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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月的莫斯科依然滴水成冰,穿过花园时,阮氏玲忍不住颤抖了起来,直到抵达目的地都没有停止。
王耀安抚地拍了拍阮氏玲的肩膀,握紧她的手,待感觉越南姑娘平静些,才敲了敲门。
“……谁?”
“伊廖沙,”王耀略微提高了声音,“我有事找你。”
门内传来些窸窸窣窣的声音,似是在换衣服,一分多钟后,伊利亚睡眼惺忪地拉开了门:“耀,现在可是休息时间——咦,有客人?”
阮氏玲抖得更厉害了,她嘴唇翕动,却没发出任何声音。王耀等了好一会儿,见伊利亚都开始不耐烦了,才开口解释道:“她是阮氏玲,越南民主共和国,你刚刚建交的。”
“‘我们’刚刚建交的[1]。”伊利亚咬了个重音,随后耸了耸肩,“好吧,她为什么在这儿?”他随意地与阮氏玲握了握手,目光却始终停留在王耀身上。
王耀笑道:“她是来找我的。不过,既然到了莫斯科,总该见见伟大的苏联。”
“找你?”伊利亚有些诧异,“急事吗?”
“呃,不是,她和胡志明先去了北京,没见到我。”
伊利亚双手张开,画了个大大的圈,配以浮夸的语气:“耀,全世界都该知道,你这会儿在莫斯科。”
阮氏玲看上去尴尬得都想夺门而逃了,王耀不动声色地往左挪了半步,阻断伊利亚审视的目光:“她出发时还不知道。总之,伊廖沙,她是第一位访问新中国的国家[2],让客人等候太久是失礼的,对吧?”
这时阮氏玲终于开了口,尽管声如蚊讷,而且说得磕磕绊绊,显然对俄语还很生疏:“我,我完全没那么觉得。”
见王耀和伊利亚都望向自己,阮氏玲更紧张了,她手忙脚乱地打开了公文包,从里面抽出了——杂志?
王耀凝目望去,那是本《星火》,封面上是斯大林的肖像。
伊利亚“咦”了一声,阮氏玲闻声更不敢抬头,只双手举起杂志,结结巴巴地道:“那个,能麻烦你……不,不,我是说,我有荣幸,获得您的一个签名吗?”她流露出孩童般的眼神,局促而期待。
伊利亚看向王耀,示意:你带她来就为这事?
王耀也是嘴角抽搐,但还是温声道:“那就签一个吧,伊廖沙,也不是什么大事。”
伊利亚鼓起腮帮子,神情并不很乐意,但还是提起笔,在斯大林举着的烟斗旁签了名,又道:“新同志好,希望你在莫斯科过得愉快,如果有什么需求,记得让你的大使去找外交部。”
“我,我没有大使。”阮氏玲愈发局促不安,“可以先借用哥哥……我是说,王耀同志的么?”
伊利亚没有听懂,王耀忙解释道:“越南驻苏大使还在路上,他到任前,不妨由中国大使馆暂时代表越南的利益[3]。”
阮氏玲忐忑地点了点头。伊利亚将杂志递还给她,道:“这没有先例,我们得开会讨论一下。”
阮氏玲攥紧杂志,低声道了谢,然后猛地后退一步:“就,就是这些!与您的会谈很愉快,多谢您,布拉金斯基同志!”
越南姑娘转过头,一溜烟地跑远了。
伊利亚感慨道:“她跑得可真快。”
王耀叹了口气:“生存所迫吧,自从法军来了,越南的同志们就被逐出了河内,在丛林里东躲西藏,胡志明都只有个小棚子,作为‘官邸’。”
“不错了,按法国人的说法,情况可更糟呢。”伊利亚满不在意地笑了起来,“前儿他们还放话,说如果苏联一意孤行、坚持与越南建交,会招来报复。”
王耀关切道:“什么报复?”
“截至目前,我的报复还在路上。倒是耀,他报复了你。”
“诶?”
伊利亚指了指窗边新挂上的联合国徽章——王耀想:“咦,伊廖沙挂这个干嘛,扎飞镖吗?”——气鼓鼓地道:“上个月,我退出了安理会……”
“为了支持新中国恢复合法席位[4]。”王耀抱住伊利亚,“谢谢。”
“这也是为了我!耀,你知道,苏联在联合国,哦,尤其是安理会,那是势单力薄,经常连发言机会都没有,只能看着那帮西方人张牙舞爪、耀武扬威。”伊利亚越说越沮丧,“我多希望你在。”
王耀鼓励道:“总会一天会的。”
伊利亚笑了笑,低头吻上王耀:“反正,法国人气坏了,宣称将否决到底。耀,这或许是决定性的一票。”
“共产党人应当和真理,而非强权站在一起。”王耀深吸了一口气,“等我回国,伊廖沙,等我回国,马上就去援助越南。”
伊利亚双手按住中国人的肩膀:“我可以提供一些物资,但主要——”
“还是由我承担,”王耀接口,“这是中国的国际主义义务,我们以此为荣,何况这对国防安全也有利,是一举两得的事[5]。”
越南的事就那么谈完了。伊利亚走到窗边,拉开窗帘,迎着午后的阳光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耀,你最好去找阮,她不熟悉莫斯科,八成会迷路。”
王耀应了一声,转过了身,却在那一刻福至心灵:“伊廖沙。”
“嗯?”
