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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racte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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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3-02-17
Completed:
2023-03-10
Words:
20,959
Chapters:
2/2
Comments:
6
Kudos:
220
Bookmarks:
12
Hits:
4,730

在一个潮湿的夜晚

Summary:

21强×21欣×98强
平行时空的98年的高启强来到了这个世界的2021年。

Notes:

在一个潮湿的夜晚,他们重逢。

Chapter 1: 上

Chapter Text

01
高启强醒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但喧闹声炸裂了一般,冲破朦胧的天光,窗外的世界似乎正陷入一场巨大的狂欢。

而后他揉了揉自己杂乱的卷发,翻了个身,在二层隔间这个本就逼仄的空间里,看到自己的身旁蜷缩着一个单薄的身躯。

他吓了一大跳,显然已经忘记了二楼的楼顶只有一米七高,从床上蹦起来,脑袋撞在天花板,发出沉闷的声响。身旁那人也被吵醒了,枯白的头微微转了转,手臂撑着自己艰难地起身,毯子滑落了一半,露出整条脊背。

高启强正捂着头,佝偻着靠在床边的书柜上回想今早之前的所有事情,视线便仿佛被吸了去的,黏在了眼前这人的背上。

脊线清晰地凹陷下去,一路延伸到毯子深处,接着又随着这人低头咳嗽时的动作隐隐浮现出硌手的骨节来,周围散落着淤青和一些暧昧的痕迹,高启强咽了咽口水,他很少能这么直观地看到这样又锋利又脆弱的脊背,仿佛能抵抗住世上一切攻击,却只要轻轻一掰就会断折。

这脊背的主人终于回过了头,和高启强的目光对上,他才想起自己正处于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境况,大脑重新开始运转,结巴着开口:“我真不知道怎么回……”

最后一个字还没说出来,高启强又被一种新的认知冲晕了头脑,面前的人虽然头发已经白了大半,眼角开始有了若隐若现的皱纹,脸色也更差了一些,但依旧可以很明显地看出,这是刚入职市局的安警官。

“安……安警官?”

在外面的锣鼓喧天声中,像是从很久远的过去中飘来似的,这三个字轻飘飘地飞进了安欣的耳朵。安欣晃了晃神,也只是一瞬间而已,他冷笑了一声,“怎么突然这样叫我,高老板想叙旧了?”

这时他才仔细打量了一番眼前的高启强,看起来比他们初见时还要年轻一些,一头的卷毛,眼睛瞪得浑圆,黑得仿佛没有杂色的瞳仁,安欣背后天花板上的灯光影影绰绰地打过来,映在他明亮的眼底。

那时,安欣就是被这样的眼睛欺骗,以为他会是一个好人。

于是他收回目光,毫不遮掩地起了身,去地板寻找自己的衣物。高启强猛地收回视线,不知所措地到处乱看,床头正摆着一本厚封的《红楼梦》和被翻得破旧的《孙子兵法》,他从不看这些书的,他想,也许是安警官放在这里的。

安欣把衣服穿好,大致恢复成了高启强认知中安警官的模样。他弯着腰走下楼梯,走到一半才终于能站直了身子,语气中仍旧充满了嘲讽,“怎么?你是回心转意,想回去卖鱼了?”像是要狠着心戳对方的最痛点似的,“扮得还挺像,一股鱼腥味。”他站在一楼客厅里,仰起头笑看着高启强,似乎意有所指,“难怪我刚才做梦都梦到我变成了渔夫,忙着抓鱼。”

楼上的人没有说话,门外的喧闹声小了很多,走廊上传来铁门打开的声音,咣当一下,这声音掉落在一上一下两个人之间沉寂的裂谷中,而后房门猝不及防地开了,安欣回头去看,另一个高启强站在门口,头发梳得平整,其中夹杂着几根白发,正熟稔地把手里的鱼灯递给安欣,见他没接,笑着拿手指了指他,自顾自地把灯挂在窗上。

那双眼隐藏在镜片背后,古谭般深不见底,是安欣熟悉的高启强。

他一边挂着灯一边嘴里念叨,充满了戏谑的意味,“老安啊,你总是这样,明明在床上你也很爽,睡完了还是这么冷漠。”

他倒也没指望安欣理他,回过头见安欣还站在原地没动,眉头皱了一下,问:“怎么了?”

