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01.
星史郎感到有點困惑。
今天確實稱得上是忙碌,要處理的案子比較多——譬如現在的他就是在加班當中拐過來開個小差,但這等程度的工作量應該不至於讓他疲累到出現幻覺,畢竟他已經不是新丁了。
現場是新宿綜合病院三樓,走廊一隅的自動販賣機,他靠在機器一側喝着可口可樂。在高密度的工作過後,他總會來上這麼一罐,冰涼的飲料落到胃裡,強烈的碳酸直湧上喉頭,衝得眼睛也泛起了淚光,氣泡散去後整個人一陣暢快,他喜歡這種感覺。
晚上九時正,醫院的門診啊檢查啊探病啊甚麼的時段都早已結束了,所以現在除了醫護人員、醫院職員和留院病人,又或者是緊急送院的情況之外,應該不會有其他人出現在這裡才對。
一個穿着白色浴衣的少年——是的,這明顯是一件男裝浴衣,祭典上穿的那種,而不是白大褂或者病號服——此刻就站在自動販賣機的不遠處,用自備的馬克杯在喝着飲料。
氤氳的蒸氣從對方杯子裡瀰散開來,他甚至清楚地嗅到了怡人的檸檬香味,眼前的一切都叫他難以相信這是幻覺。
不過,如果不是幻覺,那又該如何解釋這些事?
02.
昴流隱約感到有視線投到自己身上。
他自檸檬水之中微微抬頭,溫熱的蒸氣從面前散去,清澈乾淨的雙眼立即就準確對焦了。眼前有個……男人,他認為那應該是個男人——對方身材相當魁梧,自己大概才堪堪到他的肩膀,這樣的身高說是女性的話也太胡扯了——穿著一身黑色的男裝浴衣,出現在這裡。
男人正倚在新宿綜合醫院三樓走廊的自動販賣機一側,好整以暇地喝着一罐可口可樂,原味的,就是傳說中糖分相當於六顆方糖、熱量大概等於一碗半白米飯的那種。
他清楚聽到可樂的氣泡在對方手中的罐子裡跳躍的聲音,激昂,雀躍,此起彼落。
他卻不曾聽到過飲料從機器裡掉下來的聲音,不曾聽到過對方開罐的聲音,甚至都沒注意到對方是甚麼時候出現的。
在這裡工作已經有一段不短的日子了,跑遍醫院上下每一個角落,但他似乎從沒見過這樣的一個人。
今天好奇怪,已經是晚上九點了,怎麼遲遲沒人來換班?他轉過臉看向窗外的某一個點,感覺有些納悶。
更奇怪的是,竟然會在應該沒有人駐足的時間和地點,遇到一個從沒見過的男人。
最奇怪的是,那個喝可樂的男人真的在直愣愣地盯着他。
03.
星史郎確信眼前的少年能夠看到他,因為對方的視線將他從頭到腳看了個遍。
身穿白色浴衣的少年、晚上獨自一人在醫院走廊的自動販賣機旁邊喝着自製的檸檬飲料。
怎麼看怎麼古怪。
不過,自己不也是穿着黑色浴衣嗎,那又憑甚麼覺得人家古怪呢喂?