“你是不是,”王耀走近几步,“不太想见我?”
伊利亚一怔,迅速换上震惊的表情:“你在说什么呢耀,我——”
“伊廖沙。”
“……”伊利亚扁了扁嘴,看起来居然还挺委屈,“我真讨厌亚洲人,心思细,还会读空气。”
王耀歪了歪脑袋:“那我再读读?嗯,我猜,你对新条约不太高兴?比如……不冻港?”
“耀,你该假装没看出来。”
“好吧,我什么没看出来。”王耀捂住了自己的眼睛,“那敬爱的布拉金斯基同志,愿意和我说说你的心事吗?”他张开手,透过指缝,坚定地凝视着苏联人。
伊利亚和王耀对视了几秒,挫败地扭过了头:“耀。”
“什么?”
“你得允许我郁闷一会儿——本来不会被发现的。”
“伊廖沙。”
“我承诺过,在对日和约签订后,苏军就撤出旅顺和大连,放弃一切权利和利益,临时代管或租用的一切财产也移交中国政府。我会那么做的。”
王耀应道:“我对此从没怀疑过。”
“剩下的话不能说了,但耀,你得允许我偷偷想想。”伊利亚满脸无辜地耸耸肩,“如果这都不许,那也太沙文主义了!”
王耀被这出“贼喊捉贼”的表演逗笑了,他走上前,揽住伊利亚的脖子:“我可记得,第一次会谈的时候,斯大林同志说,这些问题都不能谈,因为条约是根据雅尔塔协议缔结的,改动任何一项条款,都将给美英提供法律上的借口,让他们可能试图修订涉及千岛群岛和——”他顿了顿,把“库页岛”咽了回去,“南萨哈林岛的条款[6]。”
伊利亚神色郁郁,他想起1945年,想起与国民政府的谈判,想起那晚和斯大林一起调阅古旧的文件:北京条约、补充协议、所附关于俄国租借辽东半岛原地图,以及驻东北苏军司令部送来的地图;然后想起日本签署投降书的那一天,斯大林打来的电报:为了清洗1904年俄国战败的污点,我们已经等了40年[7]。
屋内陷入了沉默,良久,伊利亚才轻声道:“我承认,4年前的条约是不平等的。”
王耀道:“但是,改变这个条约,将牵扯到雅尔塔会议的决定?”
“没错,要牵扯到。”伊利亚磨了磨牙,“那就见它的鬼吧!既然我们已选择了修改条约的立场,那么就要走到底。当然,这对我们会有些不便,我们不得不同美国人作斗争了。但是,我们已经不在乎这些了。[8]”
王耀侧头,轻吻伊利亚的耳垂,听苏联人说着:“当时……没想到蒋会被推翻。我们的出发点是,红军驻扎旅顺,对苏联和中国的民主事业有利。”
这是在找台阶,王耀立刻道:“当然,毫无疑问。”
伊利亚继续道:“苏联放弃在大连的一切权利,中国应当自己决定:它是自由港,或者不是。”他叹了口气,微微摇了摇头。
苏联人说完了,出乎他的意料,王耀没有发表评价,只笑道:“那,伊廖沙,能换我说了吗?”
“当然。”
“其实出发前,很多人就反对我们来莫斯科……”
伊利亚愕然:“什么?”
“听我说,伊廖沙。他们的理由是:按照中国传统,改朝换代以后,都是外国人来中国朝拜,而不是相反。毛主席亲自来苏联,有损于国家威信,就好像中国是苏联的‘仆从国’[9]。”
“这真是……”伊利亚艰难地找了个词:“古老的偏见。”
王耀语带双关:“以及并不古老的沙文主义。”
伊利亚终于也笑了起来。
王耀继续道:“我告诉他们,这次访苏是要废除1945年那个严重损害中国权益的条约,签订一个新的同盟条约。我们决不能空手回去。”
伊利亚心领神会:“新中国需要树立一个光辉的形象,比如,只有中共才能把红军赶走。我理解。”他顿了顿,低声嘟囔,“毕竟很多中国人讨厌我。”
王耀纠正道:“普通民众存在些错误的看法,我们已经在全国组织中苏友好协会,以加强大家对苏联的认识。”
“所以你们还要求,在条约里加入‘平等互利’这几个字?”
王耀哼了一声:“是你太懒了伊廖沙。我猜啊,苏联外交部有套模板,只需要各社会主义国家把国名填进去,条约就签完了,连改都不用改[10]。”
伊利亚辩解:“这叫平等。”
“我同意,所以条约正文里该写上‘平等互利’[11]。哦,还有,”顺着这个话题,王耀想起苏联拟定的条约名《苏中友好合作互助条约》,决定严正抗议,“条约名都没有‘同盟’两个字!”
