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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半梦半醒间,我模糊又迟缓地反应过来,此刻确是身处在陌生的环境中 。
夏日的炽烈日光隔着窗帘依旧能扑洒满室,在我眼前逐渐染上一层朦胧。也是暑夏清晨的热源,仿佛要与空调给予的凉意争个高下,由此来唤醒我的意识。
体感的确已不如深睡时舒适,呼吸间也感受到一丝闷热,我不耐地蹬腿踹掉盖在身上的并不算薄的被子,顿然才想起我是和左然一起出差参加研讨会的。
眼下,正从酒店套房的某一张床榻上醒来。
市庆那天正式我和左然算是确认了恋爱关系,可其实之后的那些日子里,看起来似乎也并未如想象的那般完全进入了角色。问题或许可能出在我身上。
是情之所至,真心生出了安稳眷慕之意来,才坦然接受这份感情的。可我好像头脑发热的时候,一时也忘却了我们在工作中本也是牵扯相伴的关系。
有些东西根本无法隐藏。譬如两个心生爱意的人,总会无时无刻都想要在目光相触时向对方传达欢喜的心意。但我意识到,我们都忽略的一个小问题也恰巧由此浮出水面。
在律所的办公室时不时撞见彼此时,才抑不住笑意要悄声开口说上点工作以外的事,却总在程澄或其他同事突然出现时陷入了尴尬的沉默。几次三番我都始料不及地选择避开了身影,甚至或多或少在莫名心虚,时而就会担忧下一秒程澄一张嘴就是来探询些什么。
我们好像,都还没来得及去思考和商议要不要公开,又或者什么时候公开。
说不上来的各种别扭心情每一日都在累积,然而,每每尝得独处的甜蜜时,又生怕破坏了气氛,辗转反复就没抹灭了想要和左然再次确认的意愿。
又一天的午餐时间,我在他的办公桌前与他相对而坐。将手边刚商讨完的案情文件挪到一旁时,我瞥过他办公室一边的玻璃,透过百叶窗的缝隙,我仿佛能逮到程澄向我们这边悄悄偷看的视线。
而左然并未在意这些,他只是将准备好的饭盒摆开,顺手夹了一块排骨放到我的那份饭里。我只是垂着眼眸,有些纠结地用筷子戳着那块排骨,并不愉快地享用。
“你……”
他欲言又止地盯着我看。而我在思索,关于心里惦记的这个问题,要不要开诚布公地谈一谈。才刚抬起眼眸,冲他莞尔一笑,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打断了我。
于是,我便在翟星姐进来递交资料时投来的促狭目光中,瞬间隐去了几分雀跃,低着头闷不做声地扒拉着饭粒。
实则,我知道种种的一切似乎都逃不过左然的眼睛。从前的他或许只是因为过于慎重地对待这份感情,所以才显得小心翼翼又似是不解风情。但,他并不是真的木讷,我明白。
他或许是在早些时候已经敏感地捕捉到我异样的态度。此刻他并不急着再追问什么,只是切切地望着我,眸光微动,终是溢满了情意安稳了我的情绪。竟是脑中一懵,有些慌乱地同他道出实情。
“我……还没完全准备好。”
“什么没准备好?”
好像那一刻我们谁也没听见再一次的敲门声,但翟星姐还是风风火火地推门而入。自顾自地接上我和左然说的那句话。
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再次偃旗息鼓。
“忘了跟你们讲,这次研讨会你们俩去吧。”
闻言,我和左然面面相觑,又一起不解地盯着翟星看。她眉眼一弯,笑得愈发兴味。
“这不正好碰上七夕了,你们行行好也让我过个节吧。而且你俩……”
“翟星!”
左然敛眉急切地打断她,翟星姐毫不介意地摆摆手,讪笑着转身往门外去,边走边还不忘叮嘱,
“让主办方给你们安排了间套房,玩得开心哈。”
门碰上后,我和左然俱是一楞,四目相对了半瞬,才忍不住相视一笑。他伸过手来,落停在我脑袋上轻轻地揉了揉,
“工作的时候你想慢慢习惯也没关系,我们还是和以前一样相处。”
一样个鬼!
