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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麦武】白是谁说的谎

Summary:

*谨以此纪念2008/06/19:“希望大家都能幸福。”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other works inspired by this one.)

Chapter Text

这个故事的开端平平无奇。

一个黑色卷发的青年正站在一家道场前发愣。

他揉了揉眼睛,又揉了一揉。

天朗气清,风和日丽,门前车水马龙,世界一派太平。

黑发青年狠下心,朝着自己的胳膊猛地一掐。

“哎哟哟!”

这一掐可是使了吃奶的力气,皮肤上顿时浮现出两道深红色的印子,不出意外,第二天肯定会淤青。

疼痛如此清晰真切,生理性的眼泪瞬间从那双蓝眼睛里飙了出来。他的脸色瞬息变幻,又青又白又黑又紫,宛如幼儿园小孩打翻的调色盘。

“……噗哈。”

黑发青年顿时朝笑声的来源看了过去。

嘲笑素昧平生的陌生人是一件很失礼的事情,但这并不能全怪佐野真一郎。

他并不知道黑发青年是什么时候出现的——但是当他留意到自家道场门口杵着这么一个人之后,对方已经站了足足十分钟。

佐野真一郎也好整以暇地观察了黑发青年十分钟。

一开始是梦游似的苍白恍惚,继而是小心翼翼的观察,难以置信的震惊,匪夷所思的狂喜,像一只不安的小动物似的来回走动,左摸摸,右蹭蹭,又悲又乐,又哭又笑——

佐野真一郎想,这个人的表情实在是太丰富了,真有趣。

眼见对方对自己狠下重手又疼得龇牙咧嘴的样子,佐野真一郎忍不住笑出了声。他看黑发青年望过来,正准备道歉,没想到对方的表情活像见了鬼。

本来那双明亮的蓝眼睛就占脸面积不小,现在更是瞪得仿佛上世纪少女漫画的女主角画风。

布灵布灵。泫然欲滴。

佐野真一郎轻咳了一下,挥去脑海里那些莫名其妙的形容词。他着实不明白黑发青年为什么会露出现在这样的表情。他自认为眉清目秀,面貌端正,虽然少年时分曾经有过一段热血中二岁月,但好歹没有长歪没有蹲局子没有进过少年院,现在早已金盆洗手,绝对是一个遵纪守法老实纳税的好公民。

他千算万算,也不可能知道,对方真的以为自己见鬼了。

前东卍总长决定掌握主动权,上前自我介绍,露出一个英俊潇洒的营业笑容:“你好,我是佐野真一郎。”

黑发青年死死盯着他的脸,一副牙痛的表情。

他俩大眼瞪大眼,谁也没有再开口。

如果不是因为刚才听到那声痛呼,佐野真一郎恐怕会觉得眼前人是个哑巴。他向来热络豪爽,索性直接问道:“请问你是来道场报名的吗?”

黑发青年仿佛还在牙痛:“……是梦吧……是真的吗……”

佐野真一郎又问:“看你的样子,应该不是这附近的人吧。”

黑发青年的牙痛似乎缓解了一些,露出一个苍白的笑容,说道:“……我、是从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来的。”

佐野真一郎拍了拍胸脯,自豪地说道:“你放心,这不是梦,我可以和你打包票,你找对了地方。这里就是传说中的佐野道场!”

黑发青年深深吸了口气,指了一下道场门口旁边的巨大易拉宝。

“所以这个……也是真的吗?”

宾果。

佐野万次郎在心里满意地拊掌。

他就知道,果然是来这里朝拜的粉丝。

佐野万次郎抬起下巴,肩膀搭在那张精心定制的易拉宝上面,笑容灿烂而又骄傲:“没错,这是我的弟弟!”

一比一等人高的宣传图,画面里头的金发青年赤裸上身,只在腹部裹着白色绷带,露出流畅精壮的肌肉线条,笑着比出了一个开枪的手势,配上背景七色彩虹光芒万丈的PS特效,花里胡哨,饱和度极高,要多有冲击力就多有冲击力。

多亏了金发青年本身颜值过硬,这种恶劣情况下竟然还能突破重围,依旧俊美如天神下凡。

易拉宝下方是几行花花绿绿龙飞凤舞的大字——

全球自由搏击大赛冠军

日本冉冉升起的超新星

竞技场上压倒性的王者

无敌的Mikey!!!

佐野万次郎!!!!

“……Mikey从小就在自家道场训练,一身本领都是从这里学来的。我们佐野道场是名震一方的东京豪门,师资力量极为雄厚,除了Mikey之外,还出过好几个东京乃至全国大赛冠军,教练大多冠军加身,经验充沛,指导耐心,课程套餐内容丰富,物美价廉,性价比绝对一流。为了庆祝Mikey又拿下了一个新的世界头衔,我们特地推出了一批优惠教学名额,现在报名可以打8.8折,还可以免费试听一天,走过路过不可错过……”

佐野真一郎对着自家弟弟的粉丝侃侃而谈,业务能力十分熟练,“你看这个价目单,报名指定课程之后,会有私人教练一对一实操教授,每天保证至少一小时的贴身练习时间,童叟无欺,包教包会。当然了,如果限于身体条件或者实在学不会的话,十四天之内退款无忧……”

黑发青年沉默了很久,既没有应声,也没有转身离开。

佐野真一郎有些拿不准他的反应。眼前的黑发青年异常安静,不像普通粉丝那样来朝圣的激动狂热,可眼神出奇专注认真,也不像完全不感兴趣的样子。

“怎么样,如果你还有什么疑虑,我都可以……”

黑发青年似乎下了很大的决心。

他缓缓说道:“真一郎先生,我、我能先进道场免费试听一下吗?”

 

 

佐野真一郎把黑发青年领进道场。工作日的上午十点,在此训练的只有寥寥几位教练学员,道场空空荡荡,显得格外宽敞。

“这里就是我们集体训练的地方。”佐野真一郎朝角落里喊了一声,“兰,龙胆,你们过来一下。”

原本在角落里说话的两名青年齐齐回头。两人身量颀长,头发挑染成极为骚气的明黄与蓝紫色,一个梳着两根麻花辫,另一个留着垂至肩膀的海胆头,五官俊逸精致,颇有相似之处,好看得仿佛能直接印上时尚杂志封面。

佐野真一郎介绍道:“这是灰谷兄弟。哥哥灰谷兰,弟弟灰谷龙胆,今天……”

佐野真一郎侧过脸,看清黑发青年的表情,声音逐渐哑火。

第一次来道场的人,见了灰谷兄弟,大多都是惊艳模样——

但是,小兄弟你怎么回事,为什么又是一副张大嘴巴见了鬼的样子?

灰谷兄弟笑盈盈地走过来。灰谷兰比自家弟弟的身量略高一些,一袭蓝白相间的训练服,领口微敞,露出流丽的肌肉线条,普普通通的衣裳穿在身上竟有几分T台高定的味道。他歪了歪脑袋,淡紫色的眼睛宛若一望无际的薰衣草田,昳丽清雅,熏人欲醉,说出的话却完全不是那么一回事。

“Hi❤老大,你又骗来了新学员啊?”

“说、说什么呢!学习的事情,怎么能说是骗呢!”

佐野真一郎看向黑发青年,拼命摆手,生怕自己被误会成诱拐无辜群众的传销组织头目。

黑发青年的嘴巴还没合上。

灰谷兰也留意到这非同一般的反应,摸了摸脸,假模假样地说道:“我的脸怎么了吗?你这样火热地看我,我会很受不住的。”

黑发青年连忙摇头,道歉道:“对、对不起,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太失礼了……”

佐野真一郎看着他慌乱的模样,另一个猜测缓慢成型:“你难道……其实不是Mikey的粉丝,而是灰谷兄弟的……”

灰谷龙胆接口道:“……的INS粉丝?”

“诶?”

“……或者是黑粉?”

“诶?”

“……该不会是从线上转到线下的stalking吧?哎呀御宅族好吓人……”

“诶诶诶?”

黑发青年满目茫然。

佐野真一郎看他这老实巴交的模样,帮忙解围道:“兰,龙胆,你们别逗他了。”他向黑发青年解释道,“他俩三个月前被一个街拍杂志偶然拍了几张照片,放在了主页上,没想到一下子爆火,现在变成了街拍界的超级网红,INS粉丝都有四十多万了,甚至还有时装周向他们发来了模特走秀邀约呢。”

灰谷兰笑眯眯地说道:“老大你放心,我们对当模特一点兴趣都没有,绝对不会跳槽的。”

灰谷龙胆朝他抛了个媚眼,说道:“我们的心永远属于道场~”

佐野真一郎知道他们这对兄弟向来嘴上没谱,只挥了挥手,听到耳边传来一声由衷的赞叹。

“真厉害啊……”

他转过脸,见黑发青年满眼钦佩,毫无一丝阴霾。

看这样子,应该和灰谷兄弟没什么恩怨?大概只是他的表情天生就比较丰富?

