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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色的机翼划过晴空，呼啸声轰隆隆地滚过。低纬度地区的天空仿佛离地面更近，云彩一大朵一大朵地堆成小山，蓝白相衬间，似乎总夹杂着几缕乌云。
“三少，看样子又要下雨了。”
一行五人正大步流星地走向不远处停着的几辆车子。说话的是一个四十岁上下的中年人，中等身材，皮肤黝黑，是常年暴露在热带气候所特有的肤色。他的五官并不特别引人注目，只一双眼睛射出警惕的光，迅速扫视四周，然后落在他身旁的青年身上。这青年约莫二十来岁，脸被墨镜和草帽遮了个严严实实，叫人看不出个所以然来，只是露在短袖衫外头的胳膊白得发亮，一副游客模样。他身材瘦削，个头儿却比走在他身边的人都高出许多——其中两个走在前面，一个跟在他斜后方，剩下的那个便是刚才催他加快速度的中年人了。
“罗叔，飞机上你什么也不说，现在又是这阵仗，家里到底怎么了？” 青年问道，脚下却还是不紧不慢的。
那被他称作罗叔的中年人没有马上答话，像是在踌躇着什么，最后说到：“三少，到家就知道了。”
说话间，他们已经来到了车旁。当先的两人迅速又仔细地察看了车内和车底，又亲自检查了油门刹车方向盘等，这才请青年和罗叔上了第二辆车，剩下三人则上了第一辆车。
刚钻进车子，倾盆大雨便浇了下来。这个边陲小城由于靠近热带，一年到头只分旱雨两季，雨季的时候永远是这样说下就下，说停便停，比小孩子的脸还要无常。温客行默默看着车窗，雨帘刷在玻璃上像是瀑布，把外头的一切都隔绝了。他无法判断自己在哪里。他已经太久太久没回来过了。然而这里的一切都在他身上打下了烙印，被这无常的暴雨和潮湿的空气一浸，便渐渐显露了出来。
比如，他知道，这样安排车子的目的很明确，每辆车都有三人，在看不到车内人脸的情况下，热成像仪也无法告诉外人哪一个是目标。
再比如，他知道，罗叔不会突然跑到大洋彼岸就为了接他回国。
是监视？还是保护？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家里一定出了翻天的大事。而他，已经处在了被动的位置上。
车子开得飞快却平稳，一路上经过了好几轮的雨歇雨落，终于在一个放晴的空隙里停了下来。
温客行一眼看到他的二哥温承立在大门口，心里一沉。看到温客行下车，温承几步下了台阶，凑上来狠狠抱住了温客行：“阿行，回来就好。”
“大哥呢？”温客行问。他心里隐约已有了答案，却仍旧自欺欺人地抱着一线希望。
温承沉痛道：“阿行，大哥没有了。”说完看了一眼温客行，见他面无表情，又试探般地补上一句：“父亲……他心里难过。阿行，有话好说，万事都有二哥。”
温客行心里冷笑。他这位二哥是怎么一回事，温家上下都清楚得很。当年温老爷子把人从外面领回来的时候，温客行已经记事了，他吸着奶嘴儿，被奶娘抱在怀里，看到父亲身边站着的那个怯生生的人影。他记得父亲让自己叫他哥哥。他有点疑惑，他已经有了大哥呀？父亲摸摸他的头，说这是你二哥。又吩咐下人们，这是温家的二少爷，温承。下人纷纷答是，这时温客行看到温承仰起了刚才一直低着的头。他的眼神划过温客行，里面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温客行那时候看不懂，后来在大哥被宣布成为父亲的接班人、温客行自己被送出国的时候，他又在温承笑吟吟的目光背后看到了同样的东西，这回他懂了，那是妒忌。
如今的温承更加懂得如何掩饰自己。他的伪装太过完美，温客行没能从他的眼中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幸灾乐祸。于是他只好笑了笑，对温承说：“二哥，你辛苦了。我上去看看父亲。“ 走到楼梯转角的时候，他瞟了一眼楼下，温承竟然还站在那里，目送自己上楼。温客行简直要怀疑自己了，难道真的是自己神经过敏？