被子全被我往上扯去,我蒙住了脸,回想着那之后的接触。
所以说,人很容易自相矛盾,明明是左然在迁就我,最后还是我受不了在研讨会上和同行沟通交流甚至友好活动时,他人前人后和我这个“搭档”多少有些公事公办的样子。
即使入夜回到房间里,也似乎因为白天太过奔波疲倦的缘故,在三言两语后便有些疏离地各自回了自己的房间。至多还能证明我们好像是在恋爱的事,就是回房前他印在我脸颊或额头的一枚晚安吻。
我懊恼地又在床上挺身翻腾,顺势将被子扯得更开了些。
耳畔骤然响起敲门声,熟悉的嗓音在门外回响,
“你醒了吗?”
脑袋里还混沌一片,鼻息间却情不自禁地伏出轻哼,算是应答。
“好,那我进来了。”
锁芯弹动的声音之后便是一阵更熟悉的脚步声。而我,依旧摊在床上对他是一副爱答不理的模样。
甫一进门的左然将目光稳稳地落在我身上,神情不由一怔。我恰好抬起眼眸望向他的时候,竟是将他一刹那间的恍然和羞怯捕捉。
我其实还尤不自知是哪里不对劲,他却红着耳根无奈地笑了笑,上前一步就直接坐到床边来,伸过来的手悬在半空,陡生犹疑。
目光所及的方位恰巧定格在他喉结处,眼见着明显的上下滚动,我才懵然地想到了什么,下意识要坐起些去拉已褪至脚后的被子,左然却抢先反应过来将手转向了我的被子,往上一提就遮住了我露在外头的双腿。
“这么大了,睡觉还踢被子。”
故作轻快的语气里不免还透出一丝宠溺,我脸上一热,不由回想起方才自己和自己闹情绪时的无理取闹。
仿若有那么点被左然抓包的羞恼,又或许还带着一些起床气,我脸上一热,就决定别过身去背对着他。
“小懒虫,该起床了。”
感觉到温热的气息俯身凑了过来,裹挟着周遭本还算得上舒适的空气又渐渐升温。
是这般自然而然的亲昵语气让我心中一动,流淌的爱意似是能被紧攥在手中,又好似要被融在血液里循序涌动,温情中挑起的一丝暧昧却并不黏腻,免不得心间酥麻了一片。
撩拨来得如此不经意……左然!你变了!
脑中生出这样一个认知后,我才恍惚意识到就在刚才,左然替我掩住半露的风光时,可要比以前从容得多了。好像一切都在说明,没有正确进入恋人角色的人其实只有我。
“不是说研讨会的最后一天,要好好放松吗?”
我觉得你的确是很放松了。我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对着墙面睨了一眼。
“……再睡五分钟。”
多少有点耍赖的成分,我稍稍有点赌气,又好似在赌他拿我没办法。可是,现在的左然真的不太一样了,他略略一个沉吟,竟是又俯低了身伸手直接圈住我的肩,很是轻巧地先将我从床上捞起,然后稳稳地虚拢在怀里。
“睡懒觉的人所谓的‘再睡五分钟’,毫无信用可言。”
“……”
好!极好!
他到底什么时候学会的,竟把在工作中的那份有理有据全数运用在我身上。
“如果你现在不起来,我就一个人出去观光了。”
还会乘胜追击了!
我这个由他带出来的,还算能言善辩的律政佳人也不可能是高级律师男友的对手啊。
或许是惺忪着双眼的我看起来是有些楚楚可怜,楞楞地望着眼前能松快地和我开玩笑的左然,竟觉得又好气又满心欢喜。手故意摸索到他腰间,不轻不重地隔着衬衣掐了他一把算作抗议。
左然身形微微一颤,终是清了清嗓,正色地哄,
“我骗你的。想睡就继续睡吧。我们可以延迟一天回去。”
“诶?可是今天是要退房的吧?”
“嗯,主办方帮我们订的套间是到今天结束。但这间套房今晚是空的,我们可以再续订一晚。”
“哦。”
我点了点头,一时之间也未多想。
“不过,你想吃的七夕特供早餐只限今天……”
“啊!”