头顶的楼梯急促地响起来,高启强这才发现屋里多了另一个人,脱口而出一句:“你谁啊?”

那人走近了些,高启强这才看出这似乎是年轻了许多的自己,很久没看到这样一张面容,一时间竟以为是在梦中,他依旧游走在旧厂街,被淹没在错落的鱼缸堆里,偶有机会和市局一个叫做安欣的警官一起吃面,大多数时候却不过点头之交。梦境也偶尔有施舍的时候,允许他试探地越线,不动声色地靠近,狐鼠般地窃取佛前的灯油。

但清醒如高启强,便知此处正是他步步为营得来的现实。他想了片刻,指着年轻的自己的鼻尖,语气冷硬,“我问你,你是哪一年来的?”

年轻的高启强仍在状况外,脱口而出一句粤语,“gao ba nin a。”

“这下麻烦了,到底怎么回事?”他对面的高启强扶了扶眼镜,看向安欣,“安欣,你怎么遇到他的?”

安欣却在听到年轻的高启强的回答之后,猛然转头看向了对方,高启强眼底还闪烁着没来得及风干的湿润。安欣想起在那个千禧年,他和高启强初识的时候,曾告诉过他不要总自卑于从鱼档里带出的气味,他说高启强,你知道还有什么跟你是一种味道吗。高启强笑道,不就是些臭鱼烂虾子。安欣重重地拍了一下他的后背,说,是海风。

可是刚刚,自己竟对着1998年的高启强,说他一股鱼腥味。

02
“高启强。”

“到!”
“嗯?”

两个声音一起响起在这间小屋子里,安欣揉了揉太阳穴,抬手向98年的高启强那边挥了两下,眼睛却是看向21年的那位,“我问他呢。”

年轻一点的高启强笑着点了点头,“诶,安警官,喊我阿强就行。”

21年的高启强眉毛拧作一团,满眼嫌弃,“阿什么强,你们很熟吗?”

安欣瞪他一眼,他便不做声了,迈出两步躺倒在沙发里,摊开双手,撇了下嘴,“我无所谓。”

“阿强。”安欣努力压下这个称呼带来的别扭感,“所以你是从过去来到了现在?”

“应该是这样……”

一旁坐在沙发上的高启强打断他,“不太对啊,98年的时候我怎么会认识安欣?”

年轻版的高启强讪讪地扯了下嘴角,“也说不上是认识,以前见过,当然,安警官应该是没什么印象啦~”他拖长了尾音,突然疑惑地看向21年的那个自己,“你不记得?”

高启强觉得莫名其妙,他非常确信自己是在千禧年那个除夕和安欣初识,扶了下眼镜,做出一副听故事的样子,“仔细说说。”

阿强莫名有些心虚,抬手抓了两下本就已经凌乱的头发,又摸摸鼻子才开口:“大概就是以前那会儿,我爸喝完酒闹事儿闹到警察局,我去领人,那时候安警官也不大,应该也是到警局里等他爸下班的,算是见……见过。”他吞了口水,继续说,“后来老安警官就常来我们鱼档上照顾生意,打过照面。”

“我爸?”安欣愣怔了片刻,不太确定地询问;“我爸还在吗……”

“安警官怎么这么问?”阿强被问得有点懵,“你父母都健在啊。98年不是你刚入职那年吗,老安警官才退休。”

安欣和21年的高启强对视了一眼,彼此心中都明白了大概。安欣深吸了一口气,“阿强。”他的声音中忽而染上了一丝颤抖,问出一个连自己都觉得幼稚的问题,“在你那个世界的安欣,大概是个怎样的人?”

98年的高启强张张嘴,似乎是下一秒就要给出这个问题的答案,但又觉得脑海里正盘旋着的那句话太过单薄,忽然不知道怎么说出口。

他想,安警官是一个很好的人。

1990年,他20岁,第一次遇见了15岁的安欣。

那时候父亲还未戒酒,醉酒回家是家常便饭,喝醉酒常和邻里街坊产生大大小小的口角,那天冲突闹大了,和别人打了起来,一起被拉到了局里。

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高启强正在收拾鱼档准备回家。小时候家里条件不好,父亲整天无所事事,拿着厂里微薄的补贴,母亲身体不好,干不了什么重活,高启强早早就辍了学,跟着别人出海当小工,挣点苦力钱,后来手头里攒到一些小钱,才在旧厂街的菜市场租了个店面,开了鱼档。