佐野真一郎稍微放下点心,准备继续抓着这个看起来傻乎乎的小绵羊宰一刀:“你看,我们道场的教练人才济济,不但专业技能强大,而且颜值极高,个个赏心悦目。现在都市生活压力这么巨大,也是时候多保养一下眼睛了,来我们道场,可以感受到一种全新的舒适放松……”话到一半,手机叮铃铃地响了,佐野真一郎连忙说,“不好意思,我接一下弟弟的电话。”

他往道场一角走去,聊了四五分钟才走回来:“抱歉,让你久等了。”

黑发青年问道:“弟弟……刚才的是Mikey?”

佐野真一郎看着黑发青年,安静了三四秒。

他心想,真不愧是Mikey的粉丝,光是提到他的名字,表情就变了。

温柔得不得了。

“不是,是我另一个弟弟。”

“……另一个?”

“你是Mikey的粉丝,肯定知道,他有两个哥哥一个妹妹,我是老大啊。刚才通话的是我家老二,我弟弟黑川伊佐那,现在人在菲律宾,和一个朋友合资,开了一家餐厅,今天刚从马尼拉转机……”

“他的朋友……难道是小鹤吗?”

“小鹤?哦,你是说鹤蝶吗?”佐野真一郎大为惊讶,“你认识鹤蝶?”

黑发青年微笑起来,眼底泛出回忆的暖色:“是的,我们小学时候就认识了。”

灰谷兰略一挑眉,饶有兴趣地问道:“你是鹤蝶先生的朋友?”

“早说呀,你是鹤蝶的朋友,鹤蝶是伊佐那的朋友,我又是伊佐那的大哥,那我就相当于你大哥,大家就是一家人了。别说8.8折了,我直接给你的私教套餐打个半价,这可是史上最低优惠,可别说我这个当大哥的没照顾你……”佐野真一郎比先前更加热情地招呼道,“兰,既然他是鹤蝶的朋友,今天就交给你了,你先带着他在道场转一圈……”

灰谷兰耸了耸肩,说道:“但我不是常驻,还是老大你带着比较好吧。”

灰谷龙胆一举手,玫瑰紫色的眼睛眨了眨,自告奋勇道:“兰哥如果没空的话,我可以带他。”

见黑发青年微微迷惑的模样,佐野真一郎解释道:“他们两兄弟是我们道场在六本木分道场的馆主与副馆主,平时都驻扎在分道场教导学员。当然了,我们这里除了专职的馆主,还有很多正式教练以及助教。我的朋友们偶尔也会来帮忙,在道场里练个手之类的。”

黑发青年问道:“你是道场的馆主吗?”

“不,馆主是我爷爷。我自己是有主业的,我开了一家摩托车行,偶尔才会来道场看顾一下,也会和朋友……”佐野万次郎余光扫到门口来人,“诶,真是说到就到。”

一名清雅俊朗的紫发青年站在道场门口,把手里的袋子放在地上,一面换鞋,一面朝佐野真一郎招手:“真一郎哥!”

佐野真一郎笑着迎上去:“隆,你今天怎么来了?”

三谷隆笑道:“我来送你上次定制的训练服。这次特别升级了新材料,全面换代,保证贴身、透汗、亲服,质感一流。”

“你的手艺我当然放心了。”佐野真一郎笑眯眯接过满满当当的袋子,看向他身后,“这三位是……?”

三谷隆介绍道:“这是柴八戒,我的工作室新签下来的模特,这是他的姐姐柴柚叶。”他促狭一笑,多少有些调侃的意思,“八戒以前也当过不良少年,我们聊天的时候,偶然聊到了以前的黑龙,他说什么也想要来看一看你……”

柴柚叶向佐野真一郎略一颔首,秀丽的眼尾弯起来,嫣然一笑:“幸会。”

告白失败记录高达五十次的佐野真一郎顿时有些紧张:“你、你好……”

柴八戒身量高挑,样貌冷峻,很有超模气场,看上去颇不好惹,不过一开口就破了功,双眼闪闪发亮,满是崇拜憧憬:“这、这就是初代黑龙总长诶!征服了整个关东的男人!收伏了‘军神’明司武臣、‘白豹’今牛若狭、荒师庆三,又亲手解散了巅峰之际的黑龙,在暴走族留下了永远的传说……”

佐野真一郎不大好意思地笑了:“哪里哪里。我现在就是一个普通的摩托车行店主罢了。”

三谷隆凑过去,小声说道:“真一郎哥,你上次说过,道场准备换新的食物供应商了,对吧?八戒和柚叶的大哥正好就是做这一块的,他自己开了一家餐厅,名下还有不少食品供应链,我想,你们说不定可以合作。”

八戒柚叶两姐弟身后站着一位西装革履的男人,高大魁梧,气势不凡,脸上横着一道狰狞刀疤,与其说是餐厅老板,不如说是金腰带得主或是黑恶势力盟主更让人信服。

“你好,我是柴大寿,是一名食品供应商。”

佐野真一郎掂量自己的小胳膊小腿,又瞅瞅柴大寿比天空树还壮的身躯,勉强笑了一下,推销课程的话语万万说不出口:“柴先生,你好。”

柴大寿环顾四周,说道:“我久闻佐野道场的大名,听说柚叶和八戒要来参观,就厚着脸皮也跟过来了,希望不会太过冒昧。”他哈哈一笑,展示了一下自己澎湃的胸肌,看上去一拳能打烂十个沙包,“今日一见,果真名不虚传。”

“佐野先生,不瞒你说,我少年时代也喜欢搞些打打杀杀的,还创立了一个自己的不良团体,幸好被我的妹妹及时拉了回来,走上正道,开创了如今的事业版图。我对你弟弟Mikey的成就早有耳闻,非常看好他的未来发展前景,希望有机会能够与你们合作,让我的餐饮公司成为他的后勤赞助商。”

没想到有大肥羊金主主动送上门来,佐野真一郎眼前一亮,立刻伸出手,说道:“我也很期待以后能和柴先生多加合作。”

柴大寿与他握手,递过自己的名片,诚恳道:“这是我的名片,我的公司离佐野道场也不远。如果佐野先生有兴趣的话,可以去我那里详细谈一谈业务……”

“大哥!”

柴柚叶不大高兴地挑起眉,双臂在胸前交叉,比了一个大大的“×”。

“别老谈这些了,我说过了,我们三兄妹聚在一起的时候,工作禁止!”

柴大寿愣了一愣,只好一笑:“抱歉,我老毛病又犯了。”

作为同样有弟弟妹妹的兄长,佐野真一郎不禁会心一笑,说道:“拿可爱的妹妹没办法,是吧?”

柴大寿点了点头。

他们彼此对视,竟有些尽在不言中的意味。

作为同样开创暴走族又金盆洗手的前不良少年老大,今天遇见,着实是一种奇异的缘分。

“咦,真一郎你今天有客人?”

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佐野真一郎惊喜地看过去:“今天是什么好日子,怎么把你们也吹来了。”他一边把来人迎进道场,一边介绍道,“这是我的好朋友明司武臣,这是他的弟弟妹妹,春千夜和千寿。”

明司三兄妹俱是容貌出众,再加上道场内众人大多仪表不凡,满屋子俊男靓女,光彩四溢,原本宽敞的道场一下子居然都显得逼仄起来。比起挥洒汗水朴素无华的道场,更像是光鲜亮丽的时装大秀。

柴柚叶微微睁大眼睛:“咦,这不是瓦城小姐吗?”

柴八戒惊讶道:“你是军神明司武臣的妹妹?”

明司千寿看着柴柚叶和柴八戒,奇道:“柴家姐弟怎么在这里?”

佐野真一郎看看柴家三兄妹,又瞅瞅明司家三兄妹,疑道:“你们认识?”

柴柚叶颔首道:“千咒是☆AMOR公司新出道的超人气模特哦,风头一点都不输给最近INS上爆火的灰谷兄弟。她先前和八戒一起合拍过一个杂志封面,当时我们还加了line,没想到她居然……”

被她点名的灰谷兄弟无谓地笑了一下。

明司千寿说道:“瓦城千咒是我的艺名,明司千寿才是我的本名。”她美丽的眸子越过柴家姐弟,波光潋滟,“……这位难道是三谷隆先生?”

听她的语气颇为仰慕,佐野真一郎大为诧异地看向三谷隆。

柴八戒小声而又不失骄傲地说道:“三谷哥是超级超级——厉害的新星设计师哦,很多模特现在都以能穿上三谷哥的设计为荣!”

