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Jul 9 2019
◇
军用越野车缓缓通过闸门时,从副驾已经能清楚看见八三塔顶的瞭望台。时间是下午五点,A国旗帜高高飘扬在瞭望台上,人造织物在阴灰色天空的衬托下显得异常艳丽。
李赫宰抬手调整了一下白噪音耳机的位置。他的感官在长途奔波中承受了过多负荷,从隔音垫缝隙渗进的微弱杂音都让他难以忍受。
“还好吗?”朴正洙感知到后辈的焦躁情绪,又从后视镜里看了看熟睡的李东海,不禁勾起嘴角。
“用不用我先给你调一下?”
“不用,”李赫宰深呼吸几下,揉了揉拧紧的眉心。他既不忍心叫醒自己的向导,也不想打扰朴正洙,“哥专心开车吧。”
听得此言,朴正洙点头默认,不再多说。刚结合不久的哨兵往往会本能地排斥其他向导的安抚,李赫宰的拒绝也是意料之中。他带了李赫宰六年,对他的性子一清二楚,因此并不担心他的状态。
他们三人于今天下午抵达了位于无名之森外侧的第八军区总部,又驱车一个半小时,从军用通道穿越密林,抵达了距离休战线不足五公里的八三塔。这里也是A国南部边防的要塞之一,掌管边境沿线数十余座哨所。
上一次来到这里时他被可敬的朴教官、八三塔首席哨兵金上校、以及当时还不是他的向导的李东海耍得团团转,头脑混乱之间根本无心顾及其他。因此虽然是第二次造访,但李赫宰对这里毫不熟悉。
比起初来乍到的李赫宰,李东海则是轻车熟路。实际上自从十二岁分化成向导以后,除了几天之前前往首府塔与李赫宰结合,他从来没有离开过八三塔的管辖区。可以说,这里才是他的老地盘,用金希澈的话说就是“娘家”——尽管李东海本人并不认可。
而朴正洙显然对此处也并不陌生。路过操练场时,李赫宰清楚看见前辈眼中流露出怀念的神色,这让他不禁想起学生时代的传闻。A国顶级向导、蓝浦军校高级教官朴正洙,能力极强,曾在八年前的南部战争中逆转局势,领导部队赢下关键一战,直接加速了战争进程。尽管战功赫赫,但据说他背景并不干净,A国与L国的休战协议达成后还被送上了军事法庭,具体原因则讳莫如深。
同样讳莫如深的还有他那位从未现身的哨兵。有人说他的哨兵是高层某个大人物,卷入政治斗争因此只得避嫌。也有人说他不止有过一个哨兵,他的第一个哨兵早年战死在南部战场。还有一个传闻是他和边境八三塔的金希澈上校颇有渊源,是生死之交,而究竟是何原委又无人知晓了。
几月前的那场考核中,李赫宰才第一次见到金希澈本人。那时他已经领略过这位八三塔首席哨兵的部分实力:超远的感知半径与可怖的爆发速度,让李赫宰既无法发现他潜伏在侧,也无可能应对他随时的突袭。即使后来得知是为了保护李东海,他也仍对此人的强大怀有本能的忌惮。
另外让他印象深刻的则是金希澈的容貌。用美貌来形容一个哨兵,即使对女性哨兵或许也会被视作侮辱,但金希澈确确实实拥有着锋芒外露的美貌。在他的脸上仍能看出几分异国特色——金希澈是L国人,这是李东海告诉他的。一个强大的L国哨兵为什么会为A国效力,这个问题李赫宰还没有机会得到解答。
他也没想到这么快就又要和金希澈见面。每一对已结合哨向都是珍贵资源,而双S级的男性哨向组合更是稀有中的极度稀有,军部自然要物尽其用。上级原计划让他和李东海结合后先留在首府塔配合工作一段时间,再决定以后的去向。可谁也没想到几乎是同一时间,边境就出现了异动。临出发时他们还不知道具体情况,不过从上级给出的紧急调遣名单就能看出一二。需要四位S级哨向共同应对的麻烦,想必非同小可。
事实也确实如此。
“四天前,我们的两个哨兵从6号哨所返回的途中受到袭击,一死一伤。”
偌大的会议室内冷气很足,为塔特制的空调系统几乎没有什么运行杂音。金希澈站在占满墙面的巨幅地图前讲解事情原委。另外三人的视线追随他的手势在这片无名之森的缩略图上游走,重演着那两个哨兵的绝望经历。
死亡的是一个两个月前新调过来的A级哨兵,被人从右后方偷袭,匕首割断喉管,干净利落。同组的B级哨兵侥幸逃脱,但身负几处致命伤,左肺叶刺穿,距离心脏仅差毫厘,目前仍未脱离危险。两个训练有素、经验丰富的上等兵连搏斗的机会都没有,仅仅能勉强逃命,或是被单方面虐杀。即使S级哨兵也不可能做到这样的绝对压制。
金希澈推断那是一个游荡在无名之森的黑暗哨兵。
“近期A国都没有哨兵失踪的记录,他大概是从L国过来的,”他无不自嘲地补充,“是我的老乡。”
整理完事实,他开始分享最新进展:“这几天我已经去侦查过了,那家伙的动向也差不多摸清楚了,他在休战区,坐标(455,387)。”
“好对付吗?”李东海问。
他的语气没有丝毫惊讶,李赫宰从精神连结处甚至感受到了伴侣的跃跃欲试。李赫宰用视线余光扫过一旁朴正洙的侧脸,仍然无法在搜寻到任何和自己一样的忧虑。
重重疑云萦绕在李赫宰心头。从听到那四个字开始,他就已经开始脊背发凉。
◇
「3183年夏天,长达83个月的永夜过去,我从沉睡中苏醒。」
朴正洙拖着行李走进第八军区总部的住所,刚放下箱子,乌云积压的天空便开始哭泣。他走到窗前,从窗口注视着雨水不断下落,手中的文件如有千钧沉重。
第八军区的负责人方才热情接待了这位从首府远道而来的年轻军官,其他前辈后辈们在路过他身边时也都纷纷放缓脚步同他说话。朴正洙一一应答,合宜的勉强笑脸被淹没在无数句不同音色的“节哀顺变”之中。
他们说,他的哨兵死了。这话听着可笑。“他的哨兵”,一个只在结合报告上见过相片的人,人们便已开始期待他要为他的死悲痛欲绝。偏偏他心里毫无波动,身处“不幸中央”却像个事不关己的局外人。
朴正洙记得那个人的名字,一个放在名册上绝不会引人多看一眼的名字。
那是个优秀的S级哨兵,尽管远配不上朴正洙的能力,但这已经是上级能给出的最佳方案。首府塔长语重心长地劝过他,A国和L国正为领土问题对峙,南部剑拔弩张。国家需要他,而国家不能轻易派一个未结合向导上战场。他已经快二十二岁,能力又如此出众,迟迟不结合无疑是重大的资源浪费。
“能者的责任”或许是万能的借口。协商劝说的终点不过是妥协,和从前的无数次妥协并无不同。
结合申请是塔替他们写好的,朴正洙在两秒之内签好名字,连条例内容都没有读过。万事俱备,只等那位幸运的哨兵从南部回到首府,他们就可以完成结合。拥有了哨兵的朴正洙也就能像军部希望的那样在可能到来的战事中发挥作用,担起责任。
可他死了,随死讯而来的是交到朴正洙手上的两份文件。
一份是死亡报告,白纸黑字,交代了他的哨兵的死因:在无人区执行任务途中意外死于L国伏兵之手。具体细节无所展开,这份报告的重点也并不在此。它更大的作用是通告朴正洙恢复自由身,准确来说,他现在的属性是丧偶。
然而L国声称该S级哨兵擅自闯过边境线,不得已才将他击毙。这个“无中生有”的说法自然不能被A国接受,一周前,A国正式向L国开战,目前边境线交火已过两轮,冲突还在不断扩大。
于是另一份红底文件就成了朴正洙此刻身处此地理由。他被紧急调遣到南部边境辅助作战,此外还要参与执行一项秘密任务。
“朴中尉,打扰一下。”
敲门声响起。门外是这次任务的队长,一个A级哨兵,他是来通知朴正洙出发时间的。他们计划午夜出发,在天亮之前到达无名之森外围,设立营地,然后进一步向丛林深处探索。
S级哨兵死前最后的通信显示,无名之森里游荡着一个黑暗哨兵,大概率曾是L国士兵。他们要找到那个黑暗哨兵并活捉他,这是最高机密。
黑暗哨兵这个名词总是和一些极端词句联系在一起。被嗜血恶灵诅咒的邪恶化身,拥有毁灭秩序的力量却丧失理性,没有感情的杀人怪物。
其他哨兵倘若长期得不到向导的安抚引导便容易狂躁失常,最严重的将会陷入长眠的“永夜”。但黑暗哨兵不同,他们往往过早分化,天赋异禀,脾性怪异难以沟通,抗拒约束,也根本不需要向导的帮助。起初他们看上去与普通哨兵无异,直到成年后,会突然在某个时刻觉醒力量,堕入黑暗。盲目崇拜力量的未开化时期,一个黑暗哨兵就能独自主宰一个时代。
直到现在,黑暗哨兵的存在也仍然是令各国头疼的问题。最佳解决方法是在黑暗哨兵觉醒之处就立刻将其处决,但某些坚持人道主义的声音反对这种方式,理由还是“生存权”那老一套。各方纠纷导致偶尔会有被放任的黑暗哨兵出现,无名之森的这个大概也是争论无果的后患。
作为队里唯一的向导,此次由朴正洙一人负责调节十余个哨兵的状态。一个未结合向导照管一个小队,这很疯狂,然而哨兵们心知这位向导的实力放眼全A国也称得上数一数二,于是更愿意信任上级的安排有着更深的缘由,也愿意把希望寄托在朴正洙身上。
“寄托在自己身上”,这样的剧情在朴正洙的人生中已发生过无数次。从他被发现能力远超S级别开始,“全靠你了”这样的话就不断在身边每一个人口中出现。军校时代的每一次考核到进入军部工作后的每一次任务,他也从未让人失望。渐渐,不仅他开始习惯,连周围的人们也开始习惯。
一个强到没有哨兵配得上的向导理应承担更多的责任与义务,这合情合理。
就像那两份文件,一张草草交代他的过去,一张匆匆安排他的未来。他从来就没有选择。
他惯于各方权衡利害,这是几年来混迹军政界所形成的本能。只是这一次,恐怕只有朴正洙知道这个机密行动背后真正的意味。也是第一次,对这样的命运,他感到无比厌倦。
那是新历3183年七月,他刚满二十二岁。跟随行动小队潜入无名之森的第一个夜晚他彻夜未眠,从帐篷的狭小窗口向外注视着这片沉默的黑暗,直到东方泛白。
◇
金希澈制订的作战计划很简单,归纳起来就八个字:听他指挥,随机应变。
另外二位从头到尾都没有任何异议,李赫宰却没那么容易放下心来。在金希澈宣布会议结束后,他终于忍不住提出了疑问。
“这个人是这几天刚来到A国境内,还是早就潜伏在这里?”
