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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ating:
Archive Warning:
Category:
Fandom:
Relationships:
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eries:
Part 9 of 桔梗:)
Stats:
Published:
2023-01-25
Completed:
2023-01-25
Words:
19,369
Chapters:
2/2
Comments:
3
Kudos:
127
Bookmarks:
5
Hits:
7,970

分寸

Summary:

春节联文-春日宴

在超市购物的王曼昱撞到了一个人,等她起身,眼前出现了林高远的笑容。

Notes:

一些久别重逢,炮友转正的狗血要素堆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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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Text

关闭电脑的前五秒,王曼昱点开底栏的天气预报瞄了一眼——傍晚时分会有一场雨。

她合上电脑,纠结要不要发信息给林高远。心有灵犀般,她还没想出个说辞,林高远的电话先打过来了。

“一会我开车过来接你没关系的吧?晚点要下雨,走路不方便。”

嘈杂的电流里林高远的声音忽远忽近,显得有些期待的样子。

“没关系的,你快到了就给我打电话,我去路口等你,楼下不好停车。”

一边说着王曼昱一边下意识往外看。她住的是学生公寓,楼和楼的间距不大,还生生塞了几个小花园穿插其中,轿车开进来调个头都麻烦,要是没有提醒他,林高远直接开进来——她有一种直觉他会这样做——把自己卡住那就太狼狈了。

“好,那一会见,记得带伞。”

“哼。”

“哼。”林高远轻笑一声。

 

王曼昱放下手机,天空已经有几朵厚沉的乌云飘着了。她关好窗户,拉上窗帘,打开落地灯,暖黄的灯光将她向房间行进的影子拖得长长的。

故友相见该穿什么?

——反正不是睡衣。

王曼昱对着全身镜里穿着松松垮垮的T恤大裤衩的自己发呆,竟然有些近乡情怯的踌躇。这样说很奇怪,但放到眼下情况,身处异国,故人久别重逢,将见面比喻为近乡,倒也没有不合理的地方。

 

开始下小雨时林高远打来了电话。

雨丝零零落落地沾在玻璃窗上,王曼昱一手从杂物里抽出雨伞,一手开门,手机夹在肩膀与耳朵之间,毛毛躁躁的动作带出细碎的不间断的小杂音,和着窗外的雨声一同干扰林高远的听力,使她说的话像隔着毛玻璃传达。林高远不知为何有点着急起来,嘴上却说:“你别急,别急,我还有一段路呢。”

直到一声咔哒响起,王曼昱那边的杂音终于消失,她才小小声反驳:“我没着急。”

“行,是我着急。”

虽然看不到林高远的表情,但王曼昱敢打赌他一定在笑。她哼一声,“我要进电梯了,再见。”

雾蒙蒙的前方只有红绿灯格外明显,林高远一边看路一边瞟几眼两旁。各式各样的雨伞匆匆,形成彩色的,混沌的河。林高远探寻得更为急切,一顶静静地停在路口的灰蓝色伞进入眼帘,他方如释重负般呼出一口气。

车锁刚解,着燕麦色T恤和灰色运动裤的王曼昱就钻了进来。她收好伞,在林高远的指示下塞进车门的网兜里,等他重新启动车子时展开四肢,在后座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透过后视镜看,像一只懒懒散散的猫。

还和以前一样。

他想起自己退出国家队的申请批下来那天队里给他办了一个送别会,晚上没人加训,都参加了,热热闹闹的,不知道谁还买了些啤酒。很多人围着他说话,他攥着冰冷的易拉罐,别人说三句他回一句,视线转悠一圈才发现坐在角落的王曼昱,她看上去有点疲惫,注意着旁边的人,小心地张开手臂,浅浅地伸了一个的懒腰。

林高远泛起些笑意,“这几天很忙,没睡好?”

王曼昱抬头通过后视镜看了他一眼,“还好,下午睡太久了,越睡越困。”恰好手机震动,她打开来查看,语气忽然就变味了,“嗳,你一说我忙,导师就给我发邮件了,这下真要睡不好了,怎么办?”