高启强胡乱把塑料布往鱼缸上一遮,把湿漉漉的双手在衣服前抹了两下,骑上小电驴匆忙地往市局骑去了。

这时候已经很晚,京海的冬天不算冷,但靠海风大,高启强只穿了件薄秋衣,外面的皮夹克勉强挡风。他蹲在市局对面的路边,盯着路灯投下的橙黄灯光,直打了三个喷嚏。

就是在这三个喷嚏的背景音中,远处一个身影渐行渐近,在一盏一盏路灯下,那人的面庞明明灭灭,走近了,高启强才看了个大概,来人是个十五六岁的高中生,穿了件连帽卫衣,外面裹着市一中的校服,帽带有一根塞在外套里面,有一根挂在外面,随着走路的步伐晃晃悠悠。高启强盯着那根帽带,心想又是一个和自己一样的倒霉蛋。

直到那根带子稳稳当当地停在那人胸前,高启强才反应过来对方已经站在了自己面前。他抱着自己,费力地抬头往上看,少年背光站着,看不大清模样,唯有毛刺刺的发梢在灯光下闪耀着。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谁也没有说话。高启强低下头,那目光却有重量似的,降落在高启强柔软又杂乱的头发上,他在心里暗骂这人是不是有病,过了一会儿,视线里的那双鞋离开了,高启强偷偷抬起眼,看到那人朝着门岗室走过去了,敲了敲门,和值班的警察说了些什么,两人一起看向他,又不知说了什么,那人朝他挥了挥手,“诶!大哥,进来门岗等吧。”

高启强诧异,心思活泛起来,大概明白这小子估计是和局里哪个警察沾点关系的。蹲太久了,起身的时候双腿发软,高启强没稳住,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那少年见状“唉哟”了一声,跑过来扶他起来。两只胳膊交叠,高启强才发现看起来这么瘦的手臂原来也能如此结实,把自己从冰冷的水泥地上拉起来。愣神的片刻,少年又跑去帮他把电动车也一并推到门岗的窗子底下。

那只充满了力量的胳膊离开,温暖的热源消失,高启强才惊觉自己的领口里灌满了冷风。

他搓了搓手,和少年一起走进门岗室,一人一把,坐在老旧木椅子上。门岗室狭小不通风,三个人塞在里面难免伸展不开。稍一动作,高启强的膝盖和少年的碰在一处,几秒后又快速地收回,小屋子里充斥的热气呼呼地扑在高启强的脸上,他不敢再乱动,拘谨地靠在旁边,眼眶和鼻腔似乎都要烧起来。这么安静下来,反而能更清晰地嗅到空气中漂浮的气味,清凉的香皂味和混浊的鱼腥味激烈地撞在一起。

一个是少年的,一个是自己的。

高启强想起自己过来得着急,在鱼档穿的那身衣服没来得及换。他突然想站起来大声解释,其实平常他都会回到家好好洗个澡,换一身干净的衣服才见人。但好像也没什么意义,倒显得自己莫名其妙。

仿佛活了20年,高启强那早被淹没在生活里的自尊心又不安地跳动了起来,羞耻感潮水一般向他涌来,打得他晕头转向,快要窒息。

他又想起刚才少年扶自己起来,说不定那身衣服上也沾染了鱼味。想到这,高启强心底忽又不受控制地升起一种恶劣的痛快感,就好似少年也被自己拉入了泥潭,一起碾作尘土。

“阿强。”高启强如梦初醒,被这声呼唤从心底的叫嚣声中抽离。窗外是自己的父亲出来了,他身旁还站着一个警察,和少年有几分相似。

高启强意识到自己刚才在想什么,忽然想抬手抽自己两巴掌。

那警察拉开了门,把高启强叫出来,“你就是高丰儿子吧?”