明司千寿点了点头,说道:“没想到三谷先生和真一郎哥是旧识。”

三谷隆笑道:“希望有机会可以和明司小姐合作。”

明司千寿眼睛一亮,正要继续说些什么。她旁边的明司武臣对着一直沉默的青年说道:“对了,春千夜,你下周不是要来道场当助教了吗,快点来和真一郎打个招呼。”

相比沉稳渊渟的兄长和明媚粲然的妹妹,明司春千夜显得略为拘谨,规规矩矩地鞠躬,唤道:“真一郎先生。”

佐野真一郎摸了摸他的脑袋,笑道:“别这么生疏,喊我‘真一郎哥’就行了。”

明司春千夜仍似有些腼腆:“真、真一郎哥,下周、请、请你们多多指教。”

柴柚叶看着容貌秀丽如好女的明司春千夜,不禁叹道:“你们三兄妹真好看。”

明司千寿笑道:“柴姐姐你们家不也是吗?”

柴柚叶拍了一拍柴大寿的胳膊,摇头道:“才不是,都怪我哥,拖了我们家颜值的后腿。”

柴大寿不是第一次被自家妹妹开这种玩笑了,他摸了摸自己脸上长长的伤疤,叹了口气,假意伤心道:“想当初,我也是风华正茂的英俊少年……可惜时光是一把杀猪刀……”

明司武臣忍不住失笑道:“那我也是拖了我家弟弟妹妹的后腿了。”

灰谷龙胆捅了捅自家哥哥的小臂,戏谑道:“喂,老实交代,你是不是也给我的高颜值拖后腿了。”

灰谷兰淡淡微笑,仿佛量体试衣一般优雅地伸出手,对弟弟使出了一个锁喉。

“唉、唉、啊!兰哥,痛、痛啊——喘不过气了、要、要死了——”

在灰谷龙胆的惨叫声中,同样身为一家之兄长、弟妹又不在现场的佐野真一郎和三谷隆视线在空中相触,默契地同时转开了脑袋。

一切尽在不言中——

我们绝对没有拉低自家的颜值!

他们交谈甚欢,不知不觉间忘记了时间流逝。到了午饭时间,来访众人依次告辞,道场里只剩下佐野真一郎、六本木馆主灰谷兄弟以及即将任教的明司春千夜。

佐野真一郎开始分配任务,说道:“兰,龙胆,正好今天你们在,可以再给春千夜做一下培训,指导他一些与学员相处的经验……”

灰谷龙胆说道:“老大,我刚才已经领过任务了,应该没办法再分身了吧?”

佐野真一郎一怔,顺着灰谷龙胆的视线望过去,这才发现自己一直忽视了先前进入道场的黑发青年。

这家伙居然还没走?

黑发青年对上他的视线,微微一笑。没有任何抱怨与不满。

仿佛一株无害的植物,安静生长,安静凋零,连呼吸都不声不响。

明司春千夜余光瞥过去,蹙眉道:“这是?”

“这是Mikey的粉丝……”佐野真一郎有些抱歉,“不好意思,我和朋友聊天,一下子忘了你……”

黑发青年摆了摆手,说道:“没事,我这样已经很开心……”

“你是Mikey的粉丝?巴着真一郎先生作甚么?”

明司春千夜毫不客气地插话进来,翡翠一般的眸子很亮,敌意勃发,连珠炮似的问道,“你怎么混进道场的?难道你是私生粉?你想做什么……”

黑发青年一个激灵,反射性地道歉:“对不起,我、我没……”

佐野真一郎皮笑肉不笑,手搭在了明司春千夜的肩膀上。

“春千夜,我上周是怎么给你培训的?你都忘光了吗?”

“对待学员~要像春风一般温暖~”

“对待还没交钱的学员~更要像烈火一般热情~”

初代黑龙总长,不怒则矣,一怒之下威仪顿现。明司春千夜吓得抖了抖,不情不愿地抬眼看着黑发青年,碍于佐野真一郎的目光,只好老老实实地打招呼。

“您、您好,欢迎来到佐野道场。”

黑发青年看着明司春千夜这副温文礼貌的样子,瞪大眼睛,匪夷所思——

不啻看到了一条科莫多巨蜥不远千里偷渡到日本在他面前跳夏威夷草裙舞。

佐野真一郎已经习惯了黑发青年一惊一乍的表情,咳了一下,总算回归到正题,说道:“我知道,你来到我们道场,一定是冲着Mikey来的。可惜他今天有事不在,如果有下次的话……”

黑发青年笑着摇头:“没事,能看到道场内部,我真的已经很满足了。”他看向灰谷龙胆,目色温润真挚,“也不用麻烦灰谷先生领路,我这就告辞了。”

他这副心平气和无欲无求的样子,反倒让佐野真一郎有点愧疚。人家粉丝大老远来东京一趟,就是来朝圣的,结果正主不在,自己还忽视他那么久,浪费了大把时间。佐野真一郎挠了挠头,索性道:“也罢,别急着走,我带着你去里面转一转吧。”

 

 

佐野家道场是一家年岁颇为悠久的日式大宅。庭院深深,遍布青碧苍苔,翠竹森森,风起时如龙吟。石与白砂堆砌出须弥山景,踏过地板会发出古老悠然的吱呀吱呀声,仿佛不知从哪里就会露出座敷童子雪白的指尖。

转了一个拐角,佐野真一郎见黑发青年目光一滞,停在一道木门,不禁轻笑道:“这看上去很乱吧?其实是我们兄妹小时候量身高用的。”

佐野真一郎伸出手,点了过去。

“蓝色的是我,白色的是伊佐那,红色的是Mikey,黄色的是我妹妹艾玛……”

“这条最高的是我,Mikey和伊佐那一直都觉得他们会和我一样高,还曾经为谁未来更高打过几次架。”

“哈哈哈,不过你也看到了,他们谁都没有长得多高。那些架是白打了,不过兄弟嘛,打打架也是应该的。小时候打架越凶,长大了反而关系越好。”

蓝色、白色、红色、黄色,1岁、2岁、5岁、10岁……

细细密密的横线,乱七八糟叠在一起,印证着自幼一并长大的深厚情谊。

兄妹三人曾经在同一座屋檐下,自由奔跑,幸福微笑。

“……这边还有一面照片墙,都是些亲朋好友的合影。”

佐野真一郎领着黑发青年进去,雪白的墙面,悬着纷繁斑斓的近百张照片,有大头贴、拍立得、普通合照相片,也有艺术照、细心装裱过的精修图、不断变换图案的电子相框。

不变的是上面的一张张笑脸。

佐野真一郎拿起电子相框,望着屏幕上浮现出的旧照,心中颇有感触。

“这是我的摩托车行开业那天拍的。我从小就很喜欢摩托车,Mikey的兴趣也是我一手带起来的。我解散黑龙之后,就彻底退出暴走族,安心生活,开了如今这家摩托车行。”他见黑发青年目光很认真,一瞬不瞬地凝望着相片上的所有人,便介绍道,“……这是我们店里的副店长今牛若狭,员工乾青宗。他旁边这个人你或许认识,是他的青梅竹马,九井一,现在是Mikey的经纪人可可,经常陪着Mikey全球各地到处跑。”

屏幕变换,俊美隽秀的金发少年跃然而出。

“还有这张照片里的奖牌,你肯定熟悉,是Mikey初中时第一次拿到全国大赛优胜。他的每一次访谈里都会谈到这次大赛的胜利,很多人都会说,这是他‘不败神话的开端’……”

佐野真一郎见黑发青年聚精会神的样子,心想真不愧是Mikey的小粉丝,便将电子相框递了过去。

“这是我们家人的私藏哦。今天算是特别招待了。”

黑发青年接过相框,另一只手掌定在虚空之中,眸光微微一烁。

意气风发的、毫无伤痛的、尽情大笑着的Mikey。

他出神地凝望着这张相片,几乎无法从中拔出目光。

挪动手指,隔着看不见的空气,轻轻摩挲着金发少年的脸庞。

一下,又一下。触摸着碰不到的故人。

照片再度更换,黑发青年的视线凝固,愕然抬起头问道:“这是你的孩子吗?”

与摩托车行开业照上面笑得自信从容不同,图像里的佐野真一郎风度全无,正抱着一个刚出生不久、红通通的婴孩,像一个笨拙的新手爸爸,又哭又笑,流着鼻涕,显得特别滑稽。

“啊,这张照片怎么在这里!”

佐野真一郎面红耳赤,一把将电子相框夺了回来,龇牙咧嘴道:“真是的,我明明和伊佐那说过,让他把这张照片删掉,万一被别人看到,我高大英武的形象岂不是毁于一旦了……”他碎碎念了半天,才说道,“……不是啦,这是我的姪女。”

“你姪女?你有姪女了?Mikey结婚了?”