假埋怨真玩笑,正好把刚上车俩人之间那点儿不自在冲破。车子拐向右边,林高远恭恭敬敬地回:“那我能做到就是请你好好吃一顿——吃饱饭好干活——来支持你了。”

 

#

 

他们是在三天前无意间碰见的。

谁都没想到会在新加坡与旧友重逢。那时王曼昱正低头对着手机上列好的清单找东西,不小心撞到一个人,因为看见要买的抽纸就在底层,她急着蹲下去拿,只头也没抬说了句:“sorry.”被她撞到的人没动,等她站起来看向对方,林高远那笑得不见眼的招牌笑容非常坦然地闯进她的视线。

“我刚刚在那边,”林高远指了指对面的碗碟区,“看到这边有个人找东西,越看越觉得像你,结果真的是你啊。”

王曼昱对着他的脸意识滞后了好一会,怀里的抽纸掉了都浑然不觉,林高远帮忙捡起方如梦初醒。可她还没得及说话,或者说还没想好说什么,就先有人打来电话把林高远叫走了。

林高远把抽纸放进她的推车,冲她挑了一下眉,“一会微信聊?”

“噢。”她吐出单音节的语气词表答应,目送他小跑出超市。

王曼昱整理了一下推车里凌乱堆积的东西,朝摆放沐浴露的货架走去,没几步,手机就传来震感。

是林高远。沉底的聊天框和他这个人突然出现一样浮上来冒一个红色圆圈。他们上次发微信还是上半年三月十九日,林高远生日,当时王曼昱换了新手机,没导入旧信息,屏幕顶端只有生日快乐和谢谢两条简短的气泡,格外简洁,格外生疏,显得林高远刚发来的信息略微有点突兀。

“周末有空吗?一起吃个饭?”

 

“你过得怎么样?”许久未见的故人面对面坐着,王曼昱憋了半天,也只能说出这句俗套的台词作为开场白。

林高远闻言,目光从菜单上移开看她,眼睛和回答的语气竟然都带点对她问出这句话的不可思议:“挺好的。”

老旧的餐厅只在角落放了两台空调,主要还是靠天花板上的风扇供给客人解暑,风扇的风力很大,吹得手上的菜单啪啪响,王曼昱噎了一下,觉得自己遣词造句的能力也被吹走了。

 

仓促的相遇后,他们自然地在微信里恢复了几年前的熟络,相互交代了彼此的近况。

王曼昱去年在全运会后宣布了退役,然后回到学校继续学业,并在国内导师的建议下申请了新加坡的大学出国留学。她没有公开这一计划,作为几年间都没怎么联系过的旧识,林高远自是无法提前知晓。她是在一星期前抵达新加坡的,这一周都在为开学和给自己的屋子添置物品而忙碌。

林高远早她几年退出国家队,但没退役,还一直在为省队参加国内的比赛。这次他被派来参加个为期一年的交流活动,没发朋友圈没发微博,王曼昱自然也无从得知他还要比自己提前一个月到新加坡。

 

“工作不是很忙。”气氛凝固了一瞬后,林高远耸耸肩,“在这边和在广东差不多——也不是,在广东更闲一点。”他咧开嘴,露出依旧显眼的大白牙,“你知道,因为要打比赛,我做不了教练,在单位挂了个闲职。太闲了,领导看不下去,交流项目的文件一下发就让我滚过来了。”

好像什么都没有变,他还是他们之间话多的那一个,一点话头就能挑起一连串的延续。王曼昱蓦地放松下来。

老板娘拿着本子来到他们桌子边,林高远点了招牌套餐的其中一个。菜单上五颜六色的花体字看得眼睛疼,王曼昱干脆直接让老板娘收起菜单。“和他一样。”她说得理直气壮,林高远好笑地看了她一眼。

“你的东西都买齐了吗?”林高远问她,“家具什么的。”

提起这件事,王曼昱抿了抿嘴。她在到来的第二天做了一次大扫除,然后在网上订购了一批家具,但可能是太累了,她下单时忘了仔细核对物品尺寸,因此送到公寓的桌子和书架的尺寸之大出乎她的意料——至少这间公寓无法同时容纳它们。她盯着两件组装到一半,白色的半成品,矗立在她小小公寓的中央,像白色的怪兽,张牙舞爪地向她展示她的粗心大意造成的失误有多丑陋。当时王曼昱身边没有任何人,她只能自己又把它们拆开放回纸板箱,蹲在地上和客服要求退货,再打电话给快递公司。