高启强向门岗室内瞟了两眼,少年正好奇地往外张望着,他收回视线,轻微地点了点头。

“行了,带你爸回去吧。”那警察又转头向高丰交待了两句,“以后别整天喝酒了啊,家里边也不容易。”

高丰酒已醒了大半,不醉的时候,他还算得上是一个父亲。他把自己的外套递给儿子让他穿上,然后连连向警察弯腰道谢,“好嘞好嘞,谢谢安警官。”

高启强沉默地走开,去骑自己的电动车,停在路对面等父亲过来。他看见父亲向老安警官告别,朝自己走来。门岗室的门开了,少年探出头来,说了句话,看口型像是一声“爸”,然后两个人一块往楼里走了。

高启强载上父亲,也出发了,向相反的方向。他便觉得自己同那少年就像两条从无交集的线,注定在某刻相交,永远离散。

那之后父亲似乎开始慢慢戒了酒,那个被称作安警官的警察也常来照顾鱼档的生意,连带着警局其他同事也偶尔会来,这段时间,高启强才觉得自己算是在生活。但他依旧一次也没看到过那个姓安的少年,只听老安警官提起过,说阿强,你只比我儿子大五岁,却比他能干的多咧。

终于再次见到少年,是在1993年夏天。高启强记得那年的夏天尤为炎热,隔壁卖猪肉的摊位顶上,驱蝇的风扇嗡嗡地转动,让人更加烦躁。高启强热得脱下上衣,光着膀子坐在鱼档里,望着风扇上那根在热气中浮沉的绸带发呆。

“老板,帮忙挑条草鱼。”

高启强应声站起,对上一双清澈的眼睛。正习惯性从鱼缸里捞水的那双手一下子僵在半空,水顺着小臂划过,从胳膊肘断断续续地坠落,滴进地上那个长年积水的小水坑里。高启强慌张地转过身,“真是不好意思啊,我套个短袖。”

“哦哦,没事没事的。”那人摆摆手,“我爸以前老过来买鱼的,最近受伤住院了,就让我来买。”

高启强换好了衣服过来,眯起眼笑着,接上他的话茬,“知道,老安警官嘛。”

那人略带惊讶地笑了,“哦哟,你怎么知道我爸是他的,我们两个这么像的哦。”

高启强捞了两条鱼上来,随口说是老安警官常提起你,算是敷衍过去这个问题,心里便清楚他这是早把三年前那件于他而言不过随手一帮的小事忘得一干二净了。

他便不再提,处理完鱼就给了那人,说:“另一条送你,就当我谢谢你爸。”

两人站在鱼档前推脱,正是买菜的时间段,人流量很大,那时候对菜场的管理没那么严,自行车电动车也一起开进来。高启强被撞个趔趄,眼看着要倒向身后的鱼缸,一只手向他伸来,仿佛穿过了三年的时间,再一次拉住了他。

高启强惊魂未定,心脏开始剧烈地跳动,一时却分不清是因为被惊吓到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耳边好像只剩下擂鼓般的心跳声和血液在血管里急速流动的声音,随后一声嗡鸣,菜场的喧闹声,水流声和面前这人的问切声,齐齐涌入他的耳朵。

“没事吧?”

高启强摇了摇头,坚持把鱼递给他,做出开玩笑的样子,“别让了,再让我真得摔了。”

那人这才收下了鱼,道了声谢,离开了鱼档。

高启强晚上回到家,刚高考完的弟弟正在房间看志愿,妹妹高中住校没回来,母亲刚做好了饭,等他和父亲回来吃饭。

父亲还要十几分钟才能到家,高启强来到高启盛房间,在他桌上扣了两声,高启盛抬头看他,“干嘛呢哥。”

高启强眼神飘忽,“哥问你个事情啊,就是我有一个朋友,他面对一个人的时候突然心跳加速,我是说我朋友啊,但是他分不太清到底是因为当时差点摔了还是因为他喜欢这个人,这种情况要怎么区分呢?”

高启盛随口一答:“那说不准就是内什么吊桥效应呗。”

“那是什么?”

“唉~”高启盛拖长了音,抱着书趴到床上,“哥你自己查去。”

过了一会儿,高启盛探出头来,“哥,你说的这个朋友不会是你自己吧。”

高启强摆摆手,“看你的书去。”

又过了一会儿,高启盛探出头来,“哥,那你朋友喜欢这人叫什么啊。”

高启强这才想起自己还不知道对方到底叫什么,而那便算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后来听老安警官说他儿子去读了警校,毕业后考到了市局,也能称他一声安警官了。再然后,就是高启强某天睡醒,来到了这个世界的2021年。

他不太清楚怎么才二十几年而已,安警官就长出这么多白发。又想起这个世界和他的世界还是不太一样,毕竟这里的自己看起来也算是混得风生水起,而且他和安警官似乎关系很奇怪。

安欣看他一会儿怀念,一会儿遗憾,一会儿又脸红的样子,心想另一个世界的我有这么复杂吗,他在年轻的高启强面前挥挥手,“阿强,想好没。”

高启强的眼睛聚起焦来,视线放在了安欣身上,脑海里却依旧只剩下一句话,“安警官是个很好很好的人。”

03

“所以你说你是睡了一觉,醒来就在这里了?”

