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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格朗泰尔的电脑还留在医院。安灼拉开车去取的时候天空正在慢慢变暗,巴黎第四区的街道橱窗里有一些披着灯光的形象,像一些着色黯淡的霍普画作。这时正下着毛毛细雨,在车窗上散成迷雾似的一片。取回电脑的时候天已全黑,安灼拉走出亮闪闪的玻璃大门,感到浑身被消毒水气味浸透,像一个落水的人。
他在车里打开笔电,试着输入自己的生日,竟然解锁了屏幕,文件夹迟缓地亮起荧光。车窗外头的雨越下越大,四下雨声变成一座死寂的黑暗宇宙,把他的车吞了进去。实际格朗泰尔的画也像一种中空的果核,里头盛着永恒燃烧的病态漆黑的玫瑰世界,洛可可样式的硕大花瓣仿佛埃拉加巴卢斯的瘟疫,堆叠泛滥,其上是空洞毁弃的天体运行轨道,仿佛一种金属铸造的废墟,随着图像文件一页页翻去逐渐坍塌崩毁,向终末纯粹的混沌演化,构图边缘残留着潦草的线稿痕迹,就像格朗泰尔刚刚把笔放下。安灼拉猛然合上了电脑。
格朗泰尔在画那一系列画的时候窗外也是这样一片不详的黑暗世界。黄昏时候的医院大楼呈现模糊庞大的几何形状,云朵映在那暗玻璃上,像许多监视的眼睛。格朗泰尔没有开灯,把画本放在一个枕头上,自身也成了窗前的剪影。他画画的时候有种漫不经心的随机性,纸张一张张地翻了过去,又翻回来,有时候也用笔电画画,起线稿的时候惯用一种类似老式钢笔的粗线条笔刷,强烈的人造光照在他的脸上,把他的虹膜照成一种类似人工色素的怪异鲜绿色,一个全身开裂的聚苯乙烯人。
“我在画你。”他冲安灼拉说。
安灼拉在他面前坐下来,没有问他是否可以看他的画。格朗泰尔的声音让人联想到发条驱动的机械结构。“我不懂你,安灼拉。”他说,喉咙里的齿轮沙沙作响,咬合的齿间磨损了,发出刮擦的噪音,像脆弱濒死的蒸汽发条动物,胸腔间有大而无光的金属空洞,“这事可真是意想不到。”
安灼拉朝他伸出手。格朗泰尔把它握住,吻了他的指节。格朗泰尔的手很凉,手腕上环着手术手环,松松垮垮地掉到腕骨下头。安灼拉在那点屏幕放出来的光照中辨认出格朗泰尔的名字。那时候格朗泰尔偶尔会偷偷溜出病房,在街头游荡,坐在路边画画,有时跑到安灼拉不认得的酒吧去。找到他并不是困难的事,因为可以从他的兜帽外套里看到医院睡衣的白色下摆。格朗泰尔给自己捏造的病症名称每一回都不同,有时候是恶性肿瘤,有时是心脏衰竭,还有千奇百怪的名词。舒张功能障碍。室间隔缺损。获得性瓣膜病。肺源性心脏病。我当然知道我是疯的,格朗泰尔后来耐心地说,可是在那儿人人如此,……他朝安灼拉眨眨眼。
“你在想什么,格朗泰尔?”安灼拉说。
“我真的不知道。”格朗泰尔说。
他把笔电屏幕翻转过来,给安灼拉看上头的深铬红的数字颜料,是黑暗中的濒死膨胀的恒星,套在一层层中空的轨道中央,像世界的许多切割得极细极长的刀口。“暗色调主义。”格朗泰尔说,“我想那并不适合,可是。”他抱歉地抬起眼睛,“我找不到金色了。”
有时候安灼拉想他的笔电里含着另一个世界。格朗泰尔说这事儿并没那么复杂,他们一同盯着绘图文件上的恒星看了一会儿,球体的表面忽然开出了一簇簇象牙黑的厚重的玫瑰,恣意蔓生疯长,恒星变成一座球体的永夜花园,静止地悬置在太空深处。这时格朗泰尔正坐在一座天体轨道上,仿佛一条宇宙的伤口,他闭上眼睛往后仰倒,掉入了空间的幕布背后,天鹅绒的暴雪与碘伏消毒水的虚无世界把他吃了进去。
实际格朗泰尔的眼睛也像一种黑色的贯穿伤,瞳仁仿佛无光的深洞,四周渗出墨绿如海的水彩血液,剧毒得仿佛食腐含磷的硕大蝴蝶,翅脉分层透析,泛出一点稀薄的橘黄色,里尔克的冰冷的记忆之泉也要污染,化为同等的暗色调主义,仿佛溺死沉浮的苦艾作物。
咀嚼。格朗泰尔醒过来的时候对着门轴上的钉子打一些歪主意,因为手臂被拴住的缘故而无法移动。好人们,放我出去。你们用那种瓦西里的椅子不能把我绑在这里。安灼拉推门进来的时候他笑嘻嘻地说。安灼拉让他闭嘴。