她蹲在地上,腰腿酸痛,手机声筒传出的忙音嗡嗡。一种委屈,一种孤独的,无人倾听的委屈,让她差点流泪。

“还没有,差桌子和书架。”王曼昱喝了一口店家送上的薄荷水,掩饰好自己的表情。

林高远看了她半晌,又在她抬眼时立刻错开视线。“刚刚过来时看见附近有宜家,应该就在你公寓两个街区外,很方便。你明天有空的话,我们可以一起去看看。”

“我开车——”林高远恢复一贯轻松的模样,“挺好的吧?”

“嗯,很好。”王曼昱按着手机在地图上找到宜家,其实说不上近,离她的公寓开车要二十分钟,但正好有车可蹭,况且对象是林高远,从旧时的习惯上讲,她蹭车就算不得蹭,是理所应当的事。

“你在这里买了车?”王曼昱问他,林高远在她印象里可不是这么奢侈的人,会在暂住一年的地方特意买一辆车只为了方便——即使他完全供得起。

“租的。”林高远摇头否认,“新加坡这边给我们提供的宿舍离球馆有点远,租一辆通勤,也正好平时可以开车转转。”

海南鸡饭和冰奶茶端上桌,打断了他们的对话,但对话很快又重新开始。他们谈论新加坡的景点,谈论林高远现在每天带小孩打球的工作,谈论王曼昱应该买什么款式的家具,甚至林高远还帮她计划了什么时候学车。

他们没有谈论以前,没有说起在队里的日子,没有回忆一起并肩作战的时光,连以前共同的好友队友也默契地一个都没有提起。

他们只谈论了未来,他们在新加坡的未来,他们人生轨迹可以重新交叠的一年。

没有过去,也没有更远的未来。两个人心照不宣,理智地保持微妙的分寸。

 

#

 

第二天阳光灿烂,天空通透无云。林高远开车来到前一日雨蒙蒙的路口,百无聊赖的王曼昱正用鞋尖在地上画圈圈等他。

一声车鸣在跟前响起,王曼昱抬头,白色轿车里林高远戴着墨镜冲她咧嘴笑,惹得她也笑起来。

周末的宜家异常的多人,到处都有小孩尖叫着跑来跑去,每个货架边至少有三对讨论得有来有回的夫妻,以及许多情侣躺在沙发和床上拍照。好像结伴逛宜家的人要多多少少带点亲缘关系,要不是一起生活的就是准备一起生活的,或者说,最起码他们都能够渗进彼此的生活。

林高远把一个洗漱杯扔进推车,琥珀色杯壁上反射的光线晃得王曼昱有那么一刻失神。

噢,她的新生活里还会有林高远这个人参与。

一个小孩横冲直撞地跑来,王曼昱下意识躲避,才发现自己旁边是一堆玩偶,林高远正一手抓着小号鲨鱼另一手抓着中号鲨鱼向她展示。“买哪个好?”他很期待地看着她。

在暂住的地方买太多东西显然是个不明智的决定,但更显然的是林高远的游说能力比王曼昱保持理智的能力略胜一筹,不仅说服了她,还使她也跟着往购物车里放了一只鲨鱼玩偶。

然后他们又在购物车里放入了许多并不在原本计划里的零碎生活用品,甚至还有一套完整的餐具,走到大件家具区才猛然想起主要目的。

已经临近中午,王曼昱根据昨晚谨慎量好并记在备忘录的数据寻找出几件大小合适的书架和桌子。林高远撑着手臂仔细看每件书架上的商品标签,然后指着一个黑色的转头对她说:“这个挺好的。”

“那就这个吧。”王曼昱点点头,记下他念出的货号。

在桌子的选择上他们却产生了分歧。林高远继续发挥他的游说能力,夸耀一张桌腿是原木色的桌子有多么好看又多么结实耐用,王曼昱则更加钟情于另一张纯白的桌子,最终这场比选结束于来帮忙的导购误以为他们是一对新婚夫妻。俩人同时沉默,但在导购眼里,王曼昱赫然是这个小家的话事人,于是定下的是这位妻子坚定选择的纯白桌子。

