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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号E28102,原名马克·史贝特。你的三年服刑期已经结束。你将于三天以后,也就是2370年7月26日下午五点被释放。除了个人的衣物,你不允许带走任何其他监狱内的东西,你同意并且遵守吗?】
“我同意。”
【你同意并且执行接下来为期一年的义工任务并且为其承担风险吗?】
“我同意。”
于是系统投射了一张风险免责书到马克牢房的电子荧幕上,马克草草地签下自己的名字,手指贴在屏幕上,扫描下自己的指纹。
【感谢你的配合。】屏幕上只留下一行很冰冷的字样。
马克愣愣地坐在牢房的地上发呆,他不欣喜,不难过,没有情绪,心中泛不起一点波澜。他对地下城的一切都感到陌生,即使他已经搬到这里生活了二十年,也还是不知道该如何面对现实,以前不知道,以后也不会知道。他在外面没有熟悉的人,也没有什么值得牵挂的东西,除了……
【你有一条新消息。】电子屏幕在此时又一次亮起,【来自斯蒂文·格兰特。】
看到发件人的名字时,马克心中才掀起一点点波澜,犹豫了一下,他还是点击了播放。
“嘿马克,”他所熟悉的声音传来,“只是想知道你一切都好,三天之后我会去等你,好吗?”
……
三天之后,他被如期释放,机械手在他走出监狱大门之前在他身上上上下下摸索了个遍,几乎让他感到被猥亵。沉重的大门缓缓打开,他终于看到了许久未曾见过的天空——虽然是全息的电子投屏。就像一个世纪多前的魔法小说描写的那样,天气是人造的,是可控的,而今天很不巧地,是个黑漆漆的雷雨天,或许是操作系统是个人类,而他恰巧遇见了什么伤心事。
马克身上没有伞,只有一身衣服,而他只能往前走。于是他闯入大雨中,雨水浇进眼睛里,模糊间他看见了斯蒂文·格兰特。斯蒂文举着一把很大的伞,看见马克之后脸上便展开一个无法被冲刷掉的笑容,他快乐向马克跑过来,好像迎接刚凯旋的战士般兴奋又期待。马克很恍惚,好像一瞬间忘记了斯蒂文只是个被设定好程序的人造人。
斯蒂文用伞把他罩起来:“不要着凉了,人类很容易生病。”
马克只顾着往前走,低着头一言不发。再见到斯蒂文时,他依旧不知道怎么剪掉自己心中的一团乱麻,各种晦涩的难以言说的感受纠杂在一起,让他做不出什么回应。
“你还好吗?你在里面的一段时间很少给我回信,我发给你的语音你都听了吗?我真的很想你——”
听到最后几个字时,马克僵硬而又淡漠的神情才终于有了些反应,他身形一顿,停在原地。斯蒂文本来在往前走,见他停下了又连忙回来把伞偏向他:“怎么了?”
斯蒂文不明白马克究竟是怎样的心情,他身体里虽然配备了先进的面部特征分析功能,能像正常人一样分解出人脸上的表情,感知人此时此刻的情绪波动,却无法找到造成波动的原因。归根结底,他并不是心理咨询医生人造人,关于人类情绪方面的信息包并没有配备得这样全面与专业,他只能差不多判断出马克在被某种东西折磨,至于那到底是什么,斯蒂文不知道。
“你不会想我,”斯蒂文观察到马克的嘴角与嘴唇在微微颤抖,“你是人造人,你不会思念,你只会在云端处理数据时翻到我的照片然后认出我。”
“哇,这话真伤人。”
大约从2300年开始,全球灾害频发,人口数量锐减,许多底层工作开始露出大部分空缺。2350年,也就是二十年前,地下城建成,人类迁徙至此。为了维持这个社会的良好运转,科学家们在22世纪初研发出了“人造人”,也就是几个世纪前被地表人称为“机器人”的产物。斯蒂文·格兰特就是其中之一。人造人是极其精密的机器,过于精密,以至于让政客忌惮,不允许让人造人接受过于高层的运算和工作,确保权力永远也只会掌握在真正的人类手中。人造人表面看起来和正常的人类并无两样。
如果有区别,那么就是人造人没有“伤心”与“愤怒”这两个概念。科学家为了让人造人更好服务于人类,并没有给予他们人类全部的情感,只有建于人类利益上的喜和乐,并没有怒恨哀愁与爱恨。斯蒂文的每句话不过是基于庞大的系统运算,最后得出的最适合此情此景的答案而已——
马克这样无限地告诉自己。他从来都无法抗拒斯蒂文向他投送的好意,又一直无法下定决心彻底离开斯蒂文,三年以前做不到,现在还是做不到。就算不在监狱,他也活在一扇由自己亲手打造的牢里。
“我们现在要去哪里?”为了转移话题,马克只好问。
“回家啊。”人造人侧过头看马克,他的眼神一派空洞的天真,仿真的长睫毛不断滴下水珠,刺眼的路灯光把它们照得有些透明发白,“毕竟你也没有别的地方可去了,不是吗?”