自杀者的葬礼总是很叫座。人们果真蜂拥而至,以便率先抢占后排的座位。安灼拉站在门口,脸色俨然与教堂上头的云石天使相同,变成提香笔下一幅天堂勿进的警示画,把闲杂人等全部吓退。
公白飞靠边停车跳进雨里,撑伞跑过教堂草坪,看见安灼拉的时候没有退缩。他与此人结识长达二十余年,对安灼拉的种种面部表情全部了如指掌。“你冷么?”公白飞说,把一杯茶递给他。安灼拉对着杯口吹了口气,掀起白茫茫的一片水气。
人们会说,格朗泰尔是彻底绝望了才会这么做。他过得一塌糊涂。他一直就麻烦不断,无论如何振作不起来了。但是他的心肠倒是不坏。他总是乐于助人。顶好的朋友。可惜就是脑筋有问题,总是稀里糊涂的,这一点毫无疑问!他不适合这个世界,真的不适合。
“我好像不太记得他是如何做的了。”安灼拉说,“我花了很久也没有搞清楚。”
很久以前格朗泰尔问过他牺牲的事。你牺牲得太多了,格朗泰尔说,盯着安灼拉写的稿子看。在怎样的时候集体自杀是一种正义呢?他在安灼拉的电脑上敲下这些黑体字样,高高挂在标题栏上。安灼拉没有夺走电脑。你要苹果吗?格朗泰尔又说,给你一个。
他把一个苹果放进安灼拉手里。在我们别无选择的时候,安灼拉看着苹果说。格朗泰尔抬起头看他,还是笑眯眯地。在怎样的时候活着是一种更大的不义呢?他说。
我们是在因果律当道的时代,安灼拉说。为了服从需要必须如此,他说,直到旧世界的怪物消失,并且让位于博爱。格朗泰尔仍然温和地看着他,面目逐渐淹没在广大的雨幕中,白花花地覆盖了一切。
“我那时候没有想过他这样问是为了做成这样一件事。”安灼拉站在教堂门口说。
“当然没有,安琪。”公白飞说。
2
格朗泰尔曾经产生过这样一种感受,仿佛安灼拉是一种古老的、广大的、不变的东西,可以在每一处流血的战场找到。说这话的时候格朗泰尔手头正在忙一个战争主题的项目,笔下却不画确切的时代特征,只有一些很抽象的大红的色块,形状瘦削,铺陈在深灰与黑色交叠的画布上,你近乎可以从那种无序的结构中看到一种冷冷的疯狂。格朗泰尔说这都是一些开在罂粟中的念头。在一个雨天格朗泰尔完成这些画,坐在窗台边上笑眯眯地看着安灼拉。彼时他们刚刚搬到一起不久,安灼拉在一个全新组建的竞选委员会忙里忙外,早出晚归,眼睛底下有大黑圈,“照我看来,”格朗泰尔说,“这都是一些黑的润滑油……既然只是一些念头,那为什么不能?”
安灼拉站在窗前盯着他看,仿佛一个具有魔力的人,独属于他自身的现实绽开了有金属光泽的硕大花瓣,像镀了一层流质黑暗的铬。安灼拉站在累累簇拥的花瓣中央,是花蕊的裂口中央唯一的一点金光,平均地普照在时间的每一个节点上。“我不在乎竞选结果。”格朗泰尔看着他说。
“你应当在乎。”安灼拉说。他最终没有解释它意味着什么。彼时安灼拉开始留在办公室里过夜,面目逐渐隐没在飞速暴涨的打印文件和提案稿纸之间。他并没有参与竞选的资历,所有口中的语句都被封闭,只好流到指尖,变成一些黑竣竣的微软小号字母,排在光标尽头,看去恍若真正的黑油膏,并且永无休止地增长。
很久以前公白飞说过这样的话:安灼拉是一个改革者。他要用火焰的方式改革。这些话在格朗泰尔的脑海里变成一些模糊的图像,从观者的角度看去,远景正在缓缓拉近,在一个古老的旧巴黎里安灼拉走过点着蜡烛的梅恩便门街市,心里起了一种恍惚有光的震动,他静默地走到工人中间。这苍白的大天使带来的是流血的预兆,他的影子在烛光下膨胀,张开庞然的猩红羽翼,仿佛堆叠的沉重的罂粟花瓣,漫溢增生,又像泛滥狂热的颜料。格朗泰尔在石料工人的簇拥间抬起头来看着安灼拉说:我不在乎你们的革命。这是一句实话。
安灼拉抱起手臂。“你画完了。”他没有必要地说,朝格朗泰尔的电脑屏幕皱起眉头,没有给出任何评论。
你只能以爱火焰的方式爱安灼拉。格朗泰尔想。这时现实的花瓣像卷刃的刺刀一样向内卷曲闭合,从花蕊中央流出了血液似的变异流质的火,又像淬炼金属的暗光,黑洞的光晕。彼时他们刚刚搬到一起不久,格朗泰尔在重瓣的现实之间窥见了一切世界和维度终末的火焰的结局。