和工作人员确认好送书架和桌子上门的时间,他们抱着其他东西走去停车场,把后备箱放得满满当当。林高远扣好后车盖,问她:“午餐吃什么?”询问的语气再平常不过,还真让人有几分婚后生活的错觉。

“宜家是不是有餐厅来着?”王曼昱方后知后觉他们出来时路过了什么。她对很多事都有点滞后,好在身边这个人总会自然地接应她。

“嗯,就在出口里面一点。”林高远带着她折回去,没说其他的,即使这个行为很傻,但他只轻描淡写地问她有没有吃过瑞士肉丸。

饭后他们又进入宜家逛了逛,然后买了两个收纳箱。

只是暂住的地方会有很多东西需要收纳吗?王曼昱扫了眼堆在后座的两个透明箱子,有些后悔——当然不是后悔自己轻易地就坐上了林高远的副驾驶位。

 

#

 

后来他们会规律性地约饭,大概一周一次。

新加坡大部分时候的天气都很好。林高远驾驶时会敞着车窗,王曼昱没有表达过异议。风呼啦啦地吹过她手里的地图,再游过林高远握着的方向盘,阳光很刺眼,但他们墨镜下的脸庞总带着笑意,即使嘴上在争论着目的地去哪。

有时候他们也会比饭点更早一点见面,由导航带领去规矩的游客景点打卡。

久违的相处,林高远其实并没有很多次地想起过去,但只要和王曼昱在一起,一种很久没感知到的舒适就会重返。不用刻意去想,早已融进大脑潜意识,沉淀在骨髓里的,当专属的特定人物王曼昱出现,开关便被按下,习惯在身体里苏醒。

教堂导游带他们穿过彩绘玻璃窗和草地上的纪念碑时,他们会不自觉同步放慢脚步;也会在鱼尾狮雕像边上摆出最俗套的错位图嘲笑对方,却同样乖乖帮忙拍下。早年间就有的投契,放在今时今日依然是彼此人生里最妥帖的自在。

有次饭后在滨海湾散步,不远处的摩天轮缓慢转动,太阳在巨大的圆轮后面下沉。遥遥望着,整个摩天轮金灿灿的,像是曾经很多个瞬间触手就可及的金牌。林高远蓦地喉咙发紧,即使已经没有年轻时的热切,但一瞬间的失神错觉,积年累月的渴望还是会从心底涌出。

王曼昱大约也想到了同样的事情,两人难得的沉默,她忽然问起林高远工作的球馆。之前林高远开过玩笑,叫她想玩的话去球馆和自己一起带带小孩,但都笑笑过了,谁都不认为会有下文。

她才二十左右时就已经想明白了,乒乓球只是她的职业,不是她的人生。很多队友退役后的生活还和那颗乒乓球密不可分,但她抽身得干脆利落,一年间除必要的商务宣传以外再无涉及。

“下周有个半开放活动,你可以直接过来。”林高远回过神,说着边把球馆地址发给她,又发觉失了分寸,语气变得迟疑,“但会出新闻稿,要不算了.......或者我叫他们别提到你。”

“发也行,别把我放封面就好。”王曼昱点开地址定位,熟悉的又陌生的“Sports Hall”弹出,她刚刚腾起的冲动一下化为实质,手指不由得收紧,恍然间握着球拍的踏实感又回到了手心。

“那我到时来接你。”林高远真没想到她会答应,算意外之喜了。

“行。”正好走到一个花坛,他们绕过半圆,没有留恋地转身折返,把暗沉的天色和亮起彩灯的摩天轮抛到脑后。

 

活动很顺利,也就是指导一下球馆的小孩,给围观的家长讲解一点基础知识。二十多年来的训练让这些近乎成为本能,只临时抱佛脚和林高远提早来到对练二十分钟的王曼昱很快就不紧张了,到最后还有点意犹未尽,抬头才发现两小时在挥拍中悄然溜走了。

参加活动的人走完,新加坡乒协的领导却还没走。

头发花白的老头笑眯眯地出现在面前,邀请她去接下来的聚会,靠在墙上等林高远的王曼昱才迟钝地察觉自己离开这种人情世故太久了,她错过了脱身的最佳机会,不得不答应,只能狠狠地瞪一眼才走过来,不明所以的林高远。