马克想拥抱他,又想给他一拳。
“家”指的是一所老式小公寓,房子空间有些逼仄,但是在入狱前马克和斯蒂文一直住在这里,用一张桌子,睡同一张床,没人逐客,没人搬走,就这样同居了不知道有多长时间。在两人的意识里,这就是他们的家。
马克去洗澡,他的手上还带着E28102的纹身,要在完成份内的义工任务之后才能合法地洗去,在水流声中他听见斯蒂文哼着歌做饭的声音,心里泛起一阵久违的鲜活的痛苦。
人造人与人类的关系通常是上下分明的,人造人服务于人类,很少有像他与斯蒂文这样的朋友。大多数的人造人被当作机器,负责底层工作,人类不屑于从他们那里获得慰藉与情绪价值。
但马克的情况比较特别,特别的糟。他的人生似乎在很久很久之前,在RoRo死时就跟着一起结束了。他的人生急转直下,懦弱的父亲和悲伤过度的母亲,他像活在地狱。但纵使心死去,马克还是习惯性地生存下来,似乎他多活着折磨自己一秒,死后才会多安宁一分,他认为自己活该受苦。在这世上的日子每天难过得叫人发疯,无数梦魇把他的神智吞噬得残缺,直到斯蒂文突然出现在他日复一日的麻木里。直到现在,斯蒂文的陪伴也依旧是马克唯一的、对生活的慰藉。
人造人的情感虽然都是程序,可是科技的障眼法实在过于发达,斯蒂文被设定得足够可爱,甚至比起马克更像个人,马克无法不去依恋。他像父亲,像母亲,像朋友更像爱人,马克一次一次地强迫自己清醒过来,又一次一次地将所有的爱投入这个由代码编织成的陷阱。
因此,他的困局是无解的,因为没有人像他一样迷上一个圈套。
斯蒂文把煎蛋和培根以及烤吐司放进马克的盘子里,一封来自政府的邮件正好寄来,是马克第一个任务,他被分派去地表,进行例行播种。
虽然把地球折腾得千疮百孔无法居住,可人类还是没有放弃回到地表的想法,他们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在地表的土壤里播种,以观察现在地球的生态允不允许生命存活下去。几十个世纪以来,人们大肆发掘开采资源,陆地板块之间动荡不断,大部分的地区空气污染严重,海啸地震雪崩频发,气候极端且危险。所以一般被派去地表执行任务的都是像马克这样的底层犯人。
“哦对了,我申请了和你一起去。”
马克差点呛死自己。
“为什么?”
“我还没去过地表呢。”斯蒂文没有回答他,无害地对他笑,浑然不知他要去冒险似的,“只在3D投影上见过,真实的地球一定很不一样。”
“哦你别他妈的用这种眼神看着我。”雇佣兵拒绝与他进行眼神交流,烦得想扔掉叉子,“太危险了,你没必要去。”
“对于人类——很危险。”斯蒂文在面前转了一圈,“可是我不是人类,记得吗?我是人造人,我不会受伤的。”
马克噎了一下,他看着斯蒂文上扬的嘴角,和人类无异的神情与动作,完全真实的皮肤与五官,反应过来对比三年前自己其实并没有丝毫的长进,哪怕已经冷落斯蒂文许久,马克还是又一次把他当成有血有肉的人类去关心。他怔怔地盯着斯蒂文,不自觉地苦笑起来:“是啊,我总是忘记。”
……
他们要去的是相对安全的区域,位于某片湖边,空气污染不算太严重,没有到要到防护面具的程度,地壳版块也相对稳定。随便吃了点东西后,马克和斯蒂文去市政府领了种子,又去购买了点基本物资,囤了写罐头在家里。斯蒂文不需要进食,所以家里的冰箱在他走时总是空空如也的。
地下城的夜刺眼颓靡,每个城市都有几个粗大的投影灯柱,几千上万个灯柱一齐照亮本该是黑暗的地底,投影出天空与云朵,清晨与夜晚。地下城光污染严重,建筑上的霓虹灯刺眼地闪闪发亮,街道上的各种小店铺也都用光束做装点。他们盛满食物的袋子,搭乘空中轻轨回家,在车上看见了一个异常漂亮的男人。
斯蒂文眨眨眼,好像恍然大悟,赶紧用胳膊肘戳戳马克:“我这边显示你情绪波动很大,应该是你的激素有些失调,是因为你太久没有配偶了吗,就是,呃,性生活?你懂我意思吗?”