我爱你。他站在有金属光泽的现实边缘说,仿佛是在向深渊喊叫,用尽了浑身力气却没有听到声音。在锋利的卷刃的笼罩下他感到死寂,极大的绝望,身体在不受现实管制的裂缝中变成了一只倒空的瓶子,掉在地上摔碎了。这时安灼拉的眼睛镶嵌在倒映着一场大雨的窗台之间,仿佛一种平滑无机质的贵重矿石,凝视着落入深渊的酒瓶碎片,像一些黯淡死灭的深绿的陨石,在缓慢解构的碎裂过程中他们没有觉出任何痛感。在另一个装着卡壳铜发条的虚妄的古老世界中安灼拉的身影消失在黑夜里,格朗泰尔推倒桌上的骨牌站起来,目光穿越酒馆以外的黑暗,并没有追上去。
你只能以爱火焰的方式爱安灼拉,格朗泰尔想。彼时他们刚刚搬到一起不久,安灼拉站在与他相对的窗户边。外面正下着一场声势浩大的夜晚的雨,仿佛身处爱德华·霍普的大幅油画中,世界的边缘光滑冰凉,像高墙般无可破坏,只是一些荒诞深青的玻璃。
你的头发像火焰,很久以后格朗泰尔说,我要用一切金色……他的声音仿佛刚刚穿越长达永恒的长久时间。
当下、过去和未来在这儿解构消融,直至存在彻底消亡。他的手伸进安灼拉留长的卷发里,摸到一种虚妄的火焰的温度。宝贵的金黄火舌没过他的指骨,像寂静燃烧的纯洁的百合花海。他的皮肤白且明亮,像云石与象牙,周身光焰仿佛苍白的太阳。我的天使,全知四面之眼,德尔斐的先知,我肉眼可见的真神。安灼拉里头他熟悉得像一幅来自另一时代的画,手指触及的肉体内里纷纷开出花来,一色纯白,是滚烫有光的玫瑰的轨迹。安灼拉在他身子底下隐约地颤抖,又像火山,流出无色的熔岩,液态的金属重元素。彼时安灼拉肌肉紧实,贯穿脊背的骨骼弧线优美,仿佛年轻的狮子,观景台的阿波罗。他们缠斗在一起,这是克林姆与席勒搏斗。安灼拉反手抓住格朗泰尔的脖子,是驯服野兽的姿态,苍白的金色睫毛覆盖之下是天火与极海的色彩。格朗泰尔驯顺地垂下头,感到安灼拉的手把在他的颈椎上,细细数过每一节骨头的凸起,是可以被解释为暴力或亲密的姿态,像在操纵一杆旧式枪支。他的大动脉贴在安灼拉的掌心与指腹之间突突跳动。大约安灼拉的呼吸也是一种古老的硝烟,干燥苦涩,是预示流血与凶灾的味道。格朗泰尔把一个吻吞进嘴里,那不存在的久远战场的气味灌进喉咙,不再褪去。
我要用一切金色。格朗泰尔再也说不了话,腰腹紧绷,他插进去冲刺了一会儿,阴茎被柔软的白色火舌绞了进去,吞吐不休,像是在给武器上膛,黄铜与铁铸的零件反复相碰,擦出火花。那一瞬间他性器坚挺,眼球背后绽放出盛大痛苦的幻觉图案。安灼拉打开双腿,以一个天文学中非常开阔的角度把他整个吞下。他的前列腺间是无可名状的高温,太阳的内核,在高潮中格朗泰尔窥见一种酷烈的宽容,天灾的光明,重元素的地幔地核尽数化为灰烬,他在存在消亡的末日得到了接纳。
安灼拉的头发梳成很整齐的一把,扎在脑后,他在正装外头穿了一件很长的黑色大衣,身型高而瘦,整洁锋利得像一块库布里克的单薄石碑,与四周的混乱格格不入。公白飞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从安灼拉脸上堪堪看出一点儿疏离的淡漠,像另一个世界的人,他的眼睛底下有同样淡薄的青色影子,与血管的颜色相同,像两片月牙形状的浅色的教堂玻璃。
屋子里很亮,散落着一些乱糟糟的空椅子,棺材停在中央,在那儿站着的有古费拉克。视线交汇的时候安灼拉什么也没说,古费拉克走上来,好像畏缩了一下。“我很抱歉。”
他看上去才是疲惫的那一个,面色苍白,仿佛很艰难地挣扎了一下,终于向困意屈服,打了个哈欠,露出猫似的一角口腔。“我要赶通宵航班。”安灼拉盯着他看。“你去睡一会儿。”他说,“仪式还很早。”
“我不。”古费拉克说。
安灼拉什么也没说。“古费,你饿吗?”公白飞说。古费拉克摇摇头,眼神迷蒙地盯着棺材看了一会儿。
“我觉得他会嘲笑这一切。”古费拉克说,“我们聚在这儿,后来还要发表演说……”他的嘴唇绷紧了,声音却很平淡,“我感到他惯常喜欢取笑一些并没那么好笑的事儿。”在这样的极端时刻古费拉克的情绪波动骤然缩减,变成一条平线,你看不出他是不是真地感到愤怒。
没人对这样的结局感到惊讶。安灼拉站在一个接近空无一物的房间中央感到一种怪异的如释重负,像是在面对一个长久使他困惑的问题答案。这时他们仿佛身处海沟之下,千万吨寒冷的水压沉重地融入了每一次呼吸。下一刻窗户上的画面已经消失不见,声势浩大的雨点落在平整的玻璃上,发出了海浪似的哗哗的白噪声。
