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May 28 2019
晴天。
李东海拉开窗帘,让清晨的阳光照亮卧室。
窗外是他看了五年的寻常景色,一望无际的灰绿色丛林在今天显得格外赏心悦目。他把变化的原因归于此刻正在十楼的静室里休养的那位小队长,他未来的哨兵。
过去三天的经历对一个新人哨兵来说确实负担过重了些。李赫宰暂时没有醒来, 李东海也就不能去看他。回了塔就得按塔的规矩办事,这是金希澈说的,哪怕他再宠李东海也不能为他破例。
这样说来,李东海还是更喜欢在丛林里的时候。虽然勾心斗角非他所长,但至少在外面可以离李赫宰更近一些。
在正式结合之前接触自己的哨兵,这对多数向导而言都是难以想象的特殊待遇。向导是稀缺资源,往往在达到结合年龄后就由塔直接指派给匹配度最高的哨兵。正式结合前双方可以申请反复会面,但都只能在有监控的房间进行谈话交流,每次不得超过二十分钟。如果同时存在多个哨兵适合结合,向导可以在他们当中选择一个最合心意的,这是向导们仅有的权利。
所以李东海很感激金希澈的苦心。
这场大胆的考核是金希澈最先提出的。就在接到李东海的匹配报告的当天晚上,金上校给蓝浦军校的朴教官去了通电话。谈话内容李东海无从得知,但他知道金希澈为他争取来了提前见到自己未来哨兵的机会。
“别担心,不喜欢他就回来告诉我,分分钟给你推掉。”
当时李东海睡得迷迷糊糊,枕在金希澈左腿上翻身,又忘了他哥左腿受过伤的事。
敏感的小向导朦胧之间依然察觉到了哥哥的复杂情绪。欣慰、担忧、焦急,还有点不满。
怎么跟嫁女儿似的?李东海奇怪地想。
“我喜欢他,”他揉着眼睛说,“我看过照片了。”
“一辈子的事啊!你呀!”金希澈恨铁不成钢地拍他屁股。
你懂什么,这是向导的直觉。
困意席卷而来,让李东海没有机会解释更多。
也就是从那一天起,他开始不断地梦见李赫宰。最开始只是一个模糊的影子,后来连笑容都明晰起来。尽管那时他对李赫宰的全部了解都只来自一份简短的文件,介绍了姓名籍贯、生平履历和兴趣爱好。信息素味道是柏木香,精神向导是雄性苍鹰,还有匹配值是惊人的99%。外加一张两寸证件照,照片上的男孩寸头白衬衫,傻笑着露出一排牙龈。
一辈子么?想到这里,李东海摁着窗框吃吃笑出了声。
他已经见过本人了。见过他领导队友的样子、戒备的样子、克制不住冲动的样子、战斗的样子和失控的样子。
李东海回想起他们配合作战时的感觉,内心一阵悸动。
他已经见过了本人,发现他比梦里的还要好。
豹猫出现在他肩头,轻盈落地,亲昵地蹭了蹭他的脚踝。李东海抱起它,向后一个挺身躺回床上。
“你呀,你呀,”他用鼻尖轻吻猫咪软乎乎的脸蛋,“你是不是也喜欢他?”
