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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太宰上街是去体验狗的心情。
一坐进纸箱里,迎接着过路人嫌恶或嘲笑的目光,马上就有被世界抛弃之感,这是流浪狗体验的第一重境界;第二重呢,就是能从人群中混杂的少数善心人脸上看到怜悯,这些人往往还是美丽的女士,说不好还会萌发出爱慕之意——此时太宰也会卖力一点,晃晃手脚,学个狗叫,把姑娘们逗得哈哈大笑,更像迫切地渴望被收养的流浪狗了;但第三重也随之而来,能得到的善意终归有限,姑娘们看完热闹,也就赶快地走开继续自己的人生了。有钱有闲的人到底是少数,流浪狗就足够头疼,何况是个大活人。
最后,跟他搭话的人只有两个。第一个是下班回家的社工,面露倦色却还问他是否需要救助,太宰赶忙爬起来跟人解释道歉,生怕她出于好意叫来警察,反倒生出许多麻烦;第二个是不知道哪帮哪派的小混混,看起来是还没开工,笑嘻嘻地听太宰讲他做狗的故事,完了又觉得这无赖是现成的沙包,不如拿他练练拳脚。
太宰立马躺倒,死皮赖脸地说你打死我也无妨,只是我自暴自弃是因为欠了港口黑手党一大笔钱,你打死我这笔债就要追到你头上。对方被这阵仗和港黑的名头唬得摸不着头脑,最后给了太宰几脚权作发泄,又啐骂两声就走开了。
虽说编一堆胡话应付他人是人类之举,但被拳打脚踢也是做流浪狗的一部分嘛,还算没有流浪狗失格。太宰歇了口气,仰头望天,没有云也没有月亮,一天过去了。
原来躺在纸箱里的生活也毫不轻松!太宰又叹气,只是这样应付了一天就累得不行,连爬起来的力气也没有了。干脆在这里睡一晚算了,毕竟不会再有别人来管他,被编排了的港黑没那么闲。他也睡不深,有动静了就等有动静再说。总之万事顺意,太宰决定体验完流浪狗的一整天,于是找了个更舒服的纸箱,一股脑地睡了过去。
他在黎明时刻被寒意唤醒,缩起身子打出一个喷嚏。这时怀里响起一声细软猫叫。
太宰吓了一大跳,只见一只黑色猫咪蜷在他肚子上睡觉,刚刚那一下或许是自己挤到了它,才招来了小小的反抗。可现在太宰坐起来,猫咪也没有逃跑的意思,只是继续往太宰怀里缩。
“只能说,还好不是狗……狗的话,现在不是你死就是我亡了。”太宰伸手摸了两下猫咪脑袋,猫咪打着呼噜接受了。真是奇怪,流浪猫会对人这样毫无戒心吗?居然还在人类的身上睡觉……但是不论猫,自己怎么完全没有感觉,再轻的猫咪压住人身上也……
太宰一拎起猫咪就愣住了,原来不是纯色黑猫,它有白袜子、白胸口和白下巴,耳朵尖尖也有些许白毛。而且到了这种程度,猫咪依旧随太宰摆弄,只是睁开了睡眼,安静又笃定地注视着他。
一双漂亮的灰色眼睛。
太宰看了又看,最后是被过路人的响动从失神中唤醒。
是上了年纪的拾荒人。他帮忙收走太宰的纸箱,顺带夸了夸猫咪长得纤巧伶俐。
“您把它收拾得这样好,怎么舍得带着一起流浪?”
“您搞错啦,我们是第一次见面。这家伙才是来历不明的流浪猫,而我本人已经结束了流浪生涯。”
“原来如此。我看您与它关系很好,还以为是养了很久的宠物呢。”
武装侦探社终于拥有了自己的猫咪!
敦在出外勤,接到镜花的这样一通电话,赶忙兴致勃勃地赶回来。
而一见猫咪真容,敦忍不住大叫:“这、这不是跟芥川长得一模一样吗!”