“我并不生他的气。”安灼拉最后说。
3
“他理应生我的气。”格朗泰尔说,“想象一条流着酒的河,内里只有一片康定斯基式的赤红与荒诞。我宁愿我永远在河中漂流,谁也不必担心这河将要流往何处。安灼拉不爱听这样的话,他说:河流应当具有终点,抑或目的。可是安灼拉说话的时候眼睛和太阳一样是没有任何表情的,我感到应当闭上眼……我不敢去看他。
“ 安灼拉可以是一个斯维登堡类型的神秘主义天使。十个坎比奥与十个吉罗代扭成一股,也不能刻画安灼拉之万一,欧吕阿得斯,塞拉菲蒂斯,我是这样想他;至于我,我是不配见光的,安灼拉不明白这些话,他是一个无私的人。这是一件最不幸的事,并且永远不能更改。我说:你要停下,退出政党。安灼拉往上头递交议案的时候好像是穿过了无数大机器的履带世界,随后他们把他关进办公室里,处理一百万份Excel表格。我到那儿看他的时候看见所有稿子躺在碎纸机里。让贝克辛斯基见鬼去!他用他那种瘦公鸡似的笔画不能打动我。好上帝,那太可怖了,但也还不够。我,比方说,我想要为安灼拉画的是一座广大的流血世界,砍掉的头颅只是一些无机质的贵金属展品,放在巴士底狱门前的石头上展览,谁也不能洗掉那些红色;除此以外再也没有什么是真实的。……请注意,奥迪隆·雷东阁下对眼下处境有点儿不太了解,我们可以说,他是一无所知的。他对受到突然的命令毫无办法,只好用赭石和紫罗兰调了一个可笑的颜色,画在一枚坏牡蛎的壳子里,喷上商标,批量生产一百万份:‘来自聚苯乙烯的潘多拉画廊’。……绿色在哪里?我要一把大调色刀来插在巴兹尔·霍华德的喉咙里!巴兹尔·霍华德在哪里?他画的是一些大骗局,因为人类本身只是一件丑闻。我不是什么傻瓜蛋。你们说的这些话,你们这些扭曲逻辑,毛虫逻辑,猛禽逻辑,超级暴力逻辑,我全不在乎。你们这些坏猫,我一律拒绝,我不信你们的狗屁。所有这些爱好征服的文明人,你们没有本事说服我。我说,不行!不行!……”
格朗泰尔在一种谵妄中浑身发抖。这时他周身的现实世界变成一种剧痛的浓缩紫绿色,凭空生出了火焰,把一切烧成灰烬,仿佛一幕干燥老旧的纸板舞台布景。帆布架翻倒了,发出可怖的巨响。罗伯特·德劳内在他的脑子里宣布(愤怒地颤抖着):把这些天杀的三叶虫拿走!高呼三声:干杯!干杯!干杯!
“眼下是一个真正的、严肃的、哲学的话题:这是自杀。所有这些善用电子秤的肉食屠夫:巴普洛夫、斯金纳、阿德勒、卡伦霍妮——同我有什么相干?这些大人物让我发笑,这些生着羽毛平趾甲的两足动物,竖起了全身的刺。在斯坦福有一张铜质铭牌,这牌子上刻的是菲利普·津巴多,祝贺他把人关进动物园笼子里。拉康又干过什么呢?他创造过一种鬼画符。弗洛伊德给人算命,这些已足够概括埃涅阿斯的荣誉了。至于其他的人,也不见得好到哪里去。——应当看看波利希内儿,因为他生着一个大鼻子。所有这些脏东西全是如此。”
格朗泰尔说,感到身体急剧加速,他猛然睁开眼睛。在褪去的当下现实幕后他看到安灼拉站在另一个鬼影幢幢的流血的石头世界中心,这世界更加古老,更加荒诞,仿佛仅仅是从安灼拉的心中生长而成,他的脚下是黑而庞然的影子。
在1793年国民公会搬到蒂伊勒里宫,这一年安灼拉颁布了一套死刑律法,他的声音在空空洞洞的主席台上像纯净无杂质的血海一样发出了天真的回音,所有集体牺牲的颅骨都沉入海盆深处,洗去了一切污垢,终于得到了救赎。直视这些不同的现实重合在一处的感受是可怖的,仿佛一种叠加发生的乔托画作。格朗泰尔看着安灼拉走下主席台,他的胸口有变幻枯荣的三色花,映在黑的领结与西装马甲上,像一块无机质的发光石头,在他的背后拖出狭长倾斜的阴影:永恒的铡刀的形状。刀刃目录:三角刀片。
“你牺牲得太多了,安灼拉。”格朗泰尔说。安灼拉回过头来,双眼和太阳一样是一片无机质的高温。
“我处决了那些人,是为了服从需要。人的权利存在于内心,对于人的羞辱存在于历史。革命需要新的律法,天平要有剑来护卫。”他简单地说。那一瞬间仿佛两百年的时间从安灼拉身上流走,一个又一个时代匆匆而过,像无数通体发光的箭矢,他像是早就认识格朗泰尔似的说,“我做我必须做的。信仰、志愿、理想。自由是顶峰:这一权利的份量不比生命更轻。”