还没到二楼的走廊，一股子浓重的草药味儿便窜进了温客行的鼻子。他并没像其他人那般嫌恶地皱眉，反而仔细嗅了嗅，试图分辨其中的成分。这药的成分太杂，味道也太重，中间恐怕还改过几次方子，前后的药香叠在一起，他只闻到了黄芪、茯苓和人参。都是些安神的药。温客行心里又是一沉，快走几步来到门口，却发现门口居然立着保卫，终于皱起了眉头。挥手示意他们不要做声，悄悄开了门，悄悄走进去。
屋子里窗帘紧闭，光线昏暗，草药味混着烟草味、雨后的泥土味和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幽香扑面而来。温客行大略扫了一眼屋内的陈设，什么都没变，唯独屋子中央的大床上半躺着一个人。床幔放下了一半，他看到还有一个人立在床的另一边，像是背着手的样子。他看不清，于是便摸索着按下了百叶窗的打开按钮。刷地一下，艳丽的阳光直射进来，恰好避开了两扇窗子中间的大床，层层叠叠地照在那立在床边的人身上。
他长得很是普通。平平无奇的眉毛，平平无奇的嘴巴，平平无奇的鼻子。眼睛眯着，看不大出来什么样子，大约也是平平无奇的吧。穿一件墨蓝色短袖衫，亚麻的料子透光，温客行甚至能看到他的肩背腰身。很瘦，甚至可以用形销骨立来形容。就是这么一个平平无奇的人，在百叶窗突然打开、阳光突然直射之下，却丝毫不见惊慌，仿佛已经站在那里晒了很久的太阳。
不等温客行细想，他便听到温如玉暗哑的声音：“阿行。”看样子刚才还在昏睡，想必是被阳光给刺醒了。温客行疾步上前，顺势跪坐在床边，握着父亲那枯瘦的手，心里一阵难过。
“爸。”
他只叫了一声，便说不出话了。三个儿子里，温如玉最器重老大温邺盛，但最宠爱的，毫无疑问便是老幺温客行。也许是可怜他自幼没了母亲，又或许是因为领回了一个私生子的内疚，总之，温如玉最大的愿望便是让小儿子开心快活，衣食无忧。为此，他早早便定下了温邺盛作为继承人，又让温承辅佐家业。为温客行设立了数额足以令他下辈子都衣食无忧的基金，并把他送出国。
然而温客行此生最大的愿望偏偏却是子承父业。
温如玉当年白手起家，靠着卖草药，一手建立了现在这个庞大的医药王国。温客行自小在草药上有特别的天赋，只需闻一闻，便能牢牢记住药名、性味、功效。起初，温如玉对他的伶俐深感如获至宝，特意请了师父仔细地教他。温客行进益飞快，不久，他就要求去研发部实习，还要下厂子当工人。也就是在这个当口，温如玉一改往日的作风，坚决不允许温客行继续深入，并强行为他联系了国外的学校，把他整个打包扔到了国外。起初温客行自然是不服的，想方设法便要回国，可惜他小瞧了他的父亲，竟专门派了人手看着他。为这事儿，温客行一连好几年都没和家里联系。想不到几年不见，一个呼风唤雨的人物竟能病慛如斯。
所以，大哥到底是怎么出事的？
温客行深吸了口气，强迫自己弯起嘴角：“爸爸，你的药方呢？给我瞧瞧？”
温如玉咳了两声，说：“阿行，我的病不碍事，老毛病了。”他挥挥手，那个一直静立在床畔的人影走近前来，温如玉又道：“阿行，这是阿絮。是以前跟着你大哥的。如今你大哥不在了，他以后便跟着你。”
阿絮——温客行想，人如浮萍，身如柳絮，真是好名字。能站在父亲的病榻前，又是大哥的身边人，他绝不可能是一个平平无奇的人。
“阿行啊，我累了，”温如玉又说，声音嗬嗬的，像是漏风的风箱，叫人听了心里一紧，“有什么话，叫阿絮和你说吧。”说完这话，温如玉剧烈地咳嗽了起来。温客行一时之间怔住了，他竟不知如何是好——父亲的病到底是怎么回事，他都不晓得。只见那个叫做阿絮的人从身上摸出几粒药，塞进了温如玉嘴里，又拿起床头柜上的杯子喂给温如玉喝，一面按着他的天突穴，替他顺气。
“不碍事，不碍事，”温如玉摆了摆手，多少带着点年青时意气风发的不耐烦，“你们去吧。阿絮，” 他停了一下，阿絮没做声，可是温客行知道，他们无声地交流了些什么，“去吧，去吧。”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