我忙拽住他的衣袖,又扳过他的手腕,着急地要看清他手表上指向的时间。
“……别急,我已经让送餐到客房了。不过放久了也不好吃了。”
“那我起来了。”
支撑着身畔的男人借了一把力想坐起来,却在他搀扶的过程中被抱了个满怀。笑意缠绵在耳侧,是他难得在我面前透露的几分坏心。
“真的已经醒了?”
“……你看,你还不信?”
我手肘向后抵在他腰际将他推拒。回过头去瞪大了眼睛望向他。
“我当然相信你。”
左然有些好心情地将我松开,身体往后方略略一挪,给我留出可以正式起床的空间。只是温热的掌心还覆在我的手背,按住了我的去路。
好闻的气息探向我的唇角,轻柔的一记触碰,又稍稍停留数秒,才缱绻不舍地分开。
“早安。”
“早安,左然。”
“你先去洗漱,我在客厅等你一起吃早餐。”
所谓的七夕特供早餐,食材还是普通的食材,只是花了点心思将各种早点都做成了爱心状。至于味道……
“倒还不如你的手艺。”
“这并不难,如果你喜欢的话,回去的时候可以补你一顿早餐。”
“那免不得还要左律师提供叫醒服务了。”
话一出口,我们好像都不约而同地想到了什么。回到未名市,我们好像并不住在同一间屋子里。他抬头看我的时候我马上难为情地低下了头,可当我抬起脸去看他时,他又悄然不觉地稍稍别开了视线。
“噗……”
“怎么了?”
我挖空心思地想转个话题,不由又突然记起我们还要在这留一晚的事。想来他那样说的时候,应该已经计划好了今天的观光行程,可是除此之外,我又倏而反应过来另一件他早就有预谋的事。
“左然。”
“……”
“嗯哼,现在我需要和你确认一件事,请左律师如实作答。”
“你……这是我做错什么了吗?”
“那倒也没有。可是,你怎么知道今天这间套房没人预定的啊,坦白从宽,到底什么时候背着我去问的啊?”
“咳咳咳……”
左然才抿了一口咖啡,此刻是被我这么一问呛住了。好一会才抚住了心门缓了过来,竟是也没有正面作答。
“那你想怎么从严?”
“……”
男人什么情况?
怎么一旦上手,再老实的人都能无师自通地狡猾起来了呢。
一直到收拾完自己准备和他一起出门时,我都怔然地没回过神来。左然好像也有点不确定是不是把我惹急了,贴心地替我整理好包袋,一路默然不语地跟在我后头。
他几次都想和我说上话,又几次都被我些许冷然的态度逼了回去。直到走到酒店门口,我才想起根本还不知道他今天的安排,终是有些不忍地放慢了脚步,回过身又轻悄地扯了扯他的衣袖。他松开了虚握成拳的手,恰好给了我牵住他的机会。
“从严的话,就是人来人往的,别弄丢我。”
“好。”
酒店外头的小道上,和翟星姐相熟的同行正要向我们迎面走来。左然神情微动,不由向我探询般地望了一眼,察觉到他指间略微松动的那一刻我反而扣住了他。
他愣了愣,到底是没有再松开,而是侧身又靠过来了一些距离,拽着我的手向我们两肩相贴的夹缝中向后半藏。指间一一交缠转而十指相扣,迎上前坦然地和那人打了招呼。
“不介意吗?”
略略一思索,大概就明白他所指的事。
“本来也只是怕被起哄……”
“那就好。”
“啊?”
“我的意思是说,我还怕你答应得仓促会反悔。”
“……才没有!其实左然,你不需要有什么怀疑,也不用通过别的什么来了解怎么和我相处,现在这样就很好啊。”
分明就会得很。
这句话我到底没有说出口,他却是舒展了心情一般,下意识点了点头,然后和我允诺。
“放心,他们不会的。有我陪着你。”
是在说有左然不会被吃瓜呢,还是说,无论怎样他都会陪着我一起呢?
也好像都不重要了。
流淌的爱意是藏不住的,所以应该如何来表达这段恋情其实也并无规则可循,不过是顺着彼此的情意从心而发的天生技能。
——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