得知王曼昱也要和他们一起吃饭后,林高远有些窘迫。他原本是打算送王曼昱回去后再回来的,结果事情发展出乎意料。好在这并不是一个多严肃,让人紧张兮兮的酒会。林高远仗着自己开车,又帮王曼昱找借口,两人滴酒不沾地轻松捱完了应酬。

夜风习习,轻柔地吹过人来人往的饭店门口,林高远摸遍身上的口袋找车钥匙,王曼昱站在他旁边和他的同事一个一个说再见。

等林高远终于找到,一抬头看见王曼昱双臂交叉在胸前,在风里吸吸鼻子,把身上的外套裹紧——那是他的,她自己的落在了车上——他应该感到抱歉的,抱歉自己让她等待,但如果要坦白,那一刻,比起道歉,他更想亲吻她。

返回的路程不算短,林高远下定决心要专心开车,不能随意开口。应有的分寸已经被风搅得混沌,他害怕自己一不小心会完全丢失。王曼昱觉得奇怪,但也没说什么,懒懒地吹着风看窗外。

直到路过一片热闹的夜市,王曼昱突然问他:“这是不是以前我们买拉茶的地方?”

林高远放慢车速,跟着她看向喧哗的街市。在他的记忆里,过去一个月他们从没到过这里,她怎么会——他想起了,那是在好多年前。

好多年前在新加坡的一次比赛,他俩失利后闲下来,隔天陪还有比赛的队友练完后凑一起吃饭,王曼昱说比赛后他拿过来的奶茶挺好喝的。奶茶点的是外卖,但林高远记得店子就在附近。循着谷歌地图俩人走到了一条街市里的一家小店,店家正把奶茶从高处倒到低处,在两个容器之间重覆交互,奶茶被拉得长长的。

他们重逢后一直没有提起过往,一句问话,刻意掩藏的回忆陡然爆裂而出。

然后呢,然后那天他们在街市吃了东西就回到酒店滚上了床。那些年两人的纠缠一向简单,举国体制之下的巨大压力让他们没有精力去厘清情感,但契合的人天生拥有的对彼此的吸引力。忘了开端是什么了,只记得俩人很早就成为了利益朋友,维持了很多年,直到林高远退队,不清不楚的关系便也随风消散。

但今晚的风,好像要把一切刮回来。

“是。”林高远喉咙干哑得厉害。他不知道王曼昱怎么想的,但他看见她转头看回前方,而他作为开车的人,说不知道前面有家酒店,撒谎的意图就太明显了,况且他真真切切地记得,那就是那次比赛他们住的酒店。

车速放慢至停下,林高远知道停在这儿大概率是要被罚款,但他等不及了。他忽然明白,自己错过了很多很多个好时机,之前因为害怕一切归零不说不表达,可那份小心的卑劣的谨慎维持的只是幻觉,最后他还是丢失了一切,现在新机会就在眼前,他已经是失去过一次的人了,不能再等了。

他靠近王曼昱,她没有躲避,耳尖很红。

不能再等了。他不想以后还要在网上搜索身边人的名字,不想再隔着屏幕猜测她的喜怒哀乐,不想人在旁边自己却惦记着分寸而欲言又止。他们的关系本应该远不止今天这副模样。

林高远缓慢地挨近,他几乎能感受到王曼昱鼻息的温热。因为离得太近了,他的双眼无法聚焦,只知道一味地向前贴近,但他也时刻注意着王曼昱是否有其他动作。他心如擂鼓,已然做出决定,强迫自己站在分岔口,孤注一掷,只看王曼昱如何选择。

如果她拒绝了,那他会把她送回家,然后回到正轨,保持好他们在年轻时就应该把握的分寸,不再纠缠。

但王曼昱没拒绝,相反的,她轻轻扬起下颌,迎上了他的吻。

 

#

 

很诡异。王曼昱盯着手机屏幕,上面林高远刚刚发来一个地址。

是一间民宿的地址。林高远租的车据说发动机有点问题,送去修了,所以这次没法来接她。王曼昱将地址粘贴到打车app,约好一辆车,抓起桌子上的托特包。身边的朋友和她道别,祝她有个美好的夜晚。她们打趣地朝她眨眨眼,语调黏糊。