“对。”

“你得想办法回去。”21年的高启强已经开始习惯对着自己那张年轻的脸说话,“我现在就给你找个住的地方,不要随便出去,绝对不能让别人看见你。”

“其实就住在这里也蛮好的。”安欣说,“你不是让其他人这段时间不用过来吗?这里最安全。”

高启强向后捋了捋头发,审视着安欣,“安欣,你是不是就爱跟我对着干,别忘了我的条件。”

安欣自嘲般地笑了,“当然没忘咯。你说的只要我跟你在这住一周,你就配合我们。”他环视了一下四周,“这里,只有安欣和高启强啊。”

高启强气得皱眉,想要辩驳,却像是想到了什么,看了年轻的自己一眼,又看向安欣,耸了耸肩,笑起来,“也行啊,就住在这。”

高启强指了指二楼,“阿盛的房间这么多年一直没有动过,你就在二楼打地铺吧。”

“阿盛是离开家,去别的城市了吗?”

屋子里忽而静默下来,过了好久,高启强才开口:“嗯,是啊。”

98年的高启强抱起拳,“谢谢啊,我先住这了。”

21年的高启强最讨厌看到他这副低声下气的嘴脸,起身去拎刚放在门口的菜。这边年轻的阿强问安欣:“对了安警官,我一直想问下,你名字是哪两个字啊?”

“哦。”安欣随手拿起水杯,在桌上倒了一点,手指蘸了蘸水写起来:“安欣嘛,安全的安,欣欣向荣的欣。”

两个人的脑袋正抵在一起,高启强提着一兜子菜转过身,看到的就是这样的场景。他走到厨房拿了块抹布出来,走到两人身后,越过阿强的脑袋,把抹布扔到了桌上,正好盖住了安欣的名字。

接着他把手里那兜菜往阿强身上一扔,“年轻的那个,做饭去。”

这时外面才停歇下去的锣鼓声又响了起来,高启强给安欣拿来外套,“老安,陪我出去走走。”

安欣抬起头,看了高启强一眼,“这不太好吧,这毕竟客人还在。”

不知哪个字眼戳中了他,高启强忽然心情大好的样子,但手上仍做出拉安欣起身的动作,“没事的。”一边看向98年的阿强,“他都没意见的。老安,你就陪我出去走走。”

安欣半不情愿地被他拉到门外,被骤然的温差打了个猝不及防,七窍仿佛一下子被打开,湿冷的空气从眼眶贯通到鼻腔,放大的锣鼓声从耳朵直击到大脑。

一直到走到了街上,安欣才意识到今天已经是正月初十了。

京海的年总是热闹的,初一拜年,初二就开始游龙,到今天正好是烧龙的日子。这是安欣在旧厂街住下的第三天,人忙起来或是闲下来都会对时间感到模糊,春节假期那几天正是指导组忙的时候,刚要歇口气,安欣就被高启强威逼利诱地拽到了旧厂街这边,说是陪他叙旧,但他们两个之间除了初见时那点几乎殆尽的温情,还能剩下的无非只有性。习惯真是个可怕的东西,安欣想,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竟也能这么平静地回顾和高启强的那些龌龊交易,某些时候,即使是现在的自己也无法和从前的自己感同身受了吧,像个麻木不仁的围观者,对着一场马戏表演,跟着人群机械式地鼓掌。

第一次开始这种关系,是在06年夏天,安欣记得清楚。那时候天气已经变热,旧厂街口的那颗老榕树又开了花,安欣从那里经过,看到粗壮的灰色树干上靠着各式各样的神像,神像的脸被从树枝上垂下来的气生根遮得云里雾里,脚下是糜烂的榕果和糅杂在泥土中的花瓣。

这是京海人常见的祈福方式。不知怎得,安欣想起当时千禧年初遇,高启强从市局里坐他的车回家,路上也嘟囔着错过了放神像的时间,还说等来年帮安警官也放一个。安欣忽然很想知道属于高启强和自己的神像最终到底有没有被安置在这里。然而不合时宜地,他远远看见穿着不那么合身的白色西装的高启强正带着他的所谓兄弟气势汹汹地沿街走来,时空仿佛被恶狠狠地割裂,原来他们两个都已经死在了六年前。