“我更相信一瓶酒而不是你们的革命。”格朗泰尔说,感到安灼拉背后的铡刀的影子正在颤动,沉重得仿佛一整颗恒星,“你不要以为这样我们就得到了任何东西。所有的上界和下界有这么多的不自在,天上和地下有这么多的穷酸相,这都是一些实话。你们这些公安委员们、救国委员们、军事差劲者们、内务差劲者们、受教育的无羽毛公鸡们全在上面观摩,隔着一层又一层玻璃,这些事又有什么相干?好呀!忒弥斯说,用一些脑袋来装点天堂的金门面!就有了一些脑袋,脖子上系着红丝带项链,一并送往辉煌的奥林匹亚。……”
有时他感到安灼拉早在许多世纪前就经历过处决。含血的光线投射在安灼拉身上,像很多猩红开合的蝴蝶翅脉,从中读出了执行法律的大写的判决。在安灼拉上空的高处悬置着共和国法庭的桌子和晃动的三色旗,处决的呼声从听众席间涌来,像扭曲变形的恐怖潮水。1794年6月断头台被搬到了巴士底广场;四天以后断头台最终移动到巴黎最东面的民族广场。那三角形的大黑影朝安灼拉的金发落下来的时候格朗泰尔忽然昏厥过去,朝后倒在浴室的白色瓷砖地上。
格朗泰尔身上开着很多硕大的口子,暗色的血液仿佛一种广大结冻的海面,静止地覆盖了他的上半身,作案工具还握在手上:是一把大调色刀,三角形的刀刃浸没在血里。安灼拉脑海里忽然浮现出一些格朗泰尔曾经给他看过的色彩习作,疯狂、恶毒并且鲜艳,仿佛它们唯一的目的是深深刺伤观者的眼球。
时间消失在金属光泽的缝隙之下。安灼拉在医院走廊坐着,隐约地感到一种来自视神经的生理性疼痛。格朗泰尔上一次住院的时候说过这样的话:在可卡因粉末中注入水可以听到一种七弦琴的声响。这一回事情却更加复杂。彼时公白飞正在急救病房加班,打电话过来的时候安灼拉并没有接。
格朗泰尔醒来的时候心里忽然有了一种恶劣的声响,在天上飘荡,灰色的雾光投下不定的阴影,他恶狠狠地瞪了它一眼,仿佛获得了一种身处幻觉世界的认可。这时大卫·吉尔摩在他的脑子里弹起了琴,芬达尖锐地呼哨一声,仿佛一种挣扎的飞鸟的哀鸣。
他看着安灼拉说:“我梦到火焰的结局了。”
“那只是梦。”安灼拉说。
格朗泰尔还盯着他看。“我找不到金色了,安灼拉。”他温和地说。这时病房窗外是一片不详的黑暗世界,入夜的时候的医院大楼呈现模糊庞大的几何形状,云朵映在那暗玻璃上,像许多监视的眼睛。格朗泰尔没有开灯,身上连着很多细管子,在阴影中隐约地露出错综的形状,像很多微小的溪流。
“这是你决定这样做的理由吗?”安灼拉说。格朗泰尔沉默地看着他笑,好像很抱歉的样子。
“火焰的结局是什么?”安灼拉又说。
目睹格朗泰尔的眼神变化常常令安灼拉感到吃惊,好像一种更加遥远、更加迷幻的东西正缓慢地从瞳仁中朝外渗,把他的虹膜染成一种碎玻璃似的,布满晦暗裂纹的深色,仿佛一种残缺的镜子,安灼拉从中瞥见自己的形象,这些分身长着与他相同的神秘的眼睛,在云石与青铜般的静默中回望着他自身。
4
1848年风月的镇压兵士挥舞着刺刀攻上街垒的时候安灼拉正躲在掩体一角伏击,这时天上所有声势浩大的暴雪全部变成了密密的子弹,从1848年的安灼拉身上开出了枪眼,他的皮肤像真正的云石似的碎开了,裂缝内里露出丰盈闪烁的红宝石与石榴石碎粒,华美得仿佛天上的国。他还抓着他的枪,朝格朗泰尔眨眨眼。
“我总觉得你是不会受伤的。”格朗泰尔没头没脑地说。这时他把安灼拉搂在怀里,呼啸的子弹擦身而过,他用后背挡住安灼拉。——这是个没有意义的动作,鉴于安灼拉身上的裂缝正越来越大,发出石头特有的,神秘细微的咔咔的声响。他朝格朗泰尔笑了。
“这是什么话?”安灼拉说。
“我觉得这些事早已发生过了。”格朗泰尔最后说,“我感到你是一个早就经历过处决的人。”
安灼拉的眼睛蓝得仿佛来自另一世界。“该做的还是要做。”他仿佛早就理解所有事一样和平地说,“你看,我们要成功了。”格朗泰尔忽然哭了起来。“我更相信一瓶酒而不是……”他说。
“我知道。”安灼拉握住他的手。