黑发青年发出一声尖锐的抽气,立刻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捂住了嘴巴。

佐野真一郎稍感奇怪。按道理来说,佐野万次郎的粉丝不该问出这么无知的问题,他解释道:“不是Mikey的小孩,是我妹妹的女儿,我的姪女,龙宫寺竹美,今年4岁,上幼儿园中班。”

他发现对方的表情震了震。

“怎么了?”

“没、没事。”

画面再度更迭,一对金发伉俪正朝着镜头微笑,手指上的同款对戒在烂漫阳光下熠熠生辉。

黑发青年屏息凝神,看了很久都没有说话,直到相片再次变换后,才轻声问道:“那……就是你妹妹和妹夫,对吗?”

佐野真一郎点头,说道:“是啊,那是艾玛的结婚照。这小丫头,瞒着我们偷偷谈恋爱也就算了,还搞起了奉子成婚,我们三兄弟知道的时候,差点把Draken打了个半死,那家伙被揍得肋骨都断了好几根,但是一声疼都不喊,还笑着下跪,拜托我们把艾玛托付给他,哼,还算他有几分胆色……这周正好是艾玛的结婚纪念日,所以和Draken跑去北海道旅游了。竹美就交给我和Mikey照顾了。”

“竹美……”

黑发青年低低念着这个名字,嘴角微微带着笑意。

仿佛在含一块薄荷糖,舍不得咀嚼,清苦辛甜一丝丝融化在舌尖。

“对,TA、KE、MI、CHI,‘竹美’。”

佐野真一郎拖长了音,一个字节一个字节地念出小女孩的名字,喜滋滋地问道,“怎么样,很可爱吧?”

黑发青年忍不住跟着他笑:“是,真没想到这名字这么适合女孩子。”

佐野真一郎觉得黑发青年似乎笑得有些古怪,但没有放在心上,一提到自家宇宙无敌可爱小天使,他就忍不住打开了话匣子:“这是我妹妹取的名字。本来我们翻了各种辞典,七嘴八舌地提出了好多建议,还做了抽签,她都不满意,全部否决了。结果她快要生产前,正好去神社做新年参拜,回家之后,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具体是什么内容,她已经忘记了,她只说,那是一个非常非常温暖的梦。”

“她唯一记得的只剩下一个名字,‘竹美’。”

佐野真一郎放下电子相框,点了一点照片墙。

“你看,这是竹美的百日贺照片。祝膳仪式的时候,我们一大家子都聚在一起。Mikey前一天还在美国打比赛,搭着红眼航班连夜赶回来了;伊佐那和鹤蝶也特意从菲律宾飞回来,还自己下厨,给竹美做了红豆米饭、烧鱼、清汤。你看,这是竹美专用的小碗、小筷子、小勺子,是不是很可爱?我和Mikey给伊佐那打下手,帮着一起做了红白粘糕,还在红豆米饭里放了武藏神社的石子,在竹美的舌头上点了一粒米饭。后来我们一人一笔,在那颗小石子上面刻了竹美的名字,送到了神宫保存,祈求她能生一口好牙齿,一生不愁吃喝,幸福美满,健康长寿。”

“还有这张,这是竹美的周岁生日。除了我们家里人,很多亲朋好友也都到齐了。大家一起吃完了红豆饭、粘糕和米饭团,Draken又把力饼放进木盒里面,让竹美背着走路。竹美当时可争气了,两条小腿特别有力气,没有扶着任何东西,没让她爸爸妈妈抱,也不用学步车,一个人自己走了十几步,超级厉害,大家都看呆了。对了,这里的这盒糕点也是伊佐那亲手做的,鹤蝶还专门弄了一个金色公主造型的翻糖蛋糕,可惜运输的路上出了问题,打开包装的时候,公主的小王冠都掉了一半,他们两个气得差点从厨房拿菜刀去砍运输人员,唉,那场面鸡飞狗跳,可真够呛的;隆给竹美做了一件小和服,你瞧,就是这张上面穿的那件,红色黄色的枫叶与蔓草相间,漂亮得不得了,他后来还给艾玛也缝制了一件同款,她们母女装一并出门的时候,总能吸引无数艳羡嫉妒目光,可把那两个小妮子得意坏了;这三个猫猫玩偶,是Mikey的青梅竹马场地圭介送来的,是他新开的宠物店招牌特制,分别是这只黑色的大缅因猫、暹罗猫、虎斑猫,都是他和另外两个朋友亲自手缝的,背面绣着竹美的出生日期,被竹美磨牙期啃得都快秃了;青宗送了一套童话故事发夹,有竹取公主,有小美人鱼,有奥若拉公主,每一件上面都刻着竹美的名字Takemichi;可可更不得了,给竹美专门定制了一辆小兰博基尼;武臣甚至直接送了一张黑卡来,让竹美长大以后随便刷;还有灰谷兄弟,居然送了……”

佐野真一郎一样样念过去,如数家珍,满眼温情。

黑发青年定定看着一张佐野万次郎抱着龙宫寺竹美的照片。

这是一张很潦草的抓拍,佐野万次郎也不知道做了什么事情,招惹到了自家妹妹,他虽然处于画面中心,却明显失焦,反倒是背景里黑着脸下一秒就要揍人的佐野艾玛更为清晰,甚至聚焦在她手里拿的平底锅。

“真一郎先生,我、我能不能——”

 

 

佐野真一郎没想到还会在道场门口见到黑发青年。

尤其还是这样的情形。

“真一郎?你来得正好,竹美就交给你了,我把这家伙揪到警察局去!”

自家弟弟抓着一个倒霉鬼,两眼放电,神情凶恶,仿佛游戏里的最终大BOSS。

“这个家伙鬼鬼祟祟很久了,从幼儿园一路跟着我和竹美到车站,又跟着到了道场。你尾随一个小女孩干嘛?你到底有何居心?说!你是不是恋童癖!”

黑发青年被佐野万次郎抓着后脑勺,忙不迭挥手,满眼惊恐,弱小无助又可怜:“不不不我不是恋童癖!”

“呵,恋童癖怎么会老实交代自己是恋童癖!”

“我我我绝对没有对竹美有一丝半点的险恶之心!”

佐野万次郎眼神更加凶狠了,厉喝道:“哦?你怎么知道她的名字?你还敢说自己不是跟踪狂?”

黑发青年在他的手上缩了一缩,蓝眼睛湿润欲滴,小声嗫嚅道:“你、你自己刚才就有说……”

“你还敢狡辩!”

“Mikey,你快点放手。”这场闹剧让佐野真一郎哭笑不得,“他不是跟踪狂也不是恋童癖,而是今天来道场报名的人。我和他聊了一下,还邀请他进宅子里逛了逛……”

佐野万次郎松开手,一脸冷淡:“哦,你是来报名的吗?趁天色还亮着,快进去交钱吧。”

佐野真一郎觑着黑发青年的神色,捕捉到他一闪而逝的失落,打圆场道:“Mikey,他是你的粉丝,大老远到东京来,特地来看你的。你总得要有点服务精神吧。”

佐野万次郎皱起眉头,嘁道:“是我粉丝又怎么样,你也不该随随便便把竹美的名字和幼儿园地址都告诉他,这多危险啊,万一是变态骚扰狂怎么办?你就没有多想一想吗?”

佐野真一郎微微一怔,脸火辣辣地烧了起来。

确实。Mikey一直十分注重隐私,极其保护家人的安全,在访谈中也只是提过家庭成员的数量,连名字都没有透露过。

哪怕有Mikey当保镖接送龙宫寺竹美,也总有力所不逮之处。贸然把她的真实信息告诉一个陌生人,非常非常危险。

这绝对不是一个当长辈的正常能够干出来的事情。

但是很奇怪,当时面对黑发青年不合常理的请求,他居然一丝防备之心都没有。

他就那么老老实实地告诉了黑发青年。

甚至连竹美都……

慢着,竹美?

佐野真一郎和佐野万次郎瞠目结舌地看着龙宫寺竹美的动作。

龙宫寺竹美一边抱住黑发青年的小腿,一边抓住他的手,淡金色的眼睛水汪汪的:“想吃冰淇淋……”

“诶?”

黑发青年手足无措。

小女孩贴住他,小手娇娇软软,仿佛一个充斥着棉花糖与彩虹泡沫的梦境。

他连一动都不敢动,生怕呼吸重一些,梦就会醒。

“竹美,别这样!”

佐野真一郎难得严肃神色,说道:“小女孩子,怎、怎么能随便抱着不认识的大人呢……”

龙宫寺竹美撅起嘴巴:“可是……我觉得他……不像是坏蛋……”

佐野真一郎痛心疾首:“坏不坏蛋,可不是靠脸就能分辨出来的!不要被大人虚假的外表给骗了啊!”