不合时宜的阴谋论让金希澈顿下脚步,反问:“你想说什么?”
锋利的逼视压迫感十足,李赫宰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说出自己的猜想:“八三塔里,会不会有奸细?”
他有理由这么怀疑。黑暗哨兵的领地意识极强,如果此人是L国的黑暗哨兵,又偏要费心越过边境线到A国来杀人,未免可疑。
“八三塔没有奸细。”金希澈的回答斩钉截铁。
“可是……”
“没错,即使曾经有过,现在也没有了。”这次说话的却是朴正洙。
他打断李赫宰未完的话,笑吟吟走上前来,手无比自然地落在金希澈肩颈相接触轻抚了两下。
“你和东海去休息吧,”他玩笑道,“希澈发起火来很吓人的。”
“我干嘛跟他发火?”金希澈不满地耸了耸肩,转头对李赫宰凶道:“这次任务会很苦,正洙有我,东海从小跟我在这一带混惯了,”他轻蔑地说,“我就不放心你。”
一旁的李东海不乐意了,“哥,赫宰也很强的。”
“他最好是。”金希澈撂下这句,便和朴正洙一前一后离开会议室。
上一次李赫宰就察觉了金希澈对自己莫名的敌意,他自己也不明白这敌意从何而来。不过比起这个,更冲击的是刚才朴正洙的举动。
一个哨兵怎么可能随意让人触摸自己肩部以上的部位,可朴正洙的动作那么自然,金希澈的表情也毫无异样。
答案分明只有一个。
“你怎么了?”李东海抬手在他眼前虚晃几下让他回神。
“金上校……是正洙哥的哨兵?”
“是啊,”李东海看他难以置信的表情忍不住笑了起来,“为什么那么惊讶?看起来不像吗……好吧,确实不像。”
“还有,为什么你一点都不怕?正洙哥也是,”李赫宰握住他的手,终于说出了心底的不安,“那可是黑暗哨兵啊,即使我们四个S级也未必有胜算……”
“哎,没事的,正洙哥不止S级,这你也知道,”李东海双手反握住哨兵微凉的手掌,缓缓投射出安抚的暗示,“而且,我还没告诉你吧,希澈哥从前就是个黑暗哨兵。”
◇
「深渊边缘,我听见遥远的呼唤。」
抓捕行动进行地有条不紊,对付黑暗哨兵的方法实际上远比一般人想象中简单。概括起来只有三步:确认他们出没的位置,布置陷阱,等待落网。
最大的难点在第一步,大多数不够谨慎的抓捕行动都因先将己方位置暴露在黑暗哨兵的视线内而宣告失败。但朴正洙的小队都是精英中的精英,除了没有S级哨兵这一点略显薄弱——军部大概是不愿意再让任何S级哨兵去冒险了。
他们的确足够谨慎,每向深处探索一段距离都重新确认最佳撤离路线,不厌其烦,这是在这片丛林存活下去的保证。
丛林,虚伪的丛林,永远敞开怀抱接纳来者,却无人知晓在盛放着蓝紫色勿忘我的湿润土壤下埋藏着谁的尸骨。朴正洙游刃有余地为每一位队友调节五感和精神状态,又在枯燥的行军路程上无法控制地遐想着那个黑暗哨兵。
他是什么人?有着怎样的过去?他应该是躲过了被处死的判决,拥有了自由。他完全可以在那些混战的小国之间称霸一方,或者加入L国境外的某个暗哨佣兵集团,可他偏偏选择要游荡在这片与世隔绝的丛林。黑暗哨兵觉醒后的寿命通常只有七年,若非这场南部战争的惊扰,他或许就这样孤独地死去,不被任何人察觉。
如尘埃消融于泥土之中,那样的人生,朴正洙竟然感到羡慕。唯一可惜的是这个暗哨原本令人羡慕的人生恐怕要因为他们的介入而以另一种方式收场了。
进入丛林的第四天傍晚,他们发现了那个暗哨的踪迹,在一片明显被人为毁坏的草丛中寻到了他的气味。暗哨们不会掩饰气味,那是他们划定领土的标记,这一点和兽类是完全相似的。
这个暗哨的信息素是浓烈的烟草味,闻着就是个难对付的主。但他们足够谨慎,在发现这里后就立刻撤离,在安全区域等到次日正午才再次回到那里布置陷阱。黑暗哨兵不喜欢在阳光下活动,更偏爱天色黯淡的清晨或傍晚,以及无光的黑夜。这和他们视力过于敏锐有关,正午的强光反而会干扰他们的视野。
一切都很顺利,当天夜晚朴正洙就听说了那个暗哨落网的消息。朴正洙特意喷了足够多的抑制剂才去看他,这是以防万一。即使他知道黑暗哨兵一般不会对未结合向导的信息素产生什么反应,但这几天跟在一群哨兵之间,他养成了随时用抑制剂掩盖味道的习惯。
他见到他时,他已经被牢牢束缚住手脚关在特制的金属笼中,身上并没有蛮人一般令人不快的味道,只是浸透了土壤与植物的气味,混合着他自己的信息素,有些刺鼻,却有着奇异的吸引力。他体型颀长,肩膀宽阔。发稍及肩,散乱着遮住大部分脸部,身穿L国S级哨兵的制服,是七八年前的旧款。衣服已经磨得破旧,仅仅能从肩章上看到模糊的标志。
制服上有干涸的深褐色血迹,目测是一周前留下的,这是值得注意的地方。同队的成员已经提取血样做了简单鉴定,结果显示血液来自那个原本指派给朴正洙的哨兵。
“也就是说,有可能是他杀了张上校。”队长如是汇报,抬眼见朴正洙伸手朝笼内探去,连忙出声阻止:“朴中尉,危险!”
笼中的困兽全身剧烈颤抖,奈何被镣铐制服,动弹不得,只能从喉管中发出低吼。对这徒劳的恐吓朴正洙不以为意,他缓慢而坚定撩起他眼前的发丝,然后掐住下颌令他抬起头颅。
怪物双目紧闭回避光源,但这并不妨碍他的脸完全暴露在照明灯下,随他的容貌一同出现的还有左胸前被遮挡的名牌,上面用L国语言绣着一个名字。
“金……希澈。”
在他念出这个名字的瞬间,那人止住了挣扎。朴正洙感受到他紧绷的肌肉放松了下来,随后迎着光亮睁开了双眼,直直对上了他的目光。
那就是他们的初见。当黑暗哨兵的眼瞳中映出自己的模样的时候,朴正洙仿佛看见身处笼中的并非金希澈,而是他自己。
他试探性地释放出精神触梢,探知着暗哨的精神力,触碰到的只有坚硬的精神屏障,毫无破绽。
半晌,他松开他,轻声问:“这笼子够牢靠吗?”
队长忙不迭地保证:“绝对牢靠,材质是新型合金,最近研制出来的新配方,强度韧性都是目前最好的……”
“钥匙呢?”
“钥匙在我帐子里,”队长看着朴正洙的眼色,“或者朴中尉要亲自保管吗?”
