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恶心感。
无论来过多少次，这种第一感受都无法摆脱。幸好它通常不会太强烈，也不会持续太长时间。
伊扎克大步踏入了空间站无垢的金属地板，他必须抓紧时间。他必须立刻找到基拉·大和。
这本不应是一件难事。这里是朱诺4号空间站，职责包括观测木星和开发近太空移动传输设备，而基拉·大和的名字赫然出现在研发团队的网站宣传之上——虽然才二十出头，但已经在次时代光轮推进技术系统的实际应用上颇有建树。
但当真正来到空间站内，想要见到他本人就不是那么容易的事了。
——简直就像在捉迷藏。伊扎克想。
他第一次来到此处的时候，丝毫没把这个和PLANT比起来相形见绌的小空间站放在眼里，认为找个人不过是一件手到擒来的事，但直到返航的通知声不绝于耳，他才见到基拉。
隔着半人高的落地窗，他看见一个青年匆匆走过，棕发随着步伐此起彼伏上下翻飞，嘴唇一张一合念叨着他无从得知的内容，那件他边走边往身上穿的白大褂在半空中划出了一道弧线。
他焦急地大声喊出基拉的名字，可窗外的人甚至没朝他的方向看一眼，回应他的只有刺耳的警报铃声。
但这一次他很幸运。在不引人注意地离开了物资流转处后，他很快便在舷窗边找到了基拉。
此时的基拉正一手抚着大落地窗的灰白色框架，若有所思地仰着头看向窗外。即使与木星相距甚远，它巨大的形体依然充满压迫感，似乎能够轻易压倒太空站的舷窗；它高速自旋产生的绚烂青蓝色极光从上方倾泻而下，基拉沐浴其中，脸庞和眼睛都沾上了一点绿色，仿佛琉璃一般，却是看不出表情。低重力环境下轻轻飞舞的发梢和衣服下摆表明他才刚到这里不久。
——这很好。伊扎克直接走了过去。
基拉转过头来，微微皱起的眉头透露着“你是谁？”的疑惑，但这个想法迅速被伊扎克头上的蓝白鸭舌帽和浅蓝色连身套装所打消，然后转化成新的疑问。
“物资船的人么，但你应该在流转区？”
“我叫伊扎克。”他迅速回应道，“我好像迷路了，我在找…”他恰到好处地停顿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平板，“真·飞鸟先生，有一份清单需要他签字。”
基拉露出了明了的表情，显然是相信了他的说辞。“真的话，应该在楼下哦。你沿着这边直走…”他抬起左手指向通道尽头稍显狭小的封闭门，又眨了眨眼说道，“我也要下去，一起走吧。”
“谢谢你。”伊扎克礼貌地说，跟上基拉的同时斜斜地看向白大褂胸前的挂牌，“基拉…先生。”
基拉的鼻子皱了皱，似乎对这个后缀有些无所适从。“叫我基拉就好了，伊扎克…先生？”这让伊扎克忍不住浅浅地笑了。“那你也叫我伊扎克就好了。”
“好吧。”基拉有些尴尬地扭头朝他一笑，正巧碰上那双帽檐阴影之下被丝丝缕缕银发切割的湖蓝色眼睛，呼吸一窒之下脱口而出道：“伊扎克，我们之前见过吗？”随即基拉立刻意识到这是句多么老套的搭讪话，别开的脸颊上晕染出绯红。
“我…”伊扎克顿了一下——基拉感觉更尴尬了——“我之前来过这里好几次了，可能真的见过。”
“啊啊，大概是这样。”基拉扭头看他，比起判断真伪，他更感激伊扎克替他解围，且生出了一丝亲切。于是他少见地主动攀谈道：“真那边又采购了什么吗？”
“呃……两箱日常维护用的零件，工具箱，四台电脑，还有……《机动战士○达S○EDDestiny》。”伊扎克有点别扭地复述那个长长的名字。
基拉听罢笑了起来“又偷偷买游戏了啊真。”他决定先记下这件事，等以后需要他的时候再拿出来以作威胁。不过，他似乎也很久没和真一起打游戏了。上次他们能这么自由地摸鱼是什么时候呢？他一定是因此狠狠地叹了一口气，否则旁边的银发男人不会询问他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想起了些往事。”
“你在烦恼什么吗？”