“呃……”黑发青年啼笑皆非。

佐野万次郎咳了一声,说道:“喂,老哥,你有什么资格说这种话啊。”

佐野真一郎这才反应过来,说道:“对、对不起,我不是说你是坏人,但是,竹美她……”

“我知道。要教导竹美防人之心不可无。毕竟我和她是第一次见面。”

黑发青年微微弯下腰,手掌覆在龙宫寺竹美的头顶,嘴角漾着一丝淡笑,满目温柔深情。

佐野真一郎眼角隐隐一抽。

要不是这个人出现得太过突然毫无铺垫,再加上自家妹妹和妹夫青梅竹马情比金坚堪称世界第一初恋——他简直要怀疑眼前人是不是和艾玛有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往日情缘,和竹美也有什么难以言说的隐秘关系——要来争夺正宫妹夫的地位了。

老天爷啊,他这个畜生,怎么能怀疑Draken在艾玛心中的地位!这怎么对得起Draken当年断的那几根肋骨!

都怪爷爷最近八点档看多了!连带着他也听了不少……

佐野万次郎完全没有佐野真一郎那么丰富的心理活动,上前一步,去拉龙宫寺竹美的手,劝道:“好了,竹美,我带你去吃冰淇淋,你先放手,别拉着他了……”

龙宫寺竹美嚎啕着甩开佐野万次郎的手。

“不要嘛!人家就要和大哥哥一起!”

佐野万次郎也和佐野真一郎一样隐约眼角抽搐,说道:“什么大哥哥,差辈了……”

黑发青年声音极轻,竟似有几分近乡情怯:“竹美,我和你舅舅差不多大,可以喊我叔叔哦。”

龙宫寺竹美说道:“可是大哥哥比舅舅看上去年轻。”

两个看上去没有那么年轻的舅舅陷入了沉默。

龙宫寺竹美拉着黑发青年,说道:“我想吃冰淇淋!我要☆ヽ(✿゚▽゚)ノPIKABIKA一百零一次魔法城堡.ヾ(^▽^*)))☆的芒果雪域冰淇淋!”

某个花里胡哨的名词显然超出了黑发青年的知识范围,他挠了挠脸颊,茫然道:“PIKA、BIKA一、一百零一次魔法城堡?”

佐野真一郎也去扯龙宫寺竹美,拼命使眼色,说道:“竹美,我们不是约好了,这周末再带你去那个游乐场吗?”

龙宫寺竹美哼了一声,说道:“我就要今天去!今天吃!小舅舅明明也很想去!他还说真一郎舅舅说的话都不可信,追女生失败了几十次,放屁还很臭!”

佐野真一郎用看叛徒的眼神看向了自家弟弟。怎么能这样!他在竹美面前的光辉形象呢!

龙宫寺竹美继续嚷嚷道:“我就要去嘛!我要和大哥哥和万次郎舅舅一起去!”

佐野万次郎没有开口。

佐野真一郎劝阻道:“这怎么行……”

黑发青年恋恋不舍地把手从龙宫寺竹美的头上拿开,抬起眼睛,咳了一下,说道:“要不然我就和Mikey带着竹美……”

“……一起去?”

佐野万次郎有短暂惊惶。

看着黑发青年那双闪闪发亮的眼睛,不知道怎么的,他原本拒绝的话就说不出口了。

他好像有点理解真一郎了——面对这样一个陌生人,却没有办法对他产生任何防备之心。

明明是初次见面,却仿佛自灵魂深处隐约有脉动传来,好像已经认识了很久很久。

佐野万次郎动了动喉头。这应该是错觉吧。只是错觉。他哼道:“两个大男人带一个小女孩去游乐园,真不像话。”

 

 

最后两个大男人还是牵着一个小女孩去了游乐园。

准确来说,是☆ヽ(✿゚▽゚)ノPIKABIKA一百零一次魔法城堡.ヾ(^▽^*)))☆。

龙宫寺竹美走在最中间,佐野万次郎和黑发青年一人一边,她一手拉一个,像拉着父母似的牵着他们的手不放。

来游乐园的,大部分是些情侣朋友家庭,像他们这样,两个大男人带着一个小女孩的组合,实在是绝无仅有。好在游乐园里面本就群魔乱舞,各种戴着毛绒头套奇装异服的工作人员跑来跑去,他们倒也不显突兀。

不,或许正相反,他们因为衣着太过普通寻常,反而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龙宫寺竹美的目光第十次流连在其他人的头饰上,开口道:“小舅舅,我想……”

“别想。”

“可是……”

“不行。”

“但是人家想……”

“想都别想。”

佐野万次郎冷酷无情地一次次拒绝,连黑发青年都看不下去了,忍不住说道:“竹美只不过是想戴着毛绒头饰而已,你怎么……”

“呵呵,我太了解这个小家伙了。她确实是想戴那些乱七八糟的耳朵帽子,但又不想只她一个人戴。”佐野万次郎冷笑道,“最后的结果是,我也会一起遭殃,被迫戴上那种傻得要命的耳朵。”

“那又有什么不好。”

黑发青年和龙宫寺竹美异口同声,用一模一样的大眼睛望着佐野万次郎。

水润明亮,满眼期盼。

“……”

佐野万次郎纠结,挣扎,放弃,投降。

他们一同进了周边礼品店,开始挑选。珠光璀璨,琳琅满目,龙宫寺竹美美滋滋地挑了一套漂亮的蓝色小裙子,缀满雪白的亮片,随着她转圈,裙摆绽开如盛放的花朵,仿佛城堡花车中央最美丽耀眼的小公主。

“let it go!”

“……串戏了吧……”

不出佐野万次郎所料,他和黑发青年也难逃厄运。由龙宫寺竹美亲自指定,一人戴上了一副毛绒绒的小动物耳朵,他是玫瑰金色的小狮子,黑发青年则是红棕色的小熊猫。

两个年近三十的成年人面无表情看着镜中的自己,头微微一动,小狮子和小熊猫的耳朵在空气中一弹一弹,毛绒绒,轻飘飘,看上去果然傻得冒泡。

他俩彼此对视,又忽然同时笑出了声。

 

 

礼品店的旁边就是游乐园的招牌项目——岩浆炸裂暴龙过山车,随着轰隆隆的疾驰声,划破天际的尖叫声不绝于耳。龙宫寺竹美两眼放光,正想要挥舞小短腿冲过去,被佐野万次郎拉住了衣领,说道:“你不能去。”

“就要去就要去!”龙宫寺竹美无理取闹。

“说了不行就是不行。”佐野万次郎冷酷无情。

龙宫寺竹美仿佛反抗人贩子一样在自家舅舅手里面挣扎,拼命嗷呜道:“凭什么不行!”

“你太矮了。”

佐野万次郎面无表情,指了一指岩浆炸裂暴龙过山车招牌下面的最低准入身高。

1.2米。

龙宫寺竹美瘪了嘴,但嘴上仍然不肯服输:“……哼,小舅舅你也没有高到哪里去。”

“啊?”

“都说女儿像爹地,我爹地那么高,我以后个子一定也会很高,一定会比小舅舅更高!”

“啊??”

眼看佐野万次郎额角青筋直冒,黑发青年连忙打哈哈:“好了好了,你们别再提身高这码事了,来游乐园就应该开开心心地玩嘛,比如那边——”

黑发青年随意指了一个方向。

一幢黑森森的巨型别墅,看上去破败不堪,外墙上有好几个猩红的血手印,围着一圈铁荆棘栏杆,里头不时传来沉闷的哀嚎声。

是鬼屋。

“……”

相较于陷入沉默的黑发青年,龙宫寺竹美眼前又是一亮,好奇说道:“那是什么,竹美想去!”

佐野万次郎也有点跃跃欲试。黑发青年阻拦不及,只能看着他们一大一小欢乐地跑到鬼屋前,然后被工作人员拦了下来。

“……抱歉,鬼屋有一些惊悚项目,不太适合幼童,所以有准入年龄。低于十岁的幼儿不能进入。”

龙宫寺竹美像一朵被太阳暴晒的小花,缓缓蔫了。

黑发青年实在不忍,又道:“竹美,要不我们去那边的碰碰车?”

龙宫寺竹美看了一眼,轻蔑道:“那个太幼稚了,我才不要!”