彼此的分別只是一個黑一個白、一個喝檸檬飲料一個喝可樂罷了。
即使一直盯到世界末日也不會盯出個答案來的,所以——
「請問……你看得到我嗎?」陌生的兩人很有默契地同一時間開口,問同一個問題,一字不差。
「……」
「……」
問是問了,但彼此都好像只想發問,不想回答。空氣裡一陣沉默,天花板上刺眼得有點過分的白熾燈灑在愣住了的兩人身上,時間彷彿也跟着沒有動作兩人一起凝固了在走廊裡,唯一仍如常流動的,只有從少年手中的杯子裡冒出的溫熱檸檬香氣。
星史郎的視線順着繚繞的半透明蒸氣移到了少年的臉龐上,這才發現少年有着一張嫩白小巧的臉,吹彈可破的肌膚下透着淺淺的紅暈,翠綠色的雙眼如新生兒般清澈無瑕,彷彿一眼就能把眼睛主人看穿,小小的嘴唇是漂亮潤澤的蜜桃色,一頭柔亮的黑髮像絲綢般垂落,瀏海和鬢髮稍為有點長。
清秀可人,像個女孩子。
過了大概一個世紀那麼久,還是男人先開口了:「是的,我看得到你……那麼說,你也能看到我了?」
「……為甚麼?」少年的聲線雖然溫和,但還是聽得出來明顯震驚,就連尾音都有點掩飾不住的抖震,漂亮的綠眼睛睜得老大,一瞬間又變得有點傻氣了。顧不上回答,他又逕自問了第二個問題:「為甚麼你會看到我?你既不是嬰兒,也不像靈魂啊……」
「如你所見,我的確不是嬰兒了,如果以人類的年齡來算,我大概是……二十五歲吧。」男人的嗓音低沉而渾厚,卻很好聽,「那麼你呢?」
「我大約……十六歲……我看得到你哦,」昴流猜測起來,「似乎我們……能互相看到對方?」
「我想是的。」
少年的雙眼在不解之中透露出一絲猶豫,片刻,他像終於做了決定般,小心翼翼地靠近星史郎,見男人沒有抗拒,就緩緩地伸出了手,白皙纖細的手指在快要觸碰到男人的時候倏地止住,停了在半空。
昴流仰起臉看向男人,男人有一頭黑色短髮,髮梢微捲,臉部線條棱角分明,五官如刀刻般俊朗好看。對上那雙深邃的眼睛,就似掉到漫無邊際的琥珀色汪洋裡,他在心裡掙扎了好一會,才能將視線從那抹懾人的暗金色之中抽離開來,沿着高挺的鼻樑往下看,是掛着一個弧度的淡色嘴唇。
儘管男人的臉上有一個可以歸類為微笑的表情,他卻感覺不到一點溫度,在墨黑的浴衣映襯下,男人甚至隱約滲出一絲難以親近的冷冽。
「怎麼了?」對方倒是表現得不缺耐性。
才剛冒出來的勇氣在男人溫柔的詢問中消失殆盡,少年怯生生地問道:「……對不起,請問我可否……」
「如你所願。」男人笑了笑,輕輕攥住少年的手掌,讓它貼在了自己的衣襟上。
觸摸得到——
無論是身軀,還是衣服。
清晰不過——
對方和自己,很相似。
儘管如此,少年還是無法從腦袋中翻出一個足夠明確的答案,他抬起頭來,臉上的困惑沒有絲毫減少,於是又問了第三個問題:「你到底……是誰?」
男人沒有回答,只是一直盯着他。
兩名醫生從他們身邊走過,沒有任何反應,彷彿看不到怪模怪樣且正在僵持兩人。
04.
突然,昴流如觸電般抖了一下,猛然回過神來,一秒鐘之前的困窘徹底消失無蹤,他迅速地從男人溫暖的掌心中抽回了手,向男人鞠躬道歉:「很抱歉冒犯了你,請原諒我的無禮……呃……那個,我……我馬上就要去工作了……不過……」他看着男人,好像想說甚麼,不過話到嘴邊又吞了回去,最後只說了一聲「再見」。
在轉身離開的一瞬間,他清楚地嗅到一陣淡淡的卡薩布蘭卡香味。
夜晚的醫院裡怎樣突然傳來花香……
不管了,先完成工作再說。昴流踏着木屐,噠噠噠地跑開了。
少年從迷惘到突然清醒,然後欲言又止結果擰出了一串奇怪表情,星史郎看在眼裡,覺得有點好笑。
對於少年突然離去,他並不介懷,因為他也恰恰接到新的工作任務了。
在少年轉過身的一剎那,他的眼角餘光瞥見對方的衣襟裡有一串風鈴似的白色小花揚了開來。
真可愛啊,他想。如雪的浴衣、嬌嫩的花朵、透白的肌膚,純潔得一塵不染。
男人低聲笑了起來,緩緩仰頭將罐子裡的可樂喝光,然後大步走向他的工作地點。
(待續)