马克抿紧嘴唇,连翻白眼的想法都懒得有。
这间小公寓最吸引马克的一点是它没有其他现代化建筑必备的烦人的落地窗,现如今你很难再找到这样的老式房间。马克不喜欢地下城的氛围,也不愿意去久久地凝望它,一扇厚实的墙面会比玻璃让他感到更安全。夜晚,他们像两只雏鸟般栖宿在巢里,被子和枕头上都沾着斯蒂文爱用的香波味,马克很诡异地深深吸了一口,还没等他呼出那口气,躺在旁边的斯蒂文突然就扒住了他的肩膀抬起身子。
“马克……”人造人小声地犹豫地呼唤他的名字,听起来很委屈。
“怎么了?”
“我最近是有什么做得不好吗?”斯蒂文的脸离他很近,几乎都要贴到他的耳朵上了,“从你出来之后我就发现你的情绪一直很低落,你怎么了……?是我的问题吗?”
“不是,不是。”斯蒂文体温和他呼出的气像一些小小的纳米虫一样紧贴着钻进马克的身体,他使劲打了个激灵,有些慌乱,想要挣脱,“不是你的问题。”
“真的吗?”斯蒂文还是不肯放开他,他的一只手揽在马克的胸前不让他滚动,更紧得压住他“你保证你没有骗我?”
“我没有骗你。”马克违心地说,“我们现在可以睡觉了吗?”
“好吧。”
在这个夜晚里马克不断地流汗,他感到潮湿闷热,难以入眠,他听见斯蒂文背对他睡觉时鼻腔中均匀的呼吸声,流下的汗与外面的雨点都直直砸进他心里。他感受到不存在的灯光,钻进他死死粘合的眼皮里,让他无法入眠。
他骗过斯蒂文很多次,斯蒂文叫马克保证过很多事,保证没有骗人,保证不会有事瞒着他,保证他去为孔苏杀人赚钱时不会惹出什么事情来……当发现自己被骗了时,斯蒂文会很人性化地表现出愠怒,或者无奈,还会会用很生硬的语气说你不要再骗我。仗着人造人不会真的生气,马克做过成吨的许诺,但很多都做不到,他真正能保证的事情只有一件,那就是他会一直迷恋斯蒂文。
伦敦——为了自欺欺人,人们依旧用地表的城市国家名称来命名地下城,伦敦的市郊处有一条可以把人传送到地表之上的通道,可以称为某种高科技电梯,只有得到政府批准的人才可以上去。斯蒂文和马克在一个清晨驱车前往通运站,带着那包该死的种子。在那里他们被配备了应急用的防护服、防毒面罩,氧气瓶以及与地下紧急联络的通讯器,还有一些耕种需要用的东西。在24小时之后他们必须返回,否则系统将派人去地面搜查。
“地表有为你们配备好的汽车,车上有你们需要前往的地址,这是钥匙。”工作人员把一串很古老的汽车钥匙交过来。
马克看着斯蒂文一脸期待的表情,不由自主地感到无奈:“你为什么这么激动?”