六尺高的棱堡正在他们头上竖立着。这时虚构的字眼与暗色的光线从街垒后方涌来,预示着夜幕的色块仿佛庞然的暗色冰川,漂移到街石边上,仿佛极地世界的边界,倾斜地挤在铁青与铅灰的严寒的天空中。独属于末日的灾难从棱堡的漆黑色块后方升起,格朗泰尔没有抬头去看,俯下身子去吻安灼拉,嘴唇紧贴的时候感到安灼拉把一股慢慢冷却的血味渡到他的嘴里。格朗泰尔从中尝到浓烈久远的火焰的味道,仿佛从不熄灭,也不改变。
来自风月的冷空气卷起了安灼拉头顶的红旗。他的头朝一侧倾倒,细长的睫毛褪去了一切金色,变得苍白如冬雪。这一瞬间格朗泰尔感到自身已经同另一个蓝色的世界永恒地隔绝了,在巨大的孤绝中忽然想到了公白飞说过的话:安灼拉是一个火焰似的人。
你只能用跟随火焰的方式跟随安灼拉。这时他们的耳边有子弹呼啸的声响,接着是大炮的轰击声,打在掩体上,顿时木屑横飞,迸发出一阵火花。格朗泰尔抬起头来。
“从那一时刻起他就搞明白了所有事。”安灼拉站在教堂门口的时候说,“格朗泰尔说那些发生在1848年的事解答了他的所有疑惑。”
格朗泰尔并不是一个非常长寿的古人。他和安灼拉一样出生在南部,到巴黎上学,然后结识,像两个手形异构的问题般缠结在一起,就不再分开。彼时他们只是学生,自身的疑惑仿佛一种固有属性,谁也没有解答另一方的本领。
“格朗泰尔留下来的那一系列画都是一些没有色彩的镜头。”安灼拉又说。在他的脑海里格朗泰尔正行走在嶙峋庞然的黑色色块间,仿佛许多贫瘠的石块的山,他自身也是一个惨白的冬季天空下的剪影,茕茕地走过不平的石头,一路念着一些安灼拉所听不清的话,嘶哑的声音飘散在严寒的空气里,像一种孕育于疼痛心肌的咒骂。安灼拉走到画里去追他,步伐被一块灯黑的颜料绊倒了,忽然感到引力诚然可怖,他掉进一些颜料和平面的虚构图形中,感到自身朝后仰倒,面对着那一色灰白的天空,像一张没有五官、也没有轮廓的已经死亡的脸。格朗泰尔跳下石头来迎接他,他的眼睛是画面中唯一的一点色彩,仿佛一种神秘的超现实主义。
我说的话是:要怎么活着呢?格朗泰尔耐心地说。安灼拉望着他眼里的两潭深色。
你已经做了选择。安灼拉最后说。格朗泰尔把他扶起来,眼睛周围的线条忽然变得非常悲伤、非常柔和。你等着瞧吧。他说。
现实在画外悬置了。这时古费拉克走到他身边,用一种了然的沉默眼光看着他。黑塞曾经说:动物的眼睛是严肃的。安灼拉不禁疑惑古费拉克的眼睛是否展露出的就是这样一种类似猫儿的、不可名状的严肃。
“R对这些事理解得比我们更早,”古费拉克说,把一支烟递给安灼拉,“他是做了一个决定。”
他们站在冬季的雨幕前沉默地抽了一会儿烟。白花花的雨幕把一切景物变成广大嶙峋的黑白色,像格朗泰尔的那一系列遗留下来的画。
1832年的时候格朗泰尔宣布:“我不信你们这些道理。”彼时安灼拉对他抱有一点儿高傲的怜悯心,完全不屑于理睬这样的话。他在麻厂街的大雨中穿行,并不打伞,长腿裹着一阵风冲进柯林斯来。
格朗泰尔,醉得昏天黑地,他不知道在这样的时候他是如何怪异地辨认出安灼拉的眼睛是蓝色的,神秘而无表情,像无机质的遥远天体。也许安灼拉在前世的某一生便经历过革命风暴了,他想。“你不要走,安灼拉。”格朗泰尔说。
安灼拉抱起胳膊盯着格朗泰尔看,露出一种轻蔑的表情。彼时在安灼拉心里还存有一种恍惚有光的震荡,朝四下荡开去,波及了在场的每一个成员。“你不该留在这里。”安灼拉沉静地说,“你不信我们的事业,那就走开。到别处去醉。”在浓重的黑暗与微光里他的面目美得让人心惊,那是以西结的四面天使露出真容,是贝尔维德尔的阿波罗,五官骨相出自卡诺瓦的雕刀,轮廓被烛台上的星星勾上一种极细的、卡拉瓦乔风格的金黄彩边。这一瞬间格朗泰尔忽然感到这美丽万分脆弱,属于安灼拉的光晕化成无数苍白的金蝴蝶,聚成纷飞的大环,直径所及以外的周遭世界变成了裹满黑油膏的庞大铁齿轮,在大雨中缠着链条缓缓绞动,把蝴蝶吸入铁铸的齿轮之间,纷纷地绞成碎片,像一些烧成灰烬的碎纸。
“你瞧,安灼拉,我找到了。”格朗泰尔说。这时安灼拉转向大门,朝那齿轮走去,昏天黑地的铁的世界朝他打开了神秘的内里。安灼拉没有回头。格朗泰尔顺着那残留有光的轨迹站起身来。