“不用,”朴正洙鼓励地拍拍他的肩膀,微笑着说,“你做得很好,我很放心。”
◇
“那时候希澈哥的眼睛是什么样子?”李东海问。
“金色,”朴正洙答道,“暗哨的眼睛都是金色。”
“嘘!”走在前面的金希澈回头冲他们比了个小声的手势。
李赫宰趁他回头还忍不住多看了两眼金希澈的瞳仁,如今已经是寻常的棕黑色,看不出异样。其实他们的声音已经足够小了,只是金希澈的听觉太过灵敏,加上他现在并不是很想听自己的向导继续给后辈们讲述自己当年的辉煌事迹。
他害羞了,朴正洙用口型冲李赫宰和李东海解释,随即同他们交换了一个了然的微笑。
他们已经来到了要布置陷阱的地点,位置是金希澈选的,除了他没人更有发言权。
太阳高悬在头顶,林间空气潮热,把四周景物都晕得模糊。他们按经验在最炎热的时间行动,确保万无一失。
“快十年了,这东西还是老样子。”
陷阱设好后金希澈忍不住抱怨。他没法不记恨,当年他就是吃了这陷阱的亏,差点死在那群人手上。
所谓的陷阱不过是最简单的机械构造,利用的就是黑暗哨兵的本能反应,胜在出其不意。陷阱位置一般选在几颗树木中间的空地,诱饵处在陷阱最中心,暗哨接近的瞬间就会触发机关,从四周聚拢的刺网会缠绕住他的手脚,与此同时最中心的诱饵会被绳索吊到安全的半空中。即使暗哨逃脱束缚,再要借力够到诱饵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其他人会有足够的反应时间。
金希澈安排李东海作为诱饵,李赫宰的第一反应就是拒绝。哪怕他知道陷阱中央反而是最安全的地方,可他还是不放心李东海。万一让那个暗哨逃了,他连想都不愿意想那个万一。
但稍加思考就知道金希澈的决定没错,且不说陷阱中央最为保险,即使出什么意外,有金希澈李赫宰和朴正洙在外侧做出反应,也不会让那家伙伤到李东海。
而金希澈的解释则更是一剂最终的定心丸。
“暗哨是不会伤害向导的,”他用看白痴一样的眼神看着李赫宰,仿佛在谴责他的无知,“你想,即使现在让你杀个向导你也下不去手吧?何况是没有理智,遵循本能的时候。”
“哨兵的本能就是保护向导,”他说,“少操心,做好你该做的就行了。”
于是李赫宰按指示和朴正洙一起到陷阱外侧的树顶上待命。金希澈单手抱起李东海,在树干之间飞跃几步,轻巧将他安置在林地中间,绑上绳索。
李赫宰看着东海乖顺地侧躺在陷阱里,和他们第一次相见的场景如出一辙。他想那时候大概也是金希澈抱着他飞驰在林间,将他放在距离自己一百米开外的草丛中,然后安静隐匿在不远处,目睹他们的故事步步发展。他能看出李东海对金希澈的感情,是一种对兄长的全然信赖,而金希澈对李东海的好也显而易见。这大概也是金希澈对自己部分敌意的来源。
从精神连结传来一阵安慰性的波动,是李东海,他让他放心。
无论如何,多一个人保护东海总不是坏事。李赫宰调整呼吸,在脑内重温稍后的步骤。
等目标落入陷阱,他要在第一时间接近对方并将他制服,然后以最快速度束缚住他的手脚。至于为什么是由他来做这些而不是金希澈亲自动手,金希澈的说法是“王牌不能先亮”——金希澈总有他的道理。
李赫宰收起自己的所有气息和声响静待猎物出现。这是属于哨兵的狩猎时刻,当能做的只剩下等待,流逝的每一秒钟都让他更加兴奋。
不要犹豫。
短短四字是金希澈给他的唯一嘱咐。他紧盯着安然躺于地面的李东海,在脑内反复预演了几十种动线,一遍遍模拟从任何方位有人接近的情况。他相信自己不会犹豫,他的本能也不会允许任何危险接近东海。
太阳向西沉落,天空变化过若干种颜色,最终从橘红渐变到压抑的墨蓝。
昭示不详的黑夜来临。
数十米开外的树丛中传来窸窣响动时,李赫宰的血液沸腾了。他的向导感应着他,将他的感官状态调节到最好的状态。
他紧握匕首,曲起身体,蓄势待发。所有的准备都只为了下一个瞬间,他将俯身向下,如满弓一箭。
◇
「世界如梦魇纠缠的废墟,尽头唯有他的身影。」
朴正洙醒来时,发现自己身处一个狭小的岩洞。首先意识到的雨声,大概是午夜时分开始的那场雨落到了现在。紧接着的是凉意,他全身湿透,吸饱水分的布料粘腻地贴在皮肤上,拉扯得十分难受。随后嗅觉也恢复功能,他嗅到了熟悉的烟草香味。
他费力起身环视四周,很快寻到了仅有的光亮,是黑暗哨兵的眼睛。
暗哨盘腿坐在三步远的空地上,与黑暗融为一体。若非两团金色的火焰一样的瞳孔跳动着,根本察觉不到他的存在。
见向导醒来,他飞速移至他身旁,一手按在他肩头,欺身而上。
比地面还要冰凉的手掌拂过脸颊时,朴正洙忍不住浑身战栗起来。金希澈的脸庞近在咫尺,他这才感受到他微弱的鼻息。他的鼻息也是冷的,似一场久不散去的寒冬。他眼底的金光照亮了他的脸,也照亮他眼内向导的倒影。
哨兵的表情十分可怕,但朴正洙不觉得害怕,他已经察觉出了这个暗哨的异样。
“你——”
不等他问话,哨兵已经咬上了他耳后的气味腺。单手扳过脸侧,尖利的犬齿刺破腺体,不由分说注入自己的信息素,唇舌一并覆上舔舐着渗出的鲜血。
抑制剂经过雨水冲刷,已失去了掩饰的作用。属于向导的茶香升腾而起,被烟草味包裹着,苦涩绵长。
一切发生得太快,痛呼刚要冲出喉头就被哨兵堵上了双唇。他拥抱着他,吻着他,把自己刺骨的寒意烙在他的唇上,又像是要从他身上汲尽奢侈的暖意。
金希澈标记了朴正洙,在他们第二次对视的瞬间。没有征求,没有解释,没有回答。
朴正洙后来无数次回忆起那个近乎静止的时刻,也仍要落下眼泪。连金希澈也不曾知晓那个瞬间于他有着怎样的意味。关于自由的思考被抹杀殆尽,名为朴正洙的A国S级向导的命运已被生生摧毁。无关爱或信仰,他想自己不过是在那个瞬间才重新降临于世。在那个瞬间,他踏上了另一段无悔的命运。
良久,暗哨终于松开向导,拇指轻抚在他肿起的唇上,低低笑了出来。
“你……能说话?”朴正洙是用L国语问的,他被他压得喘不过气来,干脆坐起身来扶在他肩头顺气。
“能。”哨兵的发音是涩的,大概是太久没说过话的缘故。
这就是异常之处。朴正洙知道黑暗哨兵能听懂旁人的话语,但从未听闻他们能与人交谈。
“快结束了,”金希澈看出了他的疑惑,“八十三个月。”
朴正洙稍加思索便理解了这过分简短的解释。金希澈的意思是,这是他觉醒为暗哨的第八十三个月,等到满了七年时限,他就会死去。
临死前的黑暗哨兵会短暂恢复理性,相关资料描述少之又少。但朴正洙很快就接受了这一事实,而且能够沟通毕竟是件好事。
“为什么带我来这里?”他轻抚着耳后的伤口,“为什么标记我?”
他怕自己表述不清,又反复问了几遍,但回答他的只有长久的沉默。在他快要放弃追问的时候,金希澈才再度开口。
“救我。”他说。
朴正洙的心抽痛起来。他知道他没有说谎,因为他确信在看到笼中的金希澈的时候,清楚听见了密不透风的精神屏障背后无声的哀鸣。那或许是只有他能感应到的,身陷梦魇之人的求救声。
他叹息着将精神触梢拢上哨兵的周身,仍然只能感受到绝望的壁垒。
◇
“废物!”
愤怒的骂声让李赫宰堪堪回神。温热的液体从他额头滑落,血流过皮肤的摩擦声被颅骨共振无限放大,在他听来更像是刺耳的撕裂声。
“赫!”
是李东海的声音,他刚被金希澈从高空中放下来,毫发无伤。这算是一个好消息,但这个好消息弥补不了李赫宰愚蠢的失误。他搞砸了。明明那个黑暗哨兵手脚已被刺网缠住,他只需要落下去将他打昏,或是更加干脆地一刀切断他的脖子,一切就结束了。
他本该像金希澈叮嘱的那样毫不犹豫,可他没有。甚至他还未从刚刚的恐惧中解脱出来。他还怔怔回想着那双眼睛,是他从高处冲向地面时看见的,在夜幕中闪耀着的、如朴正洙所说的金色眼瞳。
那是一双深不见底的眼,暗金色之下涌动着的是杀戮的血红。那一个瞬间,李赫宰坠入了他的双眼,宛如落进绝望的深渊,无法呼吸,无法动弹。
人类无法想象出自己未曾见过的恐怖。
稍纵即逝的时机变成对方的杀机,也只在转瞬之间。
他似乎也凭着本能做出了反应,但那几秒是空洞的,连精神连结都感受不到的空洞。如果不是金希澈出手,李赫宰的性命还两说。但最终那家伙还是逃走了,行动宣告失败。
被恐惧支配的无力感残留在脑内,愧疚与自责也一齐涌来。李东海和朴正洙的安抚投射也没能让他好过多少。堂堂一个A国顶尖的S级哨兵竟然败给了黑暗哨兵的一个眼神,李赫宰觉得一句废物还不足以骂醒自己,他恨不得金希澈骂得再凶一些才好。
“要不是哥哥腿伤过,他的头已经挂在这里了,”金希澈抬手拨弄着腰间的弹夹,又看了看靠在李赫宰身边的李东海,轻蔑一笑,“是不是吓得连保护东海都忘了,可真有出息。”
年轻的哨兵双拳紧握。
首席哨兵冲他扬起了头:“怎么?臭小子,到这里就认输了吗?”
