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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ategory:
Fandom:
Relationship:
Characters:
Additional Tag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eries:
Part 1 of 阿里奥斯托之星
Stats:
Published:
2022-10-22
Completed:
2024-12-09
Words:
12,027
Chapters:
3/3
Comments:
3
Kudos:
42
Bookmarks:
3
Hits:
2,095

倘若你重写爱情

Summary:

你陷入了名为他的泥淖,越陷越深。

Chapter Text

当守门人沉睡
你和风暴一起转身
拥抱中老去的是
时间的玫瑰
——北岛《时间的玫瑰》

1
那时候我年轻而愚蠢,并且没有心——这听起来像是青春感伤故事会,失足的女学生,多金强势的老板,金钱交易,你所能想象到的一切庸俗故事……是的,我学艺术,他并非大腹便便,他很年轻,也很英俊,要是写成小说,读者会以为这该是个都市童话故事。
没有童话,这当然不是童话,我是被迫的……被迫成为金丝雀。

2
他的吻很烫,像迸溅的火星。你莫名其妙地想到了这个比喻。你没有看他的脸,和对方上床是一件比吃饭喝水还简单熟稔的事,但你并不喜欢注视他的眼睛,你畏惧他眼底的欲色,犹如临溪照影,让他看起来柔软又无害,和他本人的强势——不论在哪里——都完全不符。
你闭着眼,火焰一般的吻逐渐变得潮湿而粘稠,宛如雨季饱尝甘露的苔藓正攀附着岩石自由生长。他身上有好闻的木质香,本该温暖干燥,但此刻又湿漉漉的,那样惑人。你开始情难自禁,每到这时你就会放弃所有的抵抗和那点轻微的傲慢,归顺于在骨血中游走的情欲。今天他有点粗暴,相应地,肩膀上被你抓出了几道血痕。
在床上的时候你们的话都很少,于是其余的声响便清晰可闻。最初你还有些赧然,但习惯之后就越来越无所谓,感官刺激给予你诸多联想,像许多自由来去的小鱼,但它们最终都要回到记忆的尽头。
其实你已经忘了为什么会开始这段关系。母亲去世之后,你没有别的亲人,监护权被转移到某个远房亲戚名下。那时起你就不太正常,时常出现幻觉,但并未得到重视。寄人篱下的生活加重了你的精神负担,而最终的结果——这非常可笑——你成年之后外出读大学,对方以你成年为由断了你的经济来源,尽管那是母亲留下的遗产。
你对这些已经毫无感觉,过去的记忆仿佛隔着一层白蒙蒙的雾气。而一切的分界线,是某个酩酊大醉的夜晚,严重的耳鸣和舞池的音乐声交织成一幅巨大的、宏阔的图景,你以为自己看见了命运的纹路,实际上,你只是向卡座里随便一个陌生人伸出了手,揪住了对方刚刚松开不久的领带,“先生,您真好看。”
而据对方说,你的调情技术非常糟糕,看上去只是醉迷糊了,很快就赖在他身上睡到不省人事。他善心大发把你带回家扔进了客房,而第二天早上你却以为他是你的一夜情对象,冷静地跟他谈条件,问他要不要继续某项交易——当然是桃色交易。
“‘先生,我很年轻,还算漂亮,很好掌控。’”他模仿着你的腔调,轻轻“啧”了一声,“‘很好掌控’,我甚至听见了你心里的算盘噼里啪啦响。”
“但你答应了。”你说,轻轻摩挲着他肩上的抓痕。
确实,你走了大运,他每月给你一笔不菲的钱,外加市区中心的房产,唯一的要求是随叫随到。
“这很公平,”那时你们刚在一起不久,你被按在落地窗前,声音还勉力保持了某种平静,“您给我钱,我当您的情人……或者当您的狗,都无所谓。”
你听到了一声轻笑,他似乎觉得你的发言很有意思。
房间里没有开灯,但窗外是万家灯火,你看见你们的身影模糊地倒映在窗前,像某种形式的漂浮,或者是飞行,以绝对赤裸的姿态。你对于这种事还比较青涩,他进来的时候你忍不住浑身颤抖,一时间无法在快感和耻感之间摸索到平衡之处,你觉得自己在沿着暗河爬行,卑微又忍气吞声。
但是现在——

