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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仙台的体育新闻在报导影山飞雄和Ali罗马解约的传闻，正饶有兴致地猜测他将转会去哪支豪门球队。主持人神秘地说，先前有人说，在国际机场拍到了影山回国的背影，也许他会回到国内联赛说不定。
屏幕左侧配了影山的官方照片，对方看上去像是正在接受新闻采访，脸上挂着微微的笑。他脸上那种生硬的笑脸，常被人误会是腼腆和生涩。这向来也是他的魅力之一。
日向翔阳关掉了电视，给影山美羽发了一条信息「我看到了。」
对方很快发来回讯「接下来这段时间，拜托你了。」
先前他接到了影山美羽的电话，对方的声音比记忆里的疲惫。说飞雄现在的状况非常不好。不久前他独自出门，或许是遭遇了抢劫，钱包里现金都没了。但也不确定是不是极端粉丝的行为。总之，意大利警察没有查到什么线索。
他被人送到医院以后，发现他被电击过，后脑还被类似球棍的物体袭击，所幸伤口不深，没有脑震荡。但造成了大脑失忆。医生说，不能确定什么时候会恢复记忆，也有可能永远不会恢复。
电话里说的事情着实有些匪夷所思，如果这不是美羽姐亲口说的，日向翔阳大概会觉得这是诈骗或者电视台打来的整蛊游戏。要是这是一个恶劣的玩笑就好了。那个影山不擅长开玩笑，或许他在录制现场正一脸面无表情，实则内心手足无措。 日向翔阳握紧了手机，因为觉察到手指在微微发颤：这是什么时候的事，现在他还好吗？
两个月前出的事，隔天我飞去了意大利，在病房陪护他。不过……他认不出我。等他出院后，又帮他处理好了球赛合同，还好有影山认识的日本球友充当翻译。等这些事情弄完，我把他贴身的所有物品打包好，送他回国了。目前他已经回仙台住了两周。今天会开始解禁解约的消息，如果你不相信我说的，可以过会儿刷下手机上的媒体新闻，电视台应该也会报导这件事。
日向翔阳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静静听电话那端的美羽姐说话。不过影山美羽说到这里也沉默了。日向听到了火柴挨擦的声音，说美羽姐，你开始抽烟了？
影山美羽在电话那端呼出绵长的一口气。嗯，飞雄刚刚出去。你还记得吧，他受不了烟味。对了，我有件事想拜托你。我知道你们过去是很好的朋友。翔阳，你当时不是经常来我们家做客吗？我请了太久的假，必须回东京几天。往后每周末会回来。可能平时需要你抽空过去看看他。或者，他能住到你家一段时间吗？
日向翔阳犹豫着，是否可以拜托影山的现任男友之类。影山美羽哧地一声笑出声。没用的，现在飞雄根本不认识他，甚至非常抵触。对方现在已经死心了，之后连医院也不来。日向原本还想说些什么，立刻被影山美羽的下一句堵住了。其实我来拜托你，也是因为目前他只认识你。
日向翔阳疑惑地问，为什么会认识我？
是不是挺夸张的？我当时也很惊讶。影山美羽又笑了，接着为日向解释。飞雄似乎通过一直写的排球日记，了解到自己是一个职业排球球手。后来他告诉我，那里面记录过你们的比试。他挨个数过，‘这次我又贏了。’这样的句子出现过多少次。有次在病房里，我陪着他看电视。刚好是你的比赛，镜头切到了你的近景，进球后，你正和队友拥抱。他忽然对我说，我认识他。当时我吓了一跳，以为他的记忆恢复了。兴奋同时又惴惴地，我问他，能不能回想起来你的名字。他说，不知道你是谁……只是，从日记本里认出了你。
挂上电话，若干年前影山的脸又浮动在眼前，初三时，他们第一次隔网相见。那十指统御攻手，皱起眉的国王。永恒地定格在当时，像是一个不可战胜的神话。
接着，日向翔阳的目光轻柔地落在了墙壁上的合照上，那是他们高三毕业时的合影，全员都在傻乎乎地笑着，除了月岛。那天，日向确信自己听到影山低弱的笑音。
02
车灯飞快掠过影山飞雄的脸，又转开。他的脸时不时被照亮，莹白。在马路边缘，影山危险地沿着白线向前走，双手伸平保持平衡，玩着孤单的游戏。
而日向翔阳遥遥监看着他。仅仅是一眼，他能判断出，现在的影山和那个会细心修建指甲的影山已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个体。
他开始往影山的方向走去。美羽姐的请求实在是在情在理，没有理由反对。直到走到了对方面前，他发觉影山的头发腻腻的，像是几天没有洗过。衣服也显得比平常脏。
影山飞雄低下头看着日向的面孔，居高傲下地，微微好奇地，说我认识你。
这个人就像是今生今世无法剥离的宿命。也许那一刻，日向露出的神情比那个失忆的人还茫然。于是对方比他更坚定地重复了一遍，语调多了些扬升。我一定认识你，你的脸让我觉得好熟悉。