李赫宰挣开李东海意图搀扶的双手艰难地站了起来,迎着前辈的注视,回以一个同样凶狠的眼神。
“下一次,我绝不犹豫。”
他的誓言落在如墨的黑暗里,掷地有声。
“那就来吧,”金希澈拍掌大笑,“听听丧钟为谁而鸣。”
◇
「光芒刺破永夜之时——」
金希澈带回了食物,挂着野果的枝丫和几只小型哺乳动物,是为了照顾朴正洙才特意去搜寻的。
进入洞穴前,他仔细抖落了身上的尘土,放下手里的东西,然后窜到朴正洙身边,四处嗅着他周身的气味,确认自己离开的这段时间内没有发生异常。这是这个暗哨的习惯动作,他已经把朴正洙当作了自己的所有物。
而朴正洙不排斥他带有强烈主权意识的举动,一方面因为他无力反抗,另一方面是因为他已经被这个哨兵吸引了——这是他后来才意识到的,那时他只是半推半就地放任着。放任他将自己归为己有,放任他有意无意间过度亲密的举动。但除了气味标记时仅有的一次,金希澈再也没有吻过他。比起嘴唇接触,暗哨似乎更热衷于用鼻尖触碰他的向导,和他的精神向导一样,理直气壮地流露出猫科动物的本性。
一如此刻,哨兵以一个完全放松的姿势枕在向导的膝盖上,握住他的手寻求爱抚。猎豹也依偎在向导脚边懒懒打着哈欠。那是黑暗哨兵的精神向导,和本尊一样有着奇异的暗金色眼睛。
金希澈的体温低得惊人,以至于每一次碰到他的皮肤时很容易产生一种抚摸冰冷枪管的错觉。朴正洙很好奇当自己触碰金希澈时他是什么感受,但无论他多么努力地去探知,也无法捕捉到任何精神力的波动。和一个哨兵共处一室却无法感知对方的情绪,这让朴正洙多少有些不习惯。
颈侧的咬伤愈合得很快,但哨兵的信息素暂时还不会散去。单纯的气味标记能保持一个月之久,用于警告其他哨兵,不要对这个向导产生什么非分之想。
不过朴正洙无需担心自己无法离开这里。他左手腕上的向导手环仍然闪烁着绿灯,显示正常运转。为这次行动,上级为他特批了这个最新式的手环,具有更好的三防性能,功能也更加齐全。每隔2小时,手环就会自动向塔发送一次坐标信息,即使金希澈选的藏身之处再隐蔽,塔派人找到这里也只是时间问题。
他原本还可以早早按下求救键,那样塔会直接启动紧急救援方案,以最快速度来营救他。但和金希澈的对话让他改变了主意。当朴正洙向他展示那个死亡的S级哨兵的照片时,金希澈一眼就认出了他。
“他找过我。”哨兵点点头,露出一点不悦的神色。
“你杀了他?”
到底是不是金希澈杀了那个哨兵,这个问题其实无关紧要,真实情况对局势走向也无甚影响,但朴正洙只是想亲自向金希澈确认。
暗哨否认了,他缓慢而坚定地摇了摇头。
“他活着。”
他当然已经死了。金希澈的意思是那个S级哨兵主动来找过他,他们发生了打斗——金希澈身上沾了血迹,但金希澈并没有杀他,最后那个S哨逃离时还活着。
可领地意识强烈的暗哨怎么会放过一个侵入自己领地的哨兵?即使是S级,对金希澈而言大概也不过是动动手指就能解决的程度。
“为什么不杀他?”
“不喜欢。”
金希澈说完,一把夺过朴正洙手里的相片,将它扔进了一旁燃着的火堆里。他亲眼看着向导把它从贴身口袋里拿出来的,好像当作什么珍贵的东西一样。他还不能理解“嫉妒”的含义,但朴正洙手里拿着一个和他有过节的哨兵的照片,这让他本能地感到焦虑难耐。
也就是那时起朴正洙发现了,金希澈不喜欢自己和别的哨兵有什么牵连,也不喜欢杀人。
后来他又从零散对话中了解到他的独居生活。黑暗哨兵无需进食,绝大多数时候金希澈只在这里静静地休眠,有时一睡就是几周至几月。偶尔,如果他想的话,他会去丛林里漫无目的地游走,以他喜欢的任意速度飞驰林间,巡视自己的领地,像一个孤独的王。
金希澈喜欢丛林,和他喜欢朴正洙一样显而易见。然而属于金希澈的那部分意识被囚禁于精神屏障背后,始终无法向他传达任何信息。
朴正洙用一天时间习惯了金希澈的气味,又在两天后开始为这气味终将散去感到无可遏制的悲伤。此前二十余年接受的教育和经历树立的某些东西,在遇到金希澈的三天之内轰然倾塌。
关于未来他曾想过无数种可能,唯独没有想过自己的未来会和这个黑暗哨兵有关。他知道金希澈是依着自救的欲望选择了他,即使不是他,也可以是其他任何一个向导。但于他自己,金希澈蛮横的介入,无疑是开启了另一条他从未想过的道路。他甚至在那条道路上看到了生机。可金希澈即将在一个月后死去,这好像又无可挽回。
朴正洙一生中最混乱的三天,终结于来到岩洞的第四夜。
临近午夜时分,金希澈叫醒了他。
“A国人,500米。”
角落的火堆不知何时被他熄灭了,朴正洙迷蒙间只看得见金希澈闪耀的双眸。他努力消化着金希澈的话语,同时也惊叹于黑暗哨兵的感知半径之广。
“没事的,是我的战友来找我了,他们不会伤害我。”他轻抚哨兵的后脑以消除他的紧张。
金希澈紧盯着向导手腕上的金属制品,发出了几声抗拒的低吼。他还不至于忘记向导手环的用处。朴正洙是一个A国的S级向导,他还不属于他。这一刻的到来是早晚的事。他恢复的部分理性让他很快接受了这个事实。可久居黑暗的兽类要如何违背初初苏醒的趋光本性?理性始终落在本能之后。
哨兵紧紧抱住了他的向导,用侧脸轻蹭他的肩窝。
“带你走。”
这是他最直接的想法,带朴正洙离开这里。那群人离这里还很远,时间还很充裕,他们可以立刻转移,最不济不过是杀掉几个挡路的碍事鬼。手环总会有办法拆掉的,他们可以找到另一个与世隔绝的地方,再也没有人能将他们分开。但很快他又想起两件恼人的事:他不知道朴正洙愿不愿意跟随自己,而且等自己死后就没人能继续保护他了。
于是几秒后,他又略带犹豫地补充:“我会死。你选。”
朴正洙花费了一些时间理解金希澈的意图,并在理解之后流下了眼泪。金希澈将他的泪珠吻去,无声催促他做出选择。
“我想救你,希澈,”他颤抖着回吻他,“可我该怎么做?”
军靴踩过草丛的声音已清晰可闻,而他紧贴着他的额头,恨不能将暗哨坚固的精神屏障一掌拍碎。
◇
“希澈哥是后来才学的A国语吗?”李赫宰用长木棍捅了捅篝火底部散落的干枯枝叶,忍不住嘴贫,“说得比东海还要好呢。”
身旁的李东海挥起拳头往他身上砸,闹得朴正洙掩面笑个不停。
“希澈年轻的时候在L国西南地区服役,不用学A国语,”朴正洙替自己的哨兵解释道,“只有北部军才学。”
这一点A国也是一样,边境不同地区的驻军一般以接壤国家的语言作为主修外语,为了沟通交流,也是为了可能的战争。李赫宰原本打算留在首府工作,外语课都学得不甚上心,但胜在聪明,几国语都略懂一点。朴正洙则是精通多国语言的优秀典范。
“反正东海的L国语是我教的,我还教了他点C国语和P国语,”金希澈骄傲地拍了拍东海的脑袋,“我们东海除了A国语,哪国话都说得不错。”
他们在安全区域整顿落脚,商议完下一步动作后难得空闲,便聚在一起聊起从前。金希澈是如何恢复正常,又是如何逃脱了死亡的结局,这是李赫宰最好奇的问题。
金希澈选了一个容易理解的类比:“你们遇到智械的那一次,你以为东海有危险,于是失去了理智,记得那感觉吗?”