3
我恨这世间所有的情意。
没有,我绝对没有爱上他。他是我最恨的人……哦,也许那该是我自己。
那又怎么样?爱……本来就是一种扭曲关系。

4
曾经对你来说,世界仓皇缭乱、光怪陆离,你像穿梭于此世的行舟,你以为自己没有重量。以至于你对心理医生的描述也时常颠颠倒倒,充满漂浮着的各色幻觉。你有时候会短暂地升起一个古怪的念头,如果你问他自己看起来像不像一个精神失常的疯子,他也许会漫不经心地摸摸你的头,然后用一种谈论天气的平常语调说:“天才的艺术家大多如此。”
你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你敢肯定,他对你所追求的真正艺术毫无兴趣。他也并非想投资一位新人创作者——让她当自己的情人,听起来过于可笑。但他对你很感兴趣,就像遇见了自己最为钟意的小宠物,不论花费什么代价都要把她留在身边,虽然对他来说这代价不过九牛一毛。
你的心理治疗也是他安排的,费用走他的卡。你怀疑过他是否会要求医生将你的情况事无巨细汇报,但在你提出疑问之后,医生只是颇为笃定地告诉你,她会严格遵循自己的职业操守,且路先生并未提出这种无理请求。
你点点头,有些讪讪。你从不向医生提及你和路辰的关系,你无法描述。当他的情人这件事让你觉得自己堕落又无依,还有种隐秘的快感。这些填补了你内心的巨大空洞,让你觉得暂时能在这个世界上找到容身之所,不,当然不是他身边的位置,也不是他身下的位置。你的灵魂游荡至此处,俯瞰着形形色色的人群,包括那个假装乖顺的自己,你看透自己的一千种想法,对所有人都感到厌烦,但唯独没能读懂他的心绪。你不想承认,你对他存在着近乎迷恋的好奇,而你读懂他的那一天,这些都会分崩离析。
今天的session结束,你和医生道别,提着包走出咨询室。这一片是老城区,斑驳的水泥外墙大多被爬山虎遮蔽,初秋了,那些叶子仍绿得发黑,在日光的碎影中随风翕动,像什么寄生着古老墙体的兽类。你穿过秋日午后近乎无人的街道,习惯性地走到站台前等公交。你有充足的时间到码头,然后乘船回琴宁岛,你在那里的学院上学,读美术系。原本你住的是学院的宿舍,但你成为路辰的情人之后,他为你在岛上另租了房子,独栋,足够僻静,但又离商业区不远,你可以拥有足够敞亮开阔的画室,还能养一只猫。
你还记得他刚结束了出差,下了飞机之后直接上渡轮,那时你在码头等他,你们刚刚开始这段关系,你有点不知所措,于是迟疑着说道:“先生,您要是很累的话可以改日再——”
他看了你一眼,用目光止住了你后续的词句。你本能地感觉到他也许不喜欢你拒绝或是忤逆他,但他只是松了松领带,不再看你,“你很希望继续住宿舍?”
“希望”这两个字一下子击中了你,宛如海浪拍打礁石,激起一阵令人晕眩的幻觉的摇撼。你沉默了一会儿,诚实地摇头,“不。”
他轻笑了一声,“那就闭嘴。”
“好。”你不知道说什么,又觉得不回答也许不太好,于是干巴巴地回了他一个字。
回忆中的你看起来拙稚又饱藏疯狂,那时候你已经放弃了自己,任自己在幻觉的海洋里成为一具随水漂流的浮尸,你的耳鸣有时相当严重,会听不清其他人的话。你没有告诉任何人,但偏偏被他发现了。时至今日你仍然想不明白,他是怎么发现的呢?难道他正关心着你,就像所有良知尚存的主人关心自己的宠物狗一样?还是说,他只是喜欢一种掌握一切的权力,所以你的精神健康也被纳入其中,他巡视你如中世纪的领主傲慢地巡视自己的土地,一种庸俗的掌控欲。
你不知道,反正最后他亲自办完了可以让助理代劳的琐事,带你去看了那间让你满意到难以置信如坠梦中的小院子。他没有给你挑选的机会,一切都被布置妥当,你只能点头或者摇头,你选择了前者。
常用的物件都添置好了,你当天晚上就可以住,存在宿舍的东西除了某些必要的,反而变得可有可无。你觉得他可能有病,比如说强迫症,对自己的宠物也要遵照一种严苛而完美的标准,对她好,让她打上属于自己的永久标记,让自己成为她生命中不可磨灭的印痕。而你又不得不承认自己足够幸运,对方不是一个油腻到令人作呕且拥有许多见不得人的古怪癖好的可怕男人,可难道你该感激吗?这是你自己选择的毁灭之途,你该感激吗?这种无机质的冰冷巧合,它却呈现着令人无法抗拒的诱惑姿态,你该感激吗?
那天晚上他的动作比之前粗暴一些,你皱了皱眉,你本来就不太喜欢说话,这些还算在可以忍受的范围内。你对他的所有感觉和感情都不足以激起那种狂暴的毁灭欲,它们只在一定限度内来回激荡,让你不知所措——对,也许你早就养成了一套用于应对世界的方式,只是对他不知所措罢了。情人的义务是陪他上床,他想怎么样就怎么样,你迷迷糊糊地想,什么时间,什么地点,都是他的权利范围。你收了他的钱……当他的金丝雀,天经地义。你不确定自己该不该喊累,但你确实累了,心口堵得发慌,你想哭,但无法厘清这是感情宣泄还是生理性的刺激。而他仿佛不知疲倦,你溢出口的呻吟最终染上了哭腔。结束的时候他抱你去浴室,你被那种窘迫逼得睡意消散,他似乎觉察到了这一点,吻着你的耳廓告诉你也许浴缸也是一个不错的地点。他似乎很喜欢看你因为吃惊而瞪大了眼睛的表情,浴缸也成为你不堪回首的往事之一。