“我终于有机会去看看你们生长的地方了。”斯蒂文笑着回答。
脚下踩着的平台缓缓上升,他们逐渐远离地面,能在玻璃管道里窥见这所闪耀而死气沉沉的地下城,就像一大颗底部沉淀了杂质的钻石。再往上升,他们看到了全息投影的边界,就像一个结界一样笼罩着地面,突破这个光屏他们便身处在一片黑暗里,地下城变成了一个微微发亮的光球。
就这样平静地飘了不知道多久,他们到达了一个圆形的小方舱里,像个蛋。马克和斯蒂文按照指示戴好防毒面罩,穿好防护服,随着蛋的大门缓缓打开,映入他们眼帘的是一片破落的荒漠。
风卷着黄沙铺天盖地地吹过来,他们的眼前没有一丁点绿色,天是黄的,地是褐色的,风带着有毒性的沙尘。不远处是一片荒凉的废墟,许多大块大块的钢筋、玻璃与混凝土堆在一起,象征着这里曾经存在过的文明。马克走出方舱,斯蒂文在后面惊叹:“这和我在云端上看到的可一点都不一样!”
他们上了指定的车,摘下防护面罩,斯蒂文问马克他们大概要开多久,马克看了眼地图,回答四到五个小时,然后再开回来。
如今的地球已经面目全非,人类给她留下的伤痕需要用不计其数的时间去修复。马克望着满天满地的黄沙尘土,以及满是裂痕的柏油高速公路,不由得地发出一声叹息,不忍心去看。而斯蒂文反而表现得很好奇,入神地看着车窗外,好像要把这些残破的景象全都收进眼底,存入数据库。
“马克?”他问,“这里曾经的样子真的有3D投影里显示的那么美吗?”
马克点点头。
“那个时候你们是怎么生活的?”
“和现在没什么区别,上班,下班,喝酒,聚会,恋爱……”
“恋爱?”斯蒂文眨眨眼睛,“恋爱是地表人很常做的事情吗?”
“是。”马克突然感觉到有些不舒服,“就和吃饭喝水一样,爱是必需品。”
“为什么现在的人们都很少……呃,相爱了?”斯蒂文追问,“看不到很多相爱的人了,更多的都是性伴侣,对吗?”
“是,”马克说,“因为大家都疯了。”
人类不习惯住在地下的生活,生存危机、巨大的迁徙以及与机器共存的命运化作无穷无尽的焦虑席卷了每一个人类,大家都没有时间或心情再去把自己仅存的精力分给别人,每天做的只有工作或罢工、喝酒、和陌生人做爱然后睡去。每一天他们都活得像世界末日,因为不知何时这个地底世界也会像地上的那样分崩离析,在彻底的解脱来临之前,他们都只是一群疯狂的囚徒。
“‘人这一生有三样东西弥足珍贵,’”斯蒂文突然想起地下城小学的教科书内容,喃喃道,“‘水源、生命和能源’……爱是什么样的,马克?”
“我不知道。”马克很含糊地回答。
“你从没有爱上过谁吗?一个人也没有?”
“没有,”马克这才转过头,与斯蒂文深深地对视,他从头到脚把斯蒂文扫视了一遍,眼神晦暗不明:“一个也没有。”
不知道行驶了多久,他们在路边看见了一片灰蒙蒙的东西,似乎就是地图上所指的那片湖。斯蒂文从来没有见过这样大片的水域,兴奋得像个小孩一样大喊马克快看是湖。
“见鬼的,这一点也不像英国伦敦。”马克四处打量,嘟囔着。
“或许我们在曾经的加拿大。加拿大有一座小城市也叫伦敦,往东开四五个小时正好到有一片湖。”斯蒂文解释道,“地表人似乎叫它安大略湖。”
指定的地区在湖附近的一个小高坡上,地上已经提前被划出了一块需要播种的长方形。这里是低风险区域,他们出来时没必要再带防护工具,但马克下车时还是被空气中的沙尘呛到,不住咳嗽了两声。远远的他们能看见湖的岸边已经被重重铁丝网围起来了,这片水域已经被污染,是不允许靠近的。灰白的肮脏泡沫不断地拍打到岸边,某一部分的水面上漂浮着某种不明的、黄棕色的油脂一样的东西。
“真他妈的……”马克叹息一声,真他妈的操蛋。
“我知道以前的世界不是这样的。”斯蒂文安慰他。
他们把含着化肥的土从车后备箱里一袋一袋搬出来,撒进区域里,很快就完成了播种。在整个过程中斯蒂文都显得兴致勃勃,但马克却有些心不在焉,他害怕突如其来的地震,或者是什么别的。
“差不多可以了。”最后马克抬起身来,拍拍手,让斯蒂文拍了张3D实景照片上传给政府部门,“我们可以回去了。”
“可是我还想再看看……”斯蒂文犹豫着不想走,他偶尔会有这种和马克对着来的时刻,程序设定中有一种人的灵气,“我们再待一会吧,好吗?”