李赫宰点点头,那次的经历他还记忆犹新。他们小分队在树林中遭遇了大量智能仿生人武器的袭击,周旋作战途中,一发榴弹打向了李东海所在的方向。尽管没有造成实质伤害,但仅仅是目睹那发榴弹向东海所在的地方飞去都让他瞬间进入了暴走状态,幸好被李东海及时唤回神志才没有造成严重的后果。
他当然记得那种感觉,极端的愤懑与恐惧交织,在体内咆哮着渴望宣泄。精神屏障变得无比坚固,拦阻着外界的一切。
“暗哨的世界差不多就那样,”金希澈说,“整整七年,一个没有尽头的噩梦。”
“黑暗哨兵的死亡并不是身体机能停止,而是精神力彻底衰竭,只有在接近死期之时能恢复一点理性,类似于回光返照。而我很幸运,”火焰在他黑色的眼睛里跳动,有几分像他过去的样子,“在那个混沌的时刻,我听见了他的声音。”
“是我先向他求救的,但如果那时候他放弃我,我早就死了。”
李赫宰隐隐明白那种感觉。他在失控状态中听见李东海的呼唤时,就像溺水之人浮出水面,再度呼吸。
金希澈只说“他”,没有唤他的名字,但李赫宰和李东海都看见他们的手已紧紧相握在一起。
◇
「——命运也轰然倾塌。」
原本静谧幽深的丛林此刻亮如白昼,几盏探照灯远远照看着这片区域,把黑夜开膛破肚,也将他们的藏身之处生生剥离。
敌国暗哨与本国向导同时现身的瞬间,所有士兵都举起了手中的武器。他们当中有哨兵也有普通士兵,朴正洙甚至还看到了几个男性向导。
带队的不是那位熟悉的队长,换成了另一个没见过的A哨。但不论是谁,朴正洙作为特派人员,自然拥有更高的话语权。
朴正洙下意识地伸手护住身后的男人,皱起眉头命令道:“放下,他没有——”
——爆裂的枪声,和风声,天旋地转的风声。
几发子弹擦着他的面颊掠过,在耳畔留下麻木的轰鸣,后知后觉的是背后的坚实胸膛和腰间刺痛的握力。凌乱的视野和脑内的眩晕感提醒了他,他正在他怀抱里飞行。
向导还妄想着同昔日战友对话的时候,暗哨已经在察觉扳机扣动的第一时间做出了反应。他带着他在林间跃动,从枪林弹雨中硬辟开一条生路。然而设伏远比他们以为的更深更广,第三次变换动向时他们终于意识到,这一整片区域都已被完全控制。
暗哨没有提问也没有放手,把所有的专注力都用于预判子弹的来路和选择下一步的移向。直至此刻他也没想过伤害任何人,直到下一瞬,在目测下一发炮弹的方位时,眼角余光看见了向导左臂汩汩涌出的液体。
很小的弹孔。5.80毫米的标准子弹击碎肱骨后顽固地卡在了向导的肌肉组织深处。
不应如此,他想。
他凝望着那处伤口,用了零点几几秒,或者漫长的一生。
他的向导应该是好闻的茶香,带着一点愉悦的苦涩。他的体温应该是消融冰雪的暖意和他所迷恋的柔和指尖。而不应如此:滚烫,鲜艳,血腥,混合着令人反胃的金属气味暴露在空气中,从某处源源不断脱离他的身体。他应当在自己怀中完好如初。
疼痛。
某种情绪叫嚣着要冲破壁垒的时候,他终于再度感到了疼痛。这疼痛从胸口中央向全身蔓延,流淌在他沉寂的血液里,燃烧沸腾。他移开视线,又用了一点时间回溯逆推某几颗子弹的动线,得出确信的结论后他用最快速度将向导安置在掩映的枝叶之间,然后转身向下俯冲。
当潜伏于黑暗的恶兽睁开金红色的眼瞳,亮出獠牙,死亡宛如地狱的盛大邀请。
后来朴正洙在回想那一夜时也偶尔感叹,这世上恐怕没有多少人能在见识过狂化暗哨的真正实力后还侥幸存活。每当那种时候他的哨兵就会在电话另一头玩笑着岔开话题。
他们默契十足,从不直接讨论那个过分沉重的夜晚。
但朴正洙忘不了那一夜。后来许许多多的梦中,枪声风声与所有的绝望哭喊追逐着他,带着他重新回到那处隐蔽安稳的角落,在弹道难以触及的黑暗堡垒里捂住耳朵,害怕下一刻那双金色眼瞳就要在他面前陨落。
他不敢回头,不敢直视深渊一样的夜色。直到第一束阳光破开暗涌,血的味道驱散了不知疲倦的枪炮,纷扰全数归于沉寂的时刻,他终于看见了他的哨兵。
他看见了金希澈,在黎明时分,矗立于丛林硝烟之中的最后一人。
◇
「对于无法洗脱的罪孽,我无从辩解。」
一场残酷的战争中,一个人的力量似乎太过微茫。然而3183年,A国S级向导朴正洙在南部战争中以一己之力建立了全新的法则。由他所带领的精英哨兵部队所向披靡,在数十场大大小小的战役中都保持着极高的生存率,令敌人闻风丧胆。
长久的拉锯对峙画下句点,战局因一个未结合向导的加入一夜逆转,这恐怕是连军部也不曾料到的发展。早知如此,他们或许从一开始就该信任朴正洙的能力,以更能物尽其用的方式来使用他。
不过现在应该也不算太迟。救援队姗姗来迟的那个清晨,无名之森中原因不明的刀剑相向便拥有了更让人满意的解释,唯二的幸存者也有了全新的标签:残暴嗜血的L国黑暗哨兵,和侥幸躲过屠杀的A国向导。
悲剧故事在军中传开。士兵们知道了不久前被关进地牢里的敌国暗哨是个何等凶残的角色。此人在初次被抓捕后不知用何种手段逃脱了囚笼,掳走了他们可敬的朴中尉,并残忍杀害了前去营救本国向导的小队成员,一个不留,连队里的向导都未能幸免于难。但听说他第二次被捕时又并未反抗,枷锁镣铐加身时也保持着神色平静。这份坦荡姿态俨然是一个不知悔改的恶魔,更加让人唾弃。
朴中尉的幸存则是他们的福音。能让手下哨兵发挥出完整实力的掌舵者实在难得,何况他才刚刚经历过那样的人间炼狱。从暗哨手里逃生和带领部队在战事中拿到完全的主导权,加上他的未结合属性,无怪乎军中人人都将朴正洙奉为神祇,再加上他似乎失去过一个哨兵的背景,这又为他的人格增添了几分浪漫的悲壮。叫人如何不佩服得五体投地。
从金希澈被关押一直到战争进入尾声,朴正洙只在中途去看过他一次。那天他们刚攻下又一处关键要塞,整顿两日就要继续向敌军腹地挺进。忙于战事的朴中尉却突然提出要去看看那个敌国暗哨。
负责看守暗哨的哨兵走在前面为他引路。这位正是第一次抓捕行动的小队长,实属巧合。责任心极强的A哨还一直为自己的失职愧疚,如今又有机会同朴正洙交谈,连忙向他请罪,说自己御下无方,让某个不知死活的混账偷到了钥匙,把暗哨从笼子里放出来,酿成大祸。他说已经揪出奸细是谁了,朴中尉随时可以亲自去审。
说完,他紧张地等待朴正洙的反应。这位初经战事的向导军官善于将情绪隐藏在笑容之下,一如他身上永远散着中规中矩的抑制剂的味道,谁也看不透他的想法。
果然,朴正洙仍旧以宽和的微笑劝慰他,让他自己拿捏着定夺便可。A哨队长听出他不大想聊这事,揣测那些于一个向导大约是很不好的回忆,于是赶紧换了话题,说起目前的战况,把朴正洙的战功细数一番,尽是溢美之词。走到关押犯人的营帐门口时他正说到上一场作战中朴正洙的某个英明决策,简直比朴正洙本人还更了解几分。朴正洙一一对答,谦逊妥帖,营帐被掀开时也神情不改。
和外面灰蒙蒙的天色不同,帐子里很亮。几盏高瓦数照明灯从不同方向直射金属笼,将笼中人打成四处逃窜的阴影。这是刑罚的一部分,暗哨畏光,强光会让他们焦虑无措,长时间的光照能有效打击他们的意志。
他们一前一后向里走了几步,看得更清晰了些。黑暗哨兵蜷缩在笼中,对脚步声毫无反应,双目紧闭——据说被捕以来就不曾睁开。他身旁地面上放着纸笔,供他书写供词,纸上空空如也。他的长发被人剪去了,变为齐整的短寸,苍白的皮肤和磨损严重的军装上依旧残留着血迹,来自他们无辜牺牲的战友。左腿断了,绵软无力地拖着。
A哨队长作出了解释,是昨晚审讯时用刑不慎导致的。
“让他嘴硬,一个字也不肯招。”他恨恨地说。
“还是让大夫给他治治腿吧,”朴正洙说,“这样放着不管也实在不妥。”
这提议在小队长看来显然是过分慈悲了,即使提出者是他无比尊敬的朴中尉。
“他杀了我们那么多兄弟,连几个向导都被他……”A哨愤愤不平,说起本国牺牲的向导时这位哨兵几乎要怒极落泪。
但他没有说下去,因为他看见了朴中尉的眼神警告。
“之后还有进一步的审判,你也不想我们落个虐待俘虏的名声吧?何必意气用事,”朴正洙一字一句陈述理由,不紧不慢,“局势未定,目光要长远啊。”
哨兵狠抹了把眼泪,点了点头。朴正洙的话语总是如温柔的春风般拂过心头,在丛林或者现在,他一直对自己这个不称职的属下关怀有加。他勇敢、坚强、英明而宽容,不愧是名副其实的优秀领导者。
他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也就没有注意到笼中之人在他们转身的刹那睁开了双眼,和向导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实际上,那一眼的意味或许也没有那么重要,真正重要的是那双眼睛已经从黑暗哨兵特有的金色变成了黑棕,在亮如永昼的灯光下,折射出宛若新生的光辉。
◇
又一个陷阱布置完毕,李赫宰再度感到忧心。他们没有更好的作战方式了,但他不确定那个暗哨会不会在同一个错误上摔倒两回。
“当然不会,”金希澈说,“但这会激怒他,这就行了。”
李东海又一次在陷阱中央了,放在平时这滑稽的场景再现倒是值得一笑,但今天李赫宰笑不出来。他隐约意识到接下来要面对的是什么,金希澈的嘱咐则印证了他的猜想。
“他的感知半径是你的五倍。保持警觉,护好你的脖子。”金希澈说,“我待在底下让他攻击,你在高处看着,别让他跑了就行。”
金希澈为什么那么笃定暗哨一定会优先攻击自己,这也是李赫宰的疑问。但现在不是提问的好时机。他只得听令于他,到自己该在的位置待命。
这次的作战方案同样简单。李赫宰在树冠顶层待命,见机行事。李东海作为陷阱的组成部分仍旧待在安全区域。金希澈在陷阱外围的显眼之处,朴正洙在他对侧,隔着陷阱中央的空地躲藏树丛后。这样一来暗哨和金希澈打斗时就很难到达两个向导所在的位置——一个是陷阱,一个隔着陷阱。
傍晚时分,金红色太阳徐徐沉落。四下沉静,只有归鸟的鸣叫声。今天他没让他们等待太久。
目标出现。
他果然直直冲向了陷阱边缘的哨兵。在两个向导看来只是两道纠缠的残影,但处在高处的李赫宰凭借绝佳的动态视力能清晰看到两个哨兵搏斗的全程。
暗哨从哨兵左后方发起偷袭,但哨兵一早察觉,略略弯腰便避过了他掌心的利刃,抬手掐住他的脖子挥刀欲刺。
两个哨兵之间的战斗无需枪械,滞缓的弹速无疑是种累赘,唯有刀刃称心合意。
暗哨摆脱哨兵的钳制,回身踏上右侧的树干,借力上攀。哨兵保持两步之遥的距离紧随其后,伸手去握他的脚踝。几欲触及又被甩开,暗哨移向突变,翻身向下与哨兵擦身而过。哨兵哪肯罢休,预判他几步动作又去半空阻他去路,一时间斗得难舍难分。
李赫宰随他们的缠斗飞速调整自己的方位。倘若暗哨要逃,他要确保能在第一时间截住他的去路。他的向导安然待在在陷阱中央,通过精神连结与他联通,将他的感知和行动力调到最高,帮助他在树丛顶端更好地隐匿行迹,不被耽于战斗的暗哨觉察。朴正洙的位置在他后方,始终在他视野之内,安全无虞。
树林中的战局逐渐明朗。金希澈对地形更加熟悉,暗哨身处陷阱边缘,走位受限,渐落下风。李赫宰目睹两人身上都已收获十数处伤口,但暗哨伤势更重。方才哨兵两刀捅在他胸口,难辨是否致命,不过战斗大概很快就要结束了。
然而下一瞬,却见暗哨将哨兵单手摁于树干,挥手向哨兵心脏刺去。
刀刃没尽三分。
李赫宰收紧拳心,要紧牙关才没让自己惊呼出声,他脊背被冷汗浸湿,脚上也不免颤抖着挪动半步。
下一瞬,哨兵已一脚踢开了危险,重新展开攻势。而李赫宰这一步踏错,却是暴露了自己的位置。
暗哨没有放过这个破绽,拼尽全力挣脱哨兵的纠缠,径直冲向李赫宰所在的方位。
来吧!