安灼拉是头一个洒下土去的人。土块落在湿淋淋的棺材上,黑得像摔碎的煤。在植物变成煤炭之后,他们又一次杀死了它,把它摔成碎片。安灼拉盯着木材平板的表面看了一会儿,忽然产生了一种幻觉,仿佛它也在看着他。
在属于安灼拉的一个记忆久远的雨天里格朗泰尔坐在一地狼藉中说:我找不到金色了。安灼拉从地上抓起一把形状不一的黄色颜料:来自油画、水彩、乙烯、醇酸磁漆、金属荧光颜料。格朗泰尔把它们接过去,抱在怀里,像抱着一捧花儿。一切试图回忆起具体细节的努力全部宣告失败,安灼拉想不起来格朗泰尔那时候的五官和表情。
他低下身子,把土块低低地扔到棺材上。它事与愿违地发出一种夸大其词的巨响,空洞洞的,安灼拉想这样格朗泰尔会不会给吵醒过来呢?他忽然为这个念头感到十分不安。这时公白飞走上来,静谧无声地坑里洒下一把土壤的粉末。他朝安灼拉低下头,在仰角的视线中公白飞的眼睛忽然变得很亮,伸出一条胳膊,把安灼拉拽起来。
“格朗泰尔是一个在任何世界里都会跟随你的人。”公白飞说,“这是他的决定。”
他要跟随我到哪儿去?安灼拉想,看着公白飞眼里的悲哀在无框镜片下变成一种晦暗的银色阴影,这时他们视线相连,仿佛共同身处一个亘古不变的节点上,戛然而止的乐谱终章结下记号,颤抖的寺庙钟声发出嗡鸣,无数时空的闪光箭头在这儿汇集,又飞往四面八方,从此永远不再相遇。
火焰的结局是什么?彼时格朗泰尔正以回家打包东西为由呆在画室里,用刮刀割下一片颜料,在帆布上又溅又涂又勾又刮,留下一圈惨白的天体光晕,像零落纷乱的一大蓬鸟类羽毛。他的眼睛陷在颜料里,仿佛深陷迷宫无可脱身,绿得仿佛莎乐美的阴暗无光的宝石,铜粉勾边的表现主义葬礼。那有什么所谓?格朗泰尔说,不论如何,你是灯塔,你是恒星,安灼拉……他的声音隐没在迷雾和广阔的雨声中。你说什么?安灼拉说,看着自身的一部分离开身体,冲进一片墓碑林立的雨里,头发和肩膀染成了深色。
你说什么?安灼拉向大雨追问道。雨水流进他的眼睛里,变得很痛。格朗泰尔站在雨中,用手捧起他的脸吻他。彼时格朗泰尔的手上和身上已经布满深而长的伤口,在未来的一段时间内数量还会增长,在雨水的冲刷和安灼拉的拉扯下这些伤口一条条地崩裂,重新露出深红椭圆的内里,身体的内里。他们做爱的时候格朗泰尔的血仍然止不住,暗色的曲线安静无声地爬过他的皮肤,青蓝和深紫的淤青晦暗而柔软。在他揪住安灼拉肩膀的时候在那凸起的颈椎上留下一些湿润鲜红的掌纹。
我总感到你是一个不会害怕的人。安灼拉说,无可信仰的人也无可恐惧。格朗泰尔用手分开他的膝盖,血液流到一些更加苍白私密的皮肤上。我会害怕。格朗泰尔说,这时一些留长的头发掉到格朗泰尔的眼睛上,他把安灼拉摁到身体下面,俯身骑在他上头,然后插进去冲刺。
肉体像暗箱里的机关一样嵌合了。高潮来临的时候安灼拉感到寂静荒诞的黑色花朵在眼球后方开放,遮蔽了一切视线,又感到格朗泰尔把鲜血沾到他的每一处皮肤上,或许他本身也在流血,肋骨断裂,胸腔凹陷,气管破碎,穿透整个身体,从脊椎的缝隙间通往另一边。
我会害怕。格朗泰尔说,脊背像大猫一样绷紧了,仿佛一个忍受疼痛的人。彼时幻觉正在肉体之间蓬勃生长,时间和现实被悬置了,安灼拉尝到一股苦涩的味道,是大雨落在泥土上的气味,潮湿、尖利且冰冷。葬礼的味道。我很害怕,格朗泰尔说。
你害怕什么?安灼拉说。格朗泰尔把一只手放在安灼拉脸上,像是要捧起一件面部雕塑,最终再也没有吻他。
我信仰你。格朗泰尔说。这时安灼拉产生了一种很怪的感受,仿佛那雨也会吃人,渐渐吞没了格朗泰尔,垂下惨白的沉重帷幕,仿佛一种密不透风的石膏高墙。
1832年的格朗泰尔说过这样的话:“安灼拉是火焰。安灼拉是灯塔,是恒星,安灼拉……”这苍白的大天使带来的是流血的征兆。他本身也在排枪的子弹下流血,肋骨折断,胸腔凹陷,气管破碎,子弹穿透整个身体,从脊椎的缝隙通往另一边,把肉体完整地钉在墙壁上。
红的颜料描述的是一种毁灭的火,安灼拉扔掉枪杆的时候格朗泰尔想到蒙克的呐喊和托姆布雷的天鹅,桑法勒向大使馆的石膏板射击,培根的第七肖像画张开痛苦幽暗的大口,苍白模糊的肌肉扯到两边。摩肩接踵的黑暗世界朝他涌来,这革命的大天使带来的是流血的征兆,直到审判来临仍仪态庄严,他的血液是纯度最高的天火,每一种火焰都要沾上那红色,在世界的帆布上燃烧,把罪人和俄伯们烧成灰烬……你只能用跟随火焰的方式跟随安灼拉,格朗泰尔想,怀抱着一个明晰无比的答案走向他。