空气有一瞬间的凝固,但大家又都在等这句话。
“还好太宰又到哪个地方自杀去了,不然当着他面讲,也不知道要怎么收场。”与谢野拍拍他的肩膀,“猫是国木田在走廊上发现的,意外地很好相处,你先摸摸看吧。”
敦纠结地看向猫咪,猫咪这副瞧不出情绪,但一眨不眨地盯人的神情熟悉过头,他可不想平白挨几下猫抓。这时镜花开口:“我觉得它不是芥川。因为刚刚拿橘子试验了一下,猫咪没有跑掉。而且你看,我也能摸哦。”镜花把猫咪抱进怀里,摸了几下猫咪的头颈,猫咪马上打起呼噜。
“说不定只是性情变了点……”敦依然有些不情愿,但手指碰上猫咪时,猫咪只是甩动两下尾巴,或许是在表达高兴。敦又捋了两下背脊,猫咪就抬起头来——跳进了敦的怀里。
“确实很好相处吧?”敦含糊地应了两声,猫咪现在在他怀里滚动,他的白衬衫上被蹭满了黑色猫毛。没一会儿猫咪又扒着敦的肩膀,想往他脑袋上跳。“跟普通猫咪对待敦的方式一样嘛。说不定只是单纯的长得像吧。”这是谷崎润一郎的结论。
“国木田先生呢?乱步先生呢?”前者表示捡来后的喂食、剪指甲、梳毛与逗猫测试中,猫咪均表现良好,无主动攻击人的行为;后者勉为其难地使用了超推理,另外加上上手体验,声称这就是普通猫咪。
“你还是不相信的话,那就等太宰回来吧。”江户川乱步勾了勾已经在敦头上的猫咪的尾巴,“话说回来,你为什么会觉得它跟芥川有关系呢?世界上有那么多猫咪,总会有些长成这样的。”
“我也说不上来,尽管性格确实不像……可能就是觉得,没有事情是平白无故的,无主的猫咪会出现在侦探社,肯定是受到因缘一类的东西指引……怎、怎么,我说的话很奇怪吗?”
“我觉得敦君说的也有道理哦。但是,不管猫咪的身份如何,它都通过了入社测试,是我们当中的一员了!敦君要跟它好好相处!”
贤治递过来一些冻干,示意他喂给猫咪。
都已经让它骑到头上了,用不着担心这一点了吧……敦默默地吐槽着,把猫咪从头上摘下来。
看着小家伙毫无戒心地啃着自己手里的肉干,敦现在也不笃定猫咪跟芥川有关联了。而且要怎么问出口——是太宰回来的动静。敦赶忙把猫揽住端到太宰面前:“我们侦探社终于有自己的猫咪啦!太宰先生快来摸摸看吧!”
“真不错呢,长得很好看呢。”太宰在众人的视线下稳当地接过猫咪。
人间失格没有发动,猫咪也安静地伏在太宰怀中,既不兴奋也没有逃跑。
敦露出打消疑虑的神色,空气中的紧张氛围随之消失了。很快有谁向太宰要走了猫咪,猫咪重新成为众人的焦点。
太宰没有加入其中,只是默默地瘫在座位上观察其他人。猫就这么好吗,居然一个人都没有注意到他的视线!社长能不能管管这些人啊,这可都是旷工诶!社长……社长也沦陷了……
太宰史无前例地成为侦探社唯一没有旷工的员工。
临下班时,敦却抱着猫咪过来:“太宰先生,马上就是休息日,猫咪不能留在社里,大家都说应该让你来照顾……所以,拜托了!”
“诶,我吗?为什么?”太宰不无惊讶。
“因为……太宰先生明明是很想跟猫咪玩的样子,却不肯加入我们,肯定是害、害羞……啊啊啊这不是我想的!”敦放下猫咪就跑,结果被太宰长臂一伸捞了回来。猫咪疑惑地在他们中间徘徊了几步后,趴下揣手看起戏来。
“我想这也不是敦君的小脑袋能想出来的,是直美小姐对吧?当然啦,我对直美小姐不会说什么,可是敦君你为什么会认同这种想法呢,嗯?你当真觉得我会为来路不明的四脚兽心神不宁吗?”
“那,太宰先生为什么不加入大家呢?难道说太宰先生不喜欢狗,也不喜欢猫咪?这样的话,那还是拜托其他人……”
“你回来,这可就是污蔑了。”太宰抿了抿嘴唇,才继续说,“其实我在路上见到过这家伙,所以看它在社里就没大家这么兴奋了嘛,就是这样。”
敦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那太宰先生怎么不说呢?而且这样的话,不应该比我们都兴奋吗?”
特长是撒谎的太宰难得为自己扯的谎头痛。他费了半天口舌,可算让敦相信自己对猫咪的态度与其他人并无不同。似懂非懂中,敦放下心来:“既然太宰先生还是喜欢猫咪的,其他人都已经回去好久了,太宰先生还愿意说这么多猫咪的事情,我觉得由您来照顾确实很合适!猫咪,不要给太宰先生添麻烦哦!”