5
我无法逃离,无法逃离这片大地,我和痛苦生死相依。
黑夜杀死黄昏,随着日沉西山一起坠落的,是我们寸寸碎裂的爱情,是苍茫灰烬。

6
这确实很难界定,你想,毕竟那时候你可能病得不轻,即使做爱也会产生精神幻觉,以为自己看见了时间与真理的尽头,以为自己被世界辜负——事实上,你可能早就被世界辜负了。或者说你辜负了世界,你只想寻求一种毁灭,但未能成功,你陷入了名为他的泥淖,越陷越深。
站台没有人,你取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还早,也没有收到他的消息。起先你会发信息告诉他自己的情况,但后来逐渐懒惰。他总是会很快回复,哪怕只有一个字。这让你非常不适应,他不该对宠物有过多的关心。也许他就是喜欢这样。
“喜欢”,这两个字眼跳出来,在你眼前闪烁着刀锋般的亮光。你怔住,甚至一下子忘记了呼吸。
直到它们在眼前变得扭曲而不成型,你才短暂地回过神来。公共汽车披着烟尘在你面前停下,你上了车,拣靠窗的位子坐下,忽然有些疲倦。
你的幻觉已经很少出现,这还得归功于他,毕竟你从前已经放弃了自己,但他带你去医院的时候,你还是按捺住了那些毁灭一切的怒气和冲动,强迫自己当一只乖巧的狗。然后那些不安分搅动的深渊般的情绪在见到医生的一刻都消失无踪,他没有陪你进诊室,你独自回答了医生的问题,耐着性子跑了一系列检查,他不紧不慢跟在你身后,你有种错觉,他或许才是那只跟在你身后的宠物,但他无情许多,他并不依赖你,他掌控着你的命脉。
去医院总是很耗费时间,他也许又推掉了许多日程。你猜想着,但没有问出口。你无法向他询问此类问题,因为这代表着他会回答你关于宠物和工作之间的先后顺序,你不想知道实情,没有为什么,就是没来由地抗拒。当然他也可以请助理带你去,许多总裁小说里都是这么写的,助理看起来像个保姆……不知道总裁们是否支付了应有的薪酬……等等,这在助理的工作范围内吗……在工作合同里写“陪上司的情人去医院”?
你笑出了声,他在驾驶座上瞥了你一眼,语气随意,“在笑什么?”
“……没什么,”你快速收敛了笑意,随口扯谎,“今天你去买水的时候,候诊区里有个阿姨问我们是什么关系。”
“哦?”
“我说我们是朋友。”狗狗是人类最好的朋友,你想,所以说朋友也没错。
他意味不明地哼笑了一声,没有对你的回答做出任何评价。
他其实性格恶劣,这一点你是知道的,他相当聪明,所以常抱着点傲慢,对整个世界的傲慢,仿佛整个世界的所有难题对他而言都游刃有余。然而确实如此,好像没什么事情能够难倒他。这个词总让你想起简·奥斯汀的《傲慢与偏见》,你继而便会思考自己是否对他存在某种偏见,像伊丽莎白那样,但你很快就会得出结论——没有,你认知清晰明确,你只不过是没有达成自己想要的毁灭结局罢了。在这个方向上你误入歧途,目前还在遗憾中无法收场。
都怪他,你想。都怪他。