黑暗哨兵的眼睛依旧可怖,但他已杀死了恐惧。希澈哥负伤,到了他必须站出来的时刻。
血色的深渊不能再震慑他的意志,他要与他堂堂正正一决胜负
十米,三米,一米。
李赫宰瞳孔收缩,握紧匕首摆好战斗姿态。连结的另一端,李东海在给他力量,这足以让他将生死抛诸脑后。
火花四溅。
暗哨已到达比他更高的位置,刀刃相接擦出零星的火花。李赫宰感到身体热了起来,掌心升腾的热意和滚烫的刀柄融为一体。
对方很强,强到难以招架,但毕竟身负重伤,客观条件次他几等,他并非毫无胜算。他支配身体躲避对方一下又下的狠绝攻势,以退为进搜寻着破绽。终于在某一个回合抓住了暗哨略慢半拍的空当。
不要犹豫!
年轻哨兵的视线锐利如鹰,全身力气汇至一处,将刀尖对准了敌人的心脏。
叮——
不是穿透骨肉的摩擦声。暗哨抽出另一把匕首挡在胸口,避过了哨兵的全力一击,与此同时,原本握在他手中的那把刀飞了出去,飞向了李赫宰身后的向导。
“正洙哥!”
李赫宰用余光预判那把武器确是直奔向导而去,可他毫无办法。暗哨又向他发起了新一轮进攻,他无法抽身。
希澈哥,希澈哥在——
迷彩,灰绿色迷彩化作丛林间一阵快不可察的疾风。快过心跳,快过呼喊,快过那道银白的投掷线。
是金希澈,一同出现的还有他的豹。他横空拦截了那把刀,然后在最近的树木躯干上点足转向,轻若飞燕,以一个不可思议的速度跃至半空,越过层层树枝阻隔和李赫宰的身躯,张开豹一样的利爪钳住暗哨的头颅,将他猛摔到林地中央。
尘土飞扬,提前布置好的刺网纷纷扑来。暗哨已无力动弹,落地的那一下他摔断了几处骨头。
金希澈还没有停下。他的豹在暗哨身边放低身体摆出盛怒的进攻姿态,仿佛随时准备冲上去将猎物撕个粉碎。金希澈来了,他一脚踏在暗哨的胸口,又踩断几根肋骨。他收拢手指紧裹刀刃,扬起手臂——
他的眼睛是血红的金色。
“希澈!”
——猛兽听见了他所牵挂的声音。
朴正洙冲向他的哨兵,从背后拥抱他,呢喃着安慰。金希澈神情恍惚,还未从冲动中恢复神志,但他听从了朴正洙的话语,转身锁紧双臂,将唇凶狠印上向导颈侧。周身翻涌的狂怒气场让人根本不敢接近
暗金的光在他眼内流淌涌动,半晌才渐渐消退。前黑暗哨兵拾回了清醒,但仍然不肯放开他的向导。
“李赫宰!”金希澈招了招手示意后辈过来,等他靠近后把手里的刀扔给了他。
“割断他的喉咙。”他如此命令道。
败落的暗哨躺在地面上,呼吸急促。李赫宰趴伏在他身边,将刀刃轻贴在他鼓动的颈动脉上。手腕发力前的最后一秒,他听见暗哨沙哑的喉管中发出了一声哀鸣。
“Mako……”
暗哨全身颤抖,是失血过多导致的肌肉痉挛。他的声音模糊不清,但李赫宰肯定自己听到了这个名字,L国女性用名。
那又是谁的名字呢?或许是他心爱之人。李赫宰在暗色的血液喷涌而出时如此想到。
◇
「对于不得不做的抉择,我毫无悔意。」
随着军队节节溃败,L国主动表露出了停战求和的意愿。这场本质因南部领土争议而起的战争最终回到了领导人的谈判桌。不过这次和历史上若干次不欢而散无有定论的谈判不同,A国作为战胜国,终于顺理成章掌握了全部主导权。而L国的态度空前诚恳,他们为这场战争牺牲惨重,只求止损。
双方就多方面问题开展了“平等对话”。L国承认故意杀害A国的S级哨兵并诬陷其擅自过境以挑起争端;对于无名之森的黑暗哨兵虐杀A国士兵的悲剧事件,鉴于暗哨已然落网,证据确凿,L国自知理亏,同意由A国自行处置,并表达了深刻的哀悼和歉意。
此次谈判宣告两国停战,重新划定了两国之间的界线,确认了未来的边境管理办法,双方在全部问题上一一达成共识,再无异议。
由此延伸的另一个结果,就是对黑暗哨兵金希澈判处死刑的决议。处决日期定在宣布停战的三日之后,执行地点就在新设立的休战线上,以便两国官兵共同观看。
当所有矛盾集中到一个人身上,复杂的问题就变得简单起来。处死这个十恶不赦的暗哨意味着A国愿意给L国一个台阶,随后的和解与恢复建交也是容易想见的。近期西部的形势复杂,两国还需要尽快整理完领土冲突,共同应对之后更多的麻烦。
唯有永恒的利益。
枪决时间是正午十二点整,但两国人员早早就聚集临时搭建的观看席。今日前来既是观刑也是观礼,政客们心知肚明。
朴正洙作为此次战役的重要功臣之一被安排在最前排,和首府高官、各军区领导们坐在一起。A国内部的表彰授勋仪式已在两天前结束,他被特升为少校,此后可以留在第八军区任职,也可回到首府继续做文职工作,上级给了他很大的自由。今天他盛装出席,肩章锃亮,胸前闪闪一排徽章在阳光下耀眼夺目。几位高级官员经过他面前时还同他亲切握手,称赞他在此次战役中的出色表现。他娴熟周旋,应对得宜,不卑不亢的气度收获了几位老将军的一致赞许。
两国代表分别上台发表了冗长的讲话,双方热切的掌声让气氛看上去分外友好。这片土地上存在过炮火连天,人们死于轰炸、子弹、利刃,死于某种目的或信仰。鲜血浸透大地之后,鲜花和掌声会覆盖在上面。
一个类似司仪的角色上来念了几段黑暗哨兵的资料。金希澈,原本是L国西南方面驻军,S级哨兵。二十二岁时觉醒为黑暗哨兵,由于西南地区的人权运动问题未被立刻处决,遂失踪,3176到3183年之间游荡在两国交界的无名之森,也是酿成此前那场悲剧的元凶云云。那还是朴正洙初次听闻暗哨的过去。
而临近中午他才见到金希澈。两个上等兵押着他一步步走上刑台,很缓,但没有停步。
他已经许久没有见过他。他消瘦了一些,囚服套在身上空空荡荡。不过腿伤痊愈了,也终于洗干净脸庞。
嘈杂的人群安静下来,打量着这个死不足惜的邪恶化身。他们多少听闻过他的恶行,从只言片语到所谓的真切原委,不一而足。他们安静地注视他跪下来,垂下对哨兵而言象征骄傲的头颅。他们看见执行者的枪管抵在他的后脑,一击毙命的位置,每一个士兵都十分熟悉。然后他们屏住呼吸,等待枪声。
而枪声没有如期而至。
无名之森的潮湿气流掠过这片空旷的场地时,一个男人从前排的观众席上站了起来。他用和跪于高台之上的罪犯一样的步伐,一步一步走上枪决台,站在执行者面前,握住了漆黑的枪管。
“我是A国向导朴正洙。”他迎着烈日面向台下,挺直脊背亮出胸前的名牌和勋章。他用A国语说完又用L国语重复一遍,之后的每一句话都是如此。
“我在这里,是希望各位长官重新考虑对金希澈的处置。”
各国新闻台的镜头霎时聚焦于他,一阵骚动后,A国坐席中一位高官拍案而起
“混账!”正是首府塔塔长,朴正洙曾经的最高长官。
中年男子两鬓微白,怒目圆瞪:“他和你没有任何关系,你无权发言!给我下来!”
“当然有关系,”朴正洙轻抚耳后的气味腺,“在丛林里,我们气味标记过……”
在场谁都知道哨向之间的气味标记根本就算不得数,还需要精神结合和肉体结合两步才算完成。而朴正洙根本就没有过后两种迹象。塔长怒极反笑:“呵,气味标记也值得一提?朴少校简直是把军令当成儿戏!”