“……”马克不知道为什么实在是没法拒绝他,“还是要快点。”
“耶!”斯蒂文扯住马克的胳膊,“就四处走走看看,我保证不会走太远。”
于是马克捋了一下他现在的处境,意识到自己正与一个人造人在一片了无生机黑水翻涌的废墟上散步聊天,斯蒂文还那样紧地贴着他,喋喋不休,眼睛发亮,好像在与他情侣约会一样,更绝望的是他还真的爱他。他恍惚得很,感觉自己已经开始犯精神病了,现实的世界不可能这么荒诞,这里的每处细节都有一种完他妈蛋的浪漫。
“马克,”斯蒂文一直在问问题,“以前地球上的森林是怎么样的?”
“有各种各样的鸟,有溪流,还会有山洞。”马克回答,“我经常和我弟——”
斯蒂文见面前人类突然停止了说话,脸色又差起来,好像死机了一样,不明所以地问:“你和你弟弟?你还有个弟弟?他怎么了?”
“有,呃,”马克连忙转移话题,“但是不那么重要,总而言之就是有山洞……”
“你在骗人。”斯蒂文立马打断了他,他很轻松地就看出来马克现在的鬼样子代表他又在试图把什么情绪埋葬起来,掩瞒一些事实。
马克一而再再二三地这样做,起先斯蒂文还能勉强忽视掉,但他的行为和斯蒂文对于“朋友”的定义一直在互相矛盾,让他的芯片无法很好地处理这些数据,疯狂地报错。而斯蒂文本身有一些很基础的情感感知,这种无休止的报错让他突然萌生了一种很被灼烧的感受,好像无数细小的短路可又心知肚明自己没事,他不知道人类管这叫愤怒。
“你知道自己现在看起来有多虚伪吗?为什么又要骗我?”
马克被他问住,一时间语塞了,同时被质问得不爽。但是人造人没有打算那么轻易地放过他,他听起来越来越激动:“到底为什么?我不值得你信任吗?你为什么永远在撒谎在隐瞒?”
“我没有一直——”
“你有!”
“好吧!我就是撒谎了!”受不了这种无休止的谴责,马克突然失控,也怒气冲冲地吼了回去,因为常年的焦虑与压抑,他变得无比易怒而且容易暴走,“那又怎么样?”
“什么叫怎么样?你不应该随便骗我!”
“为什么?”马克已经不清楚自己在说什么了,“就因为你是人造人,可以读懂我的‘面部反应’吗?”
“因为我是你的朋友!”斯蒂文很受伤地喊,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他现在听起来有多委屈。
马克又一下子说不出话,他意识到自己好像吵不过斯蒂文。
“‘就因为我是人造人’是什么意思?这是人类应该对朋友说的话吗?你从来就没有把我当成过你的朋友对吗?我在你眼里从来就不是人,你也像其他人类一样把我们当成服务员,对吗?”
一连串的质问把斯蒂文面前的人类问懵了,马克刚刚的怒气烟消云散,他完全没想过斯蒂文会去思考他对他的看法。他张了张嘴,又被像机关枪一样的斯蒂文打断。
“当然我真的不在乎别的人类怎么看我或者看我们,但是马克……”他的声音变得古怪起来,吐出来一些意味不明的混沌音节,“马克……你为什么要这样想?”
他的身体里流淌的应该是由人类智慧之精华集结成的代码,他的五脏与皮肉都是不会破损的碳纤维,永不停歇地在他体内运作着。可此时此刻,似乎有几行未知的小数据从斯蒂文体内宏大的整齐地涌动着的数据流里诞生出来,它们就像新生儿,不知道该往哪里走,噼里啪啦地窜过他的全身,让他感觉像是机体受损。斯蒂文不知道自己现在是怎么了,他只觉得很异样,很不适,不知道该如何组织语言。
“斯蒂文?”马克上前走去,扶住摇摇欲坠的斯蒂文,“你还好吗?”
“我还好,我只是感觉……呃,我不知道。”斯蒂文想说头晕,可是他没有这个生理功能。
“真的?”
