潮湿凉意透过昂贵的衣料传到他的掌心。他嗓音柔和:“你看看你,把自己搞成这样。什么事不能待会儿再说?快去洗个热水澡,要是弄成感冒发烧就不好了。”
高启强听到楼上响起水声。
正好这时唐小虎的电话也来了。“强哥,人不在疗养院,问了看护,说安欣溜出去今天就没回来过。”
“没事,人我已经找到了。”
“那要怎么处理……”唐小虎还压低了声音,像准备要和他密谋个大事。
高启强手指点着桌面,对唐小虎拿出的态度有点失笑:“怎么处理?你也不想想,安欣那脑子的诊断书摆在那里,现在他这样说出的话能有几分可信度。他过去都不能拿我们怎么样,更何况现在……这事你不用管了。”
他又叮嘱几句才挂了电话,移目看刚才安欣站着的位置,地砖上聚着一小滩的水,像是安欣这块冰自己化出来的水。明明是已经失忆的人,一个傻子……
高启强此刻心中思绪万千,只好把脸埋进手心里幽幽叹了口气。要不怎么说,安欣这股倔驴一样的劲还真是从骨子里冒出来的,这样了还能直愣愣站在他面前,这下可好,当初和安欣上床后下定了的决心被这水一搅又成了泡影……
他耳朵捕捉到水声渐小,想起安欣没有可换的衣物,便收拾情绪往楼上走去,准备找几件衣服递给安欣。心里想安欣应该也不会直接拒绝或再说些什么我们有规定,不能收这种话了,居然不自主地琢磨上以后要给安欣添置衣物的主意。
倒是半点也不愿分出心思考虑安欣这伤还有康复的可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