结果佐野万次郎反倒来劲了,拉住黑发青年,说道:“我偏要去。喂,我俩去,不带竹美了。就把她留在这里。”

龙宫寺竹美瘪住嘴唇,一副要哭不哭的样子。

“Mikey,你怎么这么幼稚。”黑发青年哭笑不得,一把拉住龙宫寺竹美的小手,“竹美,我们一起。”

佐野万次郎拖着黑发青年,黑发青年拉着龙宫寺竹美,三个人以一种两人三足的小碎步来到碰碰车场地区,一并挑了一辆红色的小汽车。

三人落座之后,系好了安全带,佐野万次郎握紧方向盘,豪气万千地说道:“竹美,今天舅舅就让你见识一下。”

无敌的Mikey,就算开碰碰车也是无敌的!

欢乐的儿歌音乐响起,佐野万次郎重重踩下油门,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冲进了碰碰车场地的中央。

来玩碰碰车的大多是些人畜无害的家长小孩,慢腾腾地开着,不温不火地碰来碰去,有几个见过佐野万次郎这样世界搏击冠军的气概。只见他一个飘逸的甩尾,又一个勇猛的冲锋,在一众碰碰车中左右周旋,龙腾虎跃,撞得别人呜呜惨叫。

原本温吞平淡的氛围被彻底打破——

龙宫寺竹美窝在黑发青年身旁,在冲撞中像只小松鼠似的左摇右摆,挥舞着小手给自家舅舅呐喊助威。

什么是无敌,无敌是多么寂寞,横扫千军如卷席。

有快乐,就有与之对应的苦痛。这是永远的守恒,是世间不变的规律,正如没有牺牲流血就不能获得任何东西,真正的快乐大抵是建立在别人的苦痛之上。

在受害者们起此彼伏的鬼哭狼嚎之中,小女孩高兴的笑声响亮得差点掀翻了天花板。

 

 

龙宫寺竹美想吃的那家芒果雪域冰淇淋位于游乐园最深处,他们自然一路深入。经过激流勇进、旋转茶杯、小飞象等玩乐设施,来到了一处草坪,有三三五五的套圈、打靶、投球等摊子。龙宫寺竹美一见就挪不动脚步了,伸出手指嗷嗷喊道:“小舅舅,玩那个!”

龙宫寺竹美所指的是一个打气球的摊子。

靶心是各种颜色不一的大小气球,旁边堆满了小山包似的毛绒玩具,老板笑眯眯地负手而立。

佐野万次郎本来不欲逗留,老板说道:“小兄弟,孩子都这么想要了,你还不赶紧来试试?就算打不中也没关系,看小朋友这么可爱,我会多送她一个的。”

这挑衅不错。佐野万次郎勾起嘴角:“你会后悔的。”

他拿起气枪。

砰砰砰。

每扣动一次扳机,就有一个气球爆裂。

两轮结束,弹无虚发。原先靶子上面的气球几乎被打了个精光,老板早已面无人色。

黑发青年和龙宫寺竹美满眼惊叹钦慕:“好厉害啊!”

佐野万次郎心内得意得恨不能上天,但表面上还是云淡风轻,一派大佬气度。

完全忘了自己头上还顶着一副小狮子毛绒耳朵。

“竹美,你还想要哪个?”

龙宫寺竹美毫不客气,朝小山包里一看就最大最贵的白色玩具熊指了过去:“要这个!”

佐野万次郎指了一下最小最中央的那个气球,说道:“老板,想要那个玩具的话,只要打中那个目标就行了吧?”

老板脸色半青半白,勉勉强强地点头。

小菜一碟。佐野万次郎连发五弹,第一发就正中目标,那个小气球瞬间炸开,其余四发朝旁边打过去,最后仅剩的几个小气球渐次爆开,一点都没留。

老板的身子晃了晃,仿佛下一秒就要晕倒。

佐野万次郎放下枪,转过脸,正对上黑发青年的手机镜头。他愣了一愣,想到一直在耳边响起的快门声,问道:“你怎么总是在拍我,你自己不玩吗?”

黑发青年摇了摇头,说道:“我不会打靶,就算玩也是浪费钱。而且,”他指了一下手机屏幕上的佐野万次郎,水蓝色的眼睛清澈见底,笑容诚恳而又真挚,“Mikey最帅了。”

这、这个粉丝嘴巴真甜。

笑、笑起来也挺甜的。

佐野万次郎的脸腾地一下红了。他掩饰性地撇头,用三分凉薄三分高冷三分淡定还有一分微微不屑的语气说道:“竹美,去拿奖品吧。”

“舅舅好棒——”

龙宫寺竹美欢呼着冲向老板的小山包,不对,现在是她的战利品了。

“这、这……”

眼看这一大一小仿佛抢劫犯似的要搬空他的库存,老板又心痛又肉痛,龇牙咧嘴:“小兄弟……”

黑发青年扯了一下佐野万次郎的衣袖,劝道:“Mikey,人家还是要讨生活的。拿那么多毛绒玩具有什么用,我们又拿不动,不如只拿一个竹美最喜欢的。”

老板眼睛一亮,用看大救星的眼神看向黑发青年。

佐野万次郎撇了嘴:“你怎么和真一郎一样,都那么容易心软。是我赢来的东西,凭什么……”

黑发青年摸了摸龙宫寺竹美的头发,问道:“好不好,竹美?”

龙宫寺竹美犹豫了三秒钟,说道:“舅舅,我只要那一个就行了。”

她口里的那一个就是最难获得的那只白色毛绒玩具熊。先前摊在地上的时候还不觉得,拎起来一看,用料果真扎实,棉花塞得满满当当,整个熊又沉又厚,比佐野万次郎还要高出大半个头。

佐野万次郎不出所料成了那个苦力。

他背着那个硕大的玩具熊,一想到自己要这么背一路,顿时有点后悔不迭。从来只有他任性胡来为所欲为,没想到居然会有这么一天,简直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佐野万次郎思来想去,决定拉一个倒霉垫背的。

人选就是走在他面前,那个脚步轻快、戴着小熊猫毛绒耳朵的家伙。

“喂,你也来帮忙啊。”

明明说好了是他的粉丝,怎么能眼睁睁看着他这么狼狈!

黑发青年转过头,对他莞尔一笑:“是Mikey自己赢来的奖品,就要好好负责哦。”

这是什么粉丝啊!居然对偶像这么残忍无情!

佐野万次郎很想扔掉这只巨大的熊,偏偏龙宫寺竹美闪亮亮的大眼睛看了过来:“小舅舅真的好厉害!比真一郎舅舅和伊佐那舅舅厉害多了!小舅舅是最厉害的舅舅!”

最厉害的舅舅骑虎难下,只好一路背着比他还高的玩具熊,面无表情,保持高贵冷艳的形象。

 

 

他们来到旋转木马前,正好一轮刚结束,游客们纷纷入场。佐野万次郎一马当先,抱着龙宫寺竹美抢了全场最高大雄壮的一匹彩虹独角兽,独角兽生着金黄色的长角,鬃毛仿佛花冠一般绚烂,身体遍布七彩祥云,看上去要多骚包就有多骚包,再配上佐野万次郎身后背着的那只比独角兽还高大气派的毛绒白熊,这两人自然成了全场瞩目的中心。

黑发青年选了独角兽右后方的一匹绿色小马。小马生着洁白的翅膀,戴着黑金相间的披风,一只前蹄有些破碎的脏污,但是身上很干净,高昂着头,姿态骏捷,很有精神的样子。他骑上去,看着前方白熊脑袋上面隐约露出来的两只毛绒绒的黄色小耳朵,忍不住偷偷抿着嘴笑了。

开始旋转。

装饰灯串五颜六色,流光溢彩,他们仿佛置身于一只八角音乐盒里,拧紧发条,奏响音乐,在绚烂星光的海洋徜徉起伏。

彩虹独角兽在前,绿色小飞马在后。

旋转。旋转。旋转。

彼此追逐,近在咫尺,却又遥不可及,难以触碰。

 

 

他们逛了大约两个小时,肚子开始饿了,也正好来到了此行的目的地——☆ヽ(✿゚▽゚)ノPIKABIKA一百零一次魔法城堡.ヾ(^▽^*)))☆。

城堡餐厅的招牌甜品就是芒果雪域冰淇淋。

佐野万次郎挑了一个靠窗的座位,他与龙宫寺竹美坐在一起,黑发青年与他一路背过来的玩具熊坐在一起。他第一时间给自己和龙宫寺竹美点好了甜品,转而看向黑发青年,问道:“你晚餐想吃什么?我请客。”

黑发青年犹豫了一秒,说道:“我想吃儿童套餐里的蛋包饭。”

佐野万次郎比出大拇指,赞叹道:“你真有品位!”他对服务员点单道,“你好,给我来三份儿童套餐……”

龙宫寺竹美提出异议:“我已经上幼儿园中班了,才不是去年小班那种幼稚的小孩子!我不要吃儿童套餐!”