“真的或者假的,马克,我是人造人,我不会受伤,”斯蒂文又令人心碎地重复了一遍他几天前说的话,“我只是想要一个答案,我于你而言到底是什么?”
如果马克说是朋友的话,斯蒂文还是会按照他系统里对“朋友”的定义继续去维持这段关系。可是出乎他意料的,马克没有说话,他只是低垂下头,抿紧嘴唇,一言不发。
“马克?”斯蒂文追问,“请你回答我。”
等马克再抬起头的时候,斯蒂文不确定他看见了什么,那是眼泪吗……?可是为什么马克在流泪?斯蒂文没能分析出来原因,可是如果他不知道马克为什么哭的话,他就没办法根据具体情况给予他具体安慰。他只能先去帮马克擦去泪水,然后看着他眼前的人在与他对视了一会之后突然又激动起来。
“你想知道吗?”他这样说,声音颤抖,浑身都颤抖,看起来很危险,“你真的想知道吗?斯蒂文,我他妈爱上了你。”
接下来马克说的话让斯蒂文大脑里的各种终端都彻底死了机。
“我像个蠢货一样,我他妈无可救药的爱你,你听明白了吗?别他妈给我点头,你根本就不知道,因为你是个他妈的机器人!”
斯蒂文立马收起自己点头的动作,弱弱地提醒他:“马克,注意语言……”
然后他机械眼可见的,就是马克弓下身子,像突然犯了胃病一样,手捂住自己的脸,泪水从手指缝中汩汩而出。他终于很彻底地崩溃了,被斯蒂文击败了,再也说不上一句话,只是一个劲地流泪。人造人消化情绪的速度比较慢,但是先按照终端命令上前抱住了他,过了半晌才问:“你说的爱我……是爱情的那种爱吗?是我们刚刚讨论过的那种吗?”
“所以我不想和你说!你根本什么都不懂!”马克在他的衣服里闷闷地吼。
“哦马克,拜托了。”斯蒂文有些着急,此刻他也有点分不清楚这无厘头的焦急到底是从哪来的,“告诉我,好吗?”
马克只好点了点头。
“你从来都没说过。”
“我说了又有什么用?”
“好吧,资料显示倾诉会让人的抑郁心情……”
“你别再信你资料库里的那些狗屁了,”马克红着眼圈,咬着牙让自己不再抽噎,“我来告诉你,倾诉的感觉像他妈吃了屎,我他妈想不出世界上还有什么比倾诉更折磨人的事情。我不告诉你就是不想让你露出现在这种表情,你根本不懂,你不会爱,你不会痛,我向你坦白就他妈像在看着自己一次一次地被车碾死。”
地下城的灯光投影结界终于由斯蒂文亲手打碎,他看见了在这之上藏着的、由粗糙、嵌着碎石的泥土拼凑成的秘密,那些东西正在倾盆而下,几乎要将他活埋起来而他却毫无对策。而对于马克,他此时此刻除了绝望简直不感受不到任何东西。
科学家从来都没料到过这一天,所以也没教给斯蒂文如何去爱,如何被爱。
他不是不可以和马克建立一段爱人的关系,这和他调动数据库与他成为朋友是一个道理,很轻易就能做到,可是斯蒂文能隐约判断出来马克想要的是这之上的、一些他真的给不了的东西。他真的不会爱。
马克看起来还是很痛苦,他糟透了,泪水和汗水一起滚下来,看起来像要惊恐发作一样。斯蒂文意识到了刚刚一直逼问马克或许有些“过火”,人类总有更隐秘的事情,因为各种原因不愿意分享。斯蒂文抱着马克,坐在一摊枯干的草坪上,他们的裤子都被弄脏了。
“马克,你听我说,我也很想爱你……”
这样说似乎不太恰当,因为马克的反应很显然更激烈了。他哽咽着挣扎着要从斯蒂文的怀抱里挣脱,斯蒂文连忙又抓住他:“你听我说……”
“不是的,你听我说。”马克死死抓住斯蒂文的胳膊,如果他是人类的话应该会被抓疼,但是斯蒂文只有“有人往我胳膊上施加了力”这个概念,这就是整件事情里最他妈操蛋而且悲哀的一件事。
“你听我说,你不要再说话了,你说什么都不会帮到我,”马克停顿了好一下,深深吸了口气,“我只是想要自己静一下,我会没事的,好吗,你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对着深渊下跪,对着敌人坦白自己的弱处,对着机器人谈爱,马克想不到更痛苦的事情。尤其是那个机器人还明白他想表达什么。