7
我握紧了刀锋,我等待毁灭已经太久——我在发疯!
我陷入绝望,我陷入时间未卜之途。
我陷入长风哭嚎的夜晚,我陷入月光睡梦。
我陷入——

8
公共汽车一路摇摇晃晃,走走停停,从老城区开往码头附近。你看着车窗外的街道,气温已经转凉,再过一段时间街头会出现卖烤红薯的小推车。你对这种贴着童年标签的食物有种执念,你看到了就会去买,即使你正和他从高档餐厅里结束了晚餐出来散步,即使它看上去跟他昂贵的定制西服那样不相配。
其实你和他也不相配,你时常这样想。他给你很多钱,但你没能习惯富足的生活,你遵循着从前的生活方式,只不过买颜料和画具的时候少了很多犹豫,学艺术相当烧钱,接受治疗也是如此。你每次懒得刻意打扮和他出门共进晚餐的时候都能感受到服务生略带惊诧的目光,当然他们受过专业训练,不会对客人做出不礼貌的表情,但你本能地感受到那些——或者是你的臆想,你习惯性地将自己归为异类,你从来如此。
而他也不介意,你以为金主都喜欢精致的金丝雀,但他可能是总裁中的异类。他会送你价值不菲的首饰,但并不为你几乎不佩戴它们而生气。也许,你想,他是那种已经高贵到不介意挂件如何的人,以前读的三流鸡汤里总说有些人就算廉价衣物也能穿出天价的感觉,也许他就是这种人。他不需要你是一只血统名贵的精致的狗,你在他身边就能显得相当高贵……这个想法太可笑了,你又笑出了声,把手里的烤红薯递给他,“先生,你吃么?”
他接过来,剥开烤得发灰的外皮,用小勺舀起一勺送到你嘴边。
你在那一瞬间觉得他可能是真的疯了。
你盯着他,那双翡翠色的眸子也正盯着你,如果你不张嘴他就会一直等着,他比你偏执得多。
你妥协,投降。接受他的投喂。
这下真的很像一只狗了,你想。
你无所谓,反正你已经建立了自我认知,这其中应该包括他的恶趣味。
“烫。”你嘶嘶地吸着气。
下一勺被吹了吹,确保降温了才递到你嘴边。
你古怪地看了他一眼,他大概真的有病吧。
但你不太讨厌这样,你想。想法一旦发生改变,情绪似乎也跟着变化,你觉得自己在这一刻仿佛变得无害了,那种长期累积的暴戾心绪在此刻被驱散殆尽。晚风拂过你的发梢,时间变得极其安静,近乎幻觉。
但此刻幻觉并未侵扰,街上往来的行人也对此类的亲昵举动视而不见,或许他们早就习惯了遛狗行为。你又开始不知所措,你不知道自己在寻觅什么,一个念头突然升起,它让你的骨血都沸腾起来,往事残破的阴翳一片狼藉,你站在其中,惶惶然不知该去何方。
你想去拉他的袖子,做工良好的西服外套的袖子,堪比艺术品的十字星形状的袖口,你想把它从他的袖子上扯掉,让尖锐的星芒扎进你手掌的皮肤,像科考队探测冰下的水流那样探测你血液的温度——那该非常不妙。
最终你什么也没有说,红薯很甜,你食不知味,仿佛悲伤才是这个平静夜晚的一切主宰。那时你后知后觉地想到,也许疯的不是他,而是你。
一直都是你。