两个戴着毛绒耳朵的幼稚大人面面相觑。

最终结果,成熟稳重端庄大方的幼儿园中班同学龙宫寺竹美独享一份小牛排配番茄酱薯条,黑发青年与佐野万次郎一人一份儿童套餐咖喱蛋包饭,咖喱蛋包饭上面还各插着一柄小伞,一柄红色的,一柄绿色的。

见服务员放在佐野万次郎面前的蛋包饭红色小伞有些歪了,黑发青年伸出手,很自然地扶正了那柄小伞。

佐野万次郎心下啧啧惊奇。

真不愧是他的资深粉丝,太了解他了。居然连他这种强迫症的细节都知道!

不对,都熟知他到了这种程度,仔细想想,有点毛骨悚然。他可从来没有在任何访谈里面暴露过自己真实的饮食喜好,记者问起一律蛋白粉水煮鸡胸肉椰子油紫甘蓝沙拉。再说了,为什么这家伙要找真一郎问竹美的幼儿园地址啊,这不摆明了就是变态跟踪狂吗?当初是不是应该在道场门口就直接把这家伙扭送去警察局……

疑心一旦生起,就很难平复。佐野万次郎这顿饭吃得食不知味。就连他原本颇为期待的冰淇淋都没办法好好享受了。

好在龙宫寺竹美对她的☆ヽ(✿゚▽゚)ノPIKABIKA一百零一次魔法城堡.ヾ(^▽^*)))☆很是满意,一顿狼吞虎咽,小脸蛋上沾满了黄黄的芒果碎和白白的奶油,吃得像是一只小花猫。

用餐结束,佐野万次郎起身去前台结账,因为POS机出了些问题,暂时用不了,服务员连声道歉,说去拿另一个新的。他索性站在那边等着,不时回头看一下座位,生怕黑发青年闹出什么幺蛾子。

夕阳西下,暮霭正浓,黑发青年坐在窗边,淡紫色的晚霞映在他的脸颊上,愈发衬得面庞温润如玉。他正在和龙宫寺竹美说话,手肘搭在旁边座位的毛绒熊上,不时微微含笑点头,头发间红褐色的小熊猫耳朵跟着一颤一颤,让人忍不住想要伸出手去揪一下。

在佐野万次郎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时候,他已经掏出手机,按下了相机。

咔嚓一声。

镜头将青年的情貌定格在那一刻。

佐野万次郎看了几秒钟屏幕,想了一想,手机往下拿,微微斜着,调整了一个曝光更好、色调更自然的角度,拍了下来。左看右看,感觉还是不太满意。

这个手机镜头实在是垃圾,怎么连真人百分之一的好看都拍不出来。

他不知不觉又换了几个角度拍,在他准备蹲下来的时候,忽然惊醒,意识到自己的行为像是什么——他们先前路过好几对情侣,男人上半身都趴在草丛或者地面上,以一种狗啃泥的姿势给自己的女伴咔嚓咔嚓拍照。

不对不对。佐野万次郎连忙摇头。他在瞎联想什么。

一个陌生人、一个奇怪的家伙、一个甚至有可能是跟踪狂的粉丝……

佐野万次郎的手指贴在删除键上。

他看着拍下来的一张张照片。

晚霞漫天,华灯初上,画面里的黑发青年低垂着眉眼,轻轻地笑。

他的手指没有按下去。

 

 

游乐园的经典最终一站,必然是摩天轮。

整个游乐园的最高点,也是各种浪漫情节的高发地。

有这种想法的人不在少数,排队的游客拉出了一条长龙,工作人员举着示意牌子,提示等候时间还有约一个半小时。

佐野万次郎前面抱着龙宫寺竹美,身后背着比他还大两倍的玩具熊,负担不算小。黑发青年关切地问道:“Mikey,会不会太重了,让我替你背一会吧。”

佐野万次郎瞄了一眼黑发青年白斩鸡的身材,没有说话,从鼻孔深处发出了一声轻嗤。

黑发青年也不泄气,注视着眼皮子逐渐打架的龙宫寺竹美,转而道:“我看竹美已经困了,要不就别排了,先带她回家睡觉休息吧?”

佐野万次郎凑到小女孩的耳边,轻声问道:“竹美,要坐摩天轮吗?”

龙宫寺竹美早就玩累了,困意已浓,但还是死撑着不肯服输,嘟囔道:“人家要坐……”

佐野万次郎亲了下她的额心,说道:“那竹美先睡吧,睡一觉起来,我们就在摩天轮上了。”

龙宫寺竹美懵懂点头:“嗯,小舅舅要说话算话,要拉钩……等摩天轮到了,要喊醒我哦……”

佐野万次郎颔首:“那当然。我一定会遵守约定。我们拉钩钩。”

他抬起眼,正对上黑发青年凝望的目光。

佐野万次郎稍稍一怔,莫名的心悸涌来,他竭力平息身体内部那种诡谲的脉动,笑道:“你那是什么表情啊?”

黑发青年抿起嘴,摇了摇头,沉默片刻,说道:“Mikey真是一个好舅舅。”

佐野万次郎骄傲道:“还用得着你说?”

“……我就知道,Mikey一定会是一个好舅舅。”

“什么?”

黑发青年的语态令佐野万次郎颇感茫然,但是黑发青年没有再说什么,就此闭口不言。

这一路以来,一直都是黑发青年努力搭话,找各种话题活跃气氛,与佐野万次郎聊天,突然这么沉默,佐野万次郎反倒有些不习惯了。他想了一下方才黑发青年在餐厅里与龙宫寺竹美的相处,本来想问你怎么对她那么温柔,出口的话变成了:“对了,你结婚了吗?有孩子了吗?”

“……没有。”

黑发青年迟疑了一会,缓缓摇头。

佐野万次郎从这份迟疑上嗅出了八卦的味道,没由来地多了一丝好奇心,开玩笑道:“没有就是没有,你犹豫什么?你又不是什么TKR48女团偶像,没必要隐婚吧。”

黑发青年提了一下嘴角,似乎想笑,但是笑意尚未凝聚起来就散了。

“……本来是要结的。”

“本来?怎么没结成?”佐野万次郎觑着黑发青年的表情,见他很平静,没有什么被踩到疮疤的样子,索性戏谑道,“该不会是新娘逃婚了?”

黑发青年继续摇头,欲言又止。

“不是新娘的问题,是我……”

佐野万次郎再没有常识,也知道正常而言,这种话题不该交浅言深。

但是黑发青年本身就是他的异常症状。

再多一点不正常,也无所谓。

“到底是怎么回事?”

黑发青年叹了口气,说道:“我们从初中开始交往,是彼此的初恋。我们之间的感情很好,很纯真。”

佐野万次郎凉凉道:“初恋一般都是失败的。正常。”

黑发青年继续道:“她那么优秀的女孩子,当初居然会主动和我告白,我真的意想不到,有一种从天上落下馅饼的感觉。后来发生了很多事情,有好的,也有很多不好的,但这大概就是人生吧。我们一次又一次地与许多东西拼搏,费尽千辛万苦,最后终于拥有一个很圆满的结局,大家都活着,都很幸福快乐,而我们也顺利交往了十几年,生活一直很美满,即将步入婚姻的殿堂……”

佐野万次郎吹了个口哨,眼睛里却没有什么温度:“那你们怎么分手了?”

黑发青年垂下头,有些怯生生似的微笑,说道:“举办婚礼前夕,出了一点意外……”

佐野万次郎追问道:“什么意外?是出事故了,还是生病了?”

黑发青年望着他的面庞,迟缓地摇头,又轻轻点了一点头。

“是你生病了,所以她抛弃你了?”

“不,不是,不是她的问题。她很好,她是非常非常好的人,一直非常爱我。应该是我配不上她才对。”

“你该不会有婚前恐惧症吧?”

“不……”

“那你们吵架了?还是有什么误会?生病又怎么了,治好不就行了。你是男子汉大丈夫,要大度一些,多说一些好听的话,哄哄她。不要在乎那种微不足道的自尊,有什么事别憋在心里,要大胆说出来。千万别搞那种自知得了绝症还隐瞒,非要逼走爱人的那一套。你爱她,你想要她,你希望她不要走,不要离开你,你想让她留在你身边,你一生一世,她就是治你的药,你不能没有她,两个人一起把所有问题扛过去,扛久了就是一辈子。把你的心里话说出来就好。”

待到佐野万次郎一口气说完,黑发青年才赧颜一笑。

这一笑仿佛迷雾里的月光。

又轻又美。

“其实都是我的错。但我后来才意识到……是我知道得太晚了。”

佐野万次郎奇道:“太晚了?”

黑发青年轻声说道:“我患了心病。”

佐野万次郎问道:“什么心病?”