斯蒂文感到一种很急促的冲动从他身体里的某处弥漫开来,像是那种在危机情况下芯片发出的指令,但又有些不同,因为它不太像是命令或者信号,而是一种自发的东西。斯蒂文没有功夫去细研究,他能想到的,只有让马克别这么伤心,哪怕只有一秒钟也好。
“马克,马克,”见马克没有反应好像沉入了什么痛苦的海,斯蒂文轻轻呼喊着他,想让他从无尽的梦魇中醒来,“不要再难过了,好吗?”他身体里的信息流似乎滋生出了许多细小的旁枝,折磨着他的终端,就好像人类说的“血液澎湃,心跳加速,快要死去”。他第一次自发地想要去学习什么东西,他想要学习去爱,他真的很想爱马克。
他只是不能,如果用人类的标准来评判的话,他是完美的,也是不完整的。
“我保证我永远不会离开你。”他对马克说。
马克本已经停止了哭泣,但是听到这句话时他的眼泪又不自主地夺眶而出。他想说你离开我,想说你别离开我,想说我恨你,也想说我真的很爱你。斯蒂文温柔的、耐心地一点点把他的眼泪擦干净,他的神情不再是一派空洞的天真和欢乐,似乎藏着很复杂的什么。
他们额头抵着额头,鼻尖对着鼻尖,斯蒂文贴上他湿漉漉的脸颊,想要像人类一样与他接吻。但是在嘴唇即将贴上的一瞬间,马克把他推开了。
“请你不要,”马克说,“你在杀死我。”
“对不起……”斯蒂文怔住了,“我真的很想爱你。”
“是我不该让你知道这些事情。”马克摆摆手,他眼眶红肿,用手一压都似乎会被划伤,“这些原本只属于我。”
地表上,真正的太阳已经西落了,它用最后的一点光辉再一次照亮地球上灰暗腐烂的一切,在令人作呕的湖水上点缀上闪闪的纹路。象征着夜晚的凉风猛地刮起来,暗示着他们是时候要动身回到地底了。斯蒂文建议他们去湖边再看一看,马克开车去了。站在铁丝网前,斯蒂文对着湖水与天空的交界线,突然高声对着夕阳喊叫了一声。他知道人类会用怒吼来发泄心中的苦痛,但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做。毕竟,他本不应该感受到痛苦。
在回去的路上他们很幸运地看到了星空,今晚很晴朗,他们目前走的又是安全区。斯蒂文感叹这和在地下城看见的不太像,他摇开天窗,把上半身钻出去,让夜风静静地拂过自己的每一根发梢。他又一次感受到一种完全陌生的东西充斥了他,斯蒂文低下头喊马克。
“怎么了?”
“我只是突然在想,如果我是个人类的话,肯定会爱上你的。”
然后斯蒂文猛地跳下来坐回副驾驶。他似乎很快地就整理好了状态,又笑得很快乐,像条萨摩耶或者金毛犬,像一个人造人应该做的那样。斯蒂文深知自己其实不应该有任何除了快乐之外的情绪,但他现在感觉像在被火烧,又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地砸扁,机械零件碎了一地,只能用笑和打趣来修复这些漏洞一样的东西,但效果似乎并不好。
马克看见他笑,也跟着勾了勾嘴角,或许斯蒂文爱不爱他并不重要,他早就把自己寄托在斯蒂文身上了,这是很操蛋又无法改变的一件覆水难收的烂事,无论斯蒂文是怎么样的,他都没办法再把完整的自己拿回来了。
马克点头,眼角发疼,依旧痛苦,但他说:“谢谢,这就足够了。”
他们逐渐开进了高风险区,斯蒂文帮他戴上了防毒面罩。漫天紫色的烟霾席卷而来,他们看不清楚前方,只能按照导航指示鲁莽地向前开。在更失落的远方,更下沉的深处,不是群星闪耀之地,但是是家,是马克和斯蒂文的归宿,只要知道这一点,他就会有勇气向前走。
同样,马克想,或许只要他还不抱希望地爱着,只要斯蒂文还存在,只要这绝望一直缓慢地流淌到时间尽头,那他们之间就不算迎来真正的末日,而至此,就完全足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