一瞬间,安欣厌恶这样的高启强,也厌恶这样的自己。

于是他无视了高启强和他打招呼的意向,头也不回地走了。

再见面是因为李响在白金瀚蹲点失踪了,虽然当时的白金瀚还不算是高启强的资产,但也只差一个名头而已。想想那时的自己还真是个毛头小子,一声不吭地就一个人闯进了白金瀚,不出意外地被一群人拦住,摁在地上,面前的地板上悠悠然地出现一双擦得锃亮的尖头皮鞋,说话声在头顶响起,听上去已经变得陌生。

“安警官是我多年的好友,你看看你们这群人,怎么招待客人的?”

话虽这么说,声音里却全都是调侃的笑意,安欣忽然也觉得可笑,眼下这个境地,仿佛对方才是警察,自己竟像个十恶不赦的罪人了。

他费劲地梗起脖子,自下而上地看向高启强的脸,额头上因为刚才的争执磕破了皮,留下血来,和汗液黏在一起。高启强有一刹那的恍惚,仿佛回到了他开车撞向安欣的那个晚上,他把他从车里抱出来,那算是他们之间唯一的一个拥抱。

“高启强,李响呢?”

高启强弯下腰,几乎要和他额头相抵,“安欣啊,我就知道你会为了那小子找到我这来。你没来的时候我总想着办法逼你来,现在你来了我怎么高兴不起来呢?”

他又直起身,朝手下挥了挥手,“把安警官请进去坐坐。”

安欣被连拖带拽地扔进了一个包厢里,背部狠狠撞在冰凉的地板上,额头的伤一下一下地疼,经过这么剧烈的晃动,又有些头晕目眩。

高启强坐在对面的沙发上,面无表情地看着安欣爬起来,屈膝坐在地上。

“你自//慰过吗?”

安欣倏忽间睁大了眼,不可置信地看着高启强,试图从他眼里看到是自己听错了。然而高启强依旧只是坐在那里,翘起二郎腿,胳膊肘撑在扶手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着下巴,嘴角向上挑着,眼里却是黑压压的一片,“哦嚯,不会吧,安警官难道没有自己玩过。没关系,这种东西都是无师自通的,自//慰给我看,表现好了我会给你李响的线索。”

安欣抄起手边的酒瓶子向高启强砸去,“你他妈的畜生。”

高启强轻轻歪头,却还是被飞驰而过的瓶壁擦到颧骨上的一点皮肤,火辣辣地疼。他惋惜似地叹了口气,向安欣走过来。

安欣以为他要和自己动起手来,颤颤巍巍地想要站起来,但高启强率先单膝跪在他面前,达到和他平视的位置,一只手卡起安欣的下巴,狠掐着他两颊的皮肤,粗鲁地吻了上去。

安欣挣扎着把身子往后撤,又被高启强一手从腰后揽过,嵌入自己怀里,嘴上的动作更加凶狠,没什么章法地胡乱啃咬。安欣被亲得喘不过气,紧闭的嘴终于被撬开,安欣尝到一丝浅淡的带着薄荷味道的烟味,他没有抽烟的习惯,自然分不出高启强抽的什么烟,心里只道原来烟味也并不都是呛鼻的。他这一走神的工夫,对方柔软的舌头滑入自己的口腔,两个人的唾液交缠在一起,安欣索性张开嘴巴,漏出牙齿,咬了下去。

很快,血腥味代替了薄荷的味道,充斥在两个人的口腔中,高启强却不知退,反而进攻得更加猛烈,吻到后面,两人的嘴唇都破了,倒说不上这到底是一次亲吻还是一次交战。安欣觉得自己的背也许会折在高启强怀里,高启强这才满意了似的,放过了安欣,擦了擦自己嘴里的血,露出餍足的神情。

“你属狗的。”安欣抬起胳膊,使劲蹭着自己的嘴,骂道。

“你这么关心我啊?”高启强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我70年的,还真属狗。”

他打了个响指,“好吧,作为交换,我先说一条,李响失踪这事真不是我干的。”他顿了顿,“不过我知道点内情,后面的信息还是看安警官的诚意。”

安欣闭了闭眼,“你要怎样?”