9
我陷入风暴,它席卷一切,宛如爱情。

10
晚课下课是八点五十五,你收拾了书包,从灯火通明的教学楼中踱步而出。你的肩膀忽然被拍了一下,曾经一起做过小组作业的同学追上来向你打招呼。
“嗨,你也选了这节课吗?”他走到你身边。
“嗯。”你点了点头,疲惫让你不太想说话。
对方却像打开了话匣子一样,跟你从本节课的作业谈起,一直谈到某些琐屑的日常,譬如学生们会经常光顾的餐厅的隐藏菜单,宿舍楼下被抓去绝育的小野猫,教授课件上的错别字,等等等等。
你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忽然产生了一种不真实感,你脱离了这些日常太久,或者说,你漂浮的灵魂从未坠落到大地上。你只是俯瞰着一切,犹如神明俯瞰世间,你恨这世间平凡的悲欢,因为你比他们更卑微。
你们顺着人流一路前行,直到前往宿舍区的路口,你驻足,礼貌地向他道别,“我男朋友在学校门口等我,再见。”
你清楚地看见“男朋友”三个字出口时对方眼底的光有些暗淡。你能察觉到他也许对你有些好感,但你并不想给对方无谓的希望以至于让他受此折磨,毕竟……
思绪在这里卡壳了。毕竟什么呢?毕竟你早就出卖了自己的身体和灵魂,毕竟你根本只想自我毁灭,你不在乎那些被旁人珍惜着的东西,你没能拥有,尽管你嫉妒到发疯。
“抱歉。”你后退一步,然后落荒而逃。
后方是被掐灭的情感的萌芽,前方是阒寂的长夜,你有些愧疚,但又陷入某种迷茫。你根本不是路辰的恋人,用雅致些的称呼你是他的情人,而倘若再揭去这层面纱,那赤裸的真实会是什么呢?
你有点想哭,母亲去世之后你再也没有哭过了,除了在上床的时候,那些意味不明的眼泪让你无法判定自己是否在真切地为悲伤而哭泣。但此刻你确确实实地感受到了悲伤,深邃的、浩瀚的、翡翠色的悲伤,像凝固的海水,生生遏止而化为永恒静止的浪潮。眼眶很疼,但眼泪却并未溢出来,你眨了眨眼,在那种疼痛的幻觉里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立在校门外的树荫里,半浸于路灯的光晕,像一个来自古老洪荒的咒语。
世界好像真的在发疯。你走过去,习惯性地拉他的手,“先生。”
他伸手敲了敲你的额头,“你的手机是摆设么?”
你吃痛地缩了缩脑袋,从衣袋里翻出手机,为了上课你设置了静音,果不其然看见七条未接来电,全都来自路辰。
你没有给他修改什么奇怪的备注,写的是他的名字,也没有任何符号,好像他只是你生命中再正常不过的一个熟识的人。
你们相识不过两年,他是你的歧途,你因此没能得到毁灭,你只有无处安放的灵魂在大地上游荡。
“抱歉。”你向他道歉,开始思考是否要询问他为何出现在这里——他完全可以联系你让你回到黎城去,或者在琴宁岛的公寓等你,没必要多此一举。哦,虽然他也许联系不上你。
“道歉有什么用?”他的回复一如既往地恶劣。
你才发现他今天没有穿西装三件套,换了休闲装,凭空失去很多视觉威慑力。
“那怎么办?”你闷闷地回答。
“给我。”他向你伸出手,你惊诧地抬起头,想告诉他上床还是要斟酌一下地点,但很快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书包而非别的意思。于是你又将脑袋耷拉下去,只把书包放在他手里,然后习惯性地去拉他空着的那只手。
这只手生得漂亮,讨你喜欢,执笔的时候很漂亮,敲击键盘的时候也很漂亮,抚摸你的时候也很漂亮。
刚刚停滞的悲伤忽然又呼啸起来,它似乎正酝酿着一场风暴。
你告诉他今天去见了心理医生,然后乘车去了码头,然后坐船来学校,下了课遇见了之前专业课的同学,然后在校门口意外地见到了他。你还想问问昨天你在他肩上抓的那几道痕迹好了没,但你没有问。
“嗯。”他总会给你回应,好像非常不认真的样子,但你问的时候,他又能精确地说出所有信息。
你们走过一盏盏路灯,飞蛾在灯罩外沿跳着舞。琴宁岛不大,学校到公寓的路不算远,他很少开车,过渡轮有些麻烦。你很感激他在这一点上的怕麻烦,毕竟被豪车接送过于醒目,饶是你不在乎那些目光,但终归会带来很多麻烦。
你盯着那只扑闪着翅膀的飞蛾,“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说。”
你沉默了一会儿,“还是算了,不问了。”
“有关你的男性同学吗?”
“不是,是关于你。”你下意识回答,但很快又回过神来,“你看见了?”
“嗯。”他没有看你,似乎也对那只飞蛾产生了兴趣。
“我看出来他可能对我有好感,所以我告诉他我有男朋友。”
“嗯。”
他的应答听不出情绪变化,你的心有点焦躁不安,你不理解这种感觉是否与那些过往的痛苦同质,你忽然恨起来,恨所有人,恨那些将你遗弃的人,恨寄人篱下的过往,恨自己的不够果断,恨路辰……他凭什么——
你们走回公寓,屋子里开了灯就仿佛有了生气。你还是看不透他的情绪,或许更难看透的是你的情绪,你发现自己过于歇斯底里了,虽然一句话都没有说。
“饿不饿?”他问你。你以前总觉得上完晚课会很饿,要吃点东西。
“不饿。”这是实话,你晚饭吃得比平时多,现在又无心进食。
“我饿了,”他笑起来,吻了吻你的额头,以亲昵的姿态,像在吻一只闹脾气的小狗,“做吗?”