安灼拉浑身沐浴在阳光下,呈现苍白的金黄色,面目美得让人心惊,那是以西结的四面天使露出真容,是贝尔维德尔的阿波罗,五官骨相出自卡诺瓦的雕刀,轮廓被太阳勾上一种丰盈的、克林姆风格的黄金光边,色彩稳定且永恒地照进格朗泰尔眼里,从此再也不逝去。他握住格朗泰尔的手。
火焰的结局是我的结局,格朗泰尔想,感到环绕周身的恐怖头一次彻底褪去,仿佛一个全然安宁的人,再也不会感到害怕。他们的肉身在排枪的子弹下静谧地流血,击碎胸骨,穿透内脏,鲜红的火焰流过弹孔,在地上铺开画卷,终于迎来了结局。
5
格朗泰尔从迷梦中醒来的时候眼球后方还残留着那点儿缥缈虚无的金色幻觉,许多念头正在他的脑子里打洞,把一个存在已久的决心根植在里头。那散发出酒精味儿的海绵体从一种拓扑结构变成了另一种,孔洞从中贯穿,全是一些面目可憎的米诺陶,口里吐出漆黑的丙烯和醇酸磁漆,大肆挥洒,把脑子打扮成一座埃舍尔式的几何主义迷宫,充满虚构黑暗的视觉错觉,没有任何纺锤可以拯救……他将死在里头。格朗泰尔想到这一结论忽然觉得浑身轻松。追随火焰是一种必然的事。注视太阳是一种必然的事。注视得太多,使一幅面孔过度磨损,过度劳损,然后迷失在灯黑与培恩灰的颜料森林里。“叫守护缪尚的蒙娜丽莎退役!叫她每天换一张新脸,每张脸都拥有微笑的权利。”他宣布,“热安是活在穆夏那一类画中的。理应叫米莱斯给他画一座花冠,戴在头上,我亲爱的。多愁多怨的林中仙子。”他比了个飞吻的手势,指尖并拢,吻在中央,而后散开手指,像个烂醉如泥的意大利人,指尖神秘地解构了一朵败花,“公白飞,这善良的卖药的,叫我看了就伤心,他竟拿夏多布里昂说起事儿,不,受教育的先生们,这万万不能。劳特列克画过一百万幅铜版画,可是他是那么矮,那么小,以至只有在鞋上加铅才不致被风吹跑。波洛克用醇酸磁漆实施暴力,令人发指,这些已经足够概括东涂西抹中的抒情文明了。我为前一个笑,也为后一个哭。两脚的平趾甲骗术家,拖着光秃秃的孔雀尾巴,……”
思考。他在黑色的天花板间张着眼睛,感到光线变成一些实体方形的黑色石头,把他砌在里头,仿佛墓穴。天使的微笑在火中,而我在外头。他迷迷糊糊地想。这时他盯着手里的大调色刀看,三角形的刀刃上沾着红的血,聚成硕大的液滴,从刀尖上落到地上,像一些圆满的罂粟花苞。这时巴兹尔·霍华德在他的脑海中发出了吟诵婉转的声音,仿佛将死的夜莺:我众玫瑰中的玫瑰,我众火中的唯一天火,我在世上唯一所见的金色。
“无所谓无菌,因为同一条蛆虫既吃君王又吃乞丐。世上充满了受教育的文明人,全都装进桶里,把猛禽的荣誉装进罗伯特·德劳内的丝网印刷罐头里,复制一万份!听我说:胡安·格里斯有十张立体主义的嘴,费尔南·莱热在脚手架上演奏蓝色狂想曲,乔托在第三联地狱里低价抛售苹果。没有什么能重现那种颜色,可见一切都是虚荣。”格朗泰尔说。他的脖子在流血,门外还有一方黑色阴影。血从他的每一个孔洞里流了下去,平均地淹没他的口鼻,变成一座猩红的固体海洋,与警示凶杀案件的油漆同等鲜红。他又想到了蒙克……谁也不能阻止我呐喊,他看着门外那一角黑色的阴影迷迷糊糊地想,我在世上唯一追随的安灼拉。我在世上唯一能够追随的安灼拉。他想,感到身体内里有湿漉漉的东西朝外奔跑,心脏随机隐藏在阴影中,剧烈而苦涩地跳动。他的眼睛也在流血,视线变得很模糊,红得不可渗透,仿佛完全不是液体。连费勒塔斯脚上缠着的石头都没有这样重,他想,而我已经找到了火焰,然后走向唯一的结局……然后石头的墓穴就合上了。
安灼拉走进病房的时候格朗泰尔已经溶解在红的体液里,如今他是一只血液流尽的大玩偶,双眼大睁,眼圈深青,谁也不能阻止这些事发生。来往的急救医生变成一座急速运动的抽象的白色森林,再也不能遮蔽安灼拉的视线。他盯着格朗泰尔看了一会儿。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