“并且,我们已经结合了。”
朴正洙在塔长挥手示意流程继续之前散出了自己的信息素。今天他没有用抑制剂,属于他的气味随风飘散开来,让在场每一个哨兵和向导都能清晰辨认。
那是已结合向导的味道。
“这怎么可能?”盛怒被惊惶取代,首府塔领导在众目睽睽下乱了阵脚。朴正洙现在是个已结合向导,他不会认不出来,可明明手环没有监测到异常,怎么会……
“不可能,”他已没有先前的威严,只是保持固执和年轻的向导对峙着,“你没有过结合热,不可能……可你怎么会跟他精神结合?他——”
他倒抽一口凉气,终于意识到什么,“除非你——”
“除非我愿意。”朴正洙微笑着说。
他想起那个仅属于他们的、不被人们所知的黎明。黑暗哨兵的暴怒情绪让他陷入失控,也替他冲破了精神屏障的束缚。属于金希澈的精神力从破裂的缝隙涌出,时隔数千个日夜再次探知到真实的感触,也暴露在朴正洙面前。
而向导将浑身是血的黑暗哨兵拥入怀中,用精神触梢再度拥抱了他,将自己那一半连结轻柔地抚上他的世界。
晨光熹微中,他们得偿所愿。
“他选择了我,而我愿意。”
他站立在属于他的断头台,向所有人诉说着自己无悔的抉择。
那一天,风沙呼啸的休战线上,人们最终没有等来枪声。
◇
任务结束,他们决定就近赶到6号哨所过夜,天亮以后返回八三塔。
哨所当值的几个士兵平日里和金希澈相熟,见长官来了十分热情。金希澈简单说了说任务情况,报了个坐标,吩咐他们抽空去处理暗哨的尸体。
虽说是L国暗哨造成的麻烦,但近几年A国和L国经济来往频繁,合作紧密,此事低调处理便可,这是上面的意思。
李赫宰在一旁看着金希澈熟练地处理公务,心中感佩。金希澈是个复杂的人。作为在A国效力的L国士兵,从他身上既看不出对L国的留恋,也看不出任何对A国的热忱。可李赫宰能感受到埋于他心底的某种信念,那份信念让他英勇无畏,也让他冷静自持。
哨所条件有限,只分得出一间静室给他们安置。军人不讲究太多,一个通铺就算对付了。四人并排躺下的感觉很是奇妙,任务结束又都有些感触,不知不觉就聊到深夜。
李赫宰还想着那个暗哨死前最后的话,临死之前他念着一个名字。Mako,是他的家人?爱人?是他的向导?还是求而不得的对象?而能够说话是不是意味着他也是一个走到生命尽头的暗哨?或许他也恢复了部分理性,因此回想起了心中挂念的人。
有关儿女情长的胡思乱想得到了两位前辈不同程度的嘲笑。但在这样的夜晚,精神上的些许懈怠也是可以被原谅的。
“他死之前,我感知到了某种强烈的情绪,东海应该也有感觉吧?”
朴正洙屈膝拢被靠在墙上,背后垫了两个枕头。他的哨兵像只大猫一样黏在他身边,手脚并用把人搂住,头舒舒服服搁在向导胸口,眯着眼睛听他们讲话,兴致缺缺的样子。另一边的两个后辈就老实许多,规规矩矩挨坐着,顶多蹭蹭胳膊腿。哨兵向导之间私底下的亲昵相处是本性使然,大家都是这样,没什么不好意思的。但他们到底年轻,脸皮薄,碍于前辈在场,不自觉地收敛了许多。
李东海回忆起当时的情景,暗哨的精神屏障在死前崩塌了,精神领域暴露在外,袒露出了真实而直白的情绪。作为向导,那种倾泻而出的情感听起来就像是撕心裂肺的呻吟。
“他觉得很后悔。”
朴正洙点点头,表示李东海的总结简洁而精准。李赫宰却忍不住追问:“后悔什么?”
李东海耸耸肩:“不知道。”
“管他呢,已经凉透了,”金希澈打了个哈欠,他今天受了轻伤,消耗不少体力,现在躺在自家向导身边直犯困,“死人是没有遗憾的。”
也是。李赫宰想。
生存是刻在哨兵骨血内的第一信条。作为天生善于杀戮的战争资源,他们反而比任何人都更加敬畏生命。
唯有活着才有谈论遗憾的资格。活着,一切尚可追寻,而一旦呼吸停止,这个世界的所有都再与你无关。暗哨的命运已经画下句点,他的痛苦与遗憾,他未能得到的梦,也都要被遗忘在丛林的风中了。
毕竟,不是所有的故事都能善终。
而朴正洙和金希澈曾经的故事,还剩最后一段没有讲完。
◇
「我不想出于某些目的违心地选择立场,对于最终的审判结果也绝无怨言。」
对两人违规结合等一系列罪行的审判很快被提上日程。私自精神结合大概是最让塔头疼的情况。肉体结合可以靠手环监测防患于未然,但精神结合只需双方共同意愿方可达成,这也是各国的哨向法中都存在独处禁令的条例的原因。
当然,没有肉体结合巩固过的精神结合也不是坚不可摧,但需要一些条件:时间空间的距离,以及双方任何一人的动摇。前两者尚可操作,但最后一项,如果两人足够坚定,对彼此足够忠诚,也是很难达成的。而朴正洙和金希澈显然是铁了心要和塔作对到底。
塔可以按原计划处死金希澈,但有了他们精神结合的事实摆在眼前,处死金希澈的代价未免太大。失去哨兵对已结合向导来说是一种剧烈的精神创伤,连结断裂的滋味能生生逼人发疯,即使精神没有失常,也很难像常人一样继续生活,能力也会大幅衰弱。朴正洙是国家辛苦培育出的人才,又在此前的战事中表现出杰出才干,他们不肯冒着失去一个优秀的向导的风险处决一个战犯。
而且朴正洙是在枪决台上,当着两国军官要员和十数个国际电视台的镜头公布他与金希澈的关系的。倘若他们真的处死金希澈,伤害朴正洙倒是其次,只怕其他国家要说A国虐待向导,虐待战争功臣。
首府塔塔长拍碎了桌子,最后还是在撤回处决令的同意书上签下大名。
确定了两人性命的去留,之后的事却变得更加复杂。一方面,一个顶级向导和一个奇迹生还的前黑暗哨兵,军部需要他们的能力。另一方面,军部又并不放心他们的忠诚。金希澈是L国出身,自然没有信任他的可能,朴正洙选择与金希澈结合则是近乎叛变的行为。
为了确认他们思想上的立场认知,军部费了很大一番功夫。接受观察的一年间,朴正洙的生活充斥着无穷无尽的谈话和报告。他不被允许见到金希澈,大概是塔还怀着一丝指望,期盼他们的连结能因长久的空间隔离自动消失。然而没有,朴正洙通过了所有的测试和考验,证明了自己的忠诚,或者伪装出了足够忠诚的态度,但无论如何也不肯放弃和金希澈的结合。
金希澈的回应则更加简单。在L国和A国之间,他从来没有过任何表态。他拒绝与A国政府人员沟通,不管他们如何询问他的立场,他都沉默不答。
他主动写下了一份自白书,后来被证明是朴正洙通过连结传达给他的指示。
在后来和更远的后来,他们还经历过无数次短暂或长久的分离。但分离打不败他们的默契天成。他们早已在那个绝望夜晚过后的天明时分选择了彼此,哪怕看不见希望也义无反顾奔向了只有对方所在的道路。
向导没对任何人说起过,连结另一端的心跳呼吸是他在每一场战役中都决心活着回去的唯一信念。哨兵经受严刑拷问之时,他也经受着和他一样的疼痛。他曾在某些夜晚为几十米之外另一个营帐里奄奄一息的男人哭泣,心如刀绞。但是但更多时候他安慰着他,通过除他们之外无人知晓的连结传达安抚。告诉他忍耐,也告诉他相信,他们还有很长的路途要并肩而行。
而哨兵始终相信。那个黎明,沉重的镣铐锁上他的手脚,他被拉扯推搡着关进牢笼。没有反抗也没有言语,他只是紧闭双眼,等待他践行他的承诺。
最终他等到了他的向导。他勇敢的向导,他愿意为之献上生命和全部的向导,亲自将他从枪决台上接回了自己的怀抱。
金希澈的自白书是用L国语写的,当时写得散乱,草草交上去给军部留了档。几年后朴正洙心血来潮,自己把它翻译成了A国语,由于“胡乱删改太多”而遭到了金希澈的嫌弃。但朴正洙本人坚称翻译无误。
“至少最后两句无误。”蓝浦教官多年后对后辈们讲起这一段时,笑出了几分罕见的得意洋洋,甚至他的精神向导也冒出来。通体雪白的银狐赖在他的哨兵身旁,很是惬意。而他的哨兵在他身边,因为觉得太过丢脸,发出了懊恼的叹息,担心自己在后辈心中的威严形象要毁于一旦。
「我不想出于某些目的违心地选择立场,对于最终的审判结果也绝无怨言。」
这句之后就是最后一句,也是朴正洙最喜欢的一句。
「无论如何,此后余生,我的效忠对象都只有一个。」
——金希澈如此写道。
那是3183年,黑暗哨兵逡巡于黑暗的第83个月,他迎来了黎明。
◇
预备返回八三塔的清晨,李赫宰把朴正洙单独约到了哨所外无人打扰的空地,说有事想问。
“说吧,还想问什么。”朴正洙看着眼前满腹心事的后辈,拍了拍他的肩膀。
金希澈有晨间在丛林散步的习惯,这个时间已经出去了。而李东海还在梦中,一个人独占通铺睡得正香。李赫宰不想让他们两人知道这场谈话。
年轻的哨兵这一夜睡得并不安稳,眼里还带着倦意。他想通了很多事情,又好像有了更多的疑惑。他只能找朴正洙寻求解答,朴正洙是教了他六年的恩师,也是他最为信赖的兄长和朋友。他敬重他,因此更想听他亲口解释。
“哥讲了一个美好的故事,但那不是全部实情,”李赫宰说,“我想知道真相。”
“真相,当然只能是军部记录在案的真相,就是我所说的那样。”朴正洙抛出了委婉的说辞,尽管他知道这并不能让面前的少年满意。
“我发现了很多疑点,”他抿了抿唇,“或许哥能给我答案。”
朴正洙笑了,几分意外几分欣慰。
“那说说看,你发现了什么?”