日向翔阳不觉笑了笑，伸出右手，牢牢地把影山从马路边缘的白线拉回至人行道。他说，你当然认识我，我们认识很多年了。影山飞雄能感知到这其中的友好。他乖顺地跟在日向身后走，一边说着，我们交手过那么多次。我想你要么是我最好的朋友，要么是我最恨的对手。你知道吗，这几天我看了很多场你的比赛。不得不称赞，你真是有天赋。对了，我们这是要去哪？
日向翔阳说，有意思，我以前从没听过你说这么多话。失忆以后，你变得话多了。影山飞雄侧头看向他，坦率地说，仅仅是和你。日向翔阳弯起了嘴角，说我们是朋友还是对手，都成立，要看你怎么定义。现在我带你去我家。回家你先去洗澡，洗完澡我们吃饭。现在的你好像那种脏脏的流浪狗。他觑向影山，后者没有抬杠，而是抬高了眉毛，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日向翔阳才反应过来，也对，曾经的影山就是如此。或许会伸手打他，却从来不会伶牙俐齿地辩驳。
影山飞雄说，所以，我原来是一个爱干净的人。日向翔阳说，或者说你的一切是为了球技服务的。你的整洁、规律的饮食以及作息，你是一个嗜球如命的人。我最先去球场找你，所有的室内球场都去过以后，才四处找你。影山飞雄淡淡地，我知道，摸到球时的触感确实给我一种安心感。我也看到了那些年的记录，可说是爱得痴狂。所以我觉得不着急，这都不过是迟早的事。
他无声无息，又盯向日向翔阳：就算是恢复记忆的那个我，也能理解我现在的考虑。人应当得到休假。因为我的对手不也刚刚逃逸出来那个体系？
日向翔阳确实决定休赛三个月，前天才在推上发出的声明，影山已经知晓了。他有点怵然，影山是这样地关注着他的一举一动。
日向岔开了话题，对了，你怎么不回消息？我先前找了你很久。影山飞雄从衣袋里拿出手机，递给日向看，这台手机现在只能接电话，因为解不开锁。我试过了生日以及家人的生日，都套不出密码。影山低下头，我还查过你的生日输进去，一边觉得只有世界上最疯的疯子才能干出这种事，把对手的生日当成密码念念不忘什么的，还好密码不对。
日向翔阳干咳了一声，说怎么可能会是我的生日。他接过来影山的手机，摁亮了锁屏界面。能看到先前自己发来了好几条消息，备注是翔阳。日向想了想，说试试这个数字，200808。影山依言输入进去，手机成功解锁。
影山飞雄又那样看着他，他就笑了，说想错了，这和我无关。是你在奥运会的舞台上打败及川前辈那次比赛的时间。那时我们都在国家队。影山飞雄粗略地翻了翻，找到了及川彻的头像。问道是这个人？聊天界面内，他和及川上一次的对话还停留在两年前。影山耸了下肩，说看来我们很少交流。
日向翔阳垂眼看了一眼手机，嗯，主要是他不爱搭理你。
又一个玩笑，但影山飞雄不解地看着他。影山说，他讨厌我？日向点头。这次他看见了日向翘起的笑弧，于是发问，以前的我是什么样的人？比方说在你故意想惹我生气的时候，我会怎么做？
日向翔阳反问他，美羽姐没跟你说吗？影山飞雄平平地，她说我从小就聪明，一开始我看自己比赛也这样想。直到这次回仙台，发现学生时期的试卷就没有及格过几次。日向翔阳忍着笑，那确实没有什么参考价值。影山飞雄喃喃道，难道我就这么被你欺负？
原来如果他们抛去过往不提，影山飞雄是一个很有礼貌的人。日向翔阳这样想。他说，你是一个心思简单的人，是我见过打球最虔诚的人，几乎把生命中的一切奉献给了球场。以前你和我说过，可能这辈子都很难得到简单的幸福，因为觉得那样的生活，平庸又难以容忍。
他拉过了影山飞雄的手，竖立成手刀，轻轻打向自己。说要是你被我激怒了，你会这么做。
影山飞雄看着那双眼睛，蛰伏在温暖的橘色额发的阴影里，就像是折纸刀般锐利。影山睁亮眼，再想看清楚一些时，日向已经转头不再和他对视。
我们到家了。日向翔阳停下了脚步，对影山说。
03
影山飞雄被安置在沙发坐一会，日向翔阳则去给他拿衣服，回头补充道，我男朋友和你身高差不多，你可以先穿他的。影山不置可否，只是说，对方不介意就好。
想起来自己还没有和月岛萤打过招呼，他不确定影山失忆这件事情暂时能不能说，想了想，编辑了一条信息发过去。「影山从意大利回国了，现在住在我这里。」
对方果然回得很冷淡。「所以，他住你家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但日向翔阳的脸上多了些柔和的笑意，慢吞吞地打了一行字过去。「我在找你衣服，先借他穿穿。」
月岛萤这次回得很快。「不借。上次不是让你扔了吗？」
「每次你都是这么说。」
「到底有没有事？在训练呢，少烦我。」
「那我过去找你？」