黑发青年答道:“快要结婚了,可是我看着她穿婚纱的样子,满脑子却是另外一个人的笑容。”

佐野万次郎登时瞪圆了眼睛,以一种崭新的目光,上上下下重新打量眼前的黑发青年。

人不可貌相啊,这家伙看着清纯无辜人畜无害的,居然是一个脚踩两条船玩弄感情的渣男!而且还在婚前搞起了相思病!

“你心里面装的是别人,居然还跑去和她结婚?这也太过分了吧,怎么能这么不负责任!我要是她的兄弟,一定会把你打进ICU。”

黑发青年低低地笑了一下:“我也这么觉得。”

意识到自己讲话有些过分了,佐野万次郎咳了一声,绞尽脑汁地编想一些情感大师的鸡汤,说道:“不、不过这种事也不能强求。感情嘛,来来去去,没有道理的。人心本来就不是能够靠理智约束的东西。”

“……是啊,世界上有很多不讲道理的事情。”

“然后呢?你说你满脑子是另外一个人的笑容?”

“……我认清了这一点之后,就决定去找他。”

“他”这个字令佐野万次郎思绪一顿,哑着嗓子问道:“他是你的朋友吗?”

“是的。”

“你是怎么突然……”

“我希望大家都能够一生平安喜乐,但是我最希望的是他能够幸福快乐。如果他不幸福,再多人的幸福对我也毫无意义。包括我自己的。”

朝夕相对的日语在这一刻变成如此陌生的语言,盛着眼前人清冷坚毅的声音,漫溢到他的耳朵里,流淌进去,驾驭着他鲜红漆黑的血与骨髓。

“为什么?”

佐野万次郎怔忪地开口。

这个问题来得毫无缘由,莫名其妙。

但黑发青年好像就是能够听懂。

他望进佐野万次郎的眼睛里,轻柔而又坚定地回答:

“因为是我。因为是他。”

这个回答同样毫无缘由,莫名其妙。

但佐野万次郎也听懂了。

他宛如一个上了发条的人偶,机械地吐字:“然后呢?”

黑发青年的目光流连在佐野万次郎的面庞上。

“……然后我消失了。”

佐野万次郎呆住了,愕然道:“消失了?你、你是遇到失踪案了?还是神隐了?”

黑发青年摇了摇头,说道:“我做了很多事情之后,终于意识到,没有牺牲,就不会有奇迹发生。就像不献上足额的祭品,神明就不会实现人类的愿望。所以我许下唯一的心愿,我希望他幸福,就算我……”他突然哑了声音,犹如一座卡壳的机器,机枢与齿轮再也无法相互咬合,“……我的存档被删掉也无所谓。””

“什么?”佐野万次郎原本听得极为入神,难以置信地提高了音量,“存档?存档被删掉?你刚才在说的是游戏吗?”

黑发青年大笑出声,说道:“是一款叫做《东京卍会》的游戏。”

佐野万次郎咬牙切齿道:“这什么破烂游戏啊,我听都没听说过,肯定销量很烂吧?”

他再一琢磨黑发青年先前的话音,顿时发现了一些端倪:比方说这是个恋爱系战斗游戏,勇者赌上性命,提着宝剑,骑着白马,千辛万苦打倒九十九个BOSS,总算看到曙光,爬上高塔顶端救出公主,要和公主甜甜蜜蜜携手把家还了,突然发现身边的同伴居然才是深渊尽处真正最需要被拯救的人——

勇者一脚蹬了公主,放弃所有唾手可得的幸福,头也不回地跳下深渊,就此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什么鬼设定啊!哪个玩家能忍啊?

黑发青年笑着点头,笑出了眼泪,笑得满脸通红。

佐野万次郎气得搂住他的脖子,抱怨道:“喂,我好心好意给你提供人生指导,结果你在玩我?你到底是我的粉丝还是我前世欠了你啊!”

黑发青年在他的怀里哈哈大笑,他们一来一回的折腾,吵醒了龙宫寺竹美。小姑娘睡了一小觉,正好充足了电,也精力充沛地开始扑腾。

有这样的插科打诨,等候的时间弹指一挥,很快便过去了。

摩天轮的空舱缓缓下来,佐野万次郎一手抱着龙宫寺竹美,一手拉着黑发青年,“快来。”

本来核准四个成年人的乘坐舱,坐了他们两个加一个小女孩加一只巨大的毛绒玩具熊,场面显得颇为滑稽。

随着舱体缓缓上升,整座游乐园的喧嚣图景向他们徐徐铺开,夜色流离,灯光斑斓,仿佛一颗颗绚烂明亮的宝石。

龙宫寺竹美趴在玻璃上面,小脸蛋露出失望之色,问道:“小舅舅,摩天轮为什么转得这么慢呀?”

佐野万次郎百无聊赖地回答:“因为这是摩天轮,不是云霄飞车。等你长到一米二,就可以玩快的了。”

龙宫寺竹美握紧小拳头,说道:“我才不要长到一米二,我要长到一米八!到时候小舅舅和伊佐那舅舅都只能垫着脚抬头看我!”

佐野万次郎掂量了一下她的小拳头,捏了捏她娇嫩的手掌心,笑眯眯地说道:“你是不是觉得舅舅不会打你?我告诉你,我很会打人的,幼儿园小班的时候就能把一群大班的打得嗷嗷哭。”

对于幼儿园中班的龙宫寺竹美而言,世界冠军这种头衔太过虚无缥缈,大班的前辈们才是一座座可望而不可即的高山峻岭。

龙宫寺竹美对自家舅舅肃然起敬,乖乖坐好,再也不敢造次。

她消停了,佐野万次郎反倒开始碎碎念了:“这个摩天轮一点也不刺激啊,全包式的,连根头发丝都透不出去。”

“如果是观景式的,为什么要在玻璃这里横着这条杠呢?这样很阻挡视线诶。”

“如果想观景,东京明明有很多大厦比这高多了,还不要钱,为什么还有那么多人排一个半小时坐摩天轮呢?”

黑发青年不得不制止佐野万次郎,说道:“Mikey,这里是游乐园,你能不能有点情趣。”

佐野万次郎哼了一声,侧着脸,小狮子耳朵在发间颤巍巍的一抖一抖:“你这个骗子,不许和我搭话。”

黑发青年知道他还在为先前的游戏而生闷气,笑了一笑,余光忽然捕捉到了一点亮色,指向舱外,声音惊喜:

“Mikey,你看!”

一声清啸冲天而起,一点荧光划破夜空。

轰——

佐野万次郎扭过头,一朵冰蓝色的花掠过他的视网膜。

这只是序幕。五颜六色的焰火划破原先的平静夜幕,绽开无数道斑斓光点,又纷纷扬扬坠落,渐次黯然失色,重新融入纷扰红尘夜色之中。仿佛云蒸霞蔚又转瞬即逝的春日花事。

一朵升起,赤红。血一般鲜艳,不啻夕阳残照的剪影,溅落在芸芸众生的眉梢眼角。

一朵初绽,幽绿。夏日里的暮光,城市中的萤火,闪闪发亮的青苔与锁链上的铁锈。

一朵盛放,瑰紫。弓一般直冲云霄的弧光,力量积蓄到极致,扣响艳丽的玫瑰门扉。

一朵倾颓,明橘。纷繁光点落在低垂的云层里,撒落细碎的、香橙颜色的零星花瓣。

一朵凋谢,雪白。星辰的眼泪,或是暗物质;怪物,或是只能在夜晚飞翔的小精灵。

明明灭灭,照亮着黑发青年的面庞。是繁花、是飞灰、是咫尺之遥。

最后一点金黄色的烟花在他的蓝眼睛里绽放又湮没。璀璨花骨尸横遍野,浩大花事繁华已尽,夜空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一轮皎洁明亮的圆月,守着缄默不语的谎言。

佐野万次郎怔怔望着黑发青年,忘记了自己想要说什么。他先前自认为被戏耍的怒意是如此无足轻重,荒谬可笑。一种奇异的静默降临在这个小小的乘坐舱内,仿佛一个未完待续的故事,并将无尽地延续下去。

黑发青年突然笑了。

他探出手指,挑了挑佐野万次郎的额发,指腹不小心落在睫毛上。很轻,很痒,猫撩羽毛玩具似的。

佐野万次郎一怔。

这种动作未免太过相熟了。

认识他的人都知道,他很反感陌生人擅自碰触他,哪怕是无心之失,也少不得遭他横眉怒目。

但是,他眼下居然并不讨厌。

黑发青年说道:“Mikey,现在很幸福吧?”

没头没脑的一句话。如同先前的某些问与答。

谜底呼应着谜面,剪刀呼应着剪纸,他血淋淋的骨骼呼应着脱落的皮肉。

佐野万次郎觇视他,缓慢地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