“我也不完全确定,”李赫宰犹豫着措辞,没有花费很久,这些话他已在脑内斟酌了一夜。
“第一个疑点是,希澈哥初次被捕的时候是怎么从笼子里逃脱的。如你所说,钥匙在A哨队长那里,小队有十几个哨兵,夜间肯定有人轮流站岗,一个哨兵去偷钥匙开锁,不可能没人发现,”一旦开头,随后的推理也越发顺畅,“所以只可能是你,哥。那天晚上你暗示了所有的哨兵,让他们在沉睡中放松警惕,听不到你偷钥匙的动静。至于岗哨,对你来说应该很容易应付,你只要走到笼子边上打开门就行了。没人会怀疑特派员朴中尉图谋不轨。”
“嗯,有道理,”朴正洙用赞许的眼神鼓励他继续,“还有呢?”
“确信这一点之后,我就更加迷惑了,”哨兵苦恼地皱起眉头,“我不明白你为什么那么做。参与抓捕一个暗哨又偷偷释放他,这对你而言意义何在呢?但是小队其他人都不知道你的计划,就说明那时你背后的指使者另有其人。你在做的,是一件和军部公开的计划有所冲突的事情,是一个秘密行动。”
“哥的态度也很奇怪。明明对那个S级哨兵没有感情,为什么还会随身带着他的照片?我知道你即使偶尔在外人面前装模作样,但绝对不是会勉强自己做到这个地步的人,”后面的话,李赫宰自己也没什么自信,只能含糊地说出自己的感觉,“你也没有解释丛林里那场战斗,为什么我们的人会直接冲你们开火。为了救你吗?这说不通。随意开火误伤了你怎么办?如果不是为了救你,那难道是要杀你?可又为什么杀你呢?”
朴正洙开玩笑地问:“你不怀疑是我叛变了吗?”
“不是没有怀疑。但我认识哥那么多年了,从结果推论……”当着前辈的面这样说话实在有些放肆,哨兵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如果面对的不是朴正洙,他可不敢说得这么直白。比如金希澈,他虽然也十分好奇,但是绝对不敢招惹。
“而且,即使哥当时真的叛变了,按照规章,他们也不能随意杀害向导。”
朴正洙看着李赫宰一脸认真的神情,忍不住笑出了声。
有些事他原本不想说,但现在看来,是时候向他出色的后辈展示某些事情本来的面貌了。
“太过敏锐有时候不是一件好事,赫宰。但既然你开口问了,那我不妨给你讲讲另一个故事。”
向导讲述了一个阴谋。
“阴谋,”他说,“阴谋是从一个顶级向导被安排给一个S级哨兵开始的。”
“驻守南部的S级哨兵同时收到了两份文件,一份是塔给出的结合申请书,上面有我的签名。另一份是一张任务密函,我没有亲眼见过,不过任务内容大概是让他找个合适的时机穿越无名之森,跨过边境线,制造出自己在无人区被L国暗杀的假象。”
“而他在前往L国途中发现了一个L国的黑暗哨兵,天赐良机。他把这个发现传回情报部,然后主动找上了那个暗哨。我猜他最初的打算是想让暗哨杀掉自己,可惜,这是一个不爱杀人的暗哨,只将他打成重伤逐出了自己的领地,没有杀他。于是他只好继续执行原计划,最终让自己死在L国境内,也算圆满交差。”
“你一定想问我为什么知道得这么清楚吧?”他的笑容变得悲凉,“想想看,赫宰。在南部边境对峙期间,S级哨兵被无名之森里的L国暗哨打成重伤,又被L国无故杀害。哨兵的向导悲痛欲绝,决心上前线为他报仇,执行抓捕暗哨任务时不幸被这个暗哨掳走,随后也被发现死在L国境内,身上还装着他的哨兵的照片。多么可歌可泣的故事。国际舆论会怎么说呢?L国还能在一片骂声中同A国对峙吗?”
“无论开战与否,南部问题最终都会以谈判的方式得到解决,这是高层心知肚明的事。他们从没打算为那么点地盘争得头破血流。甚至,连争夺土地也不过是幌子,说到底,谁在乎这片荒凉的丛林呢?”
“纷争之后重建秩序,获得更多利益和话语权,那才是他们真正想要的。如何,赫宰?”他眼底写着自嘲,“舆论炮弹,那就是我的使命。”
“怎么会……”李赫宰愣在原地,说不出话来。
他所受的教育告诉他,他们生来要保卫领土与政权,那是他所坚信的正义。他不是不理解阴谋权术的存在,只是当这种事真实地发生在亲近的人身上,个中滋味实在难以形容。
向导抬手按在后辈肩上,无声提醒他收起脸上的错愕。
“你所看见的,远非战争的全貌。战争的意义也并不在战争本身。如果一两个人的牺牲能够加速化解矛盾的进程,那不是一件很好的事情吗?”
“我没有选择。直到打开笼子放出希澈的时候,我都仍然抱着必死的决心。按照计划,放出暗哨以后我就要继续向南赶路,然后伪造自己死于L国手中的假象,至于暗哨的去向,那和我没有关系。等我死后他们总会编出一套说辞。但是,发生了意外,”他顿了顿,笑道,“希澈真的把我带走了。”
意外吗?李赫宰想这个意外对朴正洙或许还有着更多的意味,因为他发现,每每说起这段往事,朴正洙的神情总是变得无比温柔。
“你不能体会那种感觉,赫宰,你没有经历过。漫长的时间里,没有信仰也没有名字,仅仅为死而生。就最后一颗,一个声音却在向你求救。你知道你能救他,也只有你能救他。那就像是……”
向导的声音很轻,李赫宰调高了听觉,不肯错过他喃喃自语般的每一个字。
“就像终于找到了信仰,找到了生存的意义。我想救他,也想要活下去。于是我做出了决定。”
向导没有在自己的情绪里沉浸太久,很快又恢复了冷静。
“后面的事你也知道了。至于那场战斗,其实很好理解。”
“塔当然知道那个暗哨没有伤害我,他们大概开了很多个紧急会议才做了那样的对策。我的安危和暗哨是否具有攻击性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落入了暗哨手里这个事实。想想,正面直接开火的后果是什么呢?”
“不自量力……”李赫宰下意识地回答,“那种作战方式,怎么可能杀得了一个黑暗哨兵?用子弹去对付暗哨?他们不知道……”
他停住了,他意识到了什么
“没错,他们当然知道,”朴正洙缓缓说出另一个让人脊背发凉的事实,“那是另一群可怜的人。”
“你看,最后的结局是L国的黑暗哨兵绑架了我们的向导,又在丛林里屠杀了我们一队人马。为L国设计的圈套堪称完美,剧情始终在军部期待的方向发展。甚至我还活了下来,可以继续为他们效力。
“当然,他们原本没指望真的能在战场上决出胜负,而我的表现简直让他们喜出望外,”朴正洙垂眸笑道,“但如果不是因为和希澈结合,我也不会有足够好的状态去打赢那几场仗。那是我计划的一部分,为了争取活下去的资格,我需要战场上的功勋作为自己的筹码。再后来的发展就变得无聊了。”
“希澈是因为和我结合才完全恢复了理性,免于死亡。但仔细想想,希澈和我,到底是谁救了谁呢。”
见哨兵还未从震动中缓过神来,向导体贴地说起了别的话题。
“也不要因为这种事就变得悲观,你和东海比我们幸运,”他柔声安慰道,“这次任务不就做得很好吗,立了大功啊。”
听他意有所指,哨兵问:“这就是希澈哥一点要让我来干掉那家伙的原因吗?”
向导颔首称是:“前几天被攻击的两个哨兵,死亡的A哨是个奸细,之前就已经掌握了他勾结他国的证据。这个暗哨也在很早之前就被希澈发现,一直在监控之内,特意等到你们结合才做处理。就当是无伤大雅的算计吧,我们打算向上级推荐你们两个……”
后面的话不说他也明白,李赫宰紧咬下唇低下头。这些天他也发现了,以金希澈的实力,一个人对付那个暗哨也绰绰有余。他甚至可以肯定金希澈在此前的侦查中就已经和对方交过手。非要申请带上自己和李东海的理由,无非就是想带着他们两个立功,然后顺理成章让他们接手边境塔。
“这个再说吧,哥。”被算计的感觉并不好,但他没有直接回绝。话说到这个份上,他也明白了朴正洙和金希澈这些年分隔两地的理由。金希澈的能力值得利用,而留在首府的朴正洙则是牵制金希澈的人质。如果他和东海调到八三塔来就能替他们解开这样的境况,其实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只是这件事还需要和东海商量,他不能擅自应承。
“不过,”想到金希澈的能力,他又想起另一件事,“希澈哥还保留着暗哨的能力,这个上面知道吗?干掉那个暗哨时候我看见他的眼睛变成金色了……”
“什么呀,”朴正洙冲他眨了眨眼,“暗哨不是你干掉的吗?”
他们交换了一个共享秘密的眼神,会心一笑。
“对了,还有一点,你可能没有注意。”
很久没有和人聊得这么痛快了,此刻朴正洙的语气格外轻松。
“遵循本能的黑暗哨兵是不会伤害向导的,就像一开始希澈没有伤害我,昨天那个暗哨也没打算真的攻击我和东海。但是那天晚上,在场所有的人都死了,包括那几个向导,”他迎着后辈漆黑迷茫的眼神,嘴角微扬,“猜猜看,是谁杀了他们?”
“这个世界是一潭肮脏的泥沼,赫宰,而我们注定背负罪孽。”
朴正洙转过身,他的哨兵的身影已经出现在远处的林间,逆着晨光向他奔来。
“但太阳终究会再度升起,黎明终究会到来的。在那之前,我们决不能轻易倒下。”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