日向翔阳回头看了一眼影山飞雄，对方正在看墙上的照片，高中时期的那些合影不知道能不能唤起他的记忆。
月岛萤还是拒绝，并且表示过来就绝交，朋友都没得做。
日向翔阳想象着月岛的表情，心情不知不觉就会变得开心。他发了一条语音过去，音色低得就像変声期，还带点儿鼻音，就像是刻意为之的撒娇。「好吧，那你拍照过来。」
「你搞搞清楚，我们又没什么关系，凭什么查岗。」
但他还是如愿以偿，得到了月岛发来的自拍。
04
影山飞雄参观完了客厅和厨房，走进房间。看见日向翔阳正盯着手机屏幕。于是会意，你男朋友发消息过来？
日向翔阳嗯了一声。影山飞雄忽然走近，他还来不及锁屏。看着面前这张脸，影山的手划过手机屏幕，划过对方的鼻梁，他长得那么秀挺。在照片里正眯起眼，看起来并不高兴。这样端详了一会，影山有些困惑地问，他是不是外面合照里的人，我们的高中同学？
日向翔阳说，是的，我们在一起打过三年球。影山问：他现在在做什么？日向说，在仙台博物馆工作，也是仙台俱乐部的球员。影山又开始在通讯录里找这个人的相关信息。日向歪头眨眼：没关系，总有一天你会想起来的。
影山飞雄接过日向找出来的衣服，去洗澡。日向翔阳简单做了两道菜和一道汤，在汤里加入了温泉蛋。等到米饭盛好，被端上桌。影山还是没有出来。日向敲了敲浴室的门，问他洗好了吗？影山飞雄说，不记得了。不记得刚刚洗过没，现在头上都是泡沫。
日向翔阳先前听影山美羽说过，失忆的人有时会陷入这种情况。丢失了短期记忆，想不起来刚刚发生的事情。影山在医院的最初那一个月都是这么过的，想不起来刚刚吃过饭，也不记得前几分钟发生的对话。一丝不苟的影山，和眼前这个健忘的影山。此刻才这样深刻地感知，自己成为了他记忆里唯一的锚点。
他打开了浴室门，影山飞雄有些无措地看向他。日向翔阳尽量轻松地笑笑，要不我帮你洗吧，我帮你记着。日向翔阳把袖子挽上去，后者弯下腰，让自己握住花洒，冲干净那些白色泡沫。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尽量非常地轻柔。
接着日向按出一些沐浴露在浴花上，影山默然把手伸向日向，任由他帮自己擦抹手臂内侧。日向翔阳感受着，影山被热水冲得温热的白皙皮肤。内心抗拒着，想要把他往外推的想法。
影山抬起脸，一张被热气熏红的脸，他把脸埋进日向的颈窝，企图得到一丝凉意。那里有着没有缘由的，令他熟悉的气息，说我都洗困了。日向没有听清，还在说擦下这里。伸手抱住影山，浴花在他的背胛骨摩擦轻移。影山靠着他，安定地，陷入越来越深的睡眠里。
日向翔阳把他放回了客房的床上，影山睡得很沉，一点都没被吵醒。桌上的菜盖上保鲜膜，被他放进了冰箱。帮影山洗澡时，他的衣服也湿得差不多，索性脱掉衣服，进浴室洗了个澡。躺在自己的房间，没有开灯，只是木然划开了屏幕里月岛的照片，在打字框里输入很多的空格，又逐一删除。在床上辗转，没来由地一阵心慌。用力地握住手机，仿佛握住了某种保底和安全。
第二天起来，日向翔阳醒来时，影山飞雄已经起来了，说已经吃过了冰箱里的菜，又约日向一起去跑步。影山坐在床头，神色一如平常，就像高中时他们比赛跑步的那幅模样，随时会脱口而出一句呆子。日向翔阳揉了揉眼，问影山，你今天有没有想起什么？影山告诉他：很遗憾，毫无。
他们沿着河岸慢跑，日向翔阳主动说起自己想要调整休息，才决定休赛三个月，把身体和精神都调整到最终状态，建议影山也可以如此，做好记忆找不回来的准备，和他一块进行恢复训练。影山飞雄侧头冲他笑笑，说我都行，无论如何生活还是要过。
就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影山看向他：对了，我一直在想你先前说过的话，说我把一切都奉献给了球赛之类的。早上我翻了翻自己的相册，果然和你说的一样。相册里全是站位图或者比赛视频之类。
日向翔阳并不意外。
影山说，不过，我发现手机里有一个隐藏相册，还设置了密码。有意思。
日向翔阳被他事不关己的语气逗笑了。影山看着他：除了我自己，难道你不会好奇吗？这个相册能验证你对我的评价到底准不准确。
日向翔阳故意说，谁说的，我一点都不好奇。
秋末初冬，河岸边的花树被风一吹，簌簌往下落。淡红的花整朵整朵落在水面上，行人的脚下。日向翔阳往前跑，偏头朝他那样轻快地笑一笑。影山飞雄不甘示弱追了上去。
就和以往一样，这很快就变成了一场比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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