敦拍拍猫咪的脑袋就走了。徒留太宰无语凝噎,他只是普通地辩解,结果全被解读成喜爱了。
不过是猫罢了,怎么能让人的认知都扭曲至此!太宰拎起冷落了一天的猫咪,再次与它大眼瞪小眼。
“叫一声太宰先生听听。”
猫咪不为所动。
“叫一声来啊,叫一声——”
猫咪不为所动。
最后以太宰的失败告终。他无奈地把猫咪塞进风衣口袋。
明明这都愿意配合。“我从来都没有要讨着叫的。”
打开家门,太宰一边摸索着电灯开关,一边把猫掏出来。猫咪轻盈地从他手心滑走,落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响声。因为是黑猫,完全融入了昏暗的房间,太宰想起什么似的赶紧开灯。
果然猫咪已经溜达到了房间里,对着他喝空的啤酒罐和日本酒瓶嗅来嗅去。
“宠物一般都不可以粘酒精吧。”他把猫拎到一边,不情不愿地开始收拾。
没过几分钟,他发现猫咪沉迷到了舔蟹肉罐头的残渣之中。
“这些放了很久了,会吃坏肚子的。”他再次把猫拎到一边。
猫咪开始在房间内跑酷。
被遗忘在炉灶上的锅掉到了地上。在冰箱顶上的便当盒掉到了地上。在桌角的过期年历掉到了地上。一时各种器质碰撞的音响响彻整座小屋。太宰正被吓得乱叫,一回头看见猫咪扒在空调上,像被放到慢镜头下一般进行了几下巧妙的扑腾,这年久失修的空调也掉到了地上。
太宰失语了。
根本搞不懂,白天在侦探社里还很乖巧的一只猫,怎么一到他家就疯成这个样子。搞不懂,根本搞不懂。
只能把猫关在阳台上了。
猫咪却也没有呼叫抗议,扒了几下玻璃门后接受了自己的处境,开始好奇地探视外面的世界,过了一会儿就跳上阳台的窗台上踱步。
这边已经放弃自己收拾,给家政公司打了电话的太宰看见这幕莫名不爽:“怎么,果然还是外面的世界比较好吗?你这家伙想要逃跑吗?”忍不住就把猫又拎了回来。
猫咪不仅没叛逃过,还是主动摸去了侦探社的,这谴责说不过去。但太宰并没有意识到这点。把猫拎进来后,他随它在一片狼藉的家里乱钻,自己为了打发时间翻找起猫可以吃的东西。最终的成果是一袋可疑的小鱼干,不过猫咪看起来还挺感兴趣,在太宰晃了晃袋子发出沙啦沙啦的声音后自己走了过来,温顺地吃起太宰手心的鱼干。
“不过还蛮好养活。”太宰自己也顺手拿了两根叼在嘴里,思考着以后要给猫咪添置的东西。很快门铃响起,太宰抱着猫看清洁员收拾一地的垃圾,突然想起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还没有给猫洗澡。
直觉告诉他这绝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何况猫咪现在在他的怀中安逸地睡着,似乎是刚刚闹腾累了。只能先放它一马了。太宰默默地抚摸着猫咪顺滑的皮毛,心想到侦探社的大家不知道已经薅掉多少猫毛,一丝可称得上嫉妒的情绪升了起来。这时,猫咪的体温透过布料微微地传来,就好像是对太宰的思绪的回应,令人感到平静与心安。太宰再不想承认,抱着猫以后,等待清扫的时间就流逝得格外快。
付钱的时刻也到得格外快。
“居然要3万円……太夸张了吧……”太宰看着清空的钱包欲哭,一低头看见刚刚放下的猫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嘴里有两张万円钞。
好的,是猫从家政人员那里偷来的。(太宰的钱都是零钱。)
“天呐,这都是谁教你的。”
猫咪只是无辜地叫了几声,在太宰腿边蹭来蹭去地邀功。
一人一猫的周末行程变成了花掉这笔不义之财。
猫粮3千2百円,猫砂2千6百円,额外的猫条和营养膏2千3百円。药品和各种器材这些打了折,一共算4千5百円。给猫咪洗澡,4千円。羊奶粉1千8百円。一只带铃铛的项圈5百円,两袋在粗点心店拿的同款小鱼干也是5百円。最后还剩下的1千1百円,太宰环视四周,只有个颇有年头的糖水店能引起人的注意。
1千1百円刚好可以买一份红豆沙。
这间小铺子弥漫着朽木气味又昏暗不堪,但呈上的红豆沙却散发着恰到好处的香甜与温热,独具着属于食物的尊严。与这样一份无可挑剔的食物对峙着的,是身边环绕着一堆猫咪用品、无论如何都不像喜欢甜食的太宰治,与一只、一只很像……芥川龙之介的猫咪。
太宰烦躁地捏着勺子搅动,越来越为花掉这1千1百円后悔。但猫咪对他的心情一无所知,只是满怀好奇地从他的风衣口袋里探出头来嗅了嗅,然后以不可捉摸的方式跳上了桌,围着汤碗打起转来。
“唉,看来还是该让给你的。”太宰放下了勺子,眼看着猫咪把头凑向汤碗。突然就见到猫咪腾空而起,一双女人的手抓住了它。
太宰抬起头来,看着女人似曾相识的面容。
是那个社工。今天的她看上去精神饱满。
女人也认出了太宰,她一边顺着猫咪的毛,一边微笑道:“我记得您,流浪狗先生。这是终于找到能作为生活的动力的正当爱好了吗?”