11
我陷入爱情。

12
你答应了,比之前更主动。
爱欲在此刻汹涌澎湃,他吻干你的泪水,像亲吻一尊霜白色的古老的女神雕像,或是亲吻一只湿漉漉的宠物狗,你分不清那一部分才是幻觉,你被疏阔大梦所攫取,梦里是名为热烈的血红玫瑰,开满所有天空的罅隙。
你疑心自己已经死去了,死在母亲去世那天的黄昏,此刻不过一只无依的幽灵,一具行走的空壳……他会在你的眼睛里看见什么?他是否凝视过你的眼睛?
这一次比之前都要久,仿佛一生的梦都要在此刻耗尽,幻觉接踵而至,像命运无情却慈悲的一瞥,所有说不出口的话,都像一场未至的隆冬大雪,孤峭,蠢蠢欲动。
你醒来的时候还是清晨,比平时早了很多。今天没有课,他似乎也没有工作。他睡着的样子总是令你着迷,像沉睡着的无尽黄昏,许多柔软的春日早晨,许多披着羽翼的歌诗,犹沾露水。
你看着他,他确是你的歧途,你此前在期待一场大火,好将一切都焚烧殆尽,可误入了他的歧途。
你看着他,你的灵魂从游荡中投以凝望,你生出了一点孤绝的勇气,倘若……你还是有机会的,倘若你厌倦这世界,倘若你憎恨一切,你可以将他也拖入深渊,你们会一同成为时间的灰烬,散如雪片,散如烟尘。
只要你想。
你伸出手,轻轻抚摸着他的下颌,温软的肌肤的触感,他没有醒。你的手缓缓向下,他的脖颈确实也相当优越,系上领带的时候完美得让你挪不开眼。动脉也许在这里,你微微用力,感受到某种跳动,那属于生命、活力,属于他,属于时间,属于命运。
你看着他,往事犹如一场风暴,在你心中席卷而过。
其实我——
你看着他,有点悲哀。
“你爱我吗?”你轻轻问道,声音微不可闻。
你收回手,将身子蜷进他怀里,闭上眼,任由泪水打湿了头发。庞大的幻觉占据了你的一切,你听见海浪、教堂钟声、长风浩荡,一千朵玫瑰在盛开,植物的根系在你的脑海盘根错节,你被绞干了悲伤,你在大地上沉降。
你想起很久以前,你们刚刚相识没多久的时候,你尚未从过往中走出来,尽管他从不过问你的过往。他带你去游乐园,时逢童话主题的游园派对,穿着玩偶装的工作人员在游人中穿梭往来,塞给你一顶属于女士的塑料小皇冠,塞给他一枚属于男士的小徽章。
所有人都戴着信物加入了狂欢,你不太适应这种热闹的氛围,有点不好意思,随口说了点烂话:“难道他们真的相信童话故事吗?”
“也许吧。”他也随口答道,专注地帮你固定好小皇冠。
你不敢乱动,只能继续抱怨,“一见钟情难道不像某种生硬的借口吗?”
他帮你戴好了皇冠,欣赏了几秒,似乎很满意,于是回答也变得更加随便,“嗯,不像。”
你还没想好要不要嘲讽金主,会不会被他开除,狂欢的人流便将你们裹挟其中,逐渐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