伊利亚试图解释:“这是为了避免西方——”
王耀打断了他:“我来之前对政协委员们说,一定会拿个同盟条约回去的!”同时,他在心里补充道:“何况你和国民党签的都有‘同盟’。”
见伊利亚表情纠结,王耀决定再次加码:“伊廖沙,我不喜欢和别人重复。”
伊利亚愣了愣,和王耀一起笑出了声:“好吧,耀,这确实是个我无法拒绝的理由。”
王耀满意地道:“我们觉得,2月14日18时,是签署文件最合适的时间[12]。”
自以为解决了一切矛盾,王耀哼着歌离开了克里姆林宫。他完全没想到,在确定自己离开后,伊利亚合上门,高声道:“出来吧,李。”
衣帽间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片刻后,李敬姬探出脑袋:“真走了?”
伊利亚点点头,又严肃地道:“不许说出去。”
李敬姬点点头,继而迟疑地问:“不征求他的意见?”
伊利亚略一犹豫,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一句话,两个月前毛泽东首次会见斯大林的开场白:“现在,最重要的问题是保障和平。中国需要三到五年的和平喘息时间,来恢复战前的经济水平、稳定全国的局势。”
“布拉金斯基同志?”
伊利亚回过神来:“你知道的,毛曾经给约瑟夫打过一个电报,要求他说服金(指金日成),暂时打消用武力统一朝鲜半岛的想法[13]。”
“我知道,”李敬姬垂首,暗暗握紧了拳头,“新中国建立后,我们很动心,写信去求援,但是……”
伊利亚道:“中国人不好直接拒绝,这才求援于莫斯科。”
李敬姬闭上眼睛,几秒后重新睁开:“您说得对,我们不用征求中国人的意见。”
伊利亚侧头望向书柜边的世界地图,盯着他心目中旅顺的替代品——釜山港、仁川港——缓缓道:“而且得保密。”
“当然,您的指示对我们就是法律。”
“那么,李敬姬同志,”伊利亚揉了揉朝鲜姑娘的脑袋,“我们同意平壤的请求,提供1.2亿卢布的军事技术装备。”
李敬姬欢然道:“朝鲜人民将永远铭记您的功德。”
李敬姬心满意足,哼着歌准备回大使馆,还没走出克里姆林宫,却听见伊利亚快步跟了上来。
“布拉金斯基同志?”朝鲜姑娘停步转身,“您还有事?”
“与你无关。我去找贝利亚。”
“诶?”
“越想越不对!”苏联人跺了跺脚,“得把杂志偷回来。”
李敬姬挠了挠头:“或、或许,她只是想拿回国炫耀一下。而且,您想,如果阮再次打开皮箱,里面却没有她珍视的杂志,她该多难过啊。”
伊利亚摆摆手:“签名这东西,怎么能无故流出呢!李,你也得记住,保密工作要做好!”
伊利亚没有说真话,“那是越南人秘密来访的铁证”——这是提防李敬姬。而朝鲜姑娘条件反射地点点头,目送伊利亚风风火火地走远了[14],过了好一会,她才困惑地道:“这……也算保密工作吗?”
注:
[1] 中越、苏越分别于1950年1月18日、30日建立外交关系,并因此影响了与法国的关系。
[2] 这里指第一位访问新中国的国家元首,越南胡志明,于1950年1月25日抵达武汉。
[3] 此为史实,该请求由胡志明提出。见《葛罗米柯与王稼祥会谈纪要》,1950年3月8日。
[4] 1950年1月13日,苏联为了支持新中国要求恢复其在联合国合法席位的斗争,宣布抵制一切联合国的会议。
[5] 原对话发生于斯大林和毛泽东之间,见窦金波《参加赴越军事顾问团纪行》,载《中国军事顾问团援越抗法实录:当事人的回忆》。
[6] 《斯大林与毛泽东会谈记录:中苏条约和台湾问题》,1949年12月16日。
[7] 见沈志华《无奈的选择:冷战与中苏同盟的命运》。
[8] 《斯大林与毛泽东会谈记录:中苏条约问题》,1950年1月22日。
[9] 《中共中央调查部第50号通报》,1950年1月1日。
[10] 苏联与欧洲社会主义国家所签双边条约,名称中均没有“同盟”一词,此为苏方惯例,大概是为了避免引起西方的反感,如苏蒙、苏罗、苏匈、苏保、南保等条约。内容上,中苏条约除涉及东北问题(这一条后来删去了)外,亦与苏联同各欧洲社会主义国家的双边条约差不多。1950年2月14日中苏条约公布后,英国外交部政策司立即进行了分析,认为这与苏联同东欧各国的条约有惊人的相似之处。
[11] 1950年的中苏同盟条约反映了中国人所要求的平等原则,而战后苏联与所有东欧国家签订的双边条约中,都没有提到“平等互利”。
[12] 在2月12日凌晨4时与罗申会晤时,周恩来提出,2月14日18时是签署文件最合适的日期。
[13] 《斯大林致毛泽东电:关于朝鲜问题的答复》,1949年10月26日。
[14] 取材自胡志明和斯大林的故事,见《赫鲁晓夫回忆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