豹猫伸出舌头在他脸上舔了一下,表示同意,忽然又挣脱了他的双手跳下了床。
李东海顺着精神向导窜动的方向看去,就在窗台上看到了刚认识几天的新朋友。
“嘿,”他笑着朝那边张开手臂,“过来。”
威猛的苍鹰收起翅膀和利爪,赖在向导怀里眯着眼享受爱抚,舒服得咕咕直叫。不太像天空王者,倒像只家养的小鸡。
S级哨兵尚在沉睡,他的精神向导已经先一步来寻找他的向导了。
“阿虎,你看,他想我了。”李东海抱着苍鹰冲膝边的豹猫炫耀。
一整个上午他肩上都落着那只鹰,不管他做什么都不肯离开。中午李东海在向导食堂遇到了金厉旭,已经知道事情原委的已结合向导友好地拥抱了李东海,又对这一人一鹰和谐共处的场面啧啧称奇。
“这玩意儿,我们平时碰一下都要发狠,”李赫宰的多年战友朝苍鹰探出一根手指,换来一声威胁性的低吼,“就像这样。”
“是吗?”李东海把手伸过去,猛禽立刻变回乖巧温顺的样子,自己主动把脑袋往向导手心里送。
金厉旭摇头叹气:“李赫宰算是栽了。”
就这样,李东海带着李赫宰的精神向导在八三塔晃悠了大半个白天,全塔上下都知道李东海的准哨兵昏迷着还黏他黏得像牛皮糖。
直到下午,苍鹰消失了。
这意味着李赫宰醒了,他们终于可以见面了。
李东海攥着手里的一摞文件站在会面室门口。除了会面批准,还有他昨晚连夜写好的一份新文件。
不经意流走的时间往往让人觉得太快,但是当真的只剩一墙之隔,又觉得每一秒都那么漫长。
他为自己这莫名的忐忑而好笑,觉得自己未免太上心了些。可这有什么办法?天知道他为了见李赫宰还特意把自己的向导制服送去熨了两回。
李东海深吸一口气,推开了会客室的门。
房间里亮堂堂的,中央的圆形茶几上摆着一株绿植两杯水,茶几左右各一张单人沙发椅,布置得一点人情味都没有。李赫宰低头坐在其中一张椅子上,手里拿着计时器。
他穿着白衬衫和军装裤,头发乱糟糟的,脸色倒是比昨天好了不少。
“嗨。”
李东海小声打了个招呼,坐到他对面的椅子上。
他刚落座,哨兵就立刻按下了计时器的启动键,轻轻放在桌子上。方形荧幕亮起红光,开始二十分钟倒计时。
李赫宰的举动让李东海有些失落,这好像是说他一秒都不想跟李东海多待似的。
“不能违规。”李赫宰解释道。
李东海点点头,不再深究。
“好点了吗?”
“头疼,不过已经好多了。”
才坐下寒暄两句怎么就已经过去了三十秒?这计时器是不是坏了?李东海看着不断跳变减小的数字浑身难受,干脆伸手把计时器屏幕那一面扣在桌子上,眼不见心不烦。
“上午你的鹰来找我了,”他飞快搜寻话题,想让气氛不那么僵硬,“它叫什么?”
“礼盒。”
李赫宰说完,又解释道:“始源他们取的。”
于是他们聊了聊礼盒。关于厉旭的证词,李赫宰讲了几件礼盒凶人的旧事,把李东海逗得咯咯直笑。
李赫宰颇为无奈。他只知道李东海笑起来好看,却没想到他原来是这么爱笑的人。他已经知道李东海是本国军人,但记忆还替他保留着丛林里那个狡猾老练的向导的形象,很难和眼前傻笑的人联系在一起。
“它很可爱。”笑够了的李东海如此评价。
你更可爱。李赫宰想。感谢会面室的压抑感让哨兵和向导难以释放出精神向导,他一想到自家猛禽在这小孩身上撒娇的样子就羞得想钻进地缝里。
李赫宰只提了一个问题:“你不是L国人,为什么有L国口音?”
这是他最困惑的,李东海的L国口音浑然天成,话说极了还偶尔磕巴,根本不是装模作样。
“希澈哥是L国人,跟他学的。”
李东海答得简洁明了,丝毫没打算展开。现在他们看不到计时器,他不像刚才那么焦虑了,可又担心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溜走。
“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没有了。”李赫宰摇摇头。虽然信息量很大,但他也不想浪费时间在无谓的解释上。这些琐事他有大把时间去问朴正洙、金希澈。而现在,知道李东海不是敌国人,是自己人,这就足够了,对李赫宰来说没有比这更重要的事了。
见他不再说话,李东海把手里的一份文件放在桌上,向李赫宰推了推。
是李东海昨晚熬夜写好的结合申请。他已经把自己的名字都签好了。等李赫宰也签上名,他们就可以把这份申请递交给塔,请求批准。
看到结合申请,哨兵的神色变了变,冷着脸皱起了眉头。李东海感知到他的情绪不是太好,一时紧张得绞着手指不敢说话。
李赫宰这反应,莫非还在生气?他不喜欢自己吗?不愿意和自己结合吗?
“这个……”
“东海,”向导刚一开口就被李赫宰打断,无比严肃地说,“那今天以后,我们就不要再见面了。”
晴天霹雳。
李东海不可置信地看着他,怎么也想不通他为什么拒绝自己。就算他真想改变主意,难道烙印也不算数吗?而且昨天前天还口口声声说什么“早晚都是我的”、“死也会保护你”,摸了抱了也亲了,现在又要反悔了?