高启强两手一摊,“我刚说过办法了啊。”

安欣认命般地闭上眼,向后挪了挪,靠在墙上。伸手去拉自己的裤链,掏出还软着的性器,不情不愿地上下撸动起来。

安欣动作极慢,没有感知似的,那一团依旧是软趴趴的。高启强蹲在他面前,抓住他后脑勺的头发,逼迫他仰起下巴,“看来安警官真的不太会。用我来教教你吗?”

安欣半眯起眼睛,这个角度的灯光有些晃眼,只能看到高启强的轮廓在眼前晃,他听到高启强嘲讽的语句:“一般做这种事脑子里得有一个幻想对象吧。安欣,你在想谁?”

安欣没有回答他,又闭上眼睛,代表一种沉默的反抗。高启强自顾自地说下去:“你那个女朋友孟钰?”说完又恶劣地笑了,“还是你那个好搭档李响?”

“不过安欣,你知道我每次这样做的时候都在想什么吗?”高启强的声音低沉下来,他附在安欣的耳边,“我在想你。”

安欣猛地睁开了眼,正好撞进高启强那双带笑的眼中,他伸出另一只手,握住安欣的性器,接着说:“所以你也得想着我,你要想着我的手在你的阴茎上抚摸。”他一边这么说着,一边真的就用虎口蹭安欣的性器,刚才还软着的像是醒了过来,在高启强的手下隐隐跳动。

“怎么?想到我就这么兴奋啊安欣。”高启强似是被取悦到了,手下开始用力,轻一下重一下地上下滑动,他的手掌宽大厚实,且有一些当年卖鱼时残留下来的老茧。安欣觉得自己仿佛被捆住了四脚的羔羊,架在灼烧的火焰上,热浪毫无规律地一下下扑来,身下的性器逐渐涨大,险些从高启强的手掌中跳脱出来,高启强加大了力气,狠攥了一下,“不太乖。”

安欣被这一下捏得差点缴械,弓起身子把自己往高启强手中送了三分,喉结滚动,才把闷哼声吞回喉咙,高启强见他忍着不喊出来,手掌停在性器顶端,抬起拇指在龟头上重重地摩擦,嘴里说着:“现在想我在玩你的龟头。”说着话,就猛然向下一撸,一下子又到了最根部,撞上两个颤悠悠的囊袋。安欣抬手遮住自己的脸,拼命咬着牙,不想承认眼下的快感。

高启强终于放开了他的头发,手指别开安欣的牙齿,探入口腔压下他的舌头。安欣被迫张开嘴,轻微的呻吟声溢出来,口水顺着嘴角流到脖颈处,没入圆领T恤。

高启强加快了另一只手下的速度,安欣的身子止不住地颤抖起来,腰向前顶到最高处,马眼里吐出液体,高启强忽然停下,手指堵住了安欣的马眼。

“叫我名字,安欣。”

安欣当然不肯,高启强仍堵着那里,其余四指向下快速地剐蹭,安欣终于还是忍不住,人已经接近痉挛的边缘,模糊不清地吐出三个字:“高启……强……”高启强得到满意的结果,松开了安欣的性器,浊白的液体一股股地涌出来,射在两个人的衣服上。

安欣的下巴被松开,使劲一咬,把高启强的拇指咬破了。

“我属狗,你他妈是真狗。”高启强疼地“嘶”了一声。不过眼下他心情正好,看着狼狈的安欣,想到这是自己的杰作,更萌生出一种卑劣的兴奋。乘着兴头,他把安欣的裤子内裤一并褪到脚踝,抬起他的双腿,手指向下去寻找安欣身下那处柔软。安欣被他抬得差点翻过去,脚上一使劲,把高启强踹出去,“怎么还来。没完了是吧?”

高启强被这一脚踹得有点懵,皱了皱眉头,随即又挂上滴水不漏的笑容,“安欣啊,你是爽了,我还什么都没得到呢。再说了,就刚刚那一次也不够换你老搭档的下落吧。”

安欣本来也没什么太大力气反抗,又自知已被他拿捏,干脆一不做二不休,颓废地靠到墙上,“你快点。”

高启强把安欣的裤子褪了个干净,整个身子挤在他两腿之间。安欣让他快点,他还真就快点,手摸到安欣的后穴,那里因为刚才结束的性事早已泥泞不堪,这个时候高启强还不忘调侃安欣,“还说不要,没想到这下面都这么湿了。”安欣吼他:“你闭嘴,要干就干。”高启强解下自己的腰带,胯间鼓起的一坨早就硬得不行了,雀跃着跳出来,安欣看了一眼,三十一年来第一次有了临阵脱逃的想法,手抵在高启强肩膀上,“不行,这次先算了行不行。”

高启强斜愣他一眼,“警官,这个时候喊停算什么?”