王曼昱笑笑,背上包,里面装着水杯、书本、iPad以及一个键盘,她五分钟前和朋友结束了小组作业的讨论,她的朋友以为她去约会,但估计想不到约会对象也是和她相互帮忙解决生理需求的对象,还是曾经长期固定的——简单来说,叫炮友。

现代人有个炮友并不出奇,特别是在快节奏的国际都市,时间就是金钱,利益至上,走肾不走心的故事太多了,她和林高远的不算什么。

让王曼昱隐隐不自在的,是后面的补充语。

一月前在车里的那个吻就像打开了潘多拉的盒子。那天晚上,车子停在酒店停车场,林高远和她跌跌撞撞进入匆忙订好的房间——他们一路都在接吻,甚至因为没看清房号连刷了三间错误的房间。还好酒店提供的安全套就放在床头,让那一晚的性爱不至于太过狼狈。

于是之后,他们极速重建起了以前的关系,比之前约饭的频率更高一点,大多数时候在酒店,偶尔林高远像今晚一样定个民宿。通常林高远会在说好的时间来接她,不会告知她地址什么的,这次特殊情况,王曼昱才得以在收到信息时,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心底那点不自然。

很诡异。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们在处理彼此之间的关系上还毫无长进,兜兜转转依旧是回到原地。

 

虽然王曼昱觉得现在和以前是有点不同的,但她又说不上来。林高远的手恰好伸过来,将她汗湿的粘在脸颊的头发捋到耳后,顺便揉揉她的耳垂。王曼昱舒服地吐出一口气,夹着腰的腿收紧了些,靠向他接一个短暂的吻,又被他追着加深这个吻,身下的节奏也同步加快。

不一样大抵是技术更好了,更会哄人了吧。她不愿多想,只想沉溺于晕乎乎的快感 顶峰。

浴室的水声刚停,电话铃声响起。外卖员告知拉面放在楼下,请尽快拿走。王曼昱恋恋不舍地按下暂停,开门出去,在电梯的镜子里发现宽大的领口露出了一大片吻痕,没差点气晕。

王曼昱一手扯着领子一手拎着袋子回来时,林高远正在重新播放他刚刚洗澡而错过的电影片段,看到她回来了倒是很殷勤地接过袋子,拆开包装整理吃食。

王曼昱拿走遥控器,打算调回自己看的进度。她本来不是为这三四分钟计较的人,但经历了捂着衣领使他人纷纷侧目的尴尬,她对眼前人有点“怀恨在心”的不爽,不想惯着了。林高远为自己争辩两句,刚开始两个人小学生吵架似的,一来一回,吵到后头话赶话,王曼昱恼羞成怒地指自己锁骨,“你以后别啃我了行吗?炮友不能这样做的吧!”

霎时间林高远的眼神变了,露出些许失望,他没再说什么,扭头继续看电影了。

看的是系列电影,一对陌生男女在旅途中相遇相识,即使到了分别的时候,他们也只交换了姓名,没有电话没有地址,仅持有浪漫的理想主义草率地约定好飘渺的下次再见。

王曼昱和林高远难得全程安静地看完了电影,没有任何交流。屏幕变黑,王曼昱抿了一下嘴,旁边的林高远好似很浅地叹了一口气。你想说什么。她很想问,也没能说出口,决意先专注于即将自动播放的续集。

主人公又一次相遇,却在很多年后了。

王曼昱掰着手指呢喃:“他们第一次见面有大半天的时间,这次只有一个下午。”她下意识对故事进行梳理。

林高远没头没脑地接话:“我们现在也只剩下半年。”

王曼昱错愕,林高远飞快地看了她一眼,突然提起交流项目,好像他等这个时刻很久了,“下一期可以报名了,球馆里的小孩希望我能续期留下。”

“你要续吗?”王曼昱轻声问。心跳得越来越响,她几乎听不到自己的声音。

“我要续吗?”他反问。

此刻电影毫不重要,她极快地违背了自己才定下的决心。王曼昱呆呆地看着面前变动的光影,她不知道为什么原本走在街道上的主人公会忽然进入一家咖啡店,就像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忽然回答林高远。

“续吧。”