刚认识五分钟的人都看出来吗？基拉无奈地叹气。“工作上的事。”刚刚视频会议里拉克丝无奈又不容更改的话语在耳边回响，他开始玩弄胸前挂牌的带子。“我喜欢木星，所以我主动请缨到这个空间站来工作。我研究的方向是一种新型联用推进系统，它能帮我们更好地捕捉木星的动态。”不知道是否正是因为伊扎克是他久未遇见、来自站外的陌生人，他产生了一种强烈的倾诉与倾听的欲望。“但……如果这个技术有更广阔的应用空间呢？”
“你是指军用吗？”
基拉含糊地嗯了一声。“你怎么看？PLANT和地球，似乎又要开始战争了……”
“谁知道呢。”伊扎克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自CE71年第二次雅金-杜维战争结束，PLANT和地球方相继宣布停战并签署条约以来，尽管诸国之间气氛依旧紧绷，但如履薄冰的和平已经确实走向了第四个年头。“但我觉得不会再开打的。”
伊扎克坚定的目光让基拉心中一凛。“没想到伊扎克是个乐天派。”
“我才不是什么乐天派。”他难免提高了声调，“我只是相信我所看到的，我知道还有像基拉你这样的人在努力着。”
“我？我能做什么啊，我不过是个普通的研究员。”基拉惊讶之余，又带些消沉，“连这里的技术成果都保护不住。”
“但你还在战斗，不是吗？你这么苦恼就是因为还没有放弃，所以更不能这时候放弃。一定能够改变什么。”掷地有声的话语让基拉联想到木星上的超级飓风，他喜欢看着它们，那强悍有力的气流似乎也能给予他勇气，将他的烦恼一扫而空。
“谢谢你。”基拉投给伊扎克一个感激的眼神，这个不知从何处来的陌生人给了他正需要的鼓励。“我……”
基拉的话语被一阵铃声打断。他从鼓起的口袋里掏出移动终端，一个蓝发青年的脸被投影到半空中。“基拉，风洞数据刚刚拿到了，赶快过来我这一趟。”
“啊阿斯兰，好的。”投影消失，基拉抱歉地看向伊扎克，短暂的交谈让他对这个陌生人产生了奇异的好感和熟稔，他希望继续聊下去，但工作不饶人。
伊扎克看着竖在二人面前的电梯门，了然地说：“你先忙吧。”
“好，你下到最底层，然后走左手边的通道2就可以了。”
“嗯，谢谢。”他走进了电梯。
“……再见。”基拉朝他摆了摆手，看着银色发丝和蓝色双眼消失在闭合的门后，他深吸了一口气，朝阿斯兰的办公室走去。
一天之内，在没有约定的情况下遇到同一个人三次，尽管是在像朱诺4号这么小型的太空站来说，似乎也代表某种特殊的缘分。
现在是空间站时间03：45，大部分工作人员已经进入梦乡，而基拉揉着酸胀的眼睛，再次来到了舷窗之前。木星上巨大的红色飓风格外显眼，像眼睛一般回望凝视着它的基拉。阿斯兰交给他的数据有一种说不上的怪异感，科研的直觉告诉他重大的发现抑或是失败就在前方。
与工作一样古怪的，还有同样出现在舷窗旁边、手里拿着两瓶饮料的银发青年。现在的他摘掉了白天的帽子，银色的发丝在空中飞舞，似乎每一根都闪烁着浅蓝色的光。而湖水一般的蓝眼睛总是透露着一种坚定，仿佛他早就知道他们会再次相见。
而自早晨第一次见面以来，下午这位伊扎克先生给他送来一份工作餐——那时他正在和阿斯兰核对仪器条件而无暇顾及，尽管相当疑惑也只是互相点头示意便结束了短暂的会面。
但基拉不介意他的陪伴。“伊扎克，先生。”他近乎调皮地说，“你为什么会在这里？又迷路了？”
伊扎克哼笑一声，举了举手中的绿色瓶子。“清凉绿茶，下午的时候忘记给你了。”
“你半夜不睡觉就为了给我送饮料？”
“这么说吧，我是个负责任的人。”伊扎克将瓶子抛向基拉，“你看起来很累。”
“工作时间太长了。”清凉微涩的液体冲刷过口腔，让基拉清醒了一些，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谢谢你。这是太空站里我最喜欢的饮料，你怎么知道的？”
“大概是巧合吧？我也喜欢。”伊扎克也跟着喝了一口自己手中同款饮料，看起来随意又放松。
“是吗？”基拉若有所思地拨弄着易拉罐的拉环，“那我们之间的巧合还真多。”
“这可能就是缘分吧。”
基拉故意拖长音调“嗯”了一声，“看不出来伊扎克也会信这个呀。”
又是一阵铃声，打断了他们的对话。基拉拿出终端划了两下，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怎么了？”