他单手擒住安欣的两只手腕,举过他的头顶摁在墙上,性器已经顶在安欣的穴口,那里正一缩一张,高启强稍一使劲,龟头被穴口紧紧吸住,刺得他猛吸了口气,安欣也没多好受,只觉得下面一边被撑得很疼,一边又倍感空虚,叫嚣着想要被填满。高启强咬咬牙,猛一挺身,性器终于被吞进了一大半,穴内柔软的肠壁紧紧包裹着他身体的一部分,让他有点动弹不得。

“放松点。”高启强试着慢慢动起来,又疼又爽的感觉爬满他每一根神经,微弱的撞击声和清晰的水声更加刺激他的大脑,他向上看去,去寻安欣的唇。

安欣躲开了他,那枚吻便落在了安欣的耳垂上,安欣咬牙切齿地说:“你没有经验吗?能不能轻点?”

“我他妈这是第一次。”

高启强的话音落下,包厢内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或许是两个人都没什么经验的原因,谁也不比谁好受,但他们在某一方面又极其相似,遇到痛都是咬碎了牙和血吞进肚子里,谁也不肯示弱。高启强没头没尾地在安欣体内乱撞,在某一下后,安欣没忍住哼出了声。高启强兴奋起来,像是得了新玩具的孩子,不依不饶地冲着那个点直撞。安欣出口骂他,但言语都被撞碎在唇齿间,听上去反而更像床事上的撒娇。高启强停顿了一下,向后靠了靠,拽着安欣坐在自己腿上,然后用力颠坐在地上,整根阴茎就全部没入了安欣的身体,而后他渐渐适应了似的,加快了力道和速度,安欣只觉自己或许整个人都要碎在这里。

最后的一刹那,他受不住地仰起脖子,清晰可见的喉结和最脆弱的喉咙暴露在高启强的眼前,高启强忽地像着了魔,一手拖着安欣的后脖颈,头埋在他的颈窝处,近乎虔诚地亲吻了安欣的喉结。

他突然想起忘记谁说过的,做爱最忌讳的就是动情。

可他早已犯了大忌。

也就是从那次开始,高启强好像总能找到各种各样的理由逼安欣和他做,他知道安欣心软,任何人任何事都有可能成为制衡他的武器。但他也最恨他这一点,那些都是安欣最爱的人,他可以为了这些爱去和自己的恨妥协,他爱了那么多人,唯独他高启强不在其中。

或许曾经也是在其中的。高启强却又释然了许多,不管怎样,他不是那么多的其中一个,他是得到他的唯一一个。

而安欣也越来越麻木,郭局曾提醒他与虎谋皮要担心被虎反噬,但这些年来,曾和他并肩的,他所在乎的,好像也都不剩什么了,就算是反噬,他也只剩下把自己献祭,没什么好担心的。

“献祭,献祭!”

忽然高涨的呼声一下子把安欣拉回到眼前这个世界,原来是烧龙要开始了,几个举着龙的青壮年赤裸上身,不怕冷似的。龙开始燃烧了起来,青年们举着它奔跑,在空中留下好看的残影,火星唰唰地掉下来,将下面的青年们包裹在其中,热烈地犹如天神下凡。

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安欣和高启强被挤着向前走,他们肩抵着肩,竟也生出些普通朋友的错觉。杂乱的人海里有谁触碰到了安欣的指尖,然后确定了一般,紧紧把他的手攥在掌心,人声吵闹,高启强大声了些,“老安啊,我当初第一次遇见你的时候,就跟看到这些烧龙的人一样。”他做出夸张的手势,“天神下凡哪。”

热烈的,火一样的安警官。

安欣逃避一切让他觉得幸福的假象,他试图把手抽出来,却被反扣住,五指分开,被另外的五根手指填满了指缝。

“高启强,你别又发神经。”

高启强这回凑近了安欣的耳边,“我认真的,你只会是我的,2021年的高启强的。”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