 

时间仿若凝固,屏幕上的演员起身离开了咖啡馆,王曼昱又后知后觉了。她身体后仰,意图滑倒在地毯上装作睡觉,声音也变得松软:“开玩笑的,这种事还是看你自己。”

林高远也跟着躺在地上,拉起她的手,将手指嵌入她的指缝,另一只手举着手机给她看申请续期通过的批准。

荧荧光色里,批准通过的字样真真切切。王曼昱一愣,回过神却首先觉得好笑。

他们过往多年的纠缠算什么,分离的那天才发觉都是一扯即断的丝线,而后只在世道人情时的联系算什么,心思千回百转欲说还休,没有发出便也不会有多一句除机械祝福以外的回复,现在不进不退的关系又算什么,她在这里读两年书他就在这里工作两年,把相处的时限拉长,最后又能得到什么样的结果。

又想得到什么样的结果。

掌心感知到的灼热让她急不可待想抽离,但林高远握得极紧。他温柔地亲吻她,如对待失而复得的珍宝,含混不清地低语:“我不知道,王曼昱,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申请表一发来我就填好了,我没和其他人说,他们一定会说我发疯,但想到你在这,我就没办法……”

他无法抵御可以和她再续前缘的诱惑,就像她无法阻止自己脱口而出心里的期待。

王曼昱兀的笑出声,笑到肩膀发抖,林高远小心地抬眼看她,却看到她的眼眶里正一刻也不能停地漫出泪水,眼睑绯红。他急忙抱起她,胡乱地用亲吻安抚,她紧紧地搂住他的脖子,相贴得失去分寸的两张脸颊变得湿漉漉的。

他们走入了同一个误区,以为保持分寸才能常伴彼此左右,实际上,只要丢掉掩饰、试探、猜疑,他们的相爱就没有阻隔。

 

电影快到尾声,底下的观众却没有一个在关心男女主的发展。

他们精疲力竭,黏黏糊糊地躺在地毯里。林高远想拿桌子上的抽纸来清理一下,又被王曼昱拽住手臂。她蜷缩进他的怀抱,像某种找到软窝不想动的小动物,林高远哄她:“喝点水,出了好多汗。”她不理会,将耳朵贴在他赤裸的胸口,认真地听他的心跳声。

 

#

 

早上被闹钟吵醒,王曼昱只觉得浑身酸痛,一睁眼发现林高远和她就这么在地毯上睡着了。

被动静吵醒的林高远极其熟练地闭眼找到手机并关掉闹钟,然后又圈好身边人的腰,并没有清醒的样子。王曼昱推开他的手,她的小腹上还有星星点点的白色精 斑。一塌糊涂。

清理好后,他们倒在床上打算顺其自然再睡一觉。这一觉睡醒,已是午后。

和房东交流后,林高远卷起弄脏的地毯,一边站着的是红脸查找干洗店的王曼昱。

他们把地毯送到干洗店,在路边找了个小店吃饭。

外面的太阳很大,林高远看了半天才分辨出斜前方建筑外是个灰黑色的石牌,王曼昱咬着吸管问他在看什么,他指给她看,她眯着眼习惯性读出石牌上的英文:“Registry of Civil and Muslim Marriage.”(婚姻注册局)

“不知道给不给外国人办。”林高远挑起米线。王曼昱仔细看他挂起的笑容,紧绷的,眨眼速度也变快了,好像在害怕她听不出自己的意思,又害怕她听出来。

“一会去问问呗。”王曼昱舀起一勺汤,若无其事地装傻。

“你和我一起去?”

“那你对面还有谁?”

“那结婚呢?”

 

本就安静的小店更加安静,林高远穷追不舍地盯着她,“如果可以办理,结婚你也和我一起吗?”

勺子和碗碰撞声响亮,王曼昱看着他的眼睛,想起掉落的抽纸、床头的鲨鱼玩偶、金色的摩天轮、夜风中交换的吻、通过批准的申请表。

她想起很多很多个瞬间,每一个瞬间都在告诉她:说好。

 

于是她深吸一口气:“好。”

 

爱需要有人捡起抽纸,需要陪伴买玩偶,需要一起散步,需要亲吻,需要迁就,需要回应。

唯独无需分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