亏自己那么喜欢他!在他过载的时候还生怕他出事,赶着忙给他调五感,任务都差点失败,还搭进去一个吻!渣哨!李东海脑子里千回百转,越想越委屈。
“哎哎哎,你别哭啊!”李赫宰吓了一跳,慌慌张张从茶几底下抽出一大堆纸巾塞给向导。
小向导安安静静地坐那哭,哭得他心都要缩成一团。
李赫宰又抽了张纸巾,翻动手指叠了个四方形,捏着一个角去给他擦眼泪,边擦还不忘边挖苦:“你怎么回事?在外面骗我的时候不是很厉害吗?”
他知道李东海误会了他的态度,但是这样欺负人又让他有点邪恶的快乐。之前在丛林里他可是被这家伙摆了一道又一道,他还得慢慢跟他算。
“那……你还……还生气吗?”狡猾的谎话精不见了,小坏蛋在李赫宰面前哭得抽抽噎噎,小心翼翼地求他原谅。
李赫宰把被眼泪沾湿的纸巾仔仔细细地叠好,塞进上衣口袋里。
他很想摸摸向导的头或者抱抱他,但是又顾忌着规矩,于是只能把双手交握在一起。见李东海之前他反复做了好多遍心里建设,决不能有任何越矩动作,他不想因为任何小失误受到惩罚,耽误他和李东海结合。
“笨蛋,我是说正式结合之前,不要再这样见面了。”
李赫宰别扭地移开视线,小声说:“不能摸不能碰的,太折磨人了。”
李东海终于明白他的意思了,不禁回想起他们之前的那几次亲密接触,脸上腾地热了起来。
“那,握个手?”向导眨眨眼睛。
哨兵抬眼看了看他的向导,那双美丽的眼睛湿漉漉的,睫毛上都挂着晶莹的水珠。这人怎么回事,连哭都那么好看。
会面条例里写了,握手不得超过两秒。
于是他们握了握手。只握了一下就很快结束了,但心跳却还是不由自主地加快。李东海决定好好记住这感觉,慢慢回味。
而五感超乎常人的李赫宰感受到的只会比他更多。他知道。
“还有,之前骗了你,对不起,”李东海站起身来,诚恳地向李赫宰道歉,然后朝他敞开了怀抱,话说得冠冕堂皇,“来一个和解的拥抱,为了新朋友。”
拥抱不超过三秒,也是条例里的。至于金希澈的恐吓,李东海才不放在心上。
拥抱的时候,李东海的嘴唇有意无意地擦过了哨兵的侧脸,明显感觉哨兵的身体颤了颤。李东海得意极了,他是故意撩拨他的。然而没等他咧开嘴角露出一个坏笑,哨兵又收紧了手臂,不准他从自己怀里轻易离开。
“哎你干嘛——”
李赫宰发挥出了属于哨兵速度,无声无息地在向导另一侧的耳垂上快而准确地啄了一下。
“南部的贴面礼要贴两边。”他已经松开手退回到沙发上重新坐好。
“没超过三秒。以及,我的朋友们抱我的时候可不会双手搂我脖子。”
李东海的脸烧得厉害。他现在开始同意李赫宰的想法了,正式结合之前,还是不要再见面的好。
“我可以签字了吗?”
李东海抬手遮住通红的面颊,嘴上还不肯饶人:“想好了?不再考虑一下?”
“李东海,”哨兵喊了他的全名,一字一句地说,“你看着我。”
那眼神虔诚得让李东海又有落泪的冲动。
“我——”
“别说!”李东海急忙阻拦,他猜到他要说什么了,他不想在满是监控的会面室里听他的表白。
“先别说,下次见面的时候再告诉我。”
“也好,”李赫宰笑了笑,“反正你已经跟我表过白了,我就下次再说。”
“我?我什么时候……”李东海刚要反驳,突然明白了李赫宰的意思。
“那个不算,”他很是不满,“下次我也会好好说。”
他的哨兵用眼神吻了吻他向下撇着的嘴角,说,一言为定。
李东海回到自己的房间时,正好没有错过窗外壮丽的落日美景。五分钟以前他亲眼看着李赫宰一笔一划、工工整整地在结合申请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短暂的二十分钟里,他们已经把人生托付给了彼此。
李东海闭上眼睛,一遍遍回放那二十分钟,想着李赫宰的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
他想自己永远都忘不了这二十分钟。并且他已经开始期待明天,后天,两个月、一年、十年甚至更加久远的事情。在这样一个晴朗的金色的傍晚,他开始憧憬属于他们的未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