“啊啊,可以这样说。”
“那么,让猫咪吃甜食可不是负责的行为哦。我看到您似乎是没有采购猫薄荷,我认为这才是比较合适的猫零食。能与您在此重逢也是很有缘,不如收下我的一点心意,替猫咪购置一点如何?”女人取出一张钞票,连着猫一并交到太宰手中,“那么,再会了,愿您接下来的生活能一切顺利。小猫咪也是哦,要知道你的主人看到有人带走你时,露出了何等热切的眼神,你的未来也会是一片光明!再会了!”
红豆沙变凉了,但是感到脸上发烫的太宰顾不得那么多,一口气喝完了整碗。而后终于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给中原中也打了一通电话。
被唤来搬运猫咪用品,简直是对黑手党干部的羞辱。可鉴于这是芥川死后,太宰第一次主动联系他,那么总归有点什么原因,他还是答应了下来。
用重力打开太宰公寓的门锁后,房内的环境让中原吃惊又狐疑。那家伙,怎么也不像会把家收拾得干干净净的样子……甚至连玻璃滑门都被擦洗得发亮,可以让人看见远处不断驶过的列车,带来砉然闪现的炫目的亮光。
那某一列火车上,就坐着太宰和猫咪。社工赞助的猫薄荷资金换成了一张车票。
海出现了,夕阳洒下来,风向变换了,企图把人从陆地上带走一般。
墓园中萧瑟的秋景裹着太宰,令他透不过气。明明前两天还是相当晴朗的秋日,今天就成了恶劣天气,还是说,海滨一向如此呢,芥川君。好在你不会再因此咳嗽了。
芥川的葬礼,他没有到场。没有任何崇高的原因,只是单纯的逃避罢了。芥川的死,倒可能有一些崇高的原因,因为侦探社和特务科都受邀前往。他倒成了唯一一个不知道芥川安眠之处的人。
不过他很快发现了芥川的墓碑,如他所想那样,不能留下任何内容,甚至不能在旁边栽一棵无花果树。“所以我带来了这个。”太宰从另一边的口袋里拿出了一枚无花果摆在碑上,这是拾荒人给的小小回礼。
“是啊,教出的学生牺牲了,这笔账是该算到我头上。而且,我没有任何办法偿还。”
“我呢,既不相信因缘,也不相信来世。我知道芥川君不会回来,尽管我看到这孩子的第一面时,头脑中有过不切实际的幻想。”太宰把猫咪放出来,它在草地上踏出细碎的声响,“可现在我也、我也分不清楚自己的感情了……如果我真的什么都不相信,只是把它当成普通猫咪看待,我又是为什么会觉得如今能够继续活下去了呢?今天发生的一切又为什么会令我如此动摇呢?”
“如果有前世今生的话,芥川君杀过这么多人,这辈子怎么还能当猫咪骗吃骗喝啊。你是做了什么天大的好事啊。”
“……真的会有这种事吗,芥川君。我一直没有给猫咪取名字,因为不知道啊,它是不是你。如果擅自把它当成你,不知道是它会不同意,还是你会不同意。真是的,我不知道、不知道啊。如果没有来生的话,它又算什么呢。这么像你。是给我的好运吗?是厄运吧,因为关于你的事情,我一点都不想想起来啊。”
猫咪像察觉到了太宰的情绪,从远处跑了回来。它绕着芥川的墓碑,沿顺时针走了一圈,沿逆时针走了一圈。最后,猫咪叼起了那枚依然饱满的无花果,重新放到了太宰治的手心。灰色的眼瞳直直地注视着他。
“你……从头到尾,我也没有搞懂过你呢。你究竟……”
猫咪把前爪搭在了他的腿上,凑近来舔舐他的脸颊。太宰最终还是放任它作出这样逾越的举动,一如放任自己的泪水。
“好了……舔够了吧,看着我。”
“以后,我就管你叫芥川君了哦。而且只有我叫才可以,从别人嘴里听到这个名字时,不可以过去。你要守好这个秘密,绝对、绝对,不可以让任何人发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