“C区的全景相机偏移了几度。”基拉点了两下屏幕，“不是什么大问题，但需要有人出舱调整。我去处理就好了。”
“你要现在出舱吗？还是交给维护员做吧。”伊扎克稍显着急地喊。
“现在太晚了，大家都休息了吧。没事，我之前也做过舱外作业。”基拉说完就要转身离开。
“等一下！”伊扎克不禁提高了音量，拉住了基拉的手，温暖柔软的触感在指尖流连。但他立刻意识到这一举措的不妥和冒犯，讪讪地收回手并解释道，“我，我跟你一起去吧。还能有个照应。”
诧异迅速掩盖过了方才的尴尬，基拉问道：“你有过舱外作业经验？”
“我参加过雅金-杜维战役。”伊扎克似乎有点不情愿地坦诚道。
这不是一个完整的答案，但还没等伊扎克接着往下补充，让自己看起来更可信可靠，基拉便点了点头说“好吧”。他转身往气密门走去，脸上看不出表情，渗透出一股让人不安的冷漠。
“上次大战开始的时候，我还在赫利奥波利斯上学。”基拉像是自言自语般说了起来。
“奥布的卫星吗？”
“嗯。你知道呀。赫利奥波利斯解体的时候，我就在上面。我很幸运，很快就进了附近一个逃生艇。
“我在逃生舱上时，看到了另一个逃生舱，被不知道从哪个方向射去的光束击穿，碎成两段。
“我记得那时我可害怕了。不知道你是怎么在战场上活下来的。”
“我也很幸运。”一些往事浮上伊扎克心头，他不禁深深地看了基拉一眼，“战争不是游戏。也不是什么赌气的地方。害怕是很正常的。”
“谢谢。”基拉接受了他的安慰，“听起来有很多故事吧。”
“你也是吧？”
“关于上次大战？没有。我回到地球之后不久，就来了朱诺4号。很幸运，但也没什么好说的。”
“这里……很宁静。我想我大概明白你为什么会来这里。”
听到“宁静”的时候，基拉轻轻地笑了。“这是你来这里的原因吗？”
“算是吧。要是条件允许，我也不介意呆在这里。”伊扎克斟酌着用词，“但你不会觉得太孤寂了吗？”
“每次我看着舷窗的外的木星——你知道木星大红斑的直径可以容纳整个地球吗——我们人类，人类的任何矛盾在她面前都不过一粒微尘。而自相残杀的我们真的是笨蛋。”基拉叹了一口气。
“你想……改变什么吗？”
“我不知道。我能改变什么呢？”基拉反问道，随后没再说一句话。
当换上了臃肿的太空服，慢悠悠地走向太空站舱门时，他们的对话内容已经全都是出舱所需要确认的项目。
再次确认了太空服上的“脐带”与太空站连接良好之后，舱门打开，靠外的伊扎克顺着压力变化先行踏入空中。
伊扎克朝基拉比了个手势，此时扬声器中传来了基拉的声音。
“你知道吗，朱诺4号刚刚经过了木星的南极，在靠近极点的时候，我们并不会进行物资交接和补充。”他的声音平板无波。
伊扎克一惊，尽管他和基拉只隔了两个身位的距离，但两个宇航员头盔似乎已经阻断了他的视线，让他看不清低垂着头的基拉的神情。一股莫名的恐惧迅速攫住了他的心脏，他必须立刻回到太空站内。
但他的四肢却像赤裸暴露在宇宙之中般冻僵了，无法动弹；辩解的话语宛如固态油脂黏附住了整根气管。
“你不是真的，对吗？你只是我想象出来的。”基拉抬起头来，悲怆在他的眼中闪烁，温柔又残忍地揭开对方的谎言，“我下午问过真。他说根本没见过你。我向他要了三天前交接的物资船的工作人员名单。上面也根本没有你的名字。”
不！不是！我才是真实存在的！你醒醒基拉·大和！伊扎克想要声嘶力竭地大喊，想要抬起一寸手臂去够到那个和自己距离越来越远的人。那人直接背身离开，他的视野里剩下的只有太空服凸起的米白色背包。
“你只是某种幻象吧，就像我在那些观测数据里看到的。我不知道你从哪里来、为什么会出现，可能是我真的快要疯了。”
耳边基拉的自言自语掺杂着某种金属碰撞的声音，一同渐渐变得模糊。
“但谢……你……你是……好……”
他已然失去四肢的知觉，血压降低，两眼发黑。
金属锁钩连同一大捆绳索泥淖一般的黏着在他的面前，彻底阻隔了那个站在舱门的人影。“再见”是他彻底被虚